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

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我正捧着一個燙燙的烤紅薯取暖。從晚自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雖說還沒有寒冬，風颳在臉上手上也還是刺刺的痛。踩着腳踏車衝到學校旁邊的烤紅薯攤旁，顫抖的遞了五毛錢給老大爺，手掌上立刻就被放上了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掌心有點濕，粘粘的紅薯汁滴在手上，漫出甜絲絲的味道。我縮手縮腳的靠在烤爐旁邊，準備開始這五毛錢的享受。這是我每天晚自習後必來的地方，每天這五毛錢的享受是我冬天裡的最大的快樂。那時的我不知道，這五毛錢的快樂成了我初戀故事的開始。那天的晚上很冷，我一個人捧着一個大紅薯坐在烤爐旁邊的長條板凳上面低着頭吸紅薯汁。烤爐前面又站過來一個人，我抬頭看了看，心跳了一下。是他，高我一年物理系的周逸洋，同宿舍的老二剛入學的時候曾經暗戀過他。在聽說他當着幾個同學的面直接對老二說本校的女生沒有資格配不上他之後，我們班所有女生對他是深惡痛絕。現在他就站在我旁邊，我卻討厭他不起來。他的側臉真的很好看，我對自己說。

“同學，請問你有兩毛錢借我嗎？”這是周逸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多年以後，我還常拿這句話取笑他。我的初戀故事，是以這樣的一句開場白開始的。他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話的內容，愣了N久以後，我開始慌裡慌張的在口袋裡面翻錢。我想他一定也尷尬死了。後來這尷尬怎麼給化解了的，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因為我一直處在一種緊張激動的狀態中，平時酷酷看不起人的周逸洋居然對我這樣的小女生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心終於不再跳的亂七八糟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坐在了長條板凳的另一邊。手上的紅薯終於被我啃完了，我拍拍手站起身來，心裡掙扎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和他說再見。但瓶子的天性讓我決定，還是裝做不認識的比較好。推了自行車，正準備走，身後響起一個低低沉沉的聲音，“我明天還你錢。”回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黑暗中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看到了我漲紅了的臉。

冬至
今天一天忙着整理明早見老闆時要用的paper，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半個月牙已經高高的懸在天邊了。一直不喜歡加州的冬夜，稀疏的幾顆星星掛在上面，其餘的就是一片安靜的黑。一個人走在這樣的星空下面，總是會覺得有點落寂的。身邊的校園空空曠曠的，大的有點恐怖。校車過了八點就變成半個小時一班了，我站在路燈下面，巴巴的望着校車的方向，冷風吹過，凍得我齜牙又咧嘴。

和逸洋分開這麼久了，一個人的冬天，老實說，不那麼好過。不記得以前是誰說過，千萬不要在冬天讓身邊沒有情人，因為冬天擁有一年中最多的節日。聖誕夜的時候，一對對的情侶跑去廣場前面倒數狂歡，我一個人窩在沙發里看那套已經重複看了好多遍的羅馬假日。整個寒假幾乎都是在被窩裡面昏睡度過了的，開學不久又是情人節。學生會照例還是要組織無聊的所謂情人節舞會的，其實就是一大幫平時實驗室里熟透了的單身師兄師姐穿了個人模鬼樣的各自聊聊八卦，集體打發一個浪漫不起來的情人之夜。真正的情侶們，正在不知道的哪個浪漫角落享用溫馨的情人晚餐。而我，則又一次的坐在電視機面前大聲吃着泡麵加蛋，汗如雨下。嘆出一口氣，爽。
又是一個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冬天，還是有個情人比較好。

暗戀
周逸洋第一次對我說話的那個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翻來復去總是不能入睡。我想，我應該不是喜歡他，因為我一向不喜歡帥哥，只不過第一次和傳說中高傲的他有了接觸，啊呀，小女生心態而已啦。

第二天晚自習我遲了半個鐘頭出來，心情有點緊張，他今天會出現嗎？快走到紅薯攤的時候，看到一個挺拔的背影站在烤爐面前，我的臉騰的就紅了起來，腳步不自覺的加快了兩步。白痴，矜持一點不會啊？我對自己暗罵，不就是一個拽得二五八萬的蟀哥嘛，你至於嗎？

對自己罵了兩句之後，心情輕鬆了很多。站到他旁邊，故意裝做沒看見他，給老大爺遞了五毛錢。“我幫你付過了。”又是這把低沉的聲音在我的上方響起來，驚得我手一抖。老大爺笑着說：“你今天可是晚了，你同學都等你半天啦。”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應，捧着燙燙的紅薯，不敢抬起頭，“哦，嗯。那個，謝謝！”我想我的聲音只有我自己能夠聽得見。

“昨天我沒有零錢，謝謝你借我。”他的聲音沉沉的，多年以後我仍覺得這是所聽過最好聽的一把男聲。後來每次聽到這把聲音，我的臉都會不自覺的紅一紅。十八歲的心跳，就是這樣的吧。

後來我每天去紅薯攤去得都很準時，也總是能在烤爐前面看見那個挺拔的背影，當然，我對自己說，這只是單純的“偶遇”。我們之間話很少，他總是一臉酷酷的和我坐在長條板凳上，如果我不被熱熱的紅薯燙到嘴巴發出慘叫，他絕不會轉過頭來看我。這樣的相處方式讓我覺得尷尬，但心裏面卻溢着一絲甜蜜。我想，我應該是暗戀上他了。一想到這個，我又很沮喪，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我沒敢把每天晚上的這些“偶遇”和宿舍的那些三八姐姐們分享，一來是怕被罵叛徒，二來就是，我在高傲的他眼裡，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

這樣的“偶遇”一直延續到春天結束，老大爺把烤爐給關了，天氣太熱，除了我這樣的白痴，別人都改吃冰棍了。和他在學校碰到過幾次，看他無所謂的和身邊的朋友繼續聊天，我也裝出一副“不認識，沒看見“的表情出來，眼睛飄向另外一個方向，從此各走各路。我的大一就這麼過去了，宿舍里有兩個姐姐已經名花有了主，我的暗戀似乎就要繼續這麼沒結果下去了。周逸洋的名字繼續在學校里紅着，女生們既愛慕他，又討厭他那副看不起本校女生的拽模樣。大一放假前的那個晚上，我又一次走過那個烤爐，整條街都靜靜的，我對自己說，小女生傻過這麼一次就算了，下一年一定要有各新的開始。夏夜的星空，黑得有點藍，薄薄的天幕上，掛了一彎透明的月牙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