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文是一條弄堂里長大的女孩子。在十四歲以前我們做差不多一樣的事情：理一樣的童花頭，穿一樣的校服，如果得了五分零花錢，我們必買一樣的泡泡糖，那種長條形泡泡糖的包裝上畫着一個扎蝴蝶結的小姑娘吹泡泡。
然而我們從十四歲開始在細節行為上產生了一些分歧。之所以說細節上，是因為大體上我們還屬於同類，我們都開始了所謂的‘早戀’。富有想象力的讀者一定以為我們同時愛上了某個男孩，就象大部份的青春電視劇或暢銷小說里寫的那樣，幸虧現實並沒有那樣交錯複雜，事實上我們的審美觀大相徑庭，我覺得她喜歡的是個小流氓，而她說我喜歡的那個是“阿木靈”(呆頭呆腦的意思)
我那時的確是個被教育得十分正統的人。會把舒婷那首洋溢着七十年代戀愛觀的<<致橡樹>>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個織錦段封面的精美本子上，那個本子裡寫滿了關於理想，情操，精神生活的豪言壯語，抄寫的時候覺得心裡滿是崇高的浪漫主義。
所以我所喜歡的也是那樣正統的一個人。那種成績好到忍無可忍的人。那種主動參加學雷鋒突擊隊的人。那種13歲就入了團後來做大家入團介紹人的人。同時也是小文最看不起的人。她喜歡的那個男生會在教室的走廊上戴着誇張的手套跳自己創造出來的“霹靂舞”。
正統人和正統人之間的事情總是很難解決的。當小文和那個霹靂舞男孩已經開始頻頻約會的時候我還在那個本子裡寫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這樣的話。很多話只能和小文說，而她終於被我煩煞了。有一天她說她要和霹靂舞去看電影，還說霹靂舞把阿木林也騙來了--顯然他並不知道我將出現。
霹靂舞弄來了四張電影票，還是什麼內部觀摩券，他有一個在電視台工作的舅舅。那部片子是法國的，叫“初吻”，那時候聽聽名字就有種犯罪的感覺，但是又莫名其妙地為之激動。票子是連號的，譬如1，2，3，4，霹靂舞把1，2給了我和阿木靈，自己和小文拿3，4。
記得我是穿了裙子去的，其實還沒到穿裙子的季節。為了不讓媽媽發現，我在外面套了寬大的校服(那時校服總是做得很大的，為了經穿)，到了小劇院的衛生間就把校服脫下來藏在書包里。書包里還有一雙過生日時小文送的玻璃絲襪。那時候我對化妝一竅不通，而且被教育得認為那是很無聊的事情，平時只搽一點可蒙孩兒面，那天偷偷改搽了媽媽的霞飛珍珠銀耳霜，因為潛意識裡覺得那是更有女人味的東西。
我找到座位的時候發現旁邊竟是霹靂舞。我們並不知道劇場是按單雙號分開的，1號其實和3號是連着的。霹靂舞發現錯誤，立刻吵着要換位子，這時候阿木靈也在吵，不過吵的內容不同，他說：“男的和男的坐，女的和女的坐。”霹靂舞哪裡聽他的，“瞎三話四！”一腳就把他踢過來了。他惴惴地站着，環顧左右，實在找不到別的空位子，只好坐下來了。
銀幕上演着我們那時還很不明白的法國式的大膽愛情，我覺得我的臉在黑暗中燃燒，為中年婦女設計的油膩的珍珠霜堵在臉上象一層密不透氣的牆粉，整張臉就象一張着了火的油紙。偷偷看他，他正假裝目不轉睛地看着電影，倒霉的是，電影上的鏡頭卻常常讓他更尷尬。我們整場無話，象兩個碰巧票子買在了一起的觀眾一樣看完了電影。
看完電影霹靂舞和小文去冷飲店吃刨冰。阿木靈是騎車來的，我站在公共汽車站等車子，穿着那件大校服。他推着車走過來，小聲說要不要帶你一段，又補充說當然鬧事區是不可以帶人的，但是有的小路他知道已經沒有了警察。我矜持的說不用了，我兩部車就到家了。他說奧，那麼好的。
星期一去學校，沈老師找我們分別談話，說的是”早戀問題“。她那天看見我們了。“原來老師也會去看這種電影啊...“我忽然有了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後來為此還召開了班會，說是讓大家暢所欲言，但班會的主題卻是”中學生不可早戀的原因“。呵呵。
我們的四份檢討書貼在了布告欄上。
然而小文和霹靂舞繼續看電影，吃刨冰。後來他們上了同一個中專，分到同一家賓館，終成正果。
中學畢業後我只見過阿木靈一次，那是在同學聚會上。我一進門，就看到小文和霹靂舞勾肩搭背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銳叫一聲：”沈老師來了！這兩個打了多年游擊戰的“早戀分子”馬上下意識地分開，大家哄堂大笑，說沈老師果然利害。
此時的阿木靈已經木氣全無，成了很健談開朗的”小機靈“，滔滔不絕地講起以前的“港事體”(傻事情)，惹得大家陣陣大笑。他很”嘲“地對我說：“哎，儂好象還是我第一次約會來！...其實當時口袋裡有三塊多，足夠請你去吃刨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