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

（10）《爸爸的眼淚》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在醫院裡躺着。

“醒了醒了！媽你快來！”郇靜的聲音。
“婷婷，婷婷，你可嚇死我了！”我媽抱住我就哭。

怎麼回事？他們怎麼了？我怎麼了？

“小豬，你這覺睡得好吧，所有人陪着你睡。”高老頭在一邊說，“你少說點能成啞巴！”我姐瞪了他一眼，這是少有的，郇靜總是個溫和細聲慢語的人。
“怎麼了？”終於我能說句話了。
“怎麼了？你可把大家嚇死了！”姐姐說，“我以前就告訴你，別吃安眠藥，你怎麼就不聽呢？現在好了，還以為你要自。。。”

我明白了，大概是我昨天晚上吃多了藥，早上沒醒。

“我可能吃多了幾片吧。”我有點抱歉，家裡現在本來就不安穩，我還這兒添亂。
“婷婷，媽可給你嚇死了，你就當昨天媽媽什麼都沒說吧，好麼？”媽在一邊哭着說，我趕緊抬起身子要起來，卻覺得很弱，一點力氣都沒有。我說：“媽，我沒什麼的，真的！對不起，本來就是因為吃了點安眠藥，弄得大家那麼緊張。”

“成呀，你沒事兒比什麼都強。”老高說。

後來我知道，原來我當時因為頭疼隨便抓了點藥，大概超過我平時地接受能力，早上就睡過去了。而第二天早上我媽看我不起，進來叫我也不醒，一看，桌上有安眠藥！她嚇得趕緊叫大家給我送到醫院了，後來折騰半天發現好像沒什麼事情，我又醒了。

這是我唯一一次對藥物產生了警覺，並開始重視起自己的健康。原來人的身體真是個很脆弱的東西，將來的疾病真的是當初的放肆積累成的。

我本來要當天回家，爸爸非要讓我做個全身檢查。這一檢查可好，醫生說我心臟有問題，並警告我說不應該總吃安眠藥或者其他含有興奮劑的藥物。我說我沒吃，可是爸爸看了我一眼，頓時我沒了聲音。在倫敦，我時常吃一種含有咖啡因的藥物，可以讓我12小時內很精神。那不是違禁藥，因為在一般的藥店也有的買。但是，我知道自己由於長期的服用那藥，導致時常因為沒吃藥就會覺得沒精神打瞌睡。

平時我沒有感覺自己的心臟有問題，有時候的胸悶喘不上氣來並沒讓我對自己身體產生任何懷疑。這次住院的一個星期，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健康是每個人都應該注意的，23歲根63歲其實都一樣。

醫生問爸媽是否有人心臟有問題，這讓我們幾個都很尷尬。我不知道爸爸怎麼想的，反正我跟媽媽都沒有吱聲，兩個人也不看對方，就是漠然。

出院的那天，媽媽跟姐姐從家裡來接我，爸爸有事情先去辦所以分頭來。我自己收拾好了很少的東西後，便看見爸爸快步的走進病房，“你媽沒來呢？”他看沒有人，問我。
“噢，她們快了，你來早了，爸。”我笑着說。

“婷婷，爸爸早就想跟你說，可是你媽整天跟你嘮叨。你以後可不能再吃什麼藥了，行麼？”
“噢，爸你放心吧，我以後能不小心麼？你放心好了，我如果再失眠就看書，再不就起來練字！”我笑。
“爸爸知道不應該問你，你媽那天晚上跟你說什麼了，你能跟爸爸說麼？”

到底，他要問的。這幾天，他都沒機會跟我單獨待着，更沒什麼機會跟我說話。這是我希望的，卻也讓他焦急。

“爸，媽那天什麼都沒跟我說。我們就是隨便聊，後來說到我學習問題，她想讓我讀研究生說去其他國家也行，可是我不想。”我會說慌，女人都會。
“真的麼？她沒說什麼？恩，也沒什麼。”爸爸支吾着說。

“爸，我也想問你點東西。”我看了他一眼，發覺他眼睛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好，你問吧。”
“爸，上次的那個徐阿姨現在怎麼樣了？”
“徐阿姨？哦，她，她去年年底就去世了。”爸爸很簡單的說着，毫無表情。
“其實她是我媽媽對麼？”

有些話，我覺得如果不說，我一輩子都會難受不忍的。跟爸爸談我生母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我有很多問題，希望一一地得到解決。我不知道這些東西說出來好不好，可我管不了，連我自己也要原諒自己的衝動。

“你早就知道了，是麼？”爸問我，還是毫無表情，卻很專注的看着我。那眼神是多麼的熟悉又陌生的仿佛隔世一樣。那，就是爸爸當初看我躺在床上的生母的眼神，我一輩子也無法忘掉的眼神。

“是吧。”我回答。
“我知道上次帶你去農村，你也應該猜到了。本來文靜告訴我不會跟你說任何東西的，但是我當時並沒有相信她。不是我不想，是沒有勇氣。婷婷，爸爸這麼多年對不起你，你其實不是你媽的孩子，而是我跟文靜的孩子。”爸爸看着我，眼中充滿感情。可是，我卻越來越糊塗。

那個女人明明告訴我爸不是我的親生父親，現在唯一能知道的只是她跟爸爸發生過關係，不然爸爸也不會這麼說。但是，她為什麼要騙我？

“我是你的女兒？”
“婷婷，爸爸這麼多年對你不好麼？你媽，哦，我說的是現在這個家的媽媽，她對你也是真心的好，這我想你都應該知道。我知道現在才讓你知道這些事情不好，但是你也大了，就算你學習不好，我一向認為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孩子！”爸大概有點激動，似乎總說不到點子上面。
“我知道，爸，我知道你對我好。”
“其實我跟你生母從小就是鄰居，關係很好。下鄉後她認識了另外一個小伙子叫李建平，感情很好。而後來你媽因為跟建平在一起被發現後，名聲弄得不大好，本來我很想把她娶回家，可你爺爺奶奶還是老套思想，說你媽是破鞋不讓我跟她結婚。咳，你爸沒出息呀，當時我就算再喜歡文靜，可還是娶了郇靜她媽，你奶奶給我挑的。”他說着，臉色發紅，我希望他不要哭出來。可是，我又希望他能放縱自己一次，不管怎麼說他一個大男人也是壓抑了20多年了！

“你跟媽結婚後，怎麼又跟她在一起的？”我問，這是我想知道的問題，關於我出世的問題。
“其實，唉，婷婷爸這點上很對不起你。其實我跟你媽是先有的你，應該說你跟郇靜差不多大。當時我要結婚了，很絕望的找你媽。你媽表現得很堅強，說沒什麼自己也的確配不上我。她主動跟我在一起，說是我這麼久對她好要給我的彌補。之後我又回到城裡，跟你這個媽媽結婚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的意思是，我其實比郇靜還大？”這個讓我很吃驚，也使我一時無法轉過彎來。如果我比郇靜還大，那，天呀，我覺得心跳得很快。

“婷婷，爸對不起你。後來你媽托人告訴我她懷孕了，我當時已經結婚了，特別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小靜她媽，可是，我又不忍心讓你媽一個人生養你。”說到這裡，我想起了什麼，問：“爸，那個你說過的男人，就是徐文靜喜歡的那個，他怎麼消失了？”

聽我說到這裡，爸爸突然一甩頭，很憤恨地說：“李建平這個混蛋！他如果當初真對你媽負責，你媽那麼好的女人就落到現在的下場了？你媽就是不回城，她實行姿態烈呀！李建平就是為了回城讓家裡給他找個管回城指標的人的女兒相親，然後馬上就回去結婚了。這個混蛋！”

我突然感覺，這個爸爸嘴裡的混蛋一定是我生父。後來經過我的一些調查加分析，證明了我此刻的想法。

“我比郇靜大是怎麼回事？”
“你真正生日其實是4月20日，郇靜正好比你晚一個月出生。其實，等我把你從農村接回來的時候，你已經4歲了，不過因為營養不好，又瘦又小像一個小猴子。我回來後擔心很多問題，就找個朋友給你假辦了一個晚兩年的戶口，你媽也沒懷疑，因為你實在太小了，而且你說話都不利落。”

我還以為自己很小就有記憶，其實弄了半天，我4，5歲才到爸爸家，怎麼能對這件事情沒有印象呢？可是，很奇怪，我對農村沒有任何印象，對徐文靜也沒有。

“我想不起來農村的事情。”
“當時你媽神經就不是很好。她有嚴重的心臟病，生你的時候已經很危險了。本來當時她說懷了你我還準備想盡一切辦法把她弄回城裡，可是她還是不想，立即跟村里王裁縫結婚了。老王其實是個好人，但你媽跟你結婚當天到現在都沒開心的笑過。”

一個女人，一次失敗的愛情，一輩子。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讓我聽見？老套的泛霉味兒，可是卻真實的滴着鮮血。

“爸，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不過我覺得我們家很好。你們都對我好，我也愛你們，你說，我們家能永遠這樣麼？我不希望再有什麼事情來打擊我們家了。”我原來已經25歲了，咳，仔細想想，一個人的生日或者出生身份是多麼的不重要，我傻傻的過了這麼多年假生日，不也活得好好？

“婷婷，如果你能原諒爸，爸就開心了。”
“你養我對我好，我媽整天管我比郇靜還多，郇靜從來沒欺負過我，這種家庭還有什麼讓我怨恨的？我覺得自己幸運的不得了！”我說的心裡話。
“你也別怨你媽，她身體不好，嫁的人也粗。我說接你回來受教育也方便點，她開始還不同意，後來覺得沒有辦法才讓我帶你走的。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正犯氣管炎，一邊咳一邊哭的送我到門口。”爸說到這裡，終於從他堅毅的大男人的眼睛裡，掉下了眼淚。他沒有立即擦，讓眼淚流着，我看到這個覺得很傷心。

“我不怪她，爸，你放心吧。”我跟本不在乎她！有什麼怪不怪的？我說這話就是為了我爸，我不能也不想讓他傷心，我受不了他的眼淚，不管是為了徐文靜還是我而流的眼淚。

“婷婷，小靜她媽不知道這些事情。”爸用手擦擦臉，跟我說。
“媽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放心吧，爸。”原來他不知道媽早就知道徐文靜這個人了，她也一直相信我是爸的私生女，這點上她跟爸一樣。

可是，他卻不知道媽早就知道。就像媽說的，她不想讓爸為難。爸爸呀，你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媽媽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忍受了多少了！

這個時候，我聽見有人喊我。

“婷婷！”媽人還沒到，聲音先從走廊傳過來。
“哎，媽。”我回應她，看見她開心地走向我，我有種衝動想撲到她懷裡哭，可是我沒有。從現在開始，我25歲。可能我時常都沒做一個25歲成年人應該做的事情，可是，現在開始，我應該想的多一些了。

郇靜在後面跟着，微笑的看着我。唉，這個其實是我的妹妹哦！比我小一個月，可是真真實實是我的妹妹。我們之間可能沒有血緣關係，可我們從懂事起就在一個房檐下生活成長；我們不怎麼吵架，可以說很多時候都是我在愚弄她；天呀，她竟然懷孕了，我妹妹懷孕了而我還在晃着！

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出來。

“小豬，你傻笑什麼？趕緊走呀，一會兒咱們去吃日餐。”
“我笑呀，自己還真是有本事，你肚子裡我外甥沒出生就接她阿姨出院嘍！”
“我倒希望是個女孩子。”郇靜滿臉幸福的說。
“不要吧，女的可是要像爸爸的！天呀，我可不要一個滿臉憤青像的外甥女哦！”我哈哈的笑，郇靜走過來擰我胳膊，我立即喊：“哎呦！原來高老頭就是這麼被你給收拾到裙下的呀！”
“郇靜，別跟妹妹鬧！”媽過來給我拿起來小旅行袋，爸爸看見馬上接了過去。想想，不管任何時候我跟郇靜鬧，媽總是說她，要讓着我啦，我小啦等等理由。其實，竟然完全錯了，我應該讓着郇靜才對哦。

我們這個家不管怎麼說都是幸福的。

我曾經對家庭產生很大的懷疑，確切的說是，我跟本對家庭沒有任何實際的概念。那刻，我突然感受到了家庭，那似乎是種可以觸摸的感覺，米黃色的，暖暖的，柔柔的，嘗起來香甜香甜的。。。

之後我總結了一下。家裡爸爸媽媽姐姐跟我都知道我不是媽的親生女兒，但是郇靜只是認為我是外面要回來的；媽媽雖然跟爸爸都認為我是爸爸跟徐文靜的女兒，可爸認為媽不知道；而事實上媽知道事實，還在隱瞞着爸爸她知道的事實。

這些都沒什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徐文靜為什麼跟我說我爸另有其人。如果她沒騙我，那她為什麼還要讓爸從農村帶走我，讓爸認為我是他的孩子？

回到家的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睡不着，我沒有安眠藥而且估計那藥在我家現在一定是禁藥。有一個想法在我頭腦里產生，要不，我再去趟農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