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隨天去
文/ 方方
第一章
少年水下騎着自行車在江堤上風一樣地往前衝。
太陽火辣辣地照在水下的頭頂。水下的頭皮滾燙滾燙的。臉也因了這燙變得赤
紅。水下身上的紅背心已經濕透。原本白白的皮膚被暴曬成銅色。水下退學以後,
連續幾個月出體力,他的胳膊已經隆出肌肉。水下的臉上沒有笑容,酷酷的樣子。
他的兩條腿急劇地蹬車,像電動操縱似的,節奏均勻快捷。
水下一路帶風地從修堤的人們眼邊晃動。
有人喊着,水下,這麼急吼吼的。去趕死呀!也有人叫道,水下,莫忙得那麼
狠,過來跟你講幾句話。少年水下誰也不睬。水下的耳邊只有自己卷帶而起的風聲。
叫喊聲夾在風裡,沒有入耳,便被刮到了腦後。
堤路有些坑窪不平。水下的自行車很破,嘩啦啦地一路帶響。水下的身子被堤
路顛簸着,不由自主地彈跳。因了這種顛簸,使得風一樣從堤上駛過的水下渾身都
放射出一種興奮。
少年水下真的是在興奮着。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興奮由何而來。中午,水下的妹子水紅送飯到堤上。水
紅告訴水下,二舅媽幫水下在鎮上收購站找了一份工作。讓水下趕緊回家一趟,水
紅上堤來替他。水下不想工作。水下覺得一旦工作就得天天守在一個地方,哪兒都
去不了,憋得死人。水下覺得當農民就好,自由自在。水下一口就拒絕了。水紅說,
你下午如果不去,收購站就會找別人的。水下說,他愛找哪個就找哪個,關我屁事。
水下是個有自己主意的人。水下話不多。話都是想好了才說出來。水紅無奈。
水紅說,你自己的事,我懶得管。水下心想,我的事什麼時候讓你管過?水下悶頭
吃着飯。水紅無事,跟送飯的一個婆娘一說一答着。婆娘問,那個收購站是不是魚
頭垸周三霸家的?水紅說是呀。婆娘說,三霸是你家的親戚吧?水紅說,是我二舅
媽的妹丈哩。婆娘說,聽說三霸在城裡包了小老婆,你二舅媽曉得不?水紅說,莫
瞎說。婆娘又說,你二舅媽的妹子是叫天美吧?她真是苦呀。苦得有口難言。水紅
叫了起來。叫你莫瞎說,聽到沒有!
水下沒有聽她們說話,可是話聲卻自動鑽進了他的耳朵。水下心裡驚了驚。問
水紅,收購站就是天美姨在的那個?水紅說,是呀。
水下立即跳了起來。水下望着黃水浩浩的江面,恍然中,一個紅衣女人的影子
在上面晃動。女人的臉紅紅的,身上散發着小小的水下從來也沒有聞到過的香氣。
水下想,哦哦,原來是天美姨呀。水下三兩下便扒淨了碗裡的飯,嘴都沒揩,便蹬
着自行車風一樣地奔在江堤上。
少年水下想,天美姨的事,我當然是要幫的。
天美將早上送來的廢品一一理順。天美戴着草帽,手上籠了雙破手套。身上的
汗衫已經爛了衣邊。一條發黃的毛巾搭在她的肩上。天美不停地擦汗。可擦了也是
白擦。汗水早就濕透了她的汗衫,內衣的輪廓透過緊貼的衣服顯現了出來。
收購站外便是通往鄉下的路。路兩邊長着青苗,碧綠着,一直延向天邊。土黃
色的路,便如一條布帶,仿佛不經意間,被甩得老遠老遠。遠得一直看不到頭在何
處。
一個紅色的小點在布帶的盡頭出現。在鋪天的綠色相夾之下,它好是醒目。天
美搭起眼罩,眺望着。小紅點越來越大,一直朝着沖向天美。天美看清了,這是一
個穿紅色背心的少年。少年騎着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鏈條
似乎隨時都可以脫落下來。天美就站在那裡了,看着,像是在等待鏈條脫落。
紅背心的少年水下一直衝到了天美跟前,才來了一個緊急剎車。辣辣的陽光把
他的臉照得通紅。他的汗水在臉上淌成了河。他的眼睛光彩四溢。他的嘴角上掛着
笑意。他俊美漂亮,而且滿臉快樂。
天美說,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有點面熟?少年水下叫了起來,天美姨,是我
呀。我是水下。天美驚異地說,水下?哪個水下?水下說,我二舅媽天香是你姐哩,
以前我見過你。
天美一下子就想起了這個水下。想起了他,就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天美忍不住
就笑了起來。少年水下知道她想起了什麼,臉更紅了。他也笑了起來。笑時想,天
美姨怎麼一點都沒有變呢?連笑聲都沒變哩。
一晃就是十年。那年水下去二舅家玩耍。二舅媽的妹子天美剛剛結婚,正好在
她的姐姐也就是水下的二舅媽家。二舅媽拉着水下看新娘子。水下躡手躡腳地走近
天美。突然他嚇得退了一步。是天美身上的香氣襲擊了水下。水下從來都沒有聞過
這樣的香味,腦子有些暈。水下說,姨好香呀。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天美的丈夫
三霸笑時還親了天美一下。然後說,當然啦,我老婆不香誰香呢?水下見三霸親天
美,便說,我可不可以親姨的臉。大家就又都笑了起來。三霸大聲道,別人是不可
以的,可是水下你這個小王八蛋可以。在大人的起鬨中,水下果真親了一下。天美
臉上的香氣更加濃烈,撲了水下一鼻子。水下噴嚏連連,鼻涕都流了出來。三霸大
笑着,說,小子,記住,親別人的女人會傷風。
陽光還是這麼明亮地照着。天美和水下在陽光下同時想起了當年的一切。水下
有點不好意思。天美笑了。天美說,啊呀水下,你長這麼大了,成一個小帥哥了。
水下想說天美姨還是跟以前一樣年輕好看。可是話到嘴邊,水下卻說不出來。水下
說,二舅媽讓我幫你哩。天美說,姐替我找的幫手就是你麼?水下說,二舅媽讓我
幫你。天美說,可你還是小孩子呀。水下說,不小了,我就要進十八了。
少年水下說着仰起臉。陽光便落滿在他的面頰。所有的縫隙都被照耀着,明明
朗朗的。細細的絨毛也清晰可見。天美突然就看到了一個好透明可愛的大男孩,心
里生出愉悅。天美說,好吧。你明天就來上班吧。
天美領着水下進了小雜屋。屋牆角上擺着一張小床。床上鋪着藍布單,乾乾淨
淨的。天美說原先這裡有個老頭給她當幫手。前些日子,雨好大,老頭着了涼。一
直咳嗽,又不肯上醫院看。結果三天前死掉了。天美說,你別怕,他沒死這床上,
在醫院裡死的。水下說,我不怕。我火旺着哩。然後天美又說收購站就他們兩人。
事情好多。
早上要收廢品,隔三岔五地要把廢品分門別類地送到縣裡。縣裡是總站。三霸
是那邊的老闆。那邊的人多,所以三霸其實也沒管什麼。送貨回來,還要兼做天美
屋裡的雜活。燒火做飯打掃衛生以及洗碗。因為三霸要求天美每天記賬。每一樣都
得記清楚。三霸對錢看得緊,斤斤兩兩都要一清二楚。所以物件多時,她根本就忙
不過來。水下忙說,姨,我來了,你就不會那麼累的。我爹媽都說我勤快着哩。天
美笑了起來,說,那就好,那我就省心了。
天美的房子在小雜屋的對面。中間隔着堆滿廢品的場子。場子中間有一條窄窄
的路,就幾米遠。走過去,拐一小彎,就見到天美的房門。天美屋的房門是綠色的。
門框也是綠的。門上貼着年畫。紅底黑人。線條粗粗的。左邊一個是秦瓊。右邊一
個是關公。水下覺得不應該是這兩人貼在一起,但他也想不起應該貼哪兩個更好。
天美見水下站在門邊看畫兒,就說,這是三霸貼的。三霸說要派倆英雄來看着我。
天美說時,臉上浮出幾絲冷笑。這幾絲笑意落在水下的眼裡。水下想,派兩個英雄
看着天美姨?這是什麼意思?
水下跟着天美進了廚房。廚房小小的。裡面黑咕隆咚。天美打開了燈。燈有些
昏黃,低低地,快要貼到了天美的頭頂。天美說,這屋沒窗,有個抽油煙機,可還
是熱得很。水下說,不熱,比外面強。天美說,會做飯不?水下說,會。我在我叔
家的餐館幫忙過。天美說,那就太好了。想不到你年齡小小,倒有幾分能耐。水下
聽到天美的誇獎,臉上便露了笑。天美也笑了,望着水下說,真是個俊小子,笑起
來還要俊哩。
睡在小雜屋裡的水下當夜就做了夢。水下夢見洪水衝垮了堤壩。天美落了水,
在水裡掙扎着叫喚。三霸站在岸上,揮着手,要關公和秦瓊去救天美。關公和秦瓊
都說不會游水。兩人推辭着。天美在他們的推辭中,快被水淹沒了。水下心想,姨
你不能死呵。水下就跳了下去。水下跟洪水打着架。打勝了,便拖着天美上了岸。
三霸叔對着他大聲吼叫着。水下嚇了一跳,不知他為何吼叫。水下朝天美望去。天
美的衣服是干的。她迎風站在堤上,衣袂都飄了起來。她在風中掩面而笑。
第二章
少年水下開着手扶拖拉機,把清理出的廢品拖到了縣裡。
廢品收購總站有一個大大的院子。水下在院裡的樹蔭下看到了正喝茶歇涼的三
霸。三霸光着膀子。身上的白肉很厚,有點往下墜着,和十年前水下見過的三霸不
太一樣了。但水下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三霸的眼睛有些吊吊的,像舞台上的戲子。
水下覺得三霸有這樣的眼睛就是一百年不見面,他也認得出來。水下叫了一聲,三
霸叔。
三霸愣了愣,他望着水下,眼睛更加吊得厲害。三霸說,你是哪個?水下說,
我是水下。天美姨的姐天香是我的二舅媽。她說你讓我來幫天美姨的。三霸醒了一
樣,眼睛放了下來。三霸說,哦哦,是你呀,水下。我想起你這個小王八蛋了。我
想起來了。當年我結婚時,你死活要親我老婆。我是讓了你一馬的。三霸說着哈哈
大笑。三霸的笑很洪亮,笑聲在明亮的陽光中兀自地撞來撞去。水下能覺出四下里
響起的噹噹之聲。這聲音把他的心敲擊得怦怦跳動。
三霸說,好好好,跟着我干。照顧好你姨。我會讓你發財的。你看,我的生意
火着哩。水下沒有作聲,只低頭幫着卸物。水下對發財興趣不大。三霸說,來來來,
水下,來陪你叔喝一杯。貨讓他們那幫雜種卸去。水下說,我不會喝哩。三霸說,
不會?男人不會喝酒還不白活?我教你。水下說,我爹不讓我學。三霸瞥了水下一
眼說,都人高馬大了,你爹的話還是個話?那你媽讓你夾尿片你也夾着?
旁的人就都笑了起來。水下就只好坐到了三霸跟前。三霸給水下倒酒,倒完然
後嘎嘎笑着說,我老婆除了我以外,還就被你這個小男人親過。旁的人不解,說他
親了你老婆,你怎麼不生氣,還和他一起喝酒?三霸又笑,笑時跟水下碰了一下杯。
三霸說,十年前哩,這小王八蛋還穿開襠褲。他聞見他姨香,想要親他姨,你說我
能不讓?聽者便全都笑了起來。有人說,是這樣啊。那不光可以親得,還可以睡得
哩。
水下被大家笑得實在不好意思,只好低着頭悶悶地喝。三霸說,嗨嗨嗨,嘴巴
都給我放個崗。人家還是小毛孩,聽不得你們這些話。三霸說着,又與水下喝酒。
三霸說,水下,有你去搭幫做事,我就放心了。說完,三霸又壓低了嗓子。三霸說,
托你個事。替我把眼睛放亮點,看好你天美姨。要有男人想勾引你姨,你不要放過
他。盯死。水下說,三霸叔要不放心,就和姨住到一起去呀。三霸說,我這麼大的
生意,哪顧得了她?要不叔怎麼來托你呢?水下說,好吧。盯死了又怎麼樣?三霸
說,回頭告訴我。我饒不了他們的。水下說,行。我保證不讓人欺負我姨。三霸眼
睛又吊了起來。三霸說,真話?水下說,真話。三霸便將兩個人杯子都倒滿了。三
霸說,那叔今天非得跟你干一杯不可。兩人就真格地碰了杯,而且都幹了。
少年水下從來就沒有喝這麼多的酒。一下子就暈乎起來。水下站起來時身子晃
晃的,走路也不曉得了南北。三霸大笑道,真是只嫩雞子,這一點黃湯就能醉?然
後就叫人把水下扶到一間屋裡躺下了。
水下一覺睡得人事不知。醒來時,天已經黑掉了。水下拉開燈,看到的是一間
完全陌生的屋子,嚇了一跳。好想了一陣,才醒過神來,想起與三霸喝酒的事。料
不到自己竟然醉倒,竟然大睡,竟然錯過了給天美做飯的時間。水下想着,便有些
慌亂,忙忙地爬起來,拉了門就往外跑。
院裡已經沒人了。當然都下了班,但院裡並不靜。熱鬧的聲音雖然在街上,可
全都翻過牆頭掉了進來。水下叫了一聲,從哪出去?沒人應。
有一間屋的燈亮着,門敞得老大。水下便撞了進去。水下說,裡面有人嗎?水
下的聲音和身體同步進到房間。話音落下,沒等回答,水下便已經看見了人。那是
三霸叔和另一個女人。三霸叔摟着那女人坐在沙發上。那女人臉上抹着厚厚的粉,
卻不是天美姨。水下一時就愣了。
三霸見水下站到了屋裡也沒當回事,依然摟着那女人沒鬆手。三霸說,水下,
酒醒了。水下悶悶地“嗯”了一聲。三霸說,現在回麼?水下又“嗯”了一聲。三
霸懷裡的女人笑了起來。女人說,這孩子不會說話?水下看了那女人一眼,心道,
放屁。你憑什麼坐在三霸的懷裡,那是我姨的位置哩。三霸說,從我這屋牆角拐過
去就是大門。水下聽罷掉頭就走。人剛出門,就聽着三霸在身後叮了一句,回去在
你姨跟前少說一句就行。水下想,管你。你在外面惹女人,倒讓我看好天美姨。
回去的一路,水下心裡都在為天美打抱不平。又覺得三霸真沒眼光,天美姨這
麼好的人兒不好好珍惜,倒跟一個裹着厚粉的二百五女人黏糊。水下想着,心裡就
生氣。一生氣就瞎使勁,把小拖開得突突突的,有幾回險些把自己從座位上顛下來。
水下停下小拖,還沒來得及進院門,就聽到天美的聲音從院牆那邊飄了過來。
天美說,怎麼回得這麼晚?是不是路上出什麼事了?水下在吱呀的門響中,走進了
院子。門是天美從裡面拉開的。天美身着下午水下進城前一樣的衣服。天美沒有睡
覺。甚至連澡都沒有洗。天美說,我一直在等哩。水下心裡莫名地就熱了一下。水
下說,三霸叔讓我陪他喝酒,我喝醉了。天美說,你小小一個人兒,喝什麼酒?他
讓你喝你就喝?你跟他這個酒鬼學什麼?天美的聲音大大的,顯得有些生氣。
水下心裡好緊張。他不喜歡天美姨生氣。如果天美姨生了他的氣,他會感到不
安。水下說,姨,你別生氣,我下回再不了。天美說,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生那
個王八蛋的氣。他自己喝壞了心肝也就算了,可你還小,怎麼能讓你喝酒,還灌醉
你?水下忙說,姨,不是三霸叔灌醉了我,是我不會喝酒,喝一點就醉了。天美說,
你別替他說話,那王八蛋是個什麼貨色,我比你清楚。
水下默然。水下能察覺到天美的怨氣。那是對三霸的怨氣。水下想,姨為什麼
這樣罵三霸叔呢?姨不喜歡三霸叔了麼?想過後水下又轉念,他媽也常是朝着他爸
罵罵咧咧的。罵是罵了,可是他媽心裡還是只有他爸一個人。水下不太搞得懂既愛
卻又要罵的道理。
第三章
水下的心裡做賊似的虛。天美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時,她的背後總有一個抹着
厚粉的女人也在水下的眼邊晃。水下想想就覺得恨。覺得那女人髒了他的眼睛,覺
得他的天美姨正在被人欺負,覺得自己知道了根底卻幫不上忙。於是水下也很是恨
自己。
水下想告訴天美,三霸在外面有了女人。可他不敢。他不是怕三霸,因為三霸
對於水下來說又算得了什麼?不是因為他是天美的丈夫,他水下這輩子恐怕都不會
認得這個人。水下怕的是天美。萬一天美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呢?萬一天美傷心起來
哭得你死我活的呢?萬一天美想不開要去尋死呢?水下想到這些,手腳就軟軟的,
話到嘴邊又跟着唾沫一起吞回去了。可是水下又不甘心天美這樣被騙。水下總想暗
示天美一點什麼。
水下在幫天美做晚飯時,總是說,姨,你得叫三霸叔晚上過這邊來吃飯。我做
的菜好吃。天美說,他哪裡肯?這裡是鄉下,他想當城裡人哩。水下說,他把你一
個人放在這裡又怎麼行呢?天美說,又怎麼不行?沒他在我耳根還清靜哩。水下又
說,可是我媽說爹娘不在一間屋裡住就不像一個家。天美卻說,誰稀罕跟他像個家。
水下就沒法往下說了。水下想,難不成天美姨知道那個抹厚粉的女人?天美說,你
就不要操這心了,有你跟姨搭伴,比那個王八蛋要強一百倍哩。下月我就叫他給你
漲薪。
天美的話很讓水下心裡受用。水下身上的血都流得快了。水下在廚房旋轉一樣
地做事。天美似乎看透了水下。水下一做事,她就把這種讓水下受用的話掛上了嘴。
水下做事就更加麻利。原先堆壓在天美身上的活兒,只幾天功夫,就都叫水下包了
下來。天美的眼睛都笑眯了縫。衣服也開始往好看的換。被太陽曬得發黑的臉,漸
漸地在轉白。有風吹過時,水下還能聞到他小時候聞過的香味兒。
天美說,水下你真了不得哩。又俊又能幹,哪家妹子嫁給你就享福了。水下的
臉立馬就紅。水下還沒有跟女伢子有過什麼往來。水下在中學時根本都不看女伢子。
水下光知道跟一幫半銼子男伢爬樹游水,然後紮成幫到外村去打架惹禍。那是水下
其樂無窮的生活。水下從來就沒有意識到女伢子對他有什麼用。
每回水下紅臉時,天美就會笑,聲音格格地,像家裡吵醒的小鬧鐘,又清脆又
入耳。笑完天美就會嘆說,也是呀,剛脫下開襠褲的男伢子,還不曉得女人的好處,
心裡頭還黑着哩。水下不懂天美的意思,便問為什麼心裡頭黑。天美說,女人是燈
哩,裝進了心裡,你心裡頭才會亮。水下還是一臉的疑惑。水下說,女人怎麼會是
燈呢?
天美見他如此這般,便更是笑,笑得人彎下了腰,直起來時還喘氣。這回天美
的笑聲如風,索索地一直鑽進水下的心裡。像吹掉灰塵似的,吹走了存在水下心裡
的疑惑。水下覺得自己的心裡果然就好像比以往亮了。有種異樣的光在裡面照着。
水下想,未必我心上也掛上燈了?
水下每天收拾完廚房,也不過晚上七點。天美在水下洗碗時做賬。水下手一空,
就來幫她。原本天美做賬一直要做到九點鐘,有了水下的幫忙,八點不到就做完了。
這樣一來,晚上的時間就閒下了。天美的屋裡有吊扇,吊扇的風大。天美的屋裡有
一架沙發,沙發包着紅底黑格子的人造革。天美的屋裡還有台單門的冰箱,冰箱裡
有冰水喝。天美就讓水下到她的屋裡看電視。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說着
碎話。水下總是會去冰箱裡拿冰水喝。水下長這麼大,從來都沒有好好在屋裡坐過。
水下在家裡吃罷飯一抹嘴就出門玩去了。回到屋裡人就乏得跟一條剛打完惡架的狗。
見床就倒,倒下就能睡着。睡到醒時,天已大亮。起來揩一把臉,吃一碗麵,又一
抹嘴出門去了。水下自己都不記得除了學校,他在家裡什麼時候好好地在板凳上坐
過。現在他卻坐在天美屋裡的沙發上跟天美長一句短一句地說些沒油鹽的話。那些
話沒一點用處,全是廢的。水下想,原來坐在家裡說話這麼快樂呵。怪不得爹媽都
喜歡坐在家裡哩。
有天晚上,電視裡在演電視劇。一個男人瞞着他老婆在外面有了皮絆。水下看
到那男人跟皮絆接吻時,心裡咚咚地狂跳。天美則咬牙切齒地罵人。天美說,這種
狗男女,死絕了才好。而且死也不讓他們好着死。叫雷劈死。叫狗咬死。叫車撞死。
叫刀砍死。
天美每罵一句,水下心裡就會出現三霸和那個粉臉的樣子。他們在水下的心裡
按照天美罵出的方式一遍遍地死去。天美罵完,電視播起了奶粉廣告。廣告裡的小
嬰兒揚着小胖臉咧開着嘴笑得好歡。天美的面色突然陰鬱下來。水下沒有注意天美
的臉色,心裡還想着剛才的電視。水下說,姨,你說女人是燈,要是男人心裡頭有
兩盞燈該怎麼辦?天美說,那他的心就會被烤焦。烤焦的心是黑的。天美隨口答着,
她還沉在自己的心事裡,這心事像小蛇一樣咬着她。水下說,姨,要是三霸叔心裡
有了兩盞燈呢?
水下的問話像塊石頭,把天美的心事砸碎了。碎片水珠一樣散開了,水下的話
冰山一樣突現在海面。天美轉過臉,沒開口,只死死地翻着白眼盯着水下。盯得水
下心慌意亂。水下說話的聲音都抖了。水下說,姨,你怎麼了。天美說,你老實說,
你知道了什麼?水下說,我沒知道什麼哩。天美說,你還不跟我老實說。水下囁嚅
道,我我我,我聽人說三霸叔在縣城裡另外有個女人。天美說,就這?水下不敢說
出他的親眼所見。水下說,就這。我在堤上聽到的。天美說,堤上聽的?不相干的
人都曉得這事?水下說,好像吧。天美便狠狠道,三霸這個王八蛋,真是丟盡了我
祖宗八代的臉。
水下有些詫異。水下想未必天美曉得一切?水下說,姨,你都曉得?天美說,
這樣的事,我能不曉得麼?水下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曉得了,怎麼還能成天笑笑
地過日子?水下說,姨,那你怎麼忍得下這口氣?天美說,我不忍下又怎麼辦?沖
到城裡去殺掉姦夫淫婦?水下說,那……姨就任他們這樣胡為?天美說,我沒辦法
呀,我只有先忍下再說哩。水下說,我姑家表姐在漢口城裡做事,她男人跟別的女
人相好,我姑家表姐就把那男人休了。天美說,鄉下跟城裡哪能一樣?你姑家表姐
休了他男人,她毫毛都不少一根,照樣過得好好的。我要跟三霸離了,就什麼都沒
了。就收購站這塊地頭,他也得要回去。三霸少說也有上百萬家產,我把位置讓出
來給那個妖精,還不好死他們了?做夢都笑得醒哩。你說我能這麼便宜了他們?
水下想想,覺得確實不能。可是?水下心裡好替天美抱屈。水下說,這樣忍着,
不也便宜了他們?天美長嘆了一口氣說,你還是小孩子,不懂呀。你以為姨真咽得
下這口氣?你以為姨真忍得了心裡頭的火?你以為姨不想一腳踢掉三霸去他個×?
可是沒辦法呀。我一個女人,離了夫家,去哪?回娘家麼?女人嫁了出門,娘家就
不是自己的家。我若吃住都在那裡,娘家人還不煩得眼睛冒血?我既沒地頭可去,
還不只有忍忍忍?
天美的話說得好悽然,臉上也滿是哀苦。水下心裡當即就有些酸酸的。他覺得
老天好不公道,像天美姨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苦楚?
水下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好了。天美一肚子的苦水都漫進了心裡,頓時也無
話想說了。天美說,水下,睡去吧,明天還要幹活哩。
水下還沒來得及走進他的小雜屋。那扇洞開的窗口便傳出天美嚶嚶的哭聲。電
視機還響着。裡面有人在唱“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水下心裡一陣陣地
難過,仿佛被什麼東西揪扯着。水下這輩子還沒有這麼難過過。
第四章
三霸到廢品收購站來的那天,水下剛把早上收到的貨堆上小拖。太陽辣得厲害,
水下的衣服全都濕透。水下叫道,姨,有冰水沒有?便這時他看到了三霸。
三霸開着一輛卡車突突突地歇在了門口。三霸沒進門就驚驚乍乍地喊,天美,
你個騷婆娘怎麼做事的?大白天裡怎麼一點人氣都沒呢?水下就站下了,有點愣愣
地看着三霸。三霸說,發什麼呆呀?我又不是美人,沒得看頭。你姨呢?
天美從屋裡出來。她穿着一條藍花的連衣裙。頭髮挽得高高的。天美說,喊什
麼喊?五里外就能聽到你的喉嚨。有人氣時你看到過麼?三霸見到天美,立即忽略
了他剛才的話。也不再問,只是打量着天美。天美說,怎麼,住進了城裡,連老婆
都不認識了?三霸說,你就這樣打扮着幹活兒?把自己當餌,打算勾人?天美說,
放你媽的狗屁!還不知道誰成天在勾人哩。三霸說,好好好,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三霸說着扯着天美的衣服進了屋。水下就一直呆望他們,一直望着他們進屋,
也忘了自己要喝水。其實三霸扯着天美進天美的屋子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水
下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不是滋味。因為那小屋是他和天美的小屋。是他們倆人
每晚上坐在沙發上喝冰水、看電視以及閒聊的小屋。現在三霸卻洋洋乎乎地拉着天
美就進去了。水下心裡有些忿忿的。
天美從窗口伸出頭來。她朝水下招了一招手。水下忙跑到窗邊。水下說,姨,
什麼事?天美說,你叔說今天下午的貨改明天再送。你去街上買點菜,叔要在這裡
吃夜飯。水下心裡立即有幾分索然。天美說,弄幾個拿手菜,好好露一手給你叔看。
水下點點頭。一句話沒說,掉頭而去。
水下在街上走了一圈,卻沒有買菜。他有些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來。水下想,
怕是今天太熱了吧。怕是今天活幹得太多了吧。怕是今天自己肚子不餓吧。水下閒
想着,就這麼在街上空着手干走路。
眼見得天有昏色了,水下才三下兩下在快要收攤的農民手上買下幾樣小菜。還
沒走到廢品收購站門口,就聽見三霸咆哮一樣的聲音,哭哭哭,哭了去死呀。動不
動就哭,你以為我怕你哭?水下仿佛被人推了一把,抬腳就跑了起來。進門他就呆
了。水下果然聽到了天美的哭聲。天美哭得撕心裂肺的。水下覺得自己的心肺也被
撕裂了。
三霸從屋裡出來,見水下手上拿着菜,朝他揮揮手,做快點,我吃了好走。水
下一低頭便進了廚房。天美的哀哭長一聲短一聲的,從所有的角落往水下心裡鑽。
水下心裡便好悲。水下想,姨,你怎麼啦。你為什麼這麼傷心呢?
吃飯時,天美坐到了桌前,她的眼睛紅腫着。水下看了一眼,心裡頭像被咬了
一口,隱隱有些痛。水下想說句什麼,終是沒說。水下把菜擱好,猶豫了一下,他
覺得自己不應該上桌,便走了出去。三霸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滿臉的快意。三
霸說,水下,走什麼走?來陪叔喝杯酒。水下說,我再不喝了,上回喝醉了,頭疼
好幾天哩。三霸說,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沒出息?將來還想成大事不?來來來,
坐下來。你叔今天心情不好,要人陪喝。
天美不說話,她只是呼地一下站起來,進到廚房盛上一大碗飯,又取一盤,將
各菜都夾了幾筷,然後遞給水下。天美說,水下,你上外邊吃去。水下應了一聲,
接過飯菜,默然轉身而去。天美在他的身後關上了門。水下吃完飯,不想進去找開
水喝,便在院裡的自來水管上接了一大碗水,依然回到他的鐵砣上,百無聊賴的一
副神情,一口口潤着。
門“吱呀”開了,三霸走出來,剔着牙,嘴上還哼着什麼,不成調。一副意滿
志得的模樣。見水下,笑道,水下你這個小王八蛋,想不到做菜還有兩下子嘛。合
我的口。水下站起來,想了想方說,那叔就常過來跟姨一起吃吧。三霸說,我哪有
這麼多空?那邊的娘兒們也不好惹呀。三霸的話說得落落大方。他沒臉紅,水下倒
替他臉紅了。水下說,那姨怎麼辦?三霸說,顧不得那些了,你姨這裡,你替我擔
待着點。水下不作聲了。水下想,真????不是人話。
三霸說話間便朝外走。天美從屋裡跑出來。天美跟到三霸背後,撲通跪下來,
雙手抱着三霸的腿。三霸的屁股就正好抵着天美的臉。天美說,不要走,在這裡陪
我過一夜,我保證懷上你的孩子。三霸說,十年了,費了老子那麼多勁,你懷上沒?
你就死了心吧。天美說,你總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邊,我哪有機會?我跟誰懷去?
三霸說,一個女人生伢要十年麼?有的人一天就夠了。你呢?天美說,你再留幾天,
我找算命先生算過的,他說我第十年肯定能懷上。三霸說,屁話。你懷上也沒用了。
我城裡那個,肚子裡已經有了。你快點想好,莫等手續沒辦,那邊伢兒已經出來了。
我警告你,到那個時候,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客氣了。
天美嗚嗚地哭着。她把頭抵在三霸的屁股上,使勁撞着。天美說,當初我們也
是相好過的,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求求你,在這裡歇一晚上,我好好侍候你。你會
覺得還是我好些,你還會再愛我的。我求求你。三霸說,這年頭,哪有什麼愛不愛?
都是些蠢話。你鬆開,我得趕緊回,晚了那邊不好交待。
天美依然緊抱着三霸的腿不放。天美說,留一晚上,好不好?我好寂寞。你只
陪我一夜。你跟她要怎麼樣都可以。三霸說,真????蠢女人,當初我怎麼看上了
你。你鬆開。天美嚎着,我不,我要你留下來。她把三霸抱得死死的。三霸掙扎着
往前走,結果褲子險些被扯脫了下來。三霸長嘆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莫怪
我不客氣了。三霸說着,將腿朝後猛踢了一下。三霸的大腳正踢在天美的胸口。天
美慘叫一聲,仰着倒了下去。
水下一直呆看着這場景。水下為他的姨心裡憤然不平。突然聽到了這悽慘的聲
音,又眼睜睜看着天美倒下,水下覺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快噴出來了。
水下驚叫道,姨呀———!水下扔掉手上的碗,朝天美奔過去。碗砸在鐵砣上,
叮叮噹噹響了幾下,碎在了地上。三霸看了碗一眼,說,水下,碗能這麼扔麼?那
也是錢哩。你也都看到了,日後別學你叔。找女人千萬別找這樣的。生不出伢兒,
還死纏着男人不放。三霸說着接着往外走,嘴裡又開始哼起了什麼,依然不成調。
水下生氣了。水下說,叔呀,姨都這樣了,你怎麼還走呢?三霸說,我扶她進
了屋,我今晚上還出得了這門?出不了這門,我跟她的事就沒個完。該狠心時就得
狠,要不就成不了事。老話說長痛不如短痛哩。
說話間,三霸已經走到了門外。只一會兒,就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轟轟幾聲
過後,車遠去了。三霸當然也遠去了。
只是躺在地上的天美還在哭泣着。水下使着勁將天美扶起來。水下說,姨,叔
已經走了。你想開些。姨,你躺這裡要得病的。姨,你回屋裡去吧。姨,事情得慢
慢來哩。姨,自己的身體最要緊。
水下將天美扶進了屋。水下又為天美倒了一杯冰水。天美眼睛紅腫着。天美說,
給我拿條濕毛巾來。水下忙不迭地進到廁所里。他在拿天美毛巾時,看到旁邊掛着
一條粉紅的月經帶。水下腦子“轟”了一下。他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摸,卻似燙手
一樣,又縮了回來。
水下把濕毛巾遞給天美。天美說,水下,姨在你面前丟醜了。水下說,怎麼會。
丟醜的是三霸叔哩。天美說,是嗎?你是這樣想嗎?水下說,本來嘛。天美用濕毛
巾捂了捂眼睛。然後說,你歇着去吧。水下說,我不累,我陪陪姨。天美說,我想
自己一個人想想看。水下只好往外走。走到門口,水下不甘心,又回過身來。水下
說,叔想要跟姨離婚麼?天美說,是,他不要我了。水下說,憑什麼?姨這麼好,
他憑什麼?天美說,他嫌我沒有跟他生下伢兒。水下說,沒有伢兒就做不成夫妻?
天美說,他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果他沒有伢兒,就是對他的祖宗不忠不孝。
對他自己不仁不義。他掙下錢來也沒有意思。水下說,這是什麼鬼話?城裡人還特
地不要伢兒哩。天美說,他在城裡的相好,懷上了。說是不離婚,就去打胎。他舍
不下自己的骨肉。水下說,那姨怎麼辦?天美嘆道,我也不曉得怎麼辦呀!所以我
要好好想想。水下說,姨,千萬不要輕易放過他們。天美說,我說不放過,就能不
放過麼?水下說,姨,總會有辦法的。天美說,你歇下吧。我頭好疼。讓我靜一靜。
水下說,姨要有什麼事,就叫我。天美說,我曉得的。水下說,姨如果想要喝水,
要毛巾,就叫好了,我聽得見的。天美說,我曉得。
水下走出了門。月光先是落在院子裡,現在又落了他一身。院子裡的地是褐色
的。鐵砣子蹲在地上並不打眼,但它旁邊白白的碎碗片卻好是醒目。水下找來笤帚,
把碎碗片掃了起來。水下想,我天美姨嫁給你,是你三輩子修來的福。你憑什麼這
樣欺負她?我姨是月亮,你只不過是這碎碗片。砸了你,扔了你,把你甩進臭糞坑,
都不虧你。你竟然反過來棄我姨。水下想想就覺得三霸簡直是天下第一混蛋。
水下把碎碗片狠狠地甩到外面的污水溝里。水下覺得他是在把三霸往污水溝里
扔棄。
第五章
天剛蒙蒙亮時,水下被吵醒了。大堤那邊人聲嘈雜。哨聲和叫喊聲,在寂靜的
黎明時分顯得清晰。天美的屋裡仍然亮着燈。裡面依然沒有一點聲音。水下有些怕。
他想天美大概不會尋短見吧。水下站了起來,想到窗口邊張望一下。玻璃窗是開着
的,閉着的紗窗下半截遮蓋着窗簾。窗簾把裡面和外面分成兩個世界。水下就是走
到窗邊也會什麼都看不見。
水下便把院裡的鐵砣搬到窗下。水下站在鐵砣上,踮起腳。他看到了。天美短
衣短褲地側睡在床上。她的圓領衫撩起來了,白白的背皮露在外面。短褲很短很短,
水下一直看到了大腿根部。天美均勻地呼吸着,很平靜很安怡。看她睡着的樣子,
根本無法想象她頭天晚上曾經遭受過什麼打擊。水下看着,心裡生出感動。水下想,
天美姨睡覺的樣子好美呀。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該站在這裡看她睡的。
天美像平常一樣的時間起了床。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像平常一樣接待前
來送廢品的人。而且邊說笑邊跟來人們打趣,笑聲跟平常也一樣,朗朗的,不帶一
點雜質。水下不時望望她。天美說,你看我做什麼?水下說,姨你真了不起哩。天
美說,你這話比這廢品還要廢。水下聽天美這一說,臉上一下掛了笑。水下想,姨
這話說得多好玩呀。水下想着,心裡就輕鬆了起來。
中午的時候,天美的弟弟天富來了。水下是認得天富的。水下管天富叫舅。水
下是隨他的表哥叫的。天富沒搭理水下。天富的神色有些慌慌亂亂,拉了天美便往
房裡去。水下心想難不成三霸鬧到天美娘家裡去了。水下還沒想完,就聽到天美嗚
嗚地哭。這哭聲跟昨天的不一樣。雖也是傷心,卻沒有淒涼。水下跑到門邊,叫道,
姨,姨呀,出了什麼事?
天富這時才看到水下。天富說,能有好事麼。我媽病了,醫生說是肺癌哩,得
住院,得開刀。天美哭道,我的媽呀,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呢?剛剛把兒女都熬出了
頭,你怎麼就得這絕症哩。天美哭得水下怔怔的。
天富說,姐,光哭有什麼用?你們女人啦!水下說,姨,你趕緊回吧,這裡我
看着哩。天美說,水下,你一個人行?水下說,沒問題,都鄉里鄉親的,真忙不過
來,讓搭個手還能不幫忙?天美說,真的行麼,水下,賬可一點不能錯。水下說,
姨你放心吧。保管你什麼都錯不了。天美說,水下那我就先謝謝你了。水下說,姨,
你還跟我客套什麼。快去看婆吧。
天美換了衣服,一身整齊地跟着天富走了。一邊走一邊抹眼淚擤鼻涕,又把擤
鼻涕的手指在鞋幫上拭了一下。天美的動作很好看。但水下看了心裡卻酸酸的。
生意跟往常一樣,不好不壞。時不時有人送來廢品,都說,怎麼不見天美?水
下便說,天美姨有事辦去了。水下賣力地招呼着生意,來人便都說,水下在這裡真
頂事哩,天美有你幫襯,省心多了。往後她可以一心在家當太太了。嫁個有錢的男
人,就是有福呀。老婆累了,還可以找小工幫着。水下不作聲,只低頭做事。心道,
你們知道個屁呀。
將近四點,天美回來了。水下忙不迭迎上前。水下說,姨,吃了沒有?姨,要
不要喝口水?天美說,哪有心思呵。水下心裡一急,說,姨,再大的事也得吃飯,
要不,你自己的身子出了事怎麼個好?天美說,哪能倒霉的事全攤在我頭上。水下
說,我現在弄給你吃好不好?天美說,沒時間了,我還得趕去縣裡。水下說,現在
還去?怎麼來得及?天美說,還來得及。你晚上莫鎖門,我會趕回的。水下說,婆
要去縣裡住院?天美說,哪有錢住醫院?我得去找三霸要點錢,要不我媽的病就耽
擱了。水下說,三霸叔他會給麼?天美說,他不給我就死在他的屋裡。做人要這麼
沒良心,我做他的老婆都活着沒勁。水下說,姨你別急。三霸叔不會不顧你的。天
美說,他那點錢都花在那個相好頭上。我娘病成這樣,他要不給還是人嗎?我娘死
了他會安心嗎?水下說,我會看相,婆的面相很好,不會死的。天美說,水下,難
為你了,又要管站里事,又要操我的心。水下,你真是個好孩子。水下說,我不是
孩子,我是個大男人。天美淡然地笑了笑。天美說,真是好大個男人。水下聽出了
她話里嘲笑的意味。但水下沒有生氣。水下想,總有一天,你會曉得我是怎樣的一
個大男人。
天美又換了一身衣服。這是一條黑底起紅花的連衣裙。天美的腰還是細細的,
裙子剛好掐在腰上,裙襬很大,從天美的腰間撒開來。天美朝外走,腿間生風,裙
擺便甩了起來。水下就一直看着黑底紅花的裙襬甩動着,一直到它消失。
黃昏的時候,天下起了雨。雨下得好大,堤那邊又傳過一陣一陣的喧囂聲。水
下就開始着急了。他想天美是沒帶傘出門的。天美只穿了一條薄薄的裙子。天美腳
上蹬着高跟鞋。天美坐汽車從車站到家的這段路滿是泥濘。天美身上揣着錢遇到打
劫的人怎麼辦。水下心裡麻亂,所有天美可能遇到的事情他都想到了。電視裡正播
放着香港的武打片,這是水下平常最愛看的片子。水下眼睛盯着電視,心思卻全不
在上面。裡面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打得一塌糊塗以及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何故吵架
生氣,水下只過了眼,而沒過心。那些晃來晃去的紅男綠女在水下眼裡只幻作了一
個形象,那就是在大雨中掙扎的他的天美姨。
水下終於耐不住了。他披了件雨衣,套上涼鞋,又挾了把雨傘,衝出門,朝鎮
政府跑去。水下的同學在鎮政府當臨時工,看大門,管收發。水下打電話總是上那
里,不需要花錢。
同學在值班。很驚異水下冒這麼大的雨來打電話。水下說,我姨沒回來,我得
問問她今天回來不。同學說,她一個老娘們兒,回來不回來,該操心的是他老公,
你多個什麼事?水下說,你搞不清,莫瞎說。水下說着便打電話。電話是個女人接
的。水下說找三霸叔。女人追問找他幹什麼。水下只說我是他侄,卻沒有說找他何
事。水下聽到那女人尖聲叫三霸接電話的聲音。聲音有些涼颼颼的,直撲水下的耳
朵。
三霸說,水下,你姨還沒回麼?水下說,難道她已經走了不成?三霸說,她見
我這邊的老婆也在當面,沒等我把話說明白,就跟她吵。她懷着我的骨肉,我哪能
讓她受氣。我就手給了天美一個巴掌。她就沒個完,跳起腳來罵了一通人,就跑掉
了。這女人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水下說,她有沒有說送錢去婆那邊?三霸說,錢?
我不曉得她身上有沒有錢,我反正沒錢給她。水下驚道,你沒給天美姨錢?那婆的
病怎麼辦?婆是絕症哩。三霸說,我哪管得着?
連她娘生病都歸我出錢的話,我這日子還過不過呀?
她也太不省事了。這種女人娶回來真是害人。水下說,姨是生氣走的嗎?三霸
說,她喜歡生氣,我有什麼辦法?水下,天美性子有些烈,該不會出什麼事吧?水
下心裡好生氣。水下說,我怎麼曉得?他是你的老婆哩。三霸說,水下,你替我找
找看,如果她沒回去,你給我一個電話。叔托你幫忙了,回頭我給你漲工資。水下
說,再說吧。
水下放下電話,呼呼呼地直喘氣。在他喘氣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恨意在他心裡
滋長。原先這恨意只是一粒種子,現在卻長成了樹。樹被風颳着,呼啦啦地搖撼着
水下的心。
水下的同學說,怎麼了?看你樣子,像是有人搶了你的女人似的。水下說,我
姨不曉得到哪兒去了。水下的同學說,她老公都沒操心是不是?水下想了想,低聲
說,是。水下的同學說,我就說了吧,你管呢?來來來,今晚也沒什麼事,我們再
叫兩人,打牌怎麼樣?水下抬起頭,用一種堅定的目光望着他的同學。水下說,不
行,我必須把我姨找回來。水下話沒說完,人就在雨里了。
雨把地上打得啪啪地響。水下的腳底又拍打在落下的雨上,也是啪啪地響着。
水下一直跑向汽車站。站牌下空無一人。水下有些茫然。水下想,姨呀,你上哪兒
了?
站牌後面有一家小賣鋪。水下跑過去問,有沒有一個穿黑底花裙的女人在這裡
下車?小賣鋪的老闆娘說,你是說天美吧?水下激動了。水下雞啄米似的點着頭。
水下說,是是是,她是我姨,我給她送傘哩。老闆娘說,傘有屁用呀?這雨,下車
三步路,全身就濕透。水下說,我姨去哪兒了?我一路沒碰到她呀?老闆娘揚手一
指,她朝那邊去了。水下怔了怔。水下說,哪邊?湖邊?有沒有弄錯?那不是回家
的路呀。老闆娘說,怎麼會錯?天美穿的黑花裙嘛。剛結婚時,她常穿,說是三霸
給買的,三百塊錢一條。全鎮最貴的裙子。水下心頭緊緊的,腿也有些軟。老闆娘
說,天美臉色不好哩。像是揣了心事,我跟她搭話,她都沒回腔。
水下一頭又扎進了雨里。一路跑,一路嘴上大叫着。姨———!天美姨———!
雨聲太大,水下叫出的每一個字音仿佛一出口就被水溶掉了。水下急得有些想哭。
水下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想哭過。就算十三歲那年跟人打架,腿上被刀拉了一道
半尺長的血口,他也沒有半點想哭的意思。可是現在他找不到天美姨,眼淚便從他
的心裡一直涌到了眼眶前。
湖的水面很闊大。雨線將湖面和天連了起來,黑霧中,什麼都看不見。恍然間,
水下覺得似是湖裡的水在朝天上奔跑。水隨天去。水下想,天美姨你不會犯傻吧?
你你你不會投湖吧?嗆水的滋味很難過哩。而且湖水也太涼了。再說這時節不是投
湖的好時節哩。雨多水渾。要投也得哪天湖水清亮的時候再投呀。天美姨,這你沒
我懂哩。
站在湖邊,水下來來回回喊叫着。水下叫得自己快要瘋狂了。最後,水下決定
去給三霸打電話。水下相信天美一定出了問題。水下掉頭離湖而去。
水下在轉身回跑間,腳下被絆了一下。水下一筋斗栽倒在地。他摔在一件軟物
上面。軟物低低地哼了一聲。只一聲,水下就知道是什麼了。水下的眼淚噴射而出。
落下的淚水與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水下驚叫道:姨呀,姨———!是你嗎?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