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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花落知多少(七)
送交者: sunnyeye 2003年11月03日20:17: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作者:郭敬明 責任編輯: 日期:2003-11
(節選)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我腦子裡總是出現那天聞婧在我樓下打我一巴掌的場景,想起她說“你從小就喜歡和我搶東西,我哪次都讓你,這次我也讓你”時心酸的表情。儘管之後聞婧一直跟我說她不喜歡陸敘了,可是我不是傻逼,喜歡一個人不是說不喜歡就不喜歡的。我知道聞婧心裡很難過,可是她能說什麼呢?但她什麼都不說我更難過。
我翻身起來給聞婧打電話。電話通了,我拿着話筒卻不知道要說什麼,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支吾了半天才說句“喂,是我”。聞婧也沒說什麼,兩個人在電話兩邊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聞婧說,林嵐,我知道你要跟我講什麼,沒事兒,我和陸敘已經沒關係了,真的。我一聽就無話可講了,但一思索,不對呀,我和陸敘又沒怎麼着,關係依然如同玉龍雪山一樣純潔啊。於是我一嗓子給聞婧叫過去,我說滾你丫的,你想什麼呢?聞婧也跟我撒潑,她說,林嵐你一離開這小北京就出息了,真前衛,都開始跟男人同居了,你媽知道估計得掐死你。你別忘記了你媽知道你和小北從高中起就談戀愛的時候你媽那臉,跟水母似的,我看着都心寒……
我打斷了聞婧,我知道丫一貧起來跟火柴沒什麼區別。惟一的區別是聞婧不說成語,聽上去就如同火柴是個大學生而聞婧是個小雞頭似的,我真覺得這是對中國教育的絕妙諷刺。
我聽聞婧似乎沒事的樣子,於是我也沒那麼緊張了,我就跟她講我在上海的生活,講這一段時間自己是怎麼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匍匐前進的。我也對她講了那天我和火柴在街上看到一對尾戒的事情。那天我和火柴在逛街,突然看到金店裡在賣一對白金的尾戒。那個款式和我現在手上戴的一樣。我摸着自己的戒指差點在街上哭出來。因為顧小北也有一隻,這曾經是一對尾戒。我不哭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覺得哭了肯定得弄花我化的妝,本來長得就不好看,一哭就更不得了,怪嚇人的,嚇着別人我良心也過不去,於是就忍了,像歌里唱的那樣,眼淚往肚裡流。我記得我是在剛進大一的時候,那是情人節,顧小北站在我們學校門口,站在冰天雪地里等我。他滿臉通紅地把戒指拿給我,然後還很慌忙地解釋,說這是尾戒,說他沒什麼企圖。說實話我倒真寧願他有什麼企圖,比如來句嫁給我啊什麼的,那麼我就完完全全地把他套牢了,沒跑。我拿在小手指上比劃了一下,太大,於是我直接套無名指上去了。我挺無所謂的,結果我戴好後看顧小北,他都快摔下去了,站不穩,跟缺鈣似的。他一張臉紅得跟一小番茄一樣,我都擔心他會不會爆血管。我記得那天他用他白色的長大衣圍着我,兩隻眼睛跟星星似的,在雪地里顯得特別明亮。一閃一閃的,特別好看,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的那個什麼紅星閃閃放光彩的那個電影。顧小北看着我特認真地說了句話,他說,要是你能戴一輩子就好了。我當時把頭埋在他大衣里,用句特矯情的話來說就是,我當時覺得很幸福。
聞婧聽了也挺感慨的,她說,她是看着小北和我一起從血淋淋的開始一直走到了沒有告別的結局,這一路看得她都挺感動的,真不知道這世界是什麼樣子,也許老天特他媽愛玩兒,怎麼糟賤人怎麼玩兒。聞婧問我,你還愛小北嗎?我說,愛。聞婧說,那你愛陸敘嗎?我想了想,說,不知道,不過我比較希望他是我哥。聞婧聽了沒說話。我不知道她在電話那邊是什麼表情。於是我岔開話題,我說對了,你知道姚姍姍現在在哪兒嗎?還跟北京禍害人民還是轉移到別的根據地去了?聞婧說,我又不是她姥姥,我哪兒知道啊,你問這個幹嗎?我壓低聲音說,我在上海好像看到姚姍姍了!然後我的耳朵就被丫聞婧那震耳欲聾的叫聲摧枯拉朽了,丫在電話里跟唱美聲似地叫喚,她說媽的她想怎麼着啊?你他媽都躲到上海去了怎麼還不放過你啊,追殺呢?你丫是不是見鬼了,別逮誰都是姚姍姍啊,那種女人可不多見啊,起碼一千年的道行,你一個人碰見她你還是躲吧,不然估計又得挨兩嘴巴。
我揮了揮手,仿佛姚姍姍那張妖媚的臉就在我面前可以揮散一樣,我說,算了,別說她了,一說我就心跳,覺得跟撞邪似的。聞婧突然說,對了,我跟你講,你還記得上次姚姍姍領來跟我們喝酒的那個民工嗎?就是她嘴裡的那個什麼小表哥。我說記得啊,怎麼了?她說,丫居然是我爸單位開車的,這下好了,看我不弄死他。我說你給我安分點,別仗着你爸就欺負別人,人家辛苦開車容易嗎?我隨便教育了聞婧幾聲就把電話掛了。
我走出房間,抬頭就看見陸敘。我警惕地問,你幹嗎?陸敘沖我揚揚手中的杯子,說,喝水。我說,你喝水幹嗎跑到我房間門口喝啊?他挺不可思議地望着我說,是你把飲水機擱這兒的啊!我指着樓下的飲水機說,樓下有,你幹嗎跑樓上來喝?陸敘說,姐姐!我從房間出來,難道我喝口水還要跑下樓啊!他看我的眼神明顯帶着鄙視和不屑,我知道他在像看一個病人一樣看我,這讓我有點鬱悶。我指着他一臉肯定的表情說,你肯定是在偷聽我和聞婧的電話,對不對?招了吧,姐姐我還可以……我還沒說完我就沖回房間把門關上了,因為我看到陸敘一臉憤怒的表情,我想再不跑我今兒肯定跑不掉一頓打。關上門我依然聽見陸敘在外面說我瘋子。我可以想象他一臉憤怒跟獅子一樣的表情,特逗。躺在床上我就在想陸敘這小子偷聽我對聞婧表達我的對小北的感情,下流。其實我不介意陸敘聽到,我更願意他聽到了我說的那聲“我挺希望他是我哥的”。睡之前我又想了想陳伯伯是否要舉報我。想了想後覺得陳伯伯跟我媽比較瓷實,肯定不會袒護我,於是我心裡也橫了,我說反正就這樣了,我媽也挺喜歡陸敘的,有事我把陸敘推出去頂着,我先跑。這小算盤打得挺好的,我媽哪兒是我對手啊,我的腦袋那肯定奔4,我媽那一副腦筋,從小就不是我的對手,撐死也就一計算器。於是我特安穩地睡了,估計夢裡笑容也挺甜蜜。

詩人總是說時光飛逝,日月如梭,有時候想想挺對的。當我突然想到要計算一下日子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都快來上海半年了,周圍都開始洋溢着聖誕節的氣氛。上海比北京西化,當我穿行在滿街的Merry Christmas中時我就在想我聖誕節的時候一定也要弄一個尖頂的小紅帽來戴戴,我幻想着自己能像16歲的時候一樣梳着純情的小辮子抱着個狗熊耀武揚威地走在冰天雪地里。那才叫牛逼。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的公司比較變態,加班,我聽見一層樓的人都在嚎叫,不清楚的人肯定以為屠宰場搬寫字樓里來了,新鮮!因為這家公司是外資的,所以那些洋鬼子們比我更痛苦。我這人比較善於安慰自己,我一旦看到比我痛苦的人我就挺樂的,什麼都能承受。晚飯的時候我接到火柴的電話,丫叫我晚上去她一姐們開的歌舞廳,我一聽就哆嗦,我怕又遇見上次的那種上噸位的大叔管我叫姐姐,這大過年的,多刺激人啊,我還是歇了吧。於是我告訴火柴說我不去。火柴問我有沒有安排,我說還沒呢,我想說要不去海邊看日出吧,我剛表達了一下我的意思,火柴咣噹就把電話掛了。丫肯定以為我瘋了。
下班的時候已經晚上7點多了,我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看見陸敘站在我的工作間前面。他問我,你想去哪兒啊?我說不知道呢,我打算去看日出,去海邊吹吹新一年的風。我說完之後做了個防禦姿勢,我怕他和火柴有一樣的反映,而且他比火柴激烈,是要動手的主兒。結果陸敘低下頭對牢我的眼睛,想了想,說,好吧,我也去。先去吃飯吧。
晚上陸敘請我去吃日本料理,說實話我對日本菜有點扛不住,我就對那個豆腐比較感興趣,吃上去跟果凍似的。我吃相不大雅觀,不過陸敘挺有風度和氣質的,我看着他吃飯都覺得是種享受,跟看表演一樣。於是我問他,我說陸敘,從北京到上海來你習慣嗎?問完之後我有點後悔,其實我一直怕面對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我像個鴕鳥一樣一直把腦袋埋土裡,心裡想着愛誰誰,反正我裝不知道。陸敘喝了口清酒,看着那個酒杯,對我說,林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到上海來嗎?我一聽就哆嗦,心裡想這下撞槍口上了。我埋頭吃豆腐,沒敢接他的話。陸敘說,其實我就覺得你像個孩子,永遠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幸福,別看你平時一副小坦克的模樣,其實我知道你內心一直都挺怕的,你很用力地在生活,用力地抓住你的朋友、父母、愛人,你才覺得自己並不孤獨。我覺得你一個人到上海肯定得哭,所以我就來了。做不成你男朋友,站在旁邊也蠻好。
我猛點頭,跟小學時聽老師念課文時一個表情。我說是呀,不做男朋友多好啊,我真希望你丫是我親哥。
我說完之後看了看陸敘,我看到他對我笑,笑容挺好看的,可是眼睛裡全是飄洋過海的憂傷,很深沉,像我在峨嵋金頂看過的那些散也散不開的霧。我看着心裡覺得挺難受的。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已經9點多了,上海的晚上很冷,但是我從小是在北京長大的,在北京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我依然在雪地里撒丫子飛奔,何況是在上海。我和陸敘裹着長風衣圍着長長的圍巾站在路邊上,車子一輛接一輛地呼嘯着從我們身邊穿過去。當一輛蓮花開過去的時候,我撞了撞陸敘的胳膊,我說,那,你最喜歡的車子。陸敘點點頭,他說,我以後也買一輛蓮花最好的跑車,載着你把上海北京給兜完了。然後你想去哪兒我就載你去。他說話的時候口中一大團一大團的白汽瀰漫在空氣里,他哈哈大笑的時候更是如此。我看他笑得挺豪邁的,也沒考慮可行性,我不是說他買不起蓮花車子,畢竟蓮花不是勞斯萊斯,我是覺得丫肯定把我當一旅行箱了,想帶哪兒就帶哪兒,我怎麼琢磨着我是個人來着?不過我看着陸敘的笑容覺得挺幸福的,嘿,像我哥。我就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地跟我媽講,我說媽您也不是老太太,再和我爸努把力,幫我生個哥吧。我記得我說的時候我媽在看電視,丫特狠心,直接拿遙控器砸我,結果啪一聲遙控器爆掉了,電池也彈出來了,當時我驚呆了,我媽也嚇傻了,我媽愣了一下然後說了句讓我想大義滅親的話,丫說,哎呀,你什麼腦袋啊,快把電池揀起來裝上,我看看壞了沒?我當時真想掐丫,這一什麼老太太啊,起碼關心下你女兒的頭啊,20多年前您老肚子裡溜達出來的可不是一遙控器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雪了,當我發現的時候雪已經很大了。我突然想起白毛女,那個時候她腦子裡就是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要債的來了。轉眼中國已經變得這麼繁華,我走在上海的夜空下不由得有點感慨。這點我屬我爸,他就老感嘆中國發展迅速,我記得我爸說過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話就是他吃飯時看着一桌的飛禽走獸時說的,他說:“我怎麼覺着中國像個爆發戶啊。”
我和陸敘頂着大雪面無表情地走在路上,可是身邊的那些情侶和不是情侶的人就開始怪叫了,我開始還有點蒙,後來明白過來了,這是在南方啊,下雪跟地震似的一樣稀罕。不過在平安夜下雪的確挺有氣氛的,我看着黑色夜空上的雪花心裡也覺得很快活。我和陸敘坐在人民廣場的噴泉邊上就聽到我旁邊一女的在感嘆,跟念詩似的,丫吊在她男朋友脖子上,跟個狒狒似的晃來晃去,一邊口裡跟機關槍似的念念有詞,她說,哎呀,雪啊,下雪啦!這真是下雪了嗎?這下的是真雪嗎?這雪是真的嗎?我操,我有點缺氧,丫真該去當一作家,我歇了吧我。
我和陸敘坐在噴泉邊上,彼此都沒說話,噴泉還沒開始噴水,有很多穿着時尚的小孩子在裡面跳舞。周圍的高樓全都開着明亮的燈,以前總是有人形容上海是個光怪陸離的城市,看來蠻有道理的。我就覺得自己像是生活在一列高速奔跑的火車裡,滿眼的色澤滿耳的呼嘯,我突然想起林憶蓮唱的“我坐在這裡看時間流過”。我碰碰陸敘,我說你說點什麼吧。陸敘轉過頭來望我,他問,你想我說什麼。我捧着手哈氣,我說隨便,你別跟那個女的一樣弄排比句出來就成。陸敘哈哈地笑,牙齒蠻好看的。我發現一般男孩子的牙齒都比較好看,比如顧小北,比如白松,估計男孩子小時候沒我們那麼愛吃糖。他望着我說,你不是要去看日出嗎?去不去?
我揮揮手,我說我也就隨便說說,這麼晚了你打輛車給我看看,這不是去徐家匯,這是去海邊!哪個司機敢去啊,誰不怕有命去沒命回來啊,看你一臉奸相不是漢奸就是土匪的,誰肯載你去啊,借他仨膽兒,試試。有人敢去我管你叫大爺。
陸敘問,你認識的人誰有車的,借來開開總可以吧。你的那個陳伯伯呢?
我一聽他說陳伯伯我就腳軟,我現在是求神拜佛巴不得他和陳伯伯從此不要再遇見,問陳伯伯借車讓咱倆去海邊,得了,別添亂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說完之後我突然想起火柴,丫那輛小跑可以借我開開呀。我一有這想法就比較興奮,拿起電話就打。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起來,我從電話里就聽到一幫子人烏煙瘴氣的聲音,我握手機的手都有點麻。我問火柴在哪兒,火柴說在一盤絲洞裡,小妖精多着呢。我一聽這修辭倒挺新鮮的。我說我要借車,開去海邊玩兒。火柴在那邊挺驚訝,她說妹妹不帶你這麼玩兒的吧,去海邊?你以為上海的海邊是夏威夷啊?你以為可以看到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啊?你以為……我趕緊打住了火柴的話,丫一貧起來就跟新聞聯播似的,沒完沒了,還淨是書面語,頭疼。我說你丫借是不借啊?火柴沒答我,我聽那動靜像是在跟周圍的一些人說些什麼。過了會,火柴說,這樣吧,我也跟你去,媽的這幫人沒勁,還不如和你丫去跳海,你等會,我研究下線路,等下我過來接你們。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想糾正她我是去看海不是去跳海,都沒逮着機會。要跳海我也穿個小泳衣去呀。
掛了電話我對陸敘說,搞定了。陸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挺平靜的。

火柴開車過來接我們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她看見陸敘和我一起,眼神就在我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表情真下流。人干一行久了都得有職業病,真理!
車朝浦東開過去,我問火柴,我說你丫認識路嗎?別把一車人拉什麼荒郊野嶺的地兒被土著殺了。
火柴回過頭來,特鄙視的目光看着我,丫說,人都說胸大無腦,你丫胸也不大啊,智商怎麼那麼低啊,這上海有土著嗎?
一句話噎得我跟吃了三個煮雞蛋沒撈着水喝一樣,堵死我了。我回過頭去看陸敘,他一張臉有點紅,丫肯定在順着火柴的話聯想,一樣下流!
車一路開過去,高樓大廈越來越少,我看到越來越多起伏的黑色的小山丘,我心裡有點慌,我說火柴,你別開錯地兒了,你把地圖給我翻翻,確定下大方向也好呀。火柴說,沒問題,有我在要什麼地圖啊,我就是一活地圖!我心裡就在嘀咕,我操,你丫還活地圖呢,我是寧願相信你是活雷鋒都不願相信你是活地圖。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火柴連教室都跑錯,經常一猛子扎進一教室坐下來,在別人座位上鼓搗了半天,末了還瞅着旁邊的人說“你丫坐錯地兒了吧”。
車終於開到不能前進的地方了,道路前面亂石嶙峋,周圍都是一些平房,有着一些昏黃的燈火。周圍人都不能見一個,我感覺有點像聊齋。不過耳邊還是傳來一陣一陣海浪的聲音。從這一點來說,這大方向應該是對了的。火柴挺得意的,靠在她的寶馬小跑上,沖我飛了個媚眼,然後說了句:活地圖,真是活地圖。我感覺跟在拍那個啥好啥啥就好的廣告一樣傻逼。陸敘倒是挺樂的,他說,火柴你可以來拍廣告了,人又漂亮又會擺POSE,不像某人只能做幕後,你天生就是台前的料。我聽了有點胸悶,陸敘總是這麼說話擠兌我,但你只能自個兒在心裡琢磨,還不好發作,一發作丫准得說你自個對號入座鬧的,跟他沒關係,你大爺的。
火柴聽了挺來勁的,她說,真的?那我可要試試了,以後做生意更牛逼,加個頭銜廣告明星,那錢來得不跟自來水兒似的。
我說得了吧你們兩個,改天接着暢想未來,你們先把海邊給找着了。我剛說完就看見遠處路燈下走來一老太太,挺高興的,終於見了個人,於是我竄上去,仰起我純真的小臉叫了聲“阿姨”。結果本來丫走得挺緩慢的,一聽我叫了聲阿姨,仿佛恢復青春一般撒丫子就跑,我眼前一花就沒人了,我懷疑丫是搞田徑的瓊斯。我有點茫然,火柴特牛逼地糾正我,她說,這你就不對了,這年頭,你要叫姐姐。剛說完,又來一老頭。火柴自告奮勇地說,這次讓我來。我剛看到她花枝亂顫地走過去特清脆地叫了聲哥哥,那男的也撒丫子跑了。我心裡特舒坦,叫你牛逼,這下玩兒現了吧,該。
陸敘走過來說,算了吧,咱自己找,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
我說得了吧,人多?這就咱仨!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魯迅叔叔不愧是大師。當我站在海邊,看到黑色的海浪洶湧而來又滾滾而去,我在風裡一瞬間覺得傷感。其實一直我都是個不太喜歡那種小資情調的,我覺得矯情,我喜歡看到人們在陽光下真誠的笑臉兒和聽到人們在被窩裡哇哇的哭聲,我喜歡在網上溜來溜去地看笑話,發水帖,砸板磚,我不喜歡看那些寶貝們書寫的星巴克咖啡新天地外灘還有所有或地老天荒或煙火搖曳的愛情,我喜歡真實,我覺得每個人的感情都很真實,可是還是有太多傻逼要沉浸在別人虛構的故事裡,假惺惺地流着眼淚說我胃疼。你丫胃疼買四大叔啊,跟這兒裝什麼林妹妹啊。我也曾經看書看電影哭過,可是那都是觸景生情,在別人的軌跡里看到自己曾經那麼認真那麼虔誠可是卻無比悲涼的足跡,想到自己一路這麼千山萬水地跋涉過來,我就想哭。我記得以前王菲出《寓言》專輯的時候我就特喜歡聽那首《新房客》,每次我聽見她夢囈一樣地唱出“我看到過一場海嘯,沒看過你的微笑”時我就特難過。那個時候我還和顧小北在一起,我向他表達我聽這首歌時的惆悵。那時候我還比較矯情,遠沒有現在這麼灑脫這麼現實這麼庸俗,我滿腦子還是風花雪月的事情。所以我挺愛裝傷感的。可是顧小北總是縱容我,我曾經懷疑丫是鐵了心把我的脾氣往壞里死命地慣,好讓以後都沒男的可以忍受我,那麼他就把我吃定了。那個時候顧小北說,沒關係,我天天笑給你看,其實我笑起來蠻好看的,我牙齒比你好看。我知道他不經常笑的,他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對誰都是一臉很平靜的表情。所以我看到他露出牙齒對我笑我覺得特窩心。
火柴站在我旁邊也沒有說話,我就看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群魔亂舞。她突然問我,她說,林嵐,啥感覺?
我想了想,挺認真地說,憂愁。
我想起以前中學的時候看過一篇文章,就是講人站在海邊的時候特別容易感懷,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想起自己的高中自己的大一大二,那個時候自己真的是一個忒不知足的女的,呼風喚雨的還整天鬧憂傷。我問火柴,我說你覺得我現在世俗嗎?
火柴嘆了口氣,我在她嘆氣的一瞬間覺得火柴變了個人。以前我一直覺得她沒心沒肺的,生活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裡,穿行在各種不同的妖精洞穴,嬉皮笑臉地看着男人們下流的欲望,可是這一瞬間我覺得火柴也挺憂愁。是的,憂愁。
火柴說,每個人都會變得世俗,這沒法子改變,那些不願意接受社會改造重新做人的所謂的理想小青年們就是你現在看到的蘇州河邊倉庫里那些所謂的藝術家們,看上去挺牛逼的,一開口就跟你談弗洛伊德問你是不是想殺了你爸娶你媽殺了你媽嫁你爸的那些小傻逼,其實還不是一樣被這個社會的大手反覆蹂躪也不能反抗?我接待過無數的這樣的小青年,丫們找小姐,裝得挺清高的,跟你談理想談人生談油畫裡那些裸體的女人一點都勾不起他們的欲望,其實丫們只是因為沒錢。我一小姐們兒接過一小憤青,搞行為藝術的,丫做完之後就講了一大堆人生啊什麼的屁話,結果末了我姐們兒聽不下去了,說你丫沒病吧,上什麼課啊,給錢了我好走。那小青年說,咱們就沒感情嗎?你就不欣賞我嗎?還問我要錢?這多沒勁啊!然後又開始講。我姐們就走了,沒要他錢,走的時候說了句“我他媽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這個社會上最可憐的人了”。說得多好啊,說得我當時聽了心裡想哭。你聽過網上那句特牛逼的話嗎,那句話說生活就是強姦,假如不能反抗就躺下來享受。
我側過頭去,黑夜中我看不清楚火柴的臉,我從來沒聽過火柴這麼嚴肅地講話,所以一瞬間我也蒙了。
那天晚上我們仨就一直坐在海邊的礁石上聊着漫無邊際的閒話吹着翻山過海的牛。我本來想象的海邊應該是有柔軟的白沙,有飛鳥,有倉皇的黑色雲朵,有月光下粼粼的海面。可是這隻有黑色的礁石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海,像一個最深沉最詭異的夢魘。我累了就靠在陸敘肩膀上睡,陸敘把他的衣服脫下來披在我身上,我睡醒了就繼續和他們聊天,累了又睡。到後來我都分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醒着什麼時候是在夢裡,我記得那天我有幻覺,覺得黑色的天空上一直有飛花飄落下來,粉紅的,粉白的,無邊無際。夢中陸敘似乎一直在我旁邊說話,我很努力地想聽清楚,可是卻總是聽不明白,所以我一直搖頭搖頭,然後我恍惚地看到陸敘一張臉,特別憂傷。

從海邊回來我就覺得頭特別痛,比上次撞微微車擋風玻璃上都痛,跟要裂開似的。我估計我海風吹多了,感冒。我摸了下自己的頭,也不知道燙不燙,覺得手跟腦袋一個溫度,估計問題不大。早上陸敘敲我的門,他說再不起來就遲到,扣我錢!我有氣無力地說我病了,不過我還是會去上班的。陸敘在外面聽到我生病,語氣變得比較溫柔,他說,你沒事吧?我說,沒什麼,就有點頭痛,你先去吧,我等下馬上就來。也許是我說話的口氣太輕鬆了,陸敘真以為我沒什麼,我聽到他咚咚咚地下樓去了。
我掙紮起來,隨便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我穿得特別厚,弄了兩件保暖內衣外面還穿了件羊毛衫最外面我還套了件特臃腫的羽絨服,我琢磨着去南極都成了,這小上海肯定沒問題。我走在街上覺得太陽很猛,有點像夏天,我全身都在冒汗,我覺得頭頂似乎有白氣在向上沖,感覺我有點像個特大號的行動電水壺,嗚嗚地冒着熱氣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我記得我媽在我小時候每次發燒的時候就用兩床特厚實的棉被把我裹起來,跟個粽子似的,她說出身汗就好。所以我現在挺篤定的。不過周圍的人的眼光看我很奇怪,特別是那些穿短裙子的小姑娘,估計沒看過電水壺跟大街上溜達。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雜誌看到他們寫各個城市的人的穿着,說在廣州人勤於煲湯,懶得打扮,拖拉、寬大、累贅的日韓服飾在那兒特別有市場,因為丑得完全不用費腦子。上海女孩子卻有在零下三度穿裙子的勇氣,而且不穿襪子,犧牲自己取悅他人,可歌可泣。
我到公司的時候剛好沒遲到,所以我帶着一種很牛逼的目光去和陸敘打招呼說早上好。陸敘什麼都沒說,對我豎了下大拇指,然後就進辦公室了。
我泡了杯咖啡開始看今天的文件,不過頭還是疼,還是覺得全身冒蒸汽跟洗桑拿似的。中途我去拿文件給陸敘的時候就覺得天旋地轉,腳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勁兒。我剛走到陸敘辦公桌前面,就覺得眼前一黑,陸敘那張臉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沒了,我一歪人就栽下去了,頭重重地撞在丫辦公桌的邊緣上,我操,那桌子可是大理石的啊!我一撞被撞清醒了,腦袋上那個包讓我想哭。陸敘有點慌,起身撞開椅子過來攙扶我,他摸了摸我的額頭,手一碰就縮了回去,還整了一句特沒人性的話,丫說,你腦袋怎麼跟熱水袋似的啊,忒燙了吧!我這才明白自己在發燒。陸敘說,不行,我得送你回去。我聽了說,這怎麼行,工作那麼多呀。陸敘說,你裝什麼丫挺啊,再工作你就得到泥巴里去了。我說這可不行,不工作沒錢吃飯。陸敘說,你省省吧,你會沒錢?再說我又不扣你工資,讓你帶薪養病好了。我一聽,心裡就舒坦了,我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我雖然生着病,但頭腦還是夠的,我媽說我從小沒大智慧,小聰明特多。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突然想起今天好像要接待從北京來的一個平面模特,這個模特是要為我拍一套平面廣告的,總不能讓人家來了後找不到人吧。我把這事情跟陸敘說了,陸敘說你別操心了,你的事情我幫你接。

我躺在床上,口裡叼着溫度計,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覺自己特傻。陸敘把我從醫院領回來之後給我倒好了水,在我床邊放了盤水果,然後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額頭之後就去上班了。上了班的人始終不一樣,我回想起以前自己在學校生病的時候顧小北總是寸步不離地守着我,人家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是久病床前多情人呀。以前我總是想着什麼時候感情淡薄了我就鬧場病,橫了身子把自個兒扔床上跟小北每天大眼瞪小眼,柔情蜜意。可是一晃神我就自個呆在上海的一棟小別墅里僵臥孤村不自哀了。真他媽有點兒背。
我在家一直昏睡,也不敢打電話告訴我媽我生病的事兒,不然我媽肯定飛上海來收拾我,本來她就離退休在家,特悠閒,而且一直想管我,她巴不得我永遠是那個在她胳肢窩底下永遠長不大的瘋丫頭,闖了天大的禍她都衝出去替我扛了,然後回家再跟我掐。其實有時候我特崇拜我媽,其實她才是一真正的坦克!
不知道我睡到了什麼時候,反正醒來窗戶外面都已經黑了。我掙扎着起來,發現頭還是昏,還是走不穩。我坐在樓梯上硬是不敢往下走,我琢磨着一不留神肯定得栽下去,要真栽了那就指不定能不能撈起來一副全屍了。於是我坐在樓梯最上面一級,坐在那兒等陸敘回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所以陸敘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全身都濕了,頭髮一縷一縷的,吧嗒吧嗒往下滴水,我從樓梯上伸出手指着他,我說別動!他剛想邁步,停了下來,望着我,挺迷惑的。我說別進來,滿屋都是水。陸敘又跟咆哮的獅子似的沖我吼,他說,你是一什么女的啊,我冒雨給你出去買吃的東西,還嫌我弄髒屋子啊?弄濕了又不要你來拖地!我攤攤手,我說是你自己沒打傘的習慣,這不怪我。陸敘這人和我一樣,下雨,下再大的雨也不打傘。
他抬頭望了望我,一副不和我計較的表情。他說我幫你買了瘦肉和蛋,我幫你熬粥。然後我就聽到他在廚房裡叮叮噹噹的。
陸敘弄了一會,就走上來,在我旁邊坐下來,我聞到他頭髮上一股雨水的味道,很清新,我一直都不討厭下雨,我覺得雨後的世界特別乾淨。我撞撞他,我說要不你先去洗澡吧,別像我一樣感冒了。他斜眼看我,笑得挺奸的,說,看不出你還挺關心我的嘿。我說得了吧,我只不過是怕你也病了沒人照顧我,我講好聽點,險惡的用心都要用美好的事物來包裹,明白嗎?陸敘又擺出那副不和我計較的表情,他說,你這個人,無論什麼情況下你都要裝得挺牛逼的。我也很得意,我雙手交叉在胸前,有點國家領導的氣質,我說,你不得不承認,我絕大部分時候的確挺牛逼的。陸敘聽了只是笑,不說話。
我突然想起今天我撂下的工作,於是我問陸敘,我說今天那從北京來拍廣告的模特到了嗎?你有沒有好好接待人家啊,畢竟咱是老鄉啊。陸敘說,你就別操心了,有我在什麼事情都不會出亂子。陸敘說,對了,你是怎麼認識這模特的?我說,其實我也不認識,是廣告的商家指定的,我估計裡面多少都有貓膩。你是不知道啊,現在北京,有無數的這樣年輕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的女孩子正等着這樣的機會進入影視圈,拍廣告,先混個臉兒熟,一步一步來。只要認識有哪家大老闆,不用費什麼勁隨便勾兌一下,事兒就成了。陸敘說,那女孩子的確挺漂亮的,身材也好。而且和你是同行,也是學廣告的。今天我在跟她講平面創意的時候她也挺專業的,提了很多很好的意見,我在你的方案上做了一些小修改,晚上給你看看。我說不用了,你決定就成,反正你是我上司,你的能力我更沒話講。我頭疼,不想看這些東西。陸敘說,那就好。不過那女孩子真挺好的,這年頭有能力又漂亮的女孩子不多了。說完拿眼斜我。你大爺的,每次都來這套,我偏不動氣,我篤定。我也拿話噎他,我說是啊,這年頭這種女的就是招人喜歡,別說那些大老闆擋不住,就是年輕的傑出青年那也沒轍,就算是那種以前對別人說過什麼我不愛別人我只愛你的那種男人,一樣在她面前歇菜,說完我還拿眼瞟了陸敘一眼補了句,你說是吧?
陸敘不說話,一臉要憤怒又不好發作的樣子。我心裡想你大爺的這樣的話我也會說,你自個琢磨去吧,憋死你。
廚房裡記時器響了,粥好了,我裝沒事兒人似的站起來踢踢陸敘,我說扶我下去吧,我餓了。陸敘站起來,惡狠狠地說林嵐你真是一妖精。天地良心,我媽作證,我確實是個人。
陸敘扶着我剛走一步,他馬上說了句讓我站不穩的話,他說,那女孩子跟你一個學校的,好像和你同一屆,你應該認識吧,好像叫姚姍姍來着。她是不是你朋友啊?我怎麼覺得好像我見過她,但我忘記在哪兒見過她了。
我當時腿一軟差點就滾下去見馬克思了,我說我操怎麼是那女的啊?
陸敘拿眼橫我,林嵐你怎麼說話呢,人家又沒開罪你。
我要能蹦我早蹦起來了,我衝着陸敘吼,你們這些男的一個模樣,見了漂亮女的除了流口水你們丫一個個北都找不着,被賣了還跟那兒大着舌頭吧嗒吧嗒幫人數錢呢。我????
陸敘也火了,他說,林嵐你怎麼跟狗似的逮誰就咬啊!說完把手一甩,結果就是這麼一甩我就順勢滾下去了,15級台階,我撞了5下,我特清楚,我摔在地上動都動不了,眼前全是流星。我掙紮起來,沒哭沒叫,而是特鎮定地說了句陸敘你大爺的,說完一陣錐心的痛從我的腳上傳來,我痛得暈過去了。暈過去之前我看見陸敘特慌張地從樓上跳下來,我看見他一張臉跟火燒似的,隱約的我還聞見了廚房裡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我覺得口水流得比眼淚都多,我確實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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