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相愛(七)
楊亦凌憑着M大經濟學碩士學位,還有流利的英文和出眾的長相,當然還有那王牌36D進了香港一家很大的投資銀行。兩三年的工夫就成了“金領”,然而終身大事卻仍是沒有着落。楊的解釋是,現在身邊優秀的男人實在是太多了,委身給哪一個都替自己叫屈。我知道這是實話,但是只是一半的實話——的確她圈子裡優秀的男人很多,可是這些優秀的男人都有“主兒”了,而且這些男人都不願意離婚。
我和楊亦凌時不時還通着電話。“分手了我們也是朋友。”既然她這麼說,我也犯不上小心眼。我們談C城和香港的天氣,談納斯達克,談越來越遭的美國經濟,有時候她也問,“陳北,你最近有新歡了嗎?”
我笑着敷衍,“你呢?”
她也笑,“陳北,你知道我的理想,我不看準了怎麼能出手?”
是啊,上次被“咖喱雞”耍的夠慘,血淋淋的教訓怎麼能叫人沒有長進?可是,眼見着“金利來”的太子爺娶了個明星老婆,連“財神爺”梁司長都要當爹了,裝清純的劉德華聽說也早泡了個大款姐姐……那幾年我一看香港的八卦雜誌就忍不住在那些富豪名字後面搜尋楊亦凌的名字。每次希望落空後我總忍不住說楊亦凌你怎麼還不趕緊出手,小心香港的好男人都讓別的女人搶光了。楊亦凌捂着話筒在太平洋的那頭“吃吃”地笑,“不是還有李澤楷嗎?”
呵呵,不錯,還有李澤楷。可我還是忍不住說實話打擊她,俺認為無論從社會學角度,還是從生理學角度,亦或是從“一國兩制”的貫徹執行和香港長期繁榮穩定的政治學角度上着眼,楊亦凌泡上小李的幾率幾乎比美國生擒拉登的希望還小。俺說的這話裡面沒有一點諷刺,全是掏心窩的大實話,要不是她和俺的關係這麼鐵,俺是不會說的。呵呵,看過中央電視台趙忠祥用那渾厚的,帶着磁性的男中音解說的“動物世界”沒?——春天來了,草原上的野獸們在為爭奪交配權而進行着你死我活的搏鬥。
有時候楊亦凌也會嬌滴滴地煽動俺:“陳北,要不你發財吧?你發財了我就嫁你,呵呵。”
原來36D妹妹對俺還是有心的,我把話筒緊緊貼着臉,一邊咽口水一邊說,“楊亦凌,嫁大款有什麼好?你怎麼就那麼想影響股票行情,插手世界經濟發展?”
楊亦凌也笑,“陳北,你是個寫code的,也是聰明伶俐人見人愛的,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比爾蓋茨?”呵呵,俺連雷鋒都學不好,學比爾蓋茨還是下輩子再說吧。
“再說,”俺義正言詞地正色道,“富豪有什麼好?經過俺在這個帝國主義國家多年考察,發現富豪都很變態,特徵之一就是好多富豪很愛殺老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看到如花似玉的楊亦凌香消玉損更讓俺心痛?”
這時候楊亦凌總是不耐煩地掛電話,“算了,不和你說了。陳北我覺得你這是嫉妒,難怪你一輩子也發不了大財。”
靠,俺陳北心胸像浩瀚的太平洋一樣寬廣,她居然說俺是嫉妒那些不勞而獲的資本家,俺就真納悶了,楊怎麼說也是個國內名牌外院畢業的,她這種一心要做剝削階級的醜惡嘴臉當年政治是怎麼考及格的?
再說俺說富豪很多是變態的話是可以負責的,遠的是那個辛普森,近的有杜斯特,這傢伙比老辛還狠,不僅殺人還碎屍,到現在他那二十九歲的老婆還沒找到呢。算了,一說這些,俺就胸口疼。
不過這些重大歷史哲學問題上看法的分歧並不十分影響我和楊亦凌的交往。我們有機會還是願意在一起說話的,我欣賞亦凌赤裸裸的對她嚮往的那種生活的表白。她嚮往,她努力,在我面前不掩飾——我說了女孩兒只要不太“裝”都很可愛。
我們通常一年見一次,她聖誕放假來C城和N城逛街。有時候也和我去滑雪。我們再沒上過床。
所以按常理我接到她的電話沒什麼希奇,她來我這兒玩也是老黃曆了,可是今年我確實很為難,我計劃着聖誕的時候趁着不忙,回北京一次,我想去見小刀。
“陳北,你怎麼了?不歡迎我去嗎?”亦凌在那頭不耐煩地催促道。
“我,”我感到握話筒的手心裡開始出汗,“亦凌,我聖誕的時候可能沒時間陪你,我,我打算回國看看。”
“你回國?你不是才回去一次嗎?怎麼又回去相親?”楊亦凌那頭的語氣開始尖酸起來,“是不是上次你相親給我破壞了,你心不甘啊?又要回去做運輸大隊長?”
“還有,”楊亦凌那頭頓了頓,“肖苒你擺平了?她同意你另尋新歡?”
“好了,你不要話說八道了。”一股邪火莫名竄了上來,我不想再和她繼續糾纏下去,“你愛來就來吧。我不在你找個人陪你逛街還有什麼難度嗎?你這裡老相好那麼多,實在不行可以叫上‘咖喱雞’!”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咖喱雞”是楊亦凌心頭永遠的痛,也是結束她對我冷嘲熱諷進行精神折磨的殺手鐧。什麼時候不想被她挖苦諷刺,一按“咖喱雞”這個電門,她准沒氣兒。
扣上電話,我煩躁地坐在電腦前,忍不住把小刀給我寫的那些信又打開看了一遍。
“陳北,我們真的無緣。”
“陳北,我已經習慣了他的缺點和優點,不想再折騰了。”
“陳北,我在感情上很保守,腳踩兩隻船的事情我不會做。”
“陳北……”
外面的風颳的很大聲,我走到窗口望着外面沉重的黑暗。想象在地球的另一邊,那裡是陽光燦爛的北京,小刀也許此刻正對着那個男子盈盈淺笑。
我很絕望。
Daniel 跟我說他去不了Florida,因為餐館生意忙。“要去的話,等聖誕吧!”他真誠地建議。
他奶奶的又是聖誕,過了聖誕她就嫁人了,我還去散什麼心?直接找只絲襪子自掛東南枝就得了,連汽油錢都一併省了。
我仍舊堅持每天給小刀寫很肉麻的信。我說你還沒有嫁人,那我就有追求的權力。小刀基本每信必回,但都是寥寥幾個字。她總藉口她電腦不好用,動不動就死機,尤其是給我寫回信的時候。
她依然冷淡,每封信結尾都不忘簽上“革命同志小刀”的大名。我看了心如刀割。
我越來越憔悴,以至於有同事開始關心我。Tim建議我去練瑜迦。據說練了之後可以無欲無念,無色無相,總之說的我心有戚戚。
舒緩的音樂裡面我隨着音樂呼吸吐納,幾分鐘之後我就睡着了,直到老師拍我的肩膀告訴我課已經結束了,我可以開車回家到床上接着睡。
我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勁對老師說“thank you”。老師說你不要謝我,我都把你教睡着了。我說我來這兒是因為想個女孩子想的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吃安眠藥都不管用。今天在這裡這個覺睡的卻很好。我如此興奮以至不顧老師鐵青的臉色一再糾纏地問哪裡可以買到這首“催眠曲”的帶子。
晚上哥們張迅給我打電話,說老孫——孫富海前幾天和他聯繫上了。說周末要是有空大家聚聚。
老孫是我和張迅的大學班主任,我有七八年沒見過他了。他帶我們班的時候初出茅廬,背地裡和我們稱兄道弟,印象里比現在論壇里的斑竹和藹可親的多。張迅說老孫現在抖起來了,已經做了副系主任,今年來M大做訪問學者,一直在試圖聯繫我們。前幾天終於通過一個實驗室的哥們找到了張迅的電話。忘了交代張迅,張迅和我一起來米國的,不過他是老實孩子,老老實實地讀完了那個暈呼呼的博士,現在在個實驗室做research,老婆也是大學時代的原配——堪稱二十一世紀最幸福的人。
張迅一提老孫,我倒是真有些想他了。於是就約了周六下午請他海鮮自助。張迅說可能老孫還要叫上幾個人,都是一塊兒來的訪問學者,老孫的意思是想顯擺下他有弟子在這兒,再說往大了說也都算是校友。我說沒問題。到時候我掏錢。張迅說,我們倆一塊兒請就是。我說到時候再說吧,你叫上吳淼一塊兒來。在C城的幾個兄弟就你一個成家立業了,讓老孫也看看張博士的幸福生活。張迅說,你拉倒吧。你最好帶上肖苒。老孫當年最疼你了,看到劉迪後繼有人,一定會高興的。
我訕訕地放了電話,肖苒還是免了吧。要是小刀在這兒,帶過去顯擺顯擺還湊合。
周六我一早起來,對着鏡子梳洗打扮了一番,頭髮上抹了好多保濕的 L’oreal的gel,把頭頂的短髮全部梳起來。然後穿上燙的筆挺的Polo襯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皮衣,下面是米色休閒褲。我站在鏡子面前欣賞了自己一會兒,頗有“水仙花”的飄然。我突然想到,小刀見了玉樹臨風的我,怎麼能不動心?怎麼能不投懷送報?除非她不是人。
但我堅信,小刀不僅是人,還是個風情萬種心底有瘋狂的年輕女人。
我和張迅各開一輛車去接老孫。
老孫接了電話就在公寓樓下等。見了我們先是一陣熱烈擁抱。老孫發福了,有了中年男人作為成功標誌的啤酒肚。
我們跟他上樓去。屋裡面還坐着幾個男女。老孫介紹說都是一期來的,也都算校友。老孫跟着介紹了他們幾個的專業,我兩眼光顧着亂看了,也沒顧上聽。
“孫師母還沒來。”老孫一邊給我倆倒水一邊說,“可能聖誕節前後吧。陳北,你孫師母最惦記你了,還記得你愛吃紅燒肉呢。”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我記得孫師母,很賢良溫順的一個女人。美中不足就是在學歷上和老孫差了一大截。孫師母的父親是系裡一個老教授,老孫就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對老孫不僅有知遇之恩,連女兒都嫁了他。
張迅不愛說話,老孫就拿我當話題,打聽了我一些生活細節。我說我對不起孫老師,我轉了專業,背棄了師門。老孫哈哈大笑,用肥厚的手掌擊我的後背。
“陳北,你小子不讀博士可惜了。呵呵,不過你小子花花腸子太多,不做學問也是自然的。”
我們問了問老孫有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老孫想了想,說暫時還沒有。不過等孫師母來了,肯定要多麻煩我們。我和張迅異口同聲說沒問題。
然後就開車去了一個很遠的town的一個海鮮自助餐廳。這裡面東西多,有非常地道的龍蝦。C城以龍蝦聞名,請老孫吃飯自然少不了龍蝦。
換了兩次盤子,大家的矜持少了很多,話自然也多起來了。老孫很高興,覺得我和張迅很給他面子,一直滔滔不絕。張迅生來靦腆,一直在學校里混,他的事情三言兩語便交代了清楚。於是很快關心又轉到了我身上。
老孫突然說,“陳北,前年一個法國教授到B大做演講,劉迪是翻譯和助手,我聽說還是她太太。我聽你師母說的。”
老孫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個問題,我知道這話他其實早就想問,呵呵,什麼聽孫師母說的。男人也是人,是人都八卦,幹嗎往女人身上推。
我被劉迪甩這件事挺出名。劉迪當年風頭很健,後來又去了一個巨牛逼的學校,當然又嫁了個巨牛逼的老頭兒,我陳北的名字也就跟着牛逼起來,以至於和老孫他鄉遇故知的時候都要拿出來說說。
“恩,這事都好多年了。其實沒什麼。”我全神貫注地在研究盤子裡的螃蟹腿。
“陳北,劉迪這件事做的比較過分。我和你師母說起來的時候,都說可惜了陳北這孩子。”
“孫老師,你別這麼說。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你看她是研究那麼高深東西的,我們其實早就沒共同語言了。”
“劉迪?老孫,是那個給郎伯那做翻譯的嗎?”一個中年男子突然問,臉上有些神往之情。我隱約有些印象,老孫說他好象是中文系的。
“對,你們肯定比我知道,聽說很出名。”老孫道,“那個女生原來是他的女朋友。”老孫一邊說,一邊帶着無限哀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很出名,是個大家。當時演講的時候很多人都去看了。你們是理科的,可能不大清楚。那個劉迪翻譯地還不錯,聽說在法國也是名校出來的。“
呵呵,能翻譯地不好嗎?我暗自冷笑,在床上摸爬滾打練的口語,當然地道!
旁邊兩個也是文科出身的插進話來。“劉迪”和“朗伯那”這兩個名字被提的頻率越來越高。我突然很心煩。
我忍不住問,“郎伯那有多出名?”
那個中文系的教授沉吟了一下,很小心地問道“你知道米蘭昆德拉嗎?”
幹嗎問的那麼小心?我陳北沒讀博士也不至於那麼無知。我使勁把嘴裡的肉咽進去,“知道,當然知道了。寫黃色小說的那個嘛!”
全桌絕倒。那幾個儒雅的文科教授更是捂着胸口,身子向後仰去,好象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陳北這樣的粗人存在。
老孫臉上很尷尬,想是沒料到我這麼出言不遜,丟了孫大主任的面子。
他沉下臉,“陳北,不要亂說話!”
我低下頭,看着我盤子裡堆積的骨頭,不僅長嘆一聲,難怪劉迪要變心,連這當年和我們一起聽貝多芬聽的頭疼的農民子弟孫富海如今也修成正果了。
晚上到家的時候我給小刀寫了封信,
“小刀,我配不上你,願意做一把塑料花,惆悵地站在一旁看着你幸福地生活,直到凋謝!
革命同志陳北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