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說晚安——給天飛捧場了
送交者:韋敏
天亮說晚安
要是沒有網絡,淺淺永遠不會認識小舟。
現在想想,就是不認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天下那麼大,不認識的人多了去了,少他一個確實不少什麼,但是多了一個,就多了太多。
不是別的,多的是——是非。
淺淺不是一個惹是生非的人。
淺淺認識小舟的時候,剛剛過了30歲生日。
30歲的單身女人,最清楚自己需要些什麼。
淺淺是那種運氣比較好的,20歲的時候想要浪漫,一趟趟的愛情坐着轟隆隆的老式火車來了又去了,帶着淺淺看了一路的叫做男人的風景。
接近30歲的時候,淺淺重新單身了起來。是分手還是離婚,這種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心自由,而且想讓自己更加自由。於是,她就想要出國了。在20世紀90年代,想要出國,從大環境到小環境都比較配合,你甚至不用咬牙跺腳地下什麼決心、或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嫁一個啥都還不是的海外學子。淺淺出國的時候,就帶着三分勇氣、二分理想、一分隱痛。下飛機的時候,淺淺想,帝國主義,我來了,來看看你的水到底有多深、火到底有多熱。
背井離鄉,總不免寂寞。淺淺就和一些明知心懷鬼胎而自己又完全不滿意的“老同學”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繫。那些人開着他那爺爺輩的老破車帶着淺淺出去兜風都會不失時機地跟你抱怨一下油價又貴得讓他上火便秘,好讓淺淺知道雖然他們吃飯是AA的,但是他好歹還多出了油錢。淺淺不知道要是和這種所謂的學問人在一起過日子的時候,是不是會看到他用尺子來衡量每天使用洗髮水和廁所手紙的尺寸。
朝來暮去,淺淺真的就30歲了。攬鏡自照,心裡是空,眼角眉梢都是恨。陳沖告訴大家,一個女人,30歲的時候想要學什麼都已經太遲。這話成了淺淺最終放棄Ph.D不讀的直接理由,是啊,道阻且長,何苦逆流而上?以淺淺的博大“胸襟”,淪落在哪個男人的懷抱不行啊,那不比一個Ph.D要具體實在得多?
於是,30歲的淺淺想要未來,淺淺總是運氣很好,淺淺剛決定不排除一切可悲和可笑的方式去結識有可能給自己帶來不勞而獲生活的男人,就有人給張羅着把一個百年難遇的鑽石王老五的照片發到了她的郵箱裡。
那個王老五姓安,是個安分守己的外科醫生。
在淺淺生活的這個資本主義的國家裡,想當一名外科醫生,大大小小的interview肯定比淺淺手上長出來的指頭數目要多。被這麼多次考核都能通過的,在淺淺這裡,也不會不能入圍。何況淺淺是挑老公,挑老公比挑醫生,自然標準要低得多。不然,怎麼天底下的男人長到一定規模的時候都能做成老公,但是,外科醫生•••••••比例就小多了去了。
淺淺先在自己的laptop上給人家相了個面,然後——就直接相親去了。
這年頭,直奔主題的人多了,淺淺也做好了為了自己無比安逸舒適的未來而隨時獻身的準備,但是,人家很儒雅,於是,就給淺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所謂難以磨滅,就是這個醫生喚醒了淺淺潛在的女權意識,她在30年來第一次想主動要把一個男人哄上床去。
這個醫生確實是太好的一個結婚對象了,從身高到長相到談吐,淺淺很滿意,一一達標。淺淺開始擔心如果不把這生米煮成熟飯,這醫生同志賺來的白花花的銀子就要照亮別的女人的前程了。而且,淺淺一不小心還知道了,人家還會拉小提琴,這不完全是超標嘛。
淺淺在和安醫生見面前就找介紹人問清楚了安醫生的年薪。那在小數點前面的具體位數和數字是淺淺對這個醫生最滿意的地方。
在國外混得久一點的中國女人,沒有不想找個有錢人的。
鄧文迪就是一個典型環境下的典型性格。
說實話,鄧文迪最遭人恨的地方不是她把默多克傍到了手,而是她怎麼可以讓中國女人相信靠着平常姿色就可以把那麼大的大款給迷得神魂顛倒呢?
有一回,淺淺在電視裡看到一個關於默多克的專訪。默多克的大宅子裡到處是鄧文迪的照片,老默同志在70多的高齡上還一邊做着有氧運動一邊深情地對着電視屏幕說着,你無法想像我們之間有多麼相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文迪姐姐到底愛的是老默爺爺的什麼,但是,人家老默不這麼看,你怎麼辦?
每個待嫁的女人都自信,沒有女人會覺得自己比鄧文迪難看的。所以,一個鄧文迪睡上了默多克的大床了,千萬個鄧文迪就開始幻想着重蹈着她的覆轍••••••
要是你有機會做默多克的翻譯,你會不會象鄧文迪那樣生龍活虎、勇往直前?
別硬撐着要否認。
我知道你否認也不過就是因為你知道,這種假設的前提就永遠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
你以為你比鄧某年輕一點、好看一點,餡餅就會砸到你頭上?
你知道人家鄧某等着做老默的翻譯等了多少年嗎?
機遇只偏愛有準備的頭腦。
鄧某這種有備而來的女人,不去衝鋒陷陣在老默那裡,也遲早會有中默、小默遭受她的伏擊。
你以為你真比人家鄧文迪強啊?
淺淺就很清楚她自然不比人家,所以,遇見了一個安醫生,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她知道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她及時地表達了對安醫生的深切愛慕,也及時安排了和安醫生在床上的見面活動,同時,她適時地和對方商量着結婚的進程了。
如果不是這個時候半路殺出來一個小舟,淺淺的婚可能還真結了。
小舟和淺淺的搭腔方式也是比較高效的。估計網絡上說話的人也都這樣了。說話就是要找投機投緣的人。你在生活中會對你身邊的人問:“你好,我們聊聊好嗎?”不會,對吧?你在網上,最起碼的套瓷是這個。如果不這樣的話,那就更直接。比如小舟。
小舟跟淺淺說:“我在網上注意你很久了。”
淺淺問:“為什麼?”
小舟說:“你很特別。你很好。”
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浪漫情事(其實也包括淺淺和小舟的早年青蔥歲月),都是轉彎抹角着開始的。歷史發展到了現階段,大家也都認可了說過的話可以不算,愛過的人可以再換,所以,直來直去更好。
於是,淺淺問:“那你是說你很喜歡我?”
小舟“呵呵”笑了。
淺淺馬上來了一連串:
“你是哪裡人?”
“你多大?”
“你真名字叫什麼?”
“你的職業?”
“你的身高?”
“你的體重?”
“你發個照片過來。”
小舟愣了,說:“你這麼直接,我有些不習慣。”
淺淺說:“你可以拒絕。”
小舟沒有拒絕。
為什麼要拒絕?這樣的效率才是濃縮人生精華,才有利於補償我們年輕的時候浪費的光陰。
小舟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淺淺的所有的問號,然後發了照片過去。
小舟的照片亂了淺淺的陣腳。
他確實太好看了。
原來,網上除了恐龍和青蛙之外,還真有青蛙變成的王子啊。
李碧華質問過,要吻多少只青蛙才能吻出一個王子來?
哈哈,淺淺總是運氣那麼好,不用經歷過青蛙和癩蛤蟆就遇見了一個帥哥。
淺淺把小舟和醫生的照片存盤在一個文件夾里,這種排列,顯然就是用小舟的美侖美奐來折磨醫生的端莊厚道,完全是淺淺刻意地在心裡長小舟志氣、滅醫生威風。
網絡上的人,除了說話,還有什麼交流的方式呢?
網絡上的人,有什麼話不可以說的呢?
相互間的那點破爛事情,不用多大的帶寬就可以傳輸了。
一個世紀的沉淪,都可以用一本書寫完,何況,淺淺和小舟,加起來,也還不到五分之三的一個世紀罷了。
兩個人爭先恐後地打字、踴躍地介紹自己的陳芝麻爛穀子,恨不能還能編點情節作為補充和參考,事實上,添油加醋的事情,淺淺和小舟,也都沒有忽略。
於是,雙方就算是了解了吧。
小舟在另外一個老牌帝國主義國家裡呆着。
淺淺和小舟隔着一個白天和黑夜。
淺淺和小舟,還隔着另外的男人和女人。
淺淺告訴小舟,她有一個醫生戀人,不過,他們沒有住在一起。
小舟告訴淺淺,他也有一個小女朋友,不過,他們不在一個城市。
似乎都很誠實。
他們也對對方的誠實表示滿意。
30歲的時候,淺淺用親身經歷告訴了自己,媒人說的親,不一定不好;還有,網絡上的愛,不一定不對。
網上認識小舟的那天,淺淺碰巧是上網定機票的。
她和安醫生計劃一起去黃金海岸去度假。
安醫生很忙,每個手術都是銀子,淺淺當然很支持安醫生的工作了,所以,定行程、買機票,都是淺淺來安排了。反正最後是由醫生來結帳的。
那天,淺淺一邊和小舟說話,一邊按照航空公司的要求在鍵盤上敲打着自己和醫生的姓名和稱謂。
聊天的同時,她也買好了機票。
——這是不可簽改的特價機票。是屬於她和安醫生的浪漫旅程。
在用這張機票前的一個星期里,淺淺和小舟開始了點燈熬蠟地深情傾訴。過去到未來,文學到哲學,情愛到情色,但凡可以想到的,可以作為話題的,他們都聊到了,還都聊得很嚴謹也深刻,有時候也幽對方一默,象是很有靈犀的樣子了。
小舟說,象我這條件,回中國想找老婆還不是由着我挑?但我就是想要你。
小舟說,要不,你來我這裡吧,我們一起過日子。我掙的不多,但養你還是夠的。
小舟的提議很樸實,也很有煽動性。
聽起來,小舟也真的象是很了解淺淺的。
淺淺就是想找一個能夠讓自己不勞而獲的男人。30歲了,所謂的愛情以及衍生出來的色情,都是她完成自己夙願的鋪墊。世上猛男一大堆,淺淺中意的也不少——安醫生近在眼前,小舟遠在天邊。不過,小舟那麼好看,那種爽心悅目,足以抵消這兩個男人收入上差不多十倍的差異。
淺淺想,要那麼多錢做什麼,錢多還不是用來買開心的,既然這個男人讓自己橫看豎看都耐看都想看,這開心哪是用錢買得着的?
淺淺想,小舟要是真給我買了機票,我就和醫生拜拜。
小舟還沒說送機票的事情,但是,和醫生的機票,是在認識小舟的那天,就買好了的。
一個星期後,淺淺還是帶着她的laptop和醫生上路了。
出門的時候,醫生對她噓寒問暖的,讓淺淺很是受用。
淺淺也常常想到小舟。能夠抽出一點空,她都會上網看看。
她跟小舟說旅途上的有趣事情,不過,這次她沒有說實話,她沒有讓小舟知道,醫生就在她身邊。
淺淺去黃金海岸的時候,小舟也去了另外一個城市。就是那個有他小女友的城市。
這些,他也沒有告訴淺淺。
他原本想的是和那個跟他耗了3年的小女生說明白,然後給她開一張支票。
他是想,等他辦完了這些事情,他就跟淺淺打電話,就跟淺淺定機票。
他設想得挺好的。他想,這是一個男人的事情,他要買來自己的自由,再把它交給在另外一個時區裡的淺淺,這些過程,就不用讓淺淺知道了。
小舟告訴淺淺說,這幾天我要出差,可能會有點忙。
是的,大家都忙。
忙着把男女關係變成越來越生動,能不忙嗎?
小舟抵達那個城市的第一時間,他就淪陷在女友的溝壑之中——就象他們認識3年以來的無數次曾經一樣。
小舟對自己說的是,這麼開始的,還是這麼結束吧。也算善終啊。
之後,小舟還是開出了支票,但是,他高估了那張薄紙的分量。如果寫在上面的數字能把小數點往後推進兩位,這張支票還真有可能具備了擺脫一個糾纏不休的美女的力量。
遺憾的是,小舟沒有那個魄力和實力,於是,對方也就索性拋開了支票、痛說革命情史。
小舟雖然曾經鐵心,但終於沒有鍛造成鋼的質量。
畢竟有3年。開始說好了是兩情相悅的,她從來沒有同意他去三心二意。
在向女友亮出白旗的同時,不斷想到的是淺淺。
就象淺淺在和安醫生調笑調情的時候,不斷想到的是小舟一樣。
背叛不需要力量。只是需要時機和時空。
小舟用着女友的電腦和淺淺說話。
他跟淺淺說:“對不起,原來我現在是不能控制我自己的生活的。”
淺淺看到這話的時候,正和醫生躺在Marroit酒店的King size的大床上。醫生在看電視,淺淺在看電腦。
淺淺把laptop抱在膝上,屏幕上閃爍着的是小舟發來的信息;她的背靠着醫生的手臂。
淺淺跟小舟說,哦,我知道了。
小舟接連發過話來說:
“你是我愛過又錯過的一個女人。”
“你就當我前段時間是年少輕狂冒犯了你吧。”
“你知道我不適合你嗎?”
“你會恨我嗎?”
淺淺還是說:“哦。”
一個“o”鍵,一個enter,就是淺淺的回答。
這邊,她的眼淚,還是在“哦”了之後,滾了出來。
醫生在旁邊說:“寶貝,把電腦關了吧,我們睡吧。”
淺淺順從地關了機。
剛才擱置電腦的位置,有一個身體迅速地占據了上去。
淺淺想,在那個時區里,小舟做的,可能也是一樣的事情吧。
淺淺想知道,她和小舟,到底是在誰在辜負誰?
那個晚上,淺淺一直沒有睡。
腦子裡全是小舟的樣子。
天亮以後,醫生去衛生間洗澡。
這個時候,淺淺重新打開了電腦。
小舟居然還掛在了msn上。
一看到淺淺,小舟就發來問話說:
“你好嗎?”
“你很恨我嗎?”
“你能夠原諒我嗎?”
淺淺在電腦前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然後說:“我只是想上來和你說一聲晚安。”
醫生裹着浴巾出來。
看到淺淺又在擺弄電腦,醫生輕笑說:“你對電腦可比你對我要忠誠得多啊。”
淺淺一驚,不知道是不是這話裡有話。
緊接着,淺淺問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醫生一邊開始對鏡穿衣,一邊用餘光看着淺淺,說:“你難道不知道,象我這個條件,想找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啊?”
“你什麼意思?”
“我不過是想找一個沒什麼心機的女人。我養她,我高興。但是,我總是遇見的是那種自作聰明的女人,要麼蠢到腳踏兩隻船,要麼腳踏兩隻船到很蠢。——你是兩樣都占了。”
醫生穿着正裝,一塵不染的樣子。
不過,衣裝裡面的那個人,淺淺覺得好陌生。
從他的眼裡,她也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