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給你,可以麼?(12) 《折傷翅膀的小鳥》 |
| 送交者: 瓦格 2003年11月10日20:09: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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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
“你不是我爸吧。”我接着問老羅鍋。 我想,她說我能來並不是知道我要來看她,而是她知道我會有很多問題問她而來找吧。自從上次看見她,我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是我生母,我想她也有一樣的感覺。我說過,遺傳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 那封信是這樣的: 婷婷: 我給你寫這封信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你來了,有些事情本來我想當面告訴你,但我最近總覺得可能那天不會出現了,所以這些話我要寫給你。 我的父母在一次車禍中死了,我從小就被親戚養着。你現在的爸爸郇琰一直是我的鄰居,從小就沒少幫我,對我好。我們在一個學校里上學,後來又一起到這裡下鄉,很多人都以為我們這對一定能成。直到後來,我遇到了建平,你的爸爸。一切都不同了,跟他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強烈的感情,我會害羞我會緊張我會嫉妒,對於一個20左右的女孩子,這感情絕對的困擾着我又讓我深陷不拔。 我跟建平的關係被對里知道後,領導分別找我們兩個談話,我承認不否,他卻說跟我沒關係。當時我的傷心是無法形容的,你爸爸一直在我身邊陪着我,他跟我說:要不,就跟我結婚吧,我一定能對你好一輩子。 婷婷,我不是一個好女人,我知道。李建平後來娶了一個小官的女兒順利的回城,我就一個人在這裡耗着,這時候你爸跟我說要一起把我弄出去,靠你爺爺奶奶他們的關係應該能想到辦法。可是,我不能連累也覺得自己陪不上他,我當時因為建平的事情對人生看得很灰暗,對前途採取着放棄的態度。而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兩個月沒來月經,根據常識我分析自己很有可能是懷孕了。我想辦法聯繫建平,信回來了後他卻說無法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他說自己就要結婚了跟我之間應該劃清界限。 這個消息讓我徹底的崩潰了,你爸爸來看我,發現我的情況很糟糕,他告訴我不走了要在這裡一直陪着我。我當時哭都哭不出來,要讓我怎麼告訴他這件事?郇琰能怎麼看我? 那幾天,我都是很恍惚的過着,你爸爸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想他一定認為我想自殺,因為就連我上個廁所他也要跟着我。其實我怎麼能去死?我不在乎我自己了,可是你還在我肚子裡呀!就算建平對不起我,可那跟你也沒有關係呀。那段時間我很矛盾,有時候我想你是建平的孩子乾脆一起帶你死好了,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可憐,你還沒出生你爸就不要我們了,我不知道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受苦到底是對你好還是不好。 郇琰一直勸我回城裡,但我想了很久我回去還有什麼意思?我還能幹什麼?我能被這個社會接受麼?或者說,我自己已經放棄了自己,我沒有辦法面對社會面對自己尤其是面對你爸爸,他對我的好讓我越來越輕視自己。 我跟郇琰也發生了關係,我知道他喜歡我,我知道自己不乾淨,可是除了這樣我不知道還能為他做點什麼。後來我告訴他我懷孕了,可能是我托朋友沒說清楚或者是我當時思維混亂沒告訴清楚,你爸爸立即又來了,說要對我負責。 我意識到他認為我懷了他的孩子,本來我想馬上告訴他不是,可看見他接近瘋狂的欣喜,我又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他要讓我跟他一起回去,我說我要一輩子在這裡。再說,他都結婚了,如果我回去,你現在的媽媽不是要跟我有同樣的下場?我馬上找了王哥,跟他結婚了。這樣你爸就能死心,儘管同時我又對不起另一個人。婷婷,跟我在一起這麼久,王哥都沒碰過我一下,他對我就像對女兒一樣的照顧,雖然我是他妻子。我感覺到這個世界還是公平的,有人欠了我的,就自然我也要欠別人的。對於王哥,我很多時候不知道說什麼,他就像只船救了淹在水裡的我。我死後要做他家的鬼,守護他。 生你是件很困難的事情,而從那之後我身體開始逐漸的差起來。我有心臟病,生你後腰腿都沒有力氣。後來我又添了其他的毛病,一年我要在床上躺半年。等你爸爸再來的時候,你已經差不多4歲了,因為我的身體跟心情,你連數都不會數一個字也不認識。你爸看見特別的傷心,他說自己這幾年拼命工作又要上大專班都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我不要他寄給我的錢?他說我們的孩子不能就這樣給毀了,他跟我講要接你走,說終於跟你現在的媽媽做好了工作。我開始並不同意,可是後來他說服了我。他說:你一個人就這樣放棄了,你還想讓我們的孩子這樣混一輩子麼? 她是我們的孩子,她有什麼錯? 你有什麼權力替她放棄? 婷婷,我把你給了你爸爸,我跟他說不要再讓我看見這個孩子。她是你的,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我是狠心的人。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能對你爸爸好點。你爸爸郇琰從來都沒放棄過我,對於他,我這輩子還不上了,下輩子再下輩子我要去還他。而我把你給了他並隱瞞了你不是他親生,不是為了自己跟你而是為了他,如果他能因為你是它的骨肉而開心那我願意為此說最大的謊話。 婷婷,這信很長,我寫了很久,因為我很久沒寫東西了,你原諒我用詞的簡單。我要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們女人生存是很不容易的,不要輕易走錯任何一步路。 信看完了,我的眼睛卻乾乾的。 我拿着信,起身想出去。老羅鍋看見馬上問我:你不想看看你媽的墳? 我媽媽?把我帶到這個灰暗社會裡的人。拿着她唯一也是最後的信,我跟着老羅鍋走了出去。 我很驚訝,都2003年了,原來還有人會被埋在土底下?在她簡單卻很乾淨的墳前,我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老羅鍋跟我說我媽不想被火葬,這墳是他家族上留下來的。我聽着覺得眼睛幹得要命,一個女人的一輩子就這樣了,無論她曾經是否追求過人生,是否擁有過愛情,是否生養過孩子,她死掉了就要永遠睡在這陰森濕冷的土地底下。墓碑上是沒有照片的,很簡單的寫着一個名字:徐文靜。 我想,如果今天我離開了這墳地,將來我都不會再來了。25年前她的靈魂和身體便決定永遠不離開這裡,可我卻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我也不會再想來這個地方了。 我親生母親就這樣安靜的躺在我面前,我們彼此相距這麼近,可是卻看不到對方。 這是個很脆弱的女人,她不幸的生存在一個讓女人很難堅強的年代,而她自己又完全的被自己的脆弱跟特殊的時代給擊敗了。她40多歲的人生並不短暫,可是從25年前她已經死了,這些年來她應該跟一個行屍走肉一樣生存着,卻沒有一天在生活。她的失敗不能只歸因於社會,她本身保守封建懦弱的個性也註定了一次失敗就讓她痛苦終身的結局。她最後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結局到底是因為什麼造成的卻還要告訴我‘女人不容易,要慎重選擇’。 如今這個社會,性別上的區別越來越少了。女人跟男人一樣要承受着負擔着,我們不再去問別人‘為什麼要對我這樣?’,我們直接的堅強起來,跟男人一樣有淚有血一起吞到肚子裡去。我不知道這樣是否真的好,可是,至少在某種程度上當今的社會減少了再次發生我生母悲劇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叫她媽媽,她活着的時候我沒叫,而她現在死了,稱呼又有什麼意義?我的心突然開始疼起來,天呀,這個把我生出來的女人竟然死掉了!而我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 “你想要她照片麼?”老羅鍋問我說,我立即很警覺地看了他一眼,很驚訝的想着這個老男人竟然是那樣的細緻。我生母是很幸運的。 “我不要了,我能記得她。”我說。 我沒說過麼? 那個生我的女人十分的美麗,除了有兩顆滴淚痣,我就沒有像她的地方。 就算臥床那麼久,她還是那麼柔美。可是多麼美麗的人也是要跟泥土相融了。 依稀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小小的瓜子臉上清晰的掛着兩道青黑的彎眉。她的眼睛沒有什麼神采,仿佛懶洋洋的貼在眉毛下面,可是當她抬起眼睛看着你,卻另有番動人。對於她其他的五官我都沒有很仔細地看,因為她的眼睛實在是很特殊。她有一把好聽的聲音,可是她一個人在這裡要跟誰說話?現在她一個人在土裡被埋着,她又能跟說話? 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很清醒的狀態下離開那裡的,而唯一很清楚的是,我記得我對着她的墳說的唯一一句話是:希望你的靈魂得到了解脫。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哭。我的滴淚痣再也不能控制我了,從我看到生母的墳後,那兩顆痣好像也跟着她一起去了一樣,失去了以前的催淚作用。 我即將要回倫敦等畢業典禮。 前一個星期我還在為是否要去見網友而煩心,而那天,看見我生母的墳後,我突然感覺到一種感情的爆發,我問自己:我真正的愛上過一個人麼?我的愛字,真是從心裡釋放出來的麼? 那個人,那個我應該嫁的人,我突然感覺到跟他是如此的遙遠。 有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好像有一隻攝像機,我看着,裡面就是我將來的生活。當然,我要跟隨的那個人也要出現在裡面。 可是,就在我覺得要看到他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看的竟然是一面鏡子,裡面只有我自己。 那個人,你在哪裡? 小鳥的翅膀受了傷,它回頭卻發現那棵大樹不在身後。 我不想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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