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

（9）《疑問》

6月份我正式大學畢業，7月12號是畢業典禮，本來希望全家都能來，但爸爸因為開發的一個項目出了問題整天忙得焦頭爛額沒有時間，就暫時取消了。我本來跟紅姐姐約好去法國尼斯玩，但是我突然對家裡不放心便推了她而倉促訂了機票閃電回了國。

家裡的確有了點變化。

爸因為要打官司，本來就深沉的他顯得更加憂鬱。媽媽有時候嘮叨但更多時候就是很小心得看着爸爸的臉色。郇靜也回了家，她懷孕了，正好也想在家裡多待待。高老頭要忙着處理學校學生畢業期末考試等等問題，沒有來我們城市。

我其實是喜歡我的家的，不管怎樣，我們是個很團結的家庭。誰有問題，大家都要從各自的地方回到家裡商量，我們四個人坐在一起，這讓人感覺到力量。

媽媽身體很好。

唯一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平時媽媽對我總是很順從愛護的，可是這次回了家，覺得怪怪的。她似乎對我的回來不像以往那麼上心，連飯也不怎麼做親戚也不怎麼張羅，整天在家裡待着。而有的時候我們娘三個在客廳里一起看電視，誰也不跟誰說話，我有種大事情要爆發前的徵兆，這讓我很煩悶。更讓我覺得有點害怕的是，一次我揉眼睛，側頭偶爾發現媽媽正在那邊看着我，那是個很奇怪的眼神，好像我是個陌生人一樣。

我在等待，大事情的爆發。

一個周六，高明來了。他是個讓人感覺輕鬆的傢伙，我想這也是我們平時有些壓抑的家裡很歡喜地接受了他成為一份子的原因。他先跟我貧了一會兒，說要帶媽郇靜跟我去吃飯。我本來要換件衣服走，媽卻在一邊說：“婷婷，跟媽在家裡待着吧，我有點不舒服，再說讓你姐夫多跟你姐待待。”
“好呀，我給你做飯，媽，我最近學了道廣東人的湯，潤肺的，我給你煲煲看。”我自然是沒有打擾高老頭跟我姐的意思，媽這麼說了，我也樂得在家裡清靜着。

他們兩個走了以後，家裡又恢復了平靜。媽媽開始就是在客廳坐着，沒說話。我覺得有點緊張，很莫名的緊張，我跟我媽以前也是膩慣了的，可那天不知怎麼的就是感覺有點尷尬。我想將電視聲音開大一點，可又不想起身去拿遙控器，好像我一動這房子就會踏一樣。媽媽也沒說話，還在原處坐着，突然她站起來拿到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完了，要來了。

“媽，我去買點料，然後回來給你煲湯吧。”我搶先說。
“婷婷，陪媽媽坐會兒，咱們娘倆聊聊。”媽媽對我說。
“噢，媽，要不咱們看個DVD？你不是說還沒看過英雄麼，我跟同學借的正版。”
“婷婷，你這次回來覺得媽媽老了麼？”我媽今年才46歲，很多人母親到了這個年紀都開始到更年期開始衰老等等，可是我媽看起來跟37，8差不多。
“怎麼會！我感覺從我出國到現在你都沒怎麼變。”
“我老了。這次事情後我明顯感覺自己老了。”媽媽說着，眼神犀利的看着我。
“沒有，媽你還那個樣子，真的。對了，她們廣東人整天喝湯絕對能養顏，要不我們兩個去超市買點東西，今天我來煲湯吧。”我還是試圖轉移話題。

“婷婷，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媽很平靜得問我。
“啊？什麼事兒？”其實我心中有點概念了，可是，我不敢直接說出來。
“你難道不知道徐文靜是你親生媽媽？你去年難道沒看見過她？我動手術之前你不是跟你爸爸去的麼？”她還是很平靜。
“你都知道，媽。”我並不應該驚訝的，我應該早知道的，但是我終於體會到了崩潰的感覺。這讓我突然想起來那次跟爸爸在機場分別時的感覺，疼，很疼。

“你以為這個家應該瞞我什麼事麼？我現在也懷疑你早就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當然，這不是你的錯，其實從頭到尾你都沒做錯什麼。我有時候很記恨你生母，一個不在我眼前的人，竟然能讓我的丈夫念念不忘。但是，這沒什麼，你爸他對我還好，而你不管怎麼說還是他的女兒，我替你媽養你我也不覺得委屈。可是，婷婷，為什麼你媽的陰影就不能徹底離開我們郇家呢？”說到這裡，她終於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用眼睛瞪着我，那眼神透着無法原諒的憤恨。

原來我也是個傻瓜。媽媽早就知道了，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她親生當然不是秘密，可我本以為她很可能不知道我生母跟爸爸之間有關係的，但從現在看來，她不僅是知道還認為我是我爸跟我生母的孩子。23年了，她每天都知道這件事情，每天都隱藏着，想到這裡我不禁要去看着她，媽，我還是要叫你媽媽，因為我一直就當你是。你23年來都怎麼想的呢？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一定不是滋味，婷婷，媽媽在你2歲零點大的時候接你回來，當時我就知道一切事了，我不說我裝傻因為我愛你爸爸，我不想讓他太為難。你到底是他的骨肉，我不能讓他為難。你當初看見我就笑，讓你叫媽媽你就笑着叫，我可真是從心裡高興呀，我可是真對你好呀。”媽媽繼續說。
“我知道，媽，我知道。”我哽咽着說。
“婷婷，我這23年來一直對這個家裡付出着。像你這麼大有姐姐的人不多，可是對你們兩個，憑良心說媽媽哪裡有過偏心？”
“媽。。。”我說不出來了，眼淚湧出了我的眼眶。
“婷婷，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媽也知道你對我好。但是，人總是自私的，本來你爸這次的官司不讓我告訴你，可是我覺得既然我們是一家人，20多年都這麼過了，還差這一件事？”

“媽，官司怎麼了？”跟我有關係麼？
“你生母徐文靜的弟弟去年找你爸，說有生意做。他們兩家曾經是老鄰居，加上你生母的關係，你爸爸放鬆了警惕，投資了不少錢。可是，那混小子2個月前跑了，現在弄得你爸爸陪了不少不說還要跟建築方打官司！”

原來是這樣。

“找不到那個人了？”我問媽媽。
“誰？你舅舅？誰知道跑哪兒去了！有人說他以前吸過毒，雲南那邊有朋友，你爸現在也在逐漸跟那邊聯繫。但是全國那麼大，上哪兒找？再說了，他要是去了泰國馬來西亞就更難找了！”

聽了媽媽的話，我渾身發涼。我舅舅？真是天大的笑話，我舅舅是我這個媽媽的弟弟，是一個大學的高級講師。那個混蛋算什麼！我舅舅？我小的時候沒有人要他在哪兒？現在冒出來騙我爸爸，還是人麼！我真想罵他一頓！

“媽，對不起。”
“婷婷，媽沒怪你，你跟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就理解媽媽吧，我憋在心裡太久了，20多年了，真太久了。”哭聲掩蓋了她下面的話。

哭是有傳染力的，尤其是女人的哭。我們兩個人抱在一起哭着，這是23年來的第一次。我其實並不很傷心，我是感動。媽終於跟我說出心裡話了，她到底是把我當郇家人，這裡到底是我的家呀！當時，我的感覺就是，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這個世界上還能有比我媽爸對我更好的人麼？他們跟我又沒血緣關係，對我這麼好，我還有什麼可不知足的？

我願意給他們做奴隸，還給他們對我的好，對我的愛。

唯一讓我納悶的是，媽認為我是我爸跟徐文靜的孩子，她認為我身上流着的是爸爸的血。但是，去年暑假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從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嘴裡知道的，我的生父另有其人，絕對不是我爸。可以理解的是，媽知道我爸喜歡我生母，就很自然的認為我一定是兩個人的孩子，不然爸也不會對我那麼好，想在城裡養我了。可是，跟我媽認識應該是跟徐文靜認識之後，爸怎麼當時不直接娶徐文靜？也許他當時能跟徐文靜在一起，現在很多事情都會不同。

我很想不明白的還有，郇靜比我大2歲，也就是說：如果我爸跟徐文靜好過才有的我，也就是我媽的想法，那也是應該跟我媽結婚後才發生的。

想到這裡，我為了媽媽而傷心。我不知道結婚是什麼感覺，但我可以想象到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背叛！一般人都無法忍受吧，何況還要養着丈夫情人的孩子！

那個躺在床上的徐文靜，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明明跟我說我生父另有其人，但仔細想想，她大可不必把我交給我爸養啊。我跟這個家本來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的，她竟然將自己親生的女兒給了別人！而且她完全沒想過如果我養母因為恨而對我不好麼？

一個人躺在床上，因為太多的問題，我又無法睡覺。本來我不想吃藥，可我不想讓那些問號在我腦子裡撞來撞去，很疼。

抓了安眠藥，我隨便喝口水就吃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