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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水隨天去11-15 文/ 方方
送交者: 誰〉 2003年11月24日19:20:1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水隨天去11-15
文/ 方方

第十一章

水下拿着同學的條子去找律師時,律師不在。水下怏怏地往回走。走時路過另
一家廢品收購站。水下知道這家收購站一直在跟三霸競爭。水下突然想看看他們的
情況怎麼樣,想過便走了進去。

收購站的老闆正在罵手下人懶。見水下,便瞪着眼問什麼事,找什麼人。水下
說,你們站的生意好像不如三霸那邊呀。那老闆眼睛便瞪得更凶了。說三霸的關係
多,我哪比得上。話語間冷冷的,很是不服。水下說,就不想贏他?那老闆說,怎
麼不想贏。做夢都想哩。水下腦子立即就浮出一個主意。一瞬間水下的心跳動得厲
害起來,手心也出汗了。水下說,三霸生意做得這麼大,還明目張胆包個二奶,伢
子都快生了。真是要錢不要命呀。水下說時長嘆一口氣。那老闆說,生個伢子就要
命?這話怎麼講?水下說,這是犯法的事呀。法律講這是重婚罪哩。告到法院,少
說他也得坐五年十年的大牢。一個人把牢飯一吃,這輩子還有什麼戲?那老闆說,
有這樣的事?水下說,我不曉得,聽城關律師說的。那老闆似是附和水下又似是自
語,說要是這樣,他也太膽大了。

水下笑了笑,很隨意的樣子。然後便朝外走。走時他瞥了那老闆一眼。老闆仿
佛想着心思,臉上閃着詭譎的笑意。水下曉得,他不必再找律師。

只幾天,三霸又來找天美。三霸是早上來的。這正是收購站最忙的時候。水下
在過磅,天美忙着跟送貨的人算賬。三霸進門便笑叫着,哎呀呀,我來得正是時候,
剛趕上可以幫忙哩。三霸的手上提着水果,有個袋子還裝着新衣服。天美驚訝地盯
着他手上的東西,然後臉上露出一點欣喜。三霸從屋裡拿出一張板凳,把天美按在
板凳上。三霸說,既然我來了,老婆就應該歇着。天美不解其意,但還是笑道,你
抽什麼羊顛瘋呀。

水下心裡發怵,不知道三霸肚子裡賣的是什麼藥,也不明白他的意圖是什麼。
水下不停地用眼光瞟天美。有幾回,都跟天美瞟他的眼光撞了個正着。

天美從板凳上起來,朝水下走過去。天美掏出一張十塊的錢,遞給水下。天美
說,水下,我來過磅,你去買點菜,做幾個小炒,讓你三霸叔中午喝點酒。水下沒
作聲,他望着天美,伸手接過錢。接錢時,他用手在天美的手上緊緊捏了捏。水下
不知道自己想要傳達什麼樣的信息給天美。他只覺得他這樣觸着了天美的手,他的
心裡就踏實好多。

水下做了中飯,給自己盛了一碗。天美叫他回他的小雜屋去吃。水下端着碗在
離開廚房那一剎那,哀求一般對天美說,不要跟那混蛋上床呵。天美低聲道,他是
我男人哩。他要什麼樣,我能不聽?水下喉嚨管里動了幾動,沒說什麼,便自己過
去了。

水下毫無食慾。他不知道三霸會跟天美說什麼和做什麼。水下想要伏在那邊的
窗下聽裡面說,院子大門卻敞着。人來人往,叫人撞見沒法說清。想要不聽,心裡
卻貓抓一般蛇咬一般,說不出是什麼樣的難受滋味。水下煩,索性三兩口扒淨了飯,
蹬着自行車上堤找同學玩去了。玩也玩得不暢快,水下的神情總是怏怏的。水下的
同學說,你怎麼了?妖精附體了?水下說,我也不曉得。

下午水下回時,三霸已經走了。天美臉上紅光四溢。見水下,笑盈盈道,水下,
三霸這狗頭來求我了。他總算有這一天!水下說,求你什麼?天美說,也不曉得哪
個挨千刀的,要告他重婚罪。想讓他去吃幾年牢飯。水下說,那還不好?你不正想
出氣麼?天美說,好是好,可他到底是我男人呀。水下說,那你要怎麼樣?天美說,
他來求我去跟公家說,沒這事,是人家陷害他。他求我幫他哩。水下說,你答應了?
天美說,我是他女人,我不幫他哪個幫?再怎麼我也不能讓他坐牢呀。水下說,美
美,你想好了沒有?這是你的機會哩。他去吃牢飯,家產不就都歸你了?他那個野
女人沒了着落,立馬就會嫁人哩。天美說,是呀,這是我的機會。他有難了,心裡
頭一個想的就是只有我能幫他。等我幫他渡過難關,他也曉得我在這個家的位置是
鐵定不能動的。水下說,他哪裡會這樣想?天美說,他跟我拍了胸發了誓。說是這
事一完,就接我去縣裡住。等那個妖精生完伢子,我們給她一筆錢,讓她走人。伢
子是三霸的骨肉,三霸就交給我養。水下說,你信?天美說,我怎麼不信?男人嘛,
花一點是應該的。我終歸是大老婆呀。我是正房呀。我的位置不能動就好。三霸這
回總算是醒過神來了。

水下默然。心裡卻叫苦不迭。天美拉了水下一把。水下會意,跟着天美到她屋
里。天美一進門,伸手便摟住了水下。天美說,還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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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三霸上我床了。他兩三年都沒沾我。說不定我能懷上。水下說,這是什麼
好消息?他睡我的女人,這還是好消息?天美在水下臉上揪了一把。笑道,你有沒
有搞錯,小下子,是你睡他的女人。告訴你,我就是到了縣裡,也不會跟你分手的,
我還要跟你皮絆。三霸現在不如你哩。水下說,可我不想你走。就留在這裡,我們
倆過好不好?天美說,莫講傻話,往後你還不得要結婚生伢?水下說,我不結。天
美說,那怎麼行?等我跟你介紹一個老實聽話的女人。這樣,我倆私底下來往就會
方便好多。水下說,我不想要別的女人,我只想要美美。天美說,你這輩子未必不
娶?不想要伢子接後?水下說,我不要。我只要你。別的人我一個都不要。天美便
拍着他的臉快意地笑開了。天美說,這樣呀?你都想好了?水下說,早想好了。反
正我把心和身子都給你了,你也莫想退還給我。天美說,好好好,我存銀行里就是
了。存定期。

天美的話說得讓水下笑了起來。水下說,你的心和身子也鎖在我這裡,你也莫
想收回去。天美嘴一撇說,還沒嫁給你,你就要鎖我?你比三霸還霸麼?跟你講,
我的心和我的身子都只屬於我自己。水下怕天美不高興,忙又補充說,屬於我們倆,
可以了吧?天美說,不行,只屬於我自己。水下說,好好好,我不跟你爭。只要你
不屬於三霸就好。天美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這些年我都看透了。我的心和我的身子
今生今世都只屬於我自己。只這樣我才能過得好。水下說,你過得好了,我心裡就
舒服。

這天的晚上,天美因要到縣裡幫三霸說情,便去到鎮上髮廊做頭髮。水下一個
人坐在院裡。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厚厚的,月亮在雲後面掙扎,卻怎麼也掙不出來。
水下覺得那月亮就好像他自己。想過後,心裡便很憂鬱。

三霸有個表哥在公安做事,能耐很大。三霸的表哥告訴三霸是有人寫匿名信到
縣婦聯,縣婦聯正好要抓這方面的典型,三霸就剛好撞在槍口上了。三霸要天美去
了縣婦聯。天美就在那裡跟人大吵大鬧。天美說她男人有沒有二奶她最清楚。她男
人一向疼她,天天同她一起過夜,根本就不可能在外面有人。定是別人陷害三霸。
天美說陷害三霸的人手還不毒,他還可以說三霸有三奶四奶五奶,未必你們都信?
天美吵鬧得鼻涕眼淚一大把,鞋幫上掛滿了鼻涕的印痕。參與調查和處理的人都覺
得甚是無趣。如果三霸有二奶,天美當是最大的受害者。現在連她都覺得三霸冤得
很,她都來證明三霸的無辜,他們這些人還有什麼話好說?負責調查這件事的一個
縣婦聯幹部被天美吵得頭大,板起面孔叫天美回去,這事她們不管了。且說如果你
自己都不想幫自己,我們也沒辦法。往後你吃了虧,哭死也沒有得用了。還有兩個
縣報的記者,本來以為可以抓一個滿街傳誦的社會新聞,也被天美這一頓鬧嚇住了。
萬一打起名譽官司,他們也吃不消,為此也都各各訓了天美幾句,說她不知好歹,
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如此之類。然後也都甩手而去。

三霸中午請天美在餐館吃了一頓飯。三霸吃飯時不停地給天美夾菜。三霸的舉
動讓天美的心一下子就回到當年戀愛的時候。天美覺得她做這事能夠挽回她和三霸
的婚姻真是太值得了。三霸信誓旦旦表示等他找定可靠的人去管鎮上的收購站,然
後就接天美回縣裡。

天美回來跟水下說得眉飛色舞。天美覺得上天還是惠顧自己的,給了自己這樣
一個機會來把三霸降服了。水下聽天美說着這些時,他因為天美的高興而滿臉堆笑,
可是自己的心情卻如同落進了冰洞。

天美說着說着,便有些亢奮,立馬就翻箱倒櫃要把自己的衣服找出來打包。水
下在她的指示下,搬這搬那。水下說,你信三霸的?他說的話你都信?天美說,我
怎麼不信?終歸跟他打了結婚證的人是我呀。他不回到我身邊能回哪裡?水下說,
要是他哄你呢?天美說,他在外面找了野女人,我不計較他;他有了牢獄之災,我
不落井下石,還幫了他;我在人家公家人的面前,把自己的臉皮都踩腳底下了。我
為他做這麼多,就是盼他個回頭。他要還哄我,那就太沒良心了。水下說,你以為
他有良心?良心這東西有幾斤幾兩?天美說,做人哪能這樣?三霸還沒壞到這一步。
不過真要有你說的那天,我也不會客氣。水下說,你還不只有躲在這邊一個人哭。
天美說,他只莫把我惹煩。要真徹底惹煩了我,我還哭麼?我殺他都殺得!

水下嚇了一跳。他看見天美的眉眼裡掛出冷意。水下說,你莫說蠢話。你殺了
他,你也沒命,我怎麼辦?天美說,到那時候我還顧得了你?真有那時,還不飛鳥
各投林。水下說,你不顧我,可我要顧你。哪天三霸真對不住你了,我不要你殺他,
讓我來替你殺。這回輪着天美嚇了一跳。天美厲聲道,小下子,我只不過說說,哪
能真殺他?這不關你的事。你千萬莫想歪了。水下說,反正我不准他欺負你。反正
我只想讓你過開心。

第十二章

下雪了。收購站里很清冷。水下在天美的屋裡燒起火盆。沒人來時,他便跟天
美倆人坐在火盆邊,一邊烤火一邊扯閒話。電視機開着,可白天裡的電視也不太好
看,倒更像是旁邊另外有人自言自語,水下和天美很少瞟它幾眼。有一天,電視裡
播放一個有關禁毒的片子。幾個吸毒人因沒有毒品痛苦萬般的神情以及為了毒品不
顧一切的貪婪樣子,很是刺激人眼。水下和天美把這個片子看完了。看完後,水下
說,我就是一個吸毒的人。天美吃了一驚。水下又接着說,你就是我的毒品。沒了
你這個毒品我也就沒得活頭。天美笑了,指着電視說,小心我送你到裡面戒毒去。
水下也笑。水下說,你想我戒麼?

三霸一直沒來。下雪的頭天,天美去縣裡找過三霸一趟。剛好撞上三霸縣裡的
相好生了。是個女兒,烏溜溜的眼睛,煞是好看。三霸並不重男輕女。三霸說養個
美人兒將來比兒子還能掙錢。為了這個女兒,三霸忙得個屁顛屁顛。

天美一直找到了醫院。天美想,看看孩子也無妨。將來這孩子還是要交給她來
養交給她來教的。三霸說,你倒會趕時候,我現在哪能顧你?我接你來這裡住,也
得等孩子滿月吧?我再怎麼狠心,也不能把一個月母子趕出門對不對?天美無言以
對。三霸自有他說的道理。

但天美心裡卻怏怏不樂。搭車回來時,雪已經結成了冰,車輪打滑,司機不敢
朝前開。停下車來,讓乘客們自己走回去。天美無奈,只得踩着雪往家走。冰天雪
地里,聽着自己孤獨的踩雪聲,想着三霸和他的相好,在溫暖的屋裡,抱着小花布
裹着的寶寶,聽她咿咿呀呀的哭聲,兩人都笑聲朗朗,快樂無比,便更加氣悶。

天美走到鎮上,天已黑盡。鞋被雪一浸,里外濕透,腳也凍得僵硬,不像是自
己的腳。水下在鎮口幾百米處迎到了天美。水下滿臉都是焦急。看到夜色里蹣跚而
來的天美,水下幾乎是撲了過去。水下說,天這麼冷,怎麼回得這樣晚?吃了飯沒
有?天美一句話也不想說,悶着頭往家裡走。水下說,怎麼了,你怎麼不講話。天
美說,我不想講又怎麼樣?天美心裡不快,便沒好氣。水下說,他欺負你了是不是?
天美說,未必我不想講話就是有人欺負了我?天美的話硬邦邦的,一直頂到水下的
胸口上。頂得水下說不出個話來。水下心裡便罵三霸。水下知道一定是三霸讓天美
如此不快。

天美屋裡的火盆早已生好了火。火盆把屋裡烘得暖洋洋的。天美進屋便被這暖
流包圍。只一會兒,天美凍得發紫的臉便轉成了粉紅。天美倒在沙發上,一動也不
想動。水下端上一碗熱粥,叫天美喝下暖身子。又脫下了她的鞋。水下摸着她的腳
冰冰涼,心裡不忍,便把她的腳摟在自己的懷裡暖和着。天美打不起精神,由着他
伺候。這一夜,天美都沒怎麼說話。

第二天,水下再次詢問天美跟三霸怎麼交涉的。天美說,懶得講。他顧不了我。
水下說,為什麼他顧不了你?天美說,那個小妖精生了。天美說時,眼眶裡噙着淚。
天美想,自己生不下孩子,可不得什麼樣的委屈都忍着?水下對三霸公然失信於天
美很替天美憤然,可是一想到這樣就能讓自己繼續跟天美在一起,心裡反而暗暗高
興。水下說,這樣講,過年他也不顧你了?天美沒作聲。水下說,沒關係,我陪你
過年。我正擔心一個人過年沒勁哩。天美說,誰讓你陪?陪你爹陪你媽陪你妹子去
吧。過年守在我這裡,你家裡人怎麼講?水下說,過年我一向都不陪他們的。我都
是自己在外面跟同學玩。我只當你也是我的一個同學好了。天美不禁噗哧一笑。天
美說,我是你的同學?我是你同學的媽差不多。水下說,是我床上的同學嘛。我倆
天天晚上在一起做功課哩。天美又笑了。天美說,同你個屁呀!你睡了個把女人,
也會說邪話了。水下見天美笑了,馬上就跟着喜笑顏開。

年三十,雪停了,可是颳起了大風。接連幾天,都沒有收荒貨的人來賣廢品。
收購站里成天都安安靜靜的。天美要水下無論如何回家去吃年夜飯。水下不肯。水
下說,我跟家裡說了,這裡要人值班。天美說,這裡又沒個金銀財寶,有什麼班好
值頭。水下說,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裡,我放心不下。天美說,我自有去處。你
若不回去吃這頓飯,你家裡會說我不懂事。水下想了想,覺得天美說得也是。水下
不願意自己家裡人對天美有什麼不好的印象。因為水下認定自己遲早要娶天美回家
的。水下說,那我要曉得你到哪裡去。天美說,我去哪?還不是去三霸那裡。我是
他正經的老婆。大年三十了,他總不能棄我不顧吧?水下說,要是那個女人也在怎
麼辦?天美說,我當然要趕她回去。三霸的老婆是我又不是她。再說她在縣城裡有
娘家。我去了,她還好意思賴在那裡。水下想想,覺得天美說得是,便同意了。天
美說,你也累了這麼久,過年在家裡好好玩幾天,我起碼要過完元宵才回哩。水下
說,那怎麼行?


你也曉得,吸毒的人一天不吸就扛不住日子。天美說,那我最早也得到初八。
水下說,我上縣裡去看你。我熬不了那麼久。天美說,你大男人一個,黏糊糊地做
什麼?

水下叫天美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水下覺得自己要是隔這麼久見不到天美會
怎麼辦呢?難道他還能吃得下飯睡得着覺?他還能把這個年過完?水下心裡沒底。
水下把天美送到車站,看着汽車緩緩離站,也看着天美在窗口對他揮着手,水下心
里有些惶惶的。汽車一會兒就走得沒了影。水下的心也突然一下空掉了。

水下沿着堤回家。還是蹬着他那輛破車,堤上已經沒了人。堤修了一大半,已
經看得到厚厚實實的規模。水下想,來年再大的水也不用他們操心了。而且地里的
莊稼也不用怕洪水澇。明年他家的光景肯定會好得多了。

年夜飯便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飯間,水下的二伯對水下的爹說,也該跟水下
說門親了。水下忙說,我不要。水下的媽打了他一巴掌說,你轉年就該算十九了,
把親事定下來,心也安。水下說,我還要玩十年再說。水下的媽說,瞎講,我想抱
孫子哩。水下說,我要先談他十個八個女朋友,才講結婚的事。要不活一生也劃不
來。說得滿桌人都笑。水下的二伯說,原來水下是個花腸子呀。水下說,是呀是呀,
就跟我家圈裡的那頭花豬一樣花哩。水下的話讓一屋人都笑嗆倒了。

水下想不曉得天美這時候怎麼樣了。三霸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吃年飯。三霸的那
個相好也不曉得是不是老老實實回了娘家。如果她不回,天美肯跟她坐在一個屋裡
頭過年麼?萬一那女人死活不走,天美也不願委屈自己而進三霸的屋,更或三霸根
本就不讓天美進門,那那那,天美會怎麼樣呢?水下想着心裡便亂了。正亂時,耳
邊一聲巨雷似的轟響,有孩子放了一個大炮,紙屑炸得四處散亂飛舞。水下覺得仿
佛是自己的心被炸碎了,碎得也如這散亂飛舞的鞭炮紙屑。

水下跑回屋,推了他的自行車就走。水下的媽跟在後面叫着,深更半夜,又是
過年,天還冷得慌,你到哪兒去。水下說,找同學玩去。水下話說完,人已經蹬車
上了路。

水下一口氣跑到了鎮上的收購站。裡面沒有燈光。一絲也沒有。水下一直緊張
着的身體鬆軟了下來。看來天美在縣裡住下了。水下想想,又還有些放心不下。便
去到鎮政府。同學還在那裡值班。同學見到他,奇怪得不行。同學說,我是沒法子
回家過年,你怎麼也一個人盪在外面?水下說,我要給我叔打個電話哩。水下說了
謊。同學說,打吧打吧。誰讓今天是三十呢?你打一通宵我也不管。

水下撥通了三霸家的電話。電話無人接。水下不解大年三十晚上,家裡何故無
人。水下問同學,你說大年三十家裡沒人會是什麼緣故?同學笑道,死絕了唄。水
下臉色一下就變了。同學發現了變化,拍着他的肩笑道,開你玩笑哩,還當真?水
下想了想,決定試試收購總站里還有沒有人。水下便又重新撥了一個電話。果然有
人接聽了。水下聽出是看門人黃駝背。水下說,黃伯,我是水下。我三霸叔家裡怎
麼沒人呀?黃駝背說,老闆年前幾天就搬了新屋,電話還沒轉過去哩。水下說,我
天美姨下午過來了,她找到三霸叔的新屋嗎?黃駝背說,沒哩。連我們都不曉得他
搬到了哪裡,聽人講豪華得很,老闆花了大幾十萬哩。水下急了,幾乎喊了起來。
水下說,那我姨呢?黃駝背說,她好可憐。大年三十,連自己的男人都找不見,也
回不了家。在這裡哭了好半天。現在恐怕回鎮上去了。水下丟下電話,連跟同學一
聲謝都沒講,便跑掉了。

水下再次回到他的收購站。他打開院子的門。裡面仍然黑燈瞎火。水下一路高
叫着,姨,天美,美美,你在不在?

水下一直跑到天美門口,才聽到裡面有低低的哭聲。水下的眼淚嘩嘩地就流了
出來。水下撞開門,屋裡冷冷的,火盆下午熄了火,一點熱氣都沒有了。天美就在
這清冷無比的屋裡,一個人偎在床角落哭泣。水下的心已經痛得四處迸出血來。水
下跑過去,爬上床,猛烈地把天美拉扯到自己的懷裡。水下緊緊地摟着天美。臉上
的淚和天美的淚一下子就溶在了一起。水下說,美美,莫哭呵。我來了。我陪你過
年。

第十三章

初一一大清早,水下便陪天美進到縣城。天美哭了一夜,眼睛紅腫着。人人都
喜氣洋洋地過年,天美卻滿心淒涼。天美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三霸買了新房搬進新
家,卻連告都不告訴她一聲。三霸把她這個名正言順的老婆又放在了哪裡?一想到
三霸跟他的相好帶着孩子住着新房暖融融地過年,天美便覺得自己的心被刀紮成了
窟窿。天美說那妖精憑什麼?她跟三霸結婚這麼多年,一起創業打拼,她一直都住
着舊房子。那妖精抄着兩隻手不做事,花枝招展地把她的男人弄到手,而且還住新
屋。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天下的道理如果能容那妖精所為,天下還是個天下麼?
天美一定要找到三霸問個清楚。天美說她過不好這個年,也不能讓三霸過好了。天
美說這話時咬牙切齒着。

整個初一,水下和天美在別人的爆竹和歡笑中,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尋找三霸。
天美把三霸的朋友找了個遍。對方竟都一口答說不知道。水下知道這些人一定是得
了三霸的囑託。天美一直哭着,眼淚都冰在了臉頰上。水下看了心疼,可人在外面,
眾人眼光很毒。水下無法去溫暖天美的臉,去化掉她臉上的冰。中飯水下和天美是
在餐館裡吃的。晚飯時,天美領着水下找到了三霸的表哥。三霸的那個相好,便是
這個表哥老婆的親戚。天美最恨這家的表哥表嫂。她不明白他們自己也是兩口子,
怎麼就能慫恿別人來拆散三霸和她這兩口子。將心比心,也不當這樣呵。天美原不
想找他們,可是走投無路,心想只有他們才會知道三霸的下落,天美只好還是上了
他家的門。

三霸的表哥表嫂很熱情的樣子,把家裡小孩子趕開來,留天美和水下吃了晚飯。
菜很豐盛。有魚有肉,有雞有鴨,有煎有炸,有煮有燒,湯湯水水,咸鹹甜甜,很
是齊全。過年過到這個份上,氣氛也是足得很了。只是天美心裡堵,吃不暢快。一
邊吃着一邊落淚。所有的東西都帶着淚水的味道。水下不忍,幫着天美說,表叔,
我三霸叔搬哪兒去了,你告訴我姨吧。你看我姨難過的!三霸的表哥嘆說道,天美
呀,我要說我不知道三霸搬哪兒,那也是屁話。我當然是知道的。可是三霸交待過,
不讓跟你說,我也沒辦法。三霸的脾氣你也曉得,你都不敢惹他,我哪敢呢?水下
說,可我姨是三霸叔明媒正娶的女人,怎麼能過年都不讓她進家呢?世上哪有這樣
的理?走遍天下,都說不過去哩。三霸的表哥說,你以為這世上還講理?!跟人說
話萬莫提這個理字。而今就是個不講理的時候。要是講理,世界會是這樣子?水下
沒弄懂三霸表哥的話意。天美說,我只想見三霸一面,我要跟他把話說清楚。三霸
的表嫂說,妹子呀,不是我勸你。現在是什麼時代了?三霸跟你早就沒感情了,你
又何必纏着他呢?他跟這邊的女人,過也過了兩三年,伢也生了,他要是回頭,伢
和她媽又怎麼辦?當犧牲品呀?天美說,是她勾引了我男人,這個後果她當然得自
己承擔。三霸的表嫂說,妹子你這話說得好無情。要是先前,我也覺得你說得不錯。
可她要是承擔後果,那新生的伢子不成了沒爹的種?我看你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你就讓了吧。再說,三霸也不是故意不要你,這麼多年,你連個伢子都生不出,你
叫三霸怎麼想?你若賢惠,若真替三霸想,不如就退讓一步。水下有些生氣。水下
想這是哪門子的理,可是他剛才說了一個理字,叫三霸的表哥頂了回,他這回也不
敢說了。水下只說,凡事也有個先來後到。我姨跟三霸叔成親這麼多年了,哪能就
這樣把自己男人讓給別人?你怎麼不把你男人讓給別人?三霸的表嫂說,喲喲喲,
水下你是晚輩,跟長輩說話小心點。三霸的表哥說,水下你這話才真叫沒理。我又
不喜歡外面的女人,我老婆想讓也沒法讓。三霸是另有所愛。書上也說過,沒有愛
情的婚姻是死亡的婚姻。三霸的婚姻已經死了,天美還抱着這個死婚姻不放做什麼?
水下說不出話來,他倒覺得三霸的表哥說得在理。可是他又覺得就算在理,他們這
麼做,也太霸道,太不把天美當人看。天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鼻涕眼淚一把
地哭着。天美只要求見三霸一面。天美相信,只要她見到了三霸,三霸就不會對她
絕情。

三霸的表哥和表嫂叫天美哭得有些心煩了。過年不講究哭。眼淚會對家裡帶去
不吉。三霸的表嫂使勁地給三霸的表哥遞眼色,又不停在他的衣襬上扯幾扯。三霸
的表哥便到屋角打了一個電話。天美和水下都聽出他是給三霸打的電話,也聽出三
霸不願意見天美。天美走過去說,讓我跟三霸講。三霸的表哥說,你別害我。說罷
趕忙把電話掛斷。天美怒道,你得了他什麼好,這樣護着他?三霸的表哥說,天美
你還是先回鎮上。我保證說服三霸,讓他無論如何見你一面。天美說,我只要你告
訴我他住在哪兒。三霸的表哥說,我說不得呀。我也為難哩。三霸的表嫂說,妹子,
你這又是何必?你莫逼我們。能說的我們就會說。不能說的,你逼我們也沒得用。
我們做人也要講個義字。天美抹着淚,恨恨地說,義你個屁呀!有什麼說不得?說
了你家就被火燒被強盜搶了不成?說了你家男人去嫖女人被奸了不成?說了你家今
年一個一個地死人不成?

三霸的表嫂一聽天美的話,立馬就跳了起來。三霸的表嫂說,大過年的,你說
什麼話?你怎麼這樣毒?難怪三霸不要你。三霸的表哥也垮下了臉。三霸的表哥說,
年初一的,我見你可憐,留你吃頓年飯。你倒上我家來罵街了,你犯賤啦?水下一
看這陣式,趕緊拉了天美往外走。天美說,我從今天開始,天天咒你家三遍,非咒
得你家男人在外面有淫婦,你家女人在外面有姦夫。三霸的表嫂拿起掃帚對着天美
走過的地方掃穢氣。天美說,你莫掃。你越掃我就越毒。我天美只要活着,一定要
把你家整垮。把你的男人整成別人家的男人。你不信,天天夜裡想着我的話。


三霸的表嫂哭喊着她男人,你還不上去撕爛她的嘴。你聽她說些什麼污話呀。
水下怕天美吃虧,連拖帶拉把天美弄出了門。出門又怕三霸的表哥勢力大,真弄些
人來打他們,便又不讓天美停腳,拖着天美往城關跑。一直跑到了縣城的燈火稀了
下去,這才停步。

水下說,今天是初一哩。今天一天,就你離開三霸表哥家說的話,最精彩,最
像過年的話。水下說着,學着天美腔調,把那番話複述了一遍。說了你家就被火燒
被強盜搶了不成?說了你家男人去嫖女人被奸了不成?說了你家今年一個一個地死
人不成?水下說,虧你那一刻想得出哩。你把那兩個狗男女的鼻子氣歪眼睛氣紅哩。

天美突然縱聲笑了起來。笑得就勢軟坐在地上。水下拉她。水下說,起來,地
下濕哩。莫濕了身體,鬧出病來。水下拉不動天美,倒是被天美的笑聲感染,自己
也笑得無力,結果反被天美拖累得也坐在了地上。天美說,他們只莫惑煩我,惹煩
了我,什麼不敢說?!我什麼不敢做?!我往後再就要說了。再就要做了。我要他
們曉得我是什麼人!

天美的話出口很硬冷。比這晚上刮的風還要硬冷。比地下的雪還要硬冷。比小
路上結成的冰碴還要硬冷。水下心裡驀地生出不祥。這不祥又帶給他恐懼。水下突
然就覺得天美從此不再是他的天美,天美從此將會離他而去。冷不丁地,水下一把
抱住天美。抱着天美的水下在發抖。被擁在水下懷裡的天美也在發抖。

如泣如訴的風和遠遠傳來的爆竹聲,依然如故地從他們的頭頂從他們的身邊拂
了過去。


  第十四章

初八的時候,三霸開着一輛卡車來了。三霸敲門時,水下與天美正纏綿着。聽
到三霸在外面叫喊,兩人魂兒都嚇掉了。水下忙忙地顧不得穿衣,抓起來自己所有
的衣物,光着身,穿過院子,匆匆跑進小雜屋。手忙腳亂中,衣服穿得顛三倒四。
水下和天美交往這麼久,從來還沒有被人撞上過。

三霸就一直在院子外面叫門。天美出來打開門,未及講話,三霸便說,這麼久
才開門,有野男人了吧?天美說,除了你這個野男人,我還有哪個?三霸的眼睛掃
着院子,天美說,外面冷,進屋說話吧。便推着三霸進了屋。

三霸一進屋,天美便把他推到床上。三霸的相好生孩子坐月子,一養幾個月,
沒讓三霸近過身,三霸也有些招架不住。見天美貼着身子來親熱,便也忘了對縣裡
相好再三再四的承諾。三霸想,我是個男人呀。是男人就天生會犯男人當犯的錯。
我又沒那麼堅強哩。

三霸想過,便三下兩下脫了自己的衣服,又三下兩下扒去了天美的衣服。脫時
想起兩人新婚里的甜蜜時光,又想到自己這次所來為何,心裡便也有些酸酸的。

兩人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做了事也說了話。悶在小雜屋裡的水下毛焦火辣。
水下從窗口看去,那邊靜靜的,很詭譎很神秘。水下耐不住,悄然摸到窗下。貼着
耳朵聽裡面的聲氣。水下聽出他們在床上,床吱吱的聲音,是他所熟悉的。

水下心裡的火燒了起來。水下的拳頭也握了起來。水下好想喊叫出來,三霸你
這個王八蛋,你在縣裡有了女人,為什麼還來霸占我的女人!水下喊不出。轉身回
到自己冰冷冷的小雜屋裡,把腦袋埋在枕頭上。枕上的水下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覺
得心裡不是滋味。吱吱的床響折磨得他好厲害。水下的枕頭很快就濕了。

三霸走的時候,天色已昏。水下一直躲在小雜屋裡沒出去。水下不知道天美和
三霸會談些什麼。但是談什麼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無論三霸對天美怎麼狠,也
無論水下對天美怎麼好,只要三霸一出現,天美眼裡就根本沒有他水下。這是水下
最痛苦的事。

天美進到小雜屋時,水下正被自己內心的痛苦折磨着。天美坐在了他的床邊。
水下沒有起身。天美一伸手,摸到他的枕頭,手上滿是濕感。天美說,哭了?為我
跟三霸上床?水下沒作聲。天美笑道,真是個小男人,動不動就流些貓尿。水下說,
三霸是大男人。大男人又能做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天美說,大男人不會動不動就
跟女人一樣哭呀。水下哽咽道,我從來就不愛哭的,要哭也只為你。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想你跟他。天美說,好了好了,再忍忍吧。要不了多久了。水下說,什麼意思?
天美說,你未必不曉得三霸今天是專門來跟我談離婚的。水下呼地坐了起來。水下
說,你答應了?天美說,我覺得這樣跟他,也沒什麼意思。水下說,那他的財產呢?
你不要了?天美冷聲一笑道,想要也要不到呀。既然命不好,就按不好的命來過。
人生就這麼回事,誰能有辦法改變它呢?

水下一掃心裡的陰暗,跳下床來,抱着天美打了一個轉。水下說,太好了。你
跟他離,離了就跟我結婚。天美叫着,掙扎着,兩腳落下地,扯着自己的衣服說,
你結婚年齡都沒到,結什麼結呀。水下說,那你等我。我們先這樣過着。等我滿年
齡,好不好?求求你,好不好?天美說,再說吧。不過,我要告訴你,元宵過後,
三霸要在這裡住十天。

水下大驚。水下不明白既然離婚,為什麼又要住到一起來。水下說,為什麼?
不是離婚麼?天美說,這是我的離婚條件。水下說,怎麼提這條件?天美說,我跟
他夫妻一場,也是一種緣分。最後在一起過十天夫妻日子,大家好說好散,就當做
個紀念。完了就去簽字離婚。水下說,三霸同意了?天美說,他先不同意,後來說
如果他來這兒住十天,我就得放棄全部家財。水下說,這怎麼行?天美說,我同意
了。我用我應該得的家財,換他在這裡住十天。水下說,你怎麼能這樣呢?你你你?
這這這?我怎麼辦?

天美淡然一笑,她伸手撫了撫水下變得煞白的面孔,心口有點痛。但嘴上還是
說,不就十天嗎?你還照樣干你的活,做你的飯,炒你的菜,夜裡自己住在這裡。
跟往常沒兩樣呀。水下說,不行,我得請假回去。我看不得你們兩個親熱。今天這
一回,我都恨不得撞牆了。天美說,你哪能回去?你一走,就反常了。三霸立馬就
會懷疑我兩個之間有事。水下叫了起來。水下說,美美,美美,你這不是想要我死
麼?天美的臉上收回了笑容,她凝望着水下,眼睛一眨不眨。好半天,方說,我怎
麼會想要你死呢?我還要跟你兩個好好過後面的日子哩。我想讓他死還差不多。水
下心裡原本因三霸的即將到來,陰冷到了極點,黑暗得有些絕望。現在仿佛被撥了
一下,突然就暖和了過來,心裡也瞬間透亮。


元宵一過,三霸如約前來。三霸做事倒是一把好手。他一來,左鄰一聲喊,右
舍一聲叫。不時步到院外,跟路邊人套近,哈哈打得震天響。生意似乎一下就旺了
許多。院子裡的人聲也嘈雜了,笑語也高了。往來的小拖和板車,一停就老遠。水
下過磅、記賬忙得團團轉。做飯的事就交給了天美。

只是到了晚上,人聲消失,院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一吃過飯,水下把碗洗
淨,把廚房收拾好,天美便說,水下,累了一天,你也早些歇吧。水下便只能回到
自己的小雜屋裡。水下倚在這邊的窗,看着那邊的窗,一直看到燈關掉。院子裡靜
謐無聲。天寒地凍,人聲與笑語都被封在各家的窗內。外邊便比往日什麼時候都靜。
靜得風穿過了樹杈還是沒有穿過都聽得出來。靜得樹葉落下與地面相碰的那一剎都
聽得出來。靜得鳥睡着了夢裡的呼吸都聽得出來。但是在水下的耳里,所有自然的
聲音,風的聲音樹的聲音鳥的聲音,都變成了一種。那就是天美屋裡床架的吱吱聲。
水下被這聲音折磨得徹夜不能入睡。三天下來,水下的臉都灰掉了。人也搖搖晃晃
的一副撐不起骨架的樣子。三霸白天見了他如此無精打采,繞着他走了一個圈。走
完,三霸說,水下,你是不是吸毒?水下沒作聲,似是默認。水下想起自己以前跟
天美說過的話。水下說天美就是他的毒品。三霸說,你小小年齡,正道不說走,走
這邪路做什麼?那玩藝兒一沾上,你還有什麼活路?水下說,我也沒辦法呀。我也
不想這樣呀。水下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絕望,就仿佛他真是吸毒真是病入膏肓了。三
霸便連連地搖着頭嘆息着。三霸說,這個人廢了。這個人沒有多久的活頭了。我看
人一向看得有準頭的。水下盯着三霸,心道,還不知道誰先廢哩。還不知道誰沒有
多久活頭哩。你怎麼不替自己看看?

三霸住過來第五天的時候。水下開着小拖送廢品去縣裡。走前,水下在小雜屋
里換衣服。天美走了進來,一頭鑽進他的懷裡,一言不發。水下抱着天美,激動得
難以自制。但水下即刻就得出發。

出門時,天美送水下到院門口。天美望着他,眼波流轉。水下看到那裡面流露
出的萬般的依戀。水下輕聲說,美美,等我晚上回來。

到縣裡後,卸下貨,水下跟看門的黃駝背聊天。黃駝背問水下,老闆不是要離
婚麼?怎麼又回心轉意,住到老闆娘那邊去了?水下說,不曉得。黃駝背又說,老
板的家財起碼上了百萬,叫老闆娘盯緊了。水下說,天美姨隔這麼遠,怎麼管?黃
駝背說,回去告訴老闆娘,如果老闆要提離婚,起碼找他要五十萬。水下說,老闆
一分錢也不會給的。黃駝背說,那怎麼行?賣了上十年的命,弄得人財兩空。做人
哪能做這麼蠢?看人家那小妖精,天天塗脂抹粉,吃香喝辣,屁事不干,得了人還
落下了財。回去跟老闆娘說,萬不可以這樣。水下說,三霸叔有幾多厲害,你又不
是不曉得?黃駝背便嘆道,是呀,老闆娘連那個小妖精都鬥不過,當然也是鬥不過
老闆的。水下說,鬥不過?這世上哪個鬥不過哪個?只看想不想斗。黃駝背笑道,
到底年幼輕狂,不省事。弱人當然鬥不過強梁。幾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水下說,
斗他不過,找個由頭殺了他,不就斗過了。黃駝背說,那也沒有贏呀?死一個,那
個還不得斃?水下說,比方有旁人幫我姨殺掉三霸叔,我姨不就贏了?黃駝背又笑,
說這世上哪有這麼蠢的旁人?不關自己的事,為讓別人贏,丟自己的命?水下說,
說不定就有哩。黃駝背說,莫說蠢話,人都是為自己活為自己死,不是為別人活為
別人死。為別人活為別人死的人,一百年前沒生出來,一百年後也沒生出來。水下
說,十八年前就生出來了,是你沒看到哩。黃駝背說,越說越瘋話了。小孩子,什
麼都不懂。天快黑了,快回吧。黃駝背說着開始趕水下。水下邊往外走邊笑着說,
說不定你還認得那個人哩。

水下發動起小拖,剛要上路。黃駝背追出來。黃駝背說,水下,慢點。有你的
電話。水下熄了火,跳下小拖。水下說,有我的電話?哪個打來的?黃駝背說,好
像是老闆娘。水下聽罷忙不迭地跑進屋。水下抓起電話說,喂,我是水下。對方說
話了,果然是天美的聲音。水下心裡好高興。天美先問他累不累,又問他幾時回。
水下說,正準備回。聽到有電話,又跑回來接電話了。天美說,好險,差點錯過了。
水下見黃駝背一邊站着聽,便說,姨你有什麼事?天美說,我在我娘家弟弟這裡,
一時回不去。三霸下午喝了不少酒,醉了。躲在屋裡,死活不醒。你回去後照顧他
一下。水下說,好的。天美又說,這幾天我也被他折磨狠了。我今晚上都不想回來。
我看見床都怕。水下這幾天,你也不舒坦吧?水下沒作聲。天美說,我恨死他了,
我好想他死。算了,不說了,反正過幾天就跟他離了。離過後,我就是一個既沒錢
也沒色的女人了,想想心裡也覺得好慘。小下子,往後我要不開心,你也莫嫌我呵。
水下唔了一聲。水下說,我曉得了。我掛了。我這就回去。天美說,你莫擔心我。
黑了我會叫我弟送我回來。水下說,我掛了。天美說,小下子,你要小心呵。

水下掛了電話,站着呆想了一會兒。黃駝背說,老闆娘跟你說半天什麼?水下
說,她說她回娘家了。三霸叔喝醉了,在屋裡睡覺。她要我照顧一下三霸叔。黃駝
背說,那就快回吧。唉,多好的女人。被男人甩了,還一心掛着他照顧他。老闆也
真是沒良心呀。這種人死一百回也該。

太陽光弱弱的,在寒冷的風中,毫無光彩。還沒有落下,四下里便已呈昏色。
雪在慢慢地化着,路上滿是泥漿。水下的小拖在泥濘的路上突突地狂奔。稀泥飛濺
而起,路上有幾個挑空擔返家的人,一邊避讓,一邊破口罵着,顛得這麼快,趕着
去死呀。

水下全然不理路邊的一切。小拖顛簸得好瘋。水下覺得自己的心比小拖顛簸得
更加瘋狂。路邊的樹從水下的耳邊閃過了。樹下的田野從水下的耳邊閃過了。田野
外的村莊從水下的耳邊閃過了。村莊邊的水塘從水下的耳邊閃過了。水塘對面的果
園從水下的耳邊閃過了。果園後面的大堤從水下耳邊閃過了。這一切,水下根本都
不用眼看。它們全在他的心裡。他聞着氣味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他觸着風就知
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他聽到路邊人的說話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他感覺着座下的
顛簸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大堤上好安靜。年過完了,築堤的人還沒來開工。敷滿堤坡的雪一點也沒有化,
白白淨淨的,連個腳印都沒有。天還沒黑盡,延伸得那麼長的大堤,竟是一個人也
不見。水下想起夏天他在這裡守堤時的場面。想起他們成天神經緊張地看着水位上
漲,然後不分晝夜地拼命把這堤加高加固。燈光把堤上堤下照得雪亮。蚊蟲在燈光
下執着而熱烈地飛舞。堤邊的水浪聲有節奏地拍打着他們偶爾的夢。不時地有哨音
響起。哨聲尖銳,讓人心頭一盪一盪的。這是水下經歷過的最熱火朝天的場景。人
生有了這樣的場景,就好像小說里有了很曲折的故事。電影裡有了很豐富的畫面。
歌曲里有了很跳蕩的聲音。水下喜歡這樣的曲折、豐富和跳蕩。人活着,不在於時
間的長短,而在於你是怎麼活過的。而在於你活着時做過什麼。而在於你做過的事
情對自己和對自己所愛的人有沒有意義。然而此刻的大堤,乾巴巴冷清清,一派的
索然無趣。如果人一生像這樣乾巴巴冷清清,活一輩子跟活一天一樣,便也如大堤
這一刻一樣無趣了。既然無趣,活也白活。

水下終於看到了自己收購站的大門。門口的那盞燈沒亮。水下知道,那是沒有
人開過的緣故。裡面的人正醉着。醉着的人一醉便不知生死。不知道迫近自己的是
快樂還是危險。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麼和將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的昨天、今天和
明天有什麼樣的不同。不知道自己有時候傷害了一個人就等於傷害了全世界。不知
道自己拋棄一個人卻不小心把自己也拋棄了。不知道自己勝利在望時殺身之禍卻提
前一步來臨。不知道自己在把所有的好處都撈在自己手上時卻忽略了命。不知道命
沒了所有的一切也就都沒了。

但水下卻清醒着。醉人不知道的一切,水下都知道。

水下進門時,並沒有輕手輕腳。水下像往常一樣,把小拖開進院裡。轟轟的聲
音足可以把任何一個沒有醉着只是睡着的人吵醒。水下歇好小拖,回到小雜屋,換
了鞋子。鞋上都是泥,走在哪兒都是腳印。水下不想讓自己的腳印到處留下。然後
水下又從水瓶里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天冷,水瓶的質量差,水是溫的。溫的更好,
水下咕嘟咕嘟幾口就喝乾了。水下用衣袖抹了一下嘴,然後重新走到了院裡。

這時的天已經黑了。天美的屋裡也黑着燈。水下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朝天
美屋裡走去。水下推開天美屋子的門,叫了一聲:三霸叔。

沒人應聲。卻有輕輕的鼾聲傳來。水下打開了燈。屋裡立即通亮。水下走到床
邊,三霸正睡在被窩裡,咧着嘴,一副醜陋不堪的樣子。水下掀開他的被子,發現
他竟是一絲不掛。三霸的身子這些年發福得厲害。站起來肉掛在身上,睡下去肉便
垮在床上。水下看着,便覺噁心。想到三霸用這樣的身體天天折磨天美,水下一口
惡氣立即堵上心頭。水下轉身走到院裡,他四下看了看,便看到了一截三角鐵。這
是早上剛送來的。水下拿着那截三角鐵,折回天美的屋裡。

水下這回徑直走到床邊,連想都沒有想,掀開被子,舉起三角鐵便朝三霸的頭
上砸去。只一下,血便濺了出來。三霸哼了一聲,想要動。水下便接連地砸着,一
直砸得三霸沒有一點動靜,水下才停下了手。水下伸手在三霸的鼻息上試了一試。
水下能覺出三霸沒氣了。水下方將被子重新給他拉上,然後重新走進院子。

院裡的水下站在淡淡的月光中。從他走進天美的屋裡,到他出來,只不過五分
鍾時間。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風還刮着,雲還遊走着,樹仍然沐浴着月光,在雲
下,在風裡,在月色籠罩中,淺唱低吟。只是一個醉了的人在這五分鐘裡變成一個
死去的人。只是這五分鐘已然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披滿月光的水下滿身被濺着血跡,他手上拎着的那截三角鐵也全是血。水下想
要扔掉,忽又覺得不妥。便進到廚房,打開水管,將三角鐵沖洗得乾乾淨淨。同時
也將自己的手清洗得乾乾淨淨。水下把那截三角鐵還是丟在了原處,然後打開院門。
開院門時,他發現門上的那盞燈還沒有開,又伸手打開了它。水下想,天美回來,
有這盞燈照着,心裡就會踏實。

水下推着他那輛自行車,獨自走出。

少年水下的自行車依然丁丁哐當地響着。水下急速地踩着踏板,朝着大堤飛速
騎去。水下想,這世上的事,該來的遲早會來,該去的遲早會去。事情就這麼簡單。
人生也就這麼簡單。


第十五章

天美到家時,幾近十點。天美的弟弟天富騎自行車送她回的。遠遠的,天美看
到大門的燈,心裡驚悚了一下。走到門口,天富要迴轉。天富說,不早了,我還得
趕回哩。天美說,反正騎車,晚一點有什麼關係。走都走到這裡了,到家裡去喝口
水吧。也好跟你姐夫打個招呼。天富一想,姐夫在這裡,不去說一聲也不好。便應
了聲,跟着天美進了屋。

天美打開屋裡的燈,亮着嗓子叫道,三霸,三霸,酒醒了沒有?天富來了。天
富說,姐夫睡了?天美說,喝多了。不過這時候也該醒了。天美說着,走到床邊。
床邊瀰漫着濃濃的氣味。天富說,什麼味道?天美聞出那是一股血腥氣。天美的心
嗵嗵地跳得厲害,兩腳也浮浮的,撐不住身子。天美心知家裡有事發生了。但這時
候她必須堅持住。她不能軟倒在地。她如果一軟下來,說不定她從此就再也起不來
了。天美伸出她僵硬着的手,輕輕掀開蓋在三霸身上的被子,嘴裡說你睡死啦。話
音落下,卻看到滿頭滿臉都是血的三霸正瞪着眼睛望着她。天美手一松,慘叫一聲,
仰身倒在地上。

天富忙道,姐,怎麼啦。天富說話間便看到了床上的血。天富渾身篩糠一樣抖。
他小心地拉了一下三霸的被子。三霸的眼睛睜着。嘴裡還哼了一聲。血已經凝固在
他大半的臉上。天富頓時魂飛魄散,拔起腿便往外奔。一邊奔一邊狂喊。來人啦!
殺人啦!

天富的聲音在這個寒冷的夜晚,生冷尖硬,一下子便穿透夜空,傳遍全鎮。

縣局警察趕來時,已是半夜兩點。天美和天富早把三霸送到了醫院。天美發現
三霸還有氣,便趕緊讓天富開着小拖拉三霸到鎮上醫院急救。三霸在醫院裡一直沒
醒,只是喉嚨里咕嚕了幾下。在縣局警察從收購站趕到這邊時,他在十分鐘前,死
了。

天美沒有號啕大哭。天美也沒有去看三霸最後一眼。天美只是靜坐在醫院走廊
的椅子上。她臉色木然,眼淚無聲地流着。一滴滴,都落在了胸前。

一個警察走過來。對天美說,請過來一下,我們想要問你一點情況。天美站了
起來。天美知道他們要問些什麼。天美機械地跟着他走進一個房間。

房間裡還坐着另幾個警察。其中一個說,我們已經去過了現場。現在還想了解
一下情況。剛才你弟弟已經說了。他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整個下午都在娘家,是
他送你回家的。不過我們還是要問問你。天美沒作聲,只是落淚。警察說,你曉不
曉得誰跟你丈夫有仇?平常還有誰跟你們住在一起?他叫什麼?跟你是什麼關係?

警察問話像鞭子,一鞭就抽在筋骨上。天美渾身都麻了。天美明白什麼都包不
住的。紙包不住火,布包不住風,棉被包不住血水一樣。就算皇帝的密詔放在鐵盒
子裡,加上鎖,藏在光明正大的匾後,也會讓人發現。天美說,等我辦完喪事,我
什麼都告訴你。警察有些詫異,說你知道怎麼回事?知道是誰殺的?天美說,我想
我應該知道。等我辦完他的喪事,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們。警察說,這是命案,
我們不能等。天美說,那你們就自己查好了。我現在沒心思說。另一個警察說,有
一個叫水下的男孩子,跟你打工,一直住在你們院子裡。是不是他?天美沒作聲。
警察說,你不作聲,就是默認了?天美說,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這事我有責任。一
個當官模樣的警察跟另兩人低語了幾句。那兩人要朝外走。天美說,你們是不是要
去抓他?警察說,我們抓誰和不抓誰都不是你管得着的。天美叫了起來。她有些聲
嘶力竭。天美說,我辦完喪事,都告訴你們還不成嗎?!警察說,你告訴不告訴我
們,我們都能抓到兇手。可是,對你來說,就關係大啦。包庇罪也是要坐牢的。天
美說,不關我的事。只不過……只不過……警察說,只不過什麼?天美的聲音從大
到小,慢慢像蚊子一樣嗡嗡着。天美說,只不過我也有責任。警察說,大點聲音。
天美把聲音放大了。天美想,已經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可猶豫?還有什麼回頭路
可走?還有什麼狠心不敢下?還有什麼東西捨棄不掉?天美大聲說,只不過我也有
些責任。

警察夜半撲進了水下的村子。水下正在家裡睡覺。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水下竟
然也睡着了。警察沒有敲門,翻牆而入。闖進屋裡,把水下的爹媽都嚇傻了。警察
說,水下在哪兒?水下的爹說,睡了哩。怎麼不敲門?警察說,哪間屋?水下的爹
便用手指了指。警察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沖了進去。

水下尚在夢裡。水下夢見自己踩着血水。夢見三霸一個無頭的身體。夢見天美
一身白衣裙,發上綴着金釵。夢見美艷無比的天美對着他微笑。夢見自己西裝革履,
像電視裡的人一樣,很英俊地與天美一起拍結婚照。鎂光燈嚓嚓地響着。然後……


然後水下覺得照相的架子倒了,壓在他的身上。很重很重,壓得他喘不上氣。
水下擔心天美被壓着,便叫着,美美!美美!水下突然就醒了過來。壓在他身上的
是兩個警察。水下知道,他的夢徹底結束了。

天還黑得厲害,離天亮還遠着。水下就在黑地里,在他爹媽呼天搶地地哭叫中,
走出了他生活過十八年的村莊。這一走,便是永遠。

這是一個重大的命案,也是一個簡單的命案。但警察幾乎沒費力,就破了案。
現場所有的一切,都說明是水下干的。天美也說大概是他。水下自己更是毫不猶豫
地承認了一切。一點偵破的起伏波瀾、迂迴曲折都沒有。倒叫警察們覺得這個案子
的無趣。兇手水下關在了看守所里,等待宣判。

冬天的看守所里,寒意逼人。水下卻沒有覺得冷。水下內心裡自在神聖。這神
聖是火,將他通體都燒得熱烘烘的。從看守所的窗口能看到外面蒼白的天空。水下
常常仰着頭。沒有飛鳥掠過。也沒有樹葉飄零。也不見雲彩流動。天空果然就是空
空的。空寂得仿佛世界消失。

水下很清楚自己等待的結果是什麼。但水下毫無悔意。水下覺得他的人生只能
是這樣的一個結局。這個結局雖然不是那麼完美,但也不錯。因為水下的這個結局
是為了天美。因為天美從此擺脫三霸的折磨。因為天美有了財產可以過上等人的日
子。水下覺得自己活過的十八年中,前十七年都只是給他的命墊個底,只有這最後
的半年才活得有意義。有天美才有他的人生。這大半年足以抵了許多人的一輩子。
所以當一個警察聽完他的殺人動機後,敲着桌子,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聲音說,你值
不值呵!你這樣為她!水下對他微微一笑。水下說,你不懂。

水下一直關到了初夏。水下最痛苦的事是他再也見不着天美了。而且從那天天
美站在院子門口,柔情萬般地送他走後,水下就再也沒有見着她。一種刻骨的思念
使水下備受折磨。水下的耳邊永遠都留着天美的最後一句話。天美說,小下子,你
要小心呵。每每想到這個,望着窗外的水下,就會情不自禁地滿臉是淚。水下給天
美寫了一封信。水下請警察無論如何都要轉給天美。水下的信只有這一行字:美美,
我死後,你要再找個好人。不准他欺負你。要不我還會從陰間出來殺了他。

天美看到信的時候,夏季未完。天正下着大雨。新堤牢牢靠靠地守在江岸。沒
有人去上堤。堤上很安靜,只有雨水拍打堤坡的聲音。水文站的人一天幾次地查看
着水位。朱站長几次都對頂替水下的人嘆說,這個水下,是鬼魂附體了。說多了,
讓水文站的人都心生恐怖。

天美在春天裡就搬進了縣城。她住在三霸新買的房子裡。四房兩廳。天頂上吊
着彩燈。窗簾是紗的。廁所里有浴缸。天美第一次看到浴缸時,首先就想到,如果
水下在這裡,他們兩個一定會一起在這個浴缸里洗澡。因為這個念頭,天美傷感了
一天。

天美讓她的弟弟天富管理着鎮上的收購站。又讓她的二姐天香搬來和她住在一
起,替她管家。天美很能幹,也很會做生意。縣裡收購總站的生意依然十分興旺。

天美拿着信站在明亮的燈光下。外面的雨依然嘩嘩地下着。信上的字歪歪倒倒
着,每一筆劃,都像水下隨意地站在那裡。恍然間天美看到一個少年騎着一輛破自
行車,猛然地剎在她的面前。他身上的紅色背心已然濕透。他的臉上的紅光透過汗
水放射了出來。他微笑時,嘴角向上挑着。滿臉的稚氣和純真。天美的眼淚流了出
來,濕透了手上的信紙。天香說,你怎麼啦?天美說,沒什麼。天美說着跑進廁所。
她坐在浴缸里好好地哭了一場。

透過淚光,天美還是能看到自己未來的日子。那是她夢想了多年的日子。那些
日子曾經在天美的心中被勾畫得何等美好。美好得能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所有
的血光都遮蓋住。沒有人會看到它背後的一切。

只是天美不知道那裡面還有沒有她想要的幸福。還有沒有像水下一樣純真熱烈
的愛情。還有沒有人會用一種溫暖而潔淨的聲音叫她一聲美美。

這是天美最後一次為水下哭泣。水下已經結束了舊的水下。天美也結束了舊的
天美。

幾年後的一個夜晚。天美孤獨地躺在床上。往事像現在的寂寞一樣,索索地朝
她身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里深鑽。天美好想聞到水下的鼻息。好想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好想看到他青春的面容。好想被他有力的胳膊環繞。天美凝望垂着吊燈的天花板,
心想,其實從頭到尾,水下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個愛字哩。

附記:  幾年前,我曾
經在一家看守所里,採訪了十三個殺人犯。我最初與他們對面而坐時,心裡充滿了
恐懼。採訪結束後,沒了恐懼,但卻心情複雜。這十三人當然是在一大堆的案卷里
挑出來的。之所以挑出他們,是因為他們在出事前,完全跟我們一樣,是沒有任何
犯罪記錄的極其普通的人。他們中的好幾個甚至是我們最常見的那種極其懦弱無能
的人。但在一念之間,他們失去理智,成了殺人犯。他們改變了別人的命運,也改
變了自己的命運。

天美和水下的故事,是其中的一個。他們成為我這篇小說的原型。當然天美並
不叫天美,水下也並不叫水下。小說也與真實的案件有所差異。

水下這個人物是我這次採訪中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個。這是一個英俊的男孩子。
他很坦誠地坐在我的對面,對我講述他的愛情故事。他真的很愛天美這個人物。他
甚至說,他懂法律,人是他殺的,跟他的天美沒關係。她關一陣子就能放出去。她
出去後,有了財產有了錢,她就可以生活得很好。至於他自己,無論死還是活,只
要能讓他的天美過得好,就心滿意足。他毫無悔意。他惟一的痛苦就是想念她。而
在採訪水下這個人物之前,我也採訪了天美這個人物。她很漂亮,雖然已不年輕,
但仍然風姿綽約,很有女性魅力。吸引水下這類沒有見識過女人的男孩的確綽綽有
余。但她卻對自己與水下這個男孩子的關係矢口否認。她認為自己與這樁命案無關。
兩個人完全不同的心態,使得我對水下這個男孩充滿了同情。

然而讓我最難忘,也最難受的是:在我採訪結束時,獄警要把水下這個人物送
回看守所。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轉過身來問我:你見過她是不是?她好不好?
她是瘦了還是胖了?她有沒有哭?我日裡夜裡都好想她。我想她想得難過死了。他
帶着稚氣的面孔充滿着關切,眼睛裡含着淚水。他的話令我的心裡堵得慌。在我寫
這篇小說時,他的面孔總是會驀然地出現在眼前。

人生有時候真的是好難說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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