中午吃飯的時候,實驗室的幾個同事坐在一桌,似乎成了每一天的例行公事。每個人都沉默着努力的消滅着面前盤子裡食物,飯桌上瀰漫着沉默。這也是經常的事。沒有人試圖去打破這種僵局。Klaus 不知是怎末講起他年輕的時候服十八個月的兵役的不凡經歷。用了什莫武器,坐直升飛機,跳降落傘什莫的,說跳降落傘是最舒服是掉雪地里,軟綿綿的。最倒霉是到房頂上,搞不好把房頂都撞壞。惹得在座的男士不斷向他提好奇的問題.
在德國服兵役是每個年輕男人的義務,我個人覺得,純屬個人意見,如果中國效仿此法,讓每個年輕男孩到軍營里訓練一下,跌打滾爬一番,也許就少一些文弱書生,多一些男子漢。回想起在中國上大學軍訓一個月時,每天都在練正步走,也沒搞什莫體能訓練,早上五點鐘軍號響起來就要從床上爬起來,頭一天晚上還星光夜話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品評者班裡的男生,系裡誰和誰拍拖,第二天總覺得沒睡夠。訓練時還好,人動着總不會睡着,一聽報告就坐在那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困的頂不住,卻偏有教官輔導員監視着不讓你睡,只覺得恨不得腦袋頂到桌上眯一會兒。然後是每天趴在那用步槍練瞄準,倒是有機會趴地上打個哚兒,最後到了射擊場,上面傳下命令,每人由五發子彈削減為三發,於是聽了幾聲響,總覺得沒過夠癮。沒想到打槍時震動那末大,槍反彈時狠狠地頂了鼻梁骨一下,把眼鏡都掀翻了。那時候每天要把被子疊得象豆腐塊,有稜有角才行,可苦了我那被媽媽絮的厚厚的棉被,總是不聽使喚的成土包狀,直到把折角處的棉花用手碾到其他位置,才勉強成型過了關。藥學院雖是理科院校,卻女多男少,男女同住一樓,樓下同班的男生在市場上搞來了一個看似玩具的塑料電話,一根電線,兩個聽筒,上面的鍵盤自然只是擺設,毫無作用,安了電池居然可對話。於是電話線象常春藤般爬上了樓,晚上那邊的男生打電話過來,邀請寢室里某某中意的女生講話,對話自然是公開式的,旁聽的人還時不時地在被窩裡竊笑,從一方的談話揣摩另一方講什莫。後來只有一對談得最投機,最後乾脆到走廊里進行他們的秘密談話,電話便閣在那兒無人問津了。那美好純真的大學生活呀,是記憶中的北方的鵝毛大雪,是走在食堂的路上聽到喇叭里放的那首周華健唱的覆水難收。過了那末多年了,還總是想起大學時的生活,有時候夢裡又回到了大學時代,又回到原來的宿舍。
每打開電腦就進中文網站,聽不到鄉音就在文字中融化陣陣鄉愁。吃慣了熱騰騰的大米飯的胃怎莫容得下抹着黃油的冰冷黑麵包,看慣了方格字的眼睛怎莫對冗長的拉丁字母產生感覺,讀懂了古詩詞的抑揚頓挫怎莫對陌生的希臘神話產生興趣,在遙遠東方國度生長桃樹是否還會在異國他鄉開花呢?
上個星期有幾個中國朋友從斯圖加特來做客,於是格外興奮的我清早擺了滿滿一桌盤子碟子,給每個人斟上熱氣騰騰的茶,從烤爐里拿出烤麵包,把奶酪,香腸極藝術的擺成一圈,竟然被一個朋友誇我賢惠,長這莫大還是頭一次聽這話,着時被這個詞感動了一番,於是便不斷往他杯里斟茶。幾個人開車去阿爾卑斯山。從山下一邊喘着氣,一邊向上登,過了一段就大漢淋漓了。朋友把棉外套脫了,身上的熱氣散發起來,在冷空氣中就像冒着熱氣的蒸鍋,於是惹得我大笑起來。秋日的陽光從橘黃色樹葉的縫隙中透出來,斑斑點點的映在臉上身上,那是一種柔和的暖色調。到了山頂,看到的是遠處的一座座起伏的山巒,看不到山下,只有無邊的雲海浮在半山腰,歇息了半晌便下山了。晚上是中國人在一起的保留節目,包餃子。第二天開車去湖邊散步,兩位男同胞總是掉隊,每人架着特號相機,一直在忙着按快門。等到他們要返回斯圖加特時我都覺得很傷心,一再叮囑他們再來玩兒。
最近每次坐公車都看不到Peter 了,Peter 是一個公車司機,那一天早上像往常一樣我是車上的唯一乘客,Peter 就問我從哪裡來的。他說他見到我幾次,於是腦子裡便纏繞着這樣的問題,這個漂亮的女孩哪裡來的,做什莫的。被人家恭維總是件不壞的事,我那時當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於是我大聲說,我是從中國來的。他說你不象中國來的,他以為我是日本人。我真得很想問他為什莫會這樣想,難道是因為我燙了披肩捲髮,莫非他想象中的中國人都像秋菊打官司中的村姑的形象,可我還是沒問。Peter 問我的家人是否在這裡,我告訴他只有我一個人,我的父母還在中國。他誇獎說你真勇敢。Peter小的時候曾在西班牙住過幾年,也許是這種經歷使他對外國人更友好,更理解異鄉人的心情。又一次下班時,我在那等車,Peter把車開到我面前,我不上車,告訴他我不回家,要去市中心,他執意要我上來。上了車,他說他反正沒乘客,乾脆改道陪我去市中心。可是偏偏車子出了故障,發出刺耳的鳴響,Peter說早上就這樣,後來好了,不想快下班了又出問題了。我坐在第一排,下巴靠着車欄和Peter 說話,Peter指着遠處的群山問我去沒去爬山,我說沒有。他建議我無論如何要去山上,否則真是白來了巴伐利亞。他和女朋友就住在山後面的一個小城。等到了市中心下車和他招手告別,Peter說,你看,這就是有朋友的好處,我說,好,朋友,那你叫什莫? 在轟鳴的噪音中他大聲回答 „Peter“。
有一次坐Peter車時買了很多東西,除了兜里拎着,手裡還捧了一大堆,下車時懷裡的東西差點掉下了。Peter叮囑說,別着急,慢慢來。他關切的眼神和有些司機的冷漠眼神形成鮮明的對比,各有甚者還沒等你腳蹋出車門已經踩油門了。每當回憶起這些情景,讓在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的我很感激他,他的友善給我的心平添了幾分溫暖。
這個周末Mareike 的幾個朋友來看望她,於是大家又去了一趟阿爾卑斯山。先去了Linderhof 城堡。Linderhof 城堡曾是巴伐利亞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的住所。這位國王是希希公主的表哥,一生中修建了三座城堡,其中最著名的是建在阿爾卑斯山上的新天鵝堡。新天鵝堡的外觀極像一隻天鵝,城堡的主體像天鵝的身軀,旁邊的塔樓和上面的紅頂像戴着皇冠挺着的脖頸。在阿爾卑斯山群峰中聳立的新天鵝堡像童話中公主王孫的居所,這可惜這位路德維西國王患有嚴重的精神病,城堡內部還沒建好就去世了,據說大概就是因為他瘋了才有修建這個童話城堡的瘋狂構想。他一天都沒住過新天鵝堡,大部分時間在Linderhof 城堡度過。進入Linderhof 城堡的正廳,中間是一個一人高的大瓷瓶,皇家蘭鑲着金邊,瓶身上是古裝油畫歐洲貴族。聽導遊說居然是建城堡前在中國定做的。篷頂是鍍金的浮雕頭像,被兩個安琪兒環繞,頭像的背景是光芒四射的太陽,大廳還立着一個引人注目的騎着馬的銅像人物,是某個路德維西國王崇拜的法國國王。上了樓,穿過一件件穿堂式房間,臥室,餐室,書房,每間屋子都有不同的顏色,棚頂都鑲滿了鍍金的花卉浮雕,牆上突出的金色蠟台也是周身雕滿花紋,站在陰暗的房間裡,金光閃閃的鑲滿木質鍍金的浮雕的蓬頂着給我一種眩暈壓抑的感覺,直到出了城堡走進後花園,望着已經是覆蓋着白雪的阿爾卑斯山心情才開闊起來。
十一月的阿爾卑斯山呈現的是不同的色調,有些高聳的山峰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而有些山巒被不同層次的紅,橙,黃,綠點綴的色彩絢爛,我們走在被厚厚的落葉覆蓋的自然保護區的小路上,旁邊山澗中是湍急的溪流。跌跌撞撞爬下到被大大小小鵝卵石覆蓋的澗底,曾游過桂林,悠悠的灕江水似翡翠的顏色,而望着眼前嘩嘩流淌的小溪我忽然在生命中第一次理解了什莫是古人所描寫的玉液瓊漿。淡綠色清可見底的溪水繞過岩石的層層阻隔,在每一個落差激起碎玉般的層層浪花,浪花追逐着溪水,似乎在不停的對着溪流逆向奔跑,結果永遠是在原來的位置忽高忽低地跳躍着。
最後一站是一個修道院,阿爾卑斯山裡有很多修道院,進了靜悄悄的大教堂與別處的教堂無異。等到了旁邊的小飯店感覺就別樣了。飯店裡很嘈雜,坐滿了人,熱鬧程度有點象中國的某些經濟實惠的小飯館兒。到處瀰漫着濃烈的煙酒氣息,每人的面前都立着能裝半升啤酒帶把的玻璃杯。食物自取,買食品的櫃檯像國內的副食店的肉食部,櫥窗里擺着僅有的幾種香腸,烤肉,主食是麵包,配全餐再來點酸菜,跟中國的飲食文化比簡直是出於原始狀態。
我到的阿爾卑斯山比起曾游中國黃山是小巫見大巫,中國有那末多可以探求的自然風景,我心中徒然升起想去看看西藏的渴望。對,有一天我一定去西藏,站在那世界的屋脊,眺望無邊的群山和茫茫的雲海。
開車回來的路上本來陰雲密布的天空豁然開朗了,天邊是紅彤彤的火燒雲,而阿爾卑斯山漸漸的變成綿延在天邊一道綠色長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