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一）
　　記得有一首很美的詩題目就叫作《斷章》，那曾給我綺夢一般的幻想。而我的《斷章》與它絲毫無關，它只是一個支離破碎的故事和無法連貫的回憶。
　　
　　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小學吧，我就聽說了“早戀”這樣東西，並且從心裡由衷的恐懼它，因為書上寫到它的時候，總是那麼如切膚之痛，老師說起它的時候，猶如洪水猛獸，媽媽提到它的時候總是替早戀的小孩子的父母無地自容，於是“早戀”成為那時候我們最不恥的東西，也是我的一塊心病——打小我和男孩子玩得最好，和女生到有不親不疏的一點距離，而那時侯圍在我身邊的，選舉投我票的大多數恰恰正是男生。我懷疑我會早戀，我更擔心自己會變得另人不齒。
　　有一首老歌《我一見你就笑》，那時候流行得連小學生也耳熟能詳，就在那個時候，班裡一個平時和我玩得極好的男生開始在課堂上對我頻送“秋波”（不是秋天的菠菜 ^0^），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於是轉過頭去看他，可是一接觸到他的目光，我就忍不住要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而且一笑就想起那句歌詞：“我一見你就笑......”可惜他沒有什麼翩翩風姿，不過他眼角眉梢也是滿滿的笑意，他比別的男孩子臉上的輪廓分明許多，我想，長大了，他應該是英俊的吧。於是我們就在課堂上笑過來笑過去，很快，我們的傻笑就遭到了報應——數學老師發現了我們的秘密，毫不留情的把我們相對傻笑的事情抖了出來，當然，她還是比較含蓄的，只是說我兩開小差，我被提到教室的最後面，帖牆站了一節課，他被罰站在門外——這對從來只得表揚的我來說，真是奇恥大辱。但我一點也不敢恨我的老師，反而很心虛，以後上課再也不敢看那個男生了，我太怕擔上“早戀”的罪名。正好那個時候，調皮的他把鼻子摔壞了，腫得老高，特別難看，於是我對他說：“你這麼難看，我不理你了。”說完以後，我覺得很輕鬆，終於不必擔心被扣上那個罪名了。可是男孩子覺得很委屈，中午放學排隊回家的時候，他走到我身邊，把袖子捲起來，手腕上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文字，我赫然地看見中英文混寫的“我love你”，於是很生氣的罵他：“你不要臉。”但是說實話，我小小的虛榮心着實滿足了一把。
　　
　　以後的很多年裡，我們見過極少的幾次面，我們從來沒有嘲笑過彼此當初的幼稚，反而相當珍惜那相對而笑所經年而釀造出的最美友誼。可惜的是，當年那滿含笑意的眉梢眼角卻因一場愛情的背叛而陰鬱了。然而對於我，他的友誼顯得更加純粹，他的忠告也特別直白，因為他有了超乎年齡的成熟和滄桑，這一切為他的個人抹上了沉重的色彩，卻使他的友誼顯得與別人不一般的重。
　　
斷章（二）
　　我有過六年最壓抑的時光。
　　只有一點小聰明和並不勤奮的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中學，為了維持父母和自己頭上那另人羨慕的光環，我把我的小聰明都收斂了，而那種環境也激發了我全部的勤奮。雖然是這樣，我卻再也做不到過去那樣好。媽媽在別的家長面前依然維持着自己的驕傲，而回到家就對我痛心不已。連續的挫折和對新環境的不適應讓我對學校產生了很大的恐懼。我害怕到學校，害怕見到我學得最糟糕的那門功課的老師，並且很努力的維持自己很容易受傷的敏感的自尊。可是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任何朋友。那種沉悶和孤單讓我忽然從一個快樂的小孩變成了敏感而沉默的人。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考上省里最好的高中。在這個時候，與我一道從小學升到這裡來的一個個子很高大的男孩子走入了我的視線。
　　小學時候，他坐在我的前面，我們經常在上課的時候趁老師不注意就“打架”。我很少自己完成數學家庭作業，通常都是抄他的，他每天到校很早，有足夠的時間讓我抄他的數學作業。就這麼抄着抄着，小學畢了業。初中我們在不同的班上，經常因為忘了帶書互相借着，後來中午放學我們能碰上，就一起騎車回家，在後來大家都有意無意的在中午放學以後等着對方，然後一起回家。回家的途中總是很愉快的，我們一起談論彼此的新老師和過去的事情，一起很懷念小學那個特別團結而有情意的集體。
　　個子高大的他是學校排球隊的隊員，雖然他的樣子有一些難看（看慣了也滿好看的），但運動的動感增加了他的吸引力。我常常在下午放學以後，透過教室的窗戶，看他在球場上很能吃苦的練球，那個和球一起飛揚的他，有時候也會轉身往我的方向看看。等到他練完球，他也會來教室叫我一起回家。後來我參加了學校的樂隊，放學以後也總要排練，但是我們仿佛有約定一般，相互等着，就是為了回家那騎車不到5分鐘的時間裡能說說話。當然，有時候是交流考試信息，因為他們班的學生特別會在老師那裡騙題，或者是單元測試，他們先考，他就給我偷一份試卷出來，我們先考，我也會偷一份給他。小小的快樂，讓沉悶壓抑的學校生活有了一點生機。
　　可是這種快樂來得很自然卻消失得特別的突然。有一天，我記得特別清楚，中午我騎車到學校，停車的時候遇到了他，我和平時一樣象他問好，他卻不理我了，我連續叫了他好幾聲，他像沒有看到我一樣的走開了。自從那一天起，我們就真的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我的自尊心讓我以相同的態度來對待他，我沒有問其中的原因，只覺得失落，失落......我對自己說，要是他不開口和我說話，我就一定不和他說。甚至，在老師家聚會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講過一句話。但是，我管住了我的嘴，卻無法控制我的思想和眼睛。
　　失去這份友誼以後，我對他的感覺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不管是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我開始知道憂鬱的滋味。在全校集會的時候，我的眼睛會不由自主地尋找他的影子，尋找那超乎眾人的身高和異常的魁梧，一旦尋找到，心裡就會塌實很多，但我不敢正面看他，只能偷偷地、偷偷地一遍一遍把我憂鬱的眼神印在他身後。我想，他也許因為某個我不知道的原因討厭着我，這種想法讓我很自卑，然而尤其讓我覺得苦惱的是，我感覺到自己對他的自作多情。默默地，在我追尋他的身影的時光里，苦悶的初中生活結束了。我如願地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和我一樣，他也升入了這所高中，並且和我分到了一個班。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男生里難得的老實人，特別直率和誠懇，沒有別人的那種“流氣”。他曾經是最容易接近的人，在沒有說過任何話的2年裡，我也一直這麼認為。能分到一個班，是我奢望過的事，可是當它成為現實的時候，我卻感到十分地尷尬。我們依然不說話，我依然會時常很專注地偷偷看他。看他學習，看他打球，看他和別人有說有笑，看他一見到我就特別沉默。當然，我最喜歡看的還是他在球場上的樣子。每年學校會有校際排球比賽，那個時候是他最威風的時候，他理所應當是我們的主力，而且是從來不讓人失望的主力。可惜，我連站在他身旁喊“加油”的信心也沒有，只好站在人群里，人群的角落裡為他鼓勁。他的身影隨球而動，球衣上有夕陽的光輝和汗水的色彩，還有那近乎古銅色的皮膚，在球衣里忽隱忽現......
　　班主任為了大家有均等的機會坐到最好的位置，就規定座位每周前後調一次，每兩周左右調一次，於是我計算着，大概多久以後他可以坐到我附近——一個學期有兩、三次機會吧。可是，他真的坐在我附近的時候，我卻感到特別拘束，上課也特別老實，我怕他會討厭我不恰當的舉止。有一次，他剛好坐在我的正前面，我看見他把一個和他玩得很好的女生的手放到他的手裡，輕輕的撫摩着，我覺得有一點點心痛。又是三年在默默中過去了，即使在我成績好得可以在班裡稍稍張揚的時候，我也畏懼他的目光，畏懼有他的場合，但注視他的目光始終沒有改變，只是，我把他們隱藏得很好，那是我的秘密，幸福而酸澀的秘密，而我最恐懼的事情卻是害怕他知道我對他的心思。
　　畢業的時候，我沒有打聽他的去向，我想，大概以後真的沒有機會再說話了。可我確定自己真的喜歡着他，為了一些沒有道理的感覺而喜歡着他。然而這是沒有回報的，不僅沒有回報，而且堅持。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可笑，很可恥，但牽念的心情卻讓我覺得美麗。在大學的前兩年裡，我很滿足地守着這份感覺，也拒絕着別人的關心。可是我也會想，現在他的女朋友是誰呢？是什麼樣子的呢？
　　大學的四年快得沒有道理。轉眼就畢業了，然後是工作，每天都一樣，都一樣匆忙和無聊。感謝網絡，我們終於在“緘口”9年以後，重新開始了“對話”。我們用很少的文字相互戲謔了中學時的“可笑”，但我感到他的字裡行間有淡淡的悵惘。
　　去年的中秋節，很無聊的一個晚上，我沒有過節的心情和理由——我所親近的人都無法和我團聚。沒有目的的上網也許是最無聊的事情，但也許也是最能驅趕無聊的方式。在QQ上我遇到了他，他也正一個人在外地。相似的寂寞讓我們聊了很多，我重要忍不住好奇問他為什麼當年會突然不理我，他說那時候每天上學下樓的時候就用鑰匙在牆上刻我的名字，很快被他媽媽發現，他媽媽教育他，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從此他就開始故意躲開我了。“可是，我卻偷偷地喜歡了你7年，你知道嗎？”“是的，同學都告訴我了，他們也說我作得不對，可是我不知道”。關掉電腦，走到室外，月兒不分明的掛在空中，我感到很多年來埋在心裡的一件阻礙呼吸的東西正悄悄的，如流水一般的消失了。
　　再以後，我們在QQ上遇到的時候又很有默契地相互緘默了。這一次卻是因為再也沒有話題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