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浴缸里跟聞婧打電話。
大半年沒躺自家的浴缸了,躺起來挺親切的,想想當年我剛上大學的時候,每個星期
在學校里最懷念我家的就是這口缸,想得我流口水。我都不怎麼想念我媽,說起來真該被
雷辟的,
其實在從飛機場回來的路上我就想和聞婧好好談談了,怎麼一轉眼姚姍姍的那個民工
表哥成了她男朋友了,這事兒也忒離奇點兒了吧,跟聽聊齋似的。不過一路上,那麼多人
,陸敘又在旁邊,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問。就算聞婧和我是姐妹怎麼問都不會把她給問鬱悶
了,可是畢竟還有座長城在邊上呢。姚姍姍這表兄妹倆,一碉堡一長城,要多牢靠有多牢
靠!
電話接通了,是聞婧的爸爸。我問候了一下,表達了一下分開半年的思想,並許下宏
偉的願望說過幾天去看望兩位老人家,然後電話被聞婧接起來了。
我說你幹嗎呢?
水裡泡着呢。
這丫頭跟我一德行,我說我也是,窩水裡比窩被子裡舒服。
聞婧說,找我什麼事啊,有正事就先說,說完我好跟你貧。
我想了想,挺嚴肅的地說,聞婧,你和那姚長城到底怎麼回事兒啊?我有點兒暈了。
什麼姚長城,人家叫武長城,誰和那碉堡流着一樣惡毒的血液啊,他只是她一特遠房的表
哥。沒什麼直接血緣關係,你放心,這人比姚姍姍善良了去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善良。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躺下來,我知道我肯定要聽一個特漫長特浪
漫的故事。聞婧還沒怎麼被這個社會糟踐過,肯定她的愛情要多少水晶花園有多少水晶花
園。
聞婧接着說,剛開始的時候我在我爸公司見着他,我涮過他一回,有次我看到我爸的
工作日程上是下午五點要去開會,於是我就四點左右的時候找到武長城,說我要去一地兒
,叫他送我去,我說就在附近,一會兒就到。他拍着胸口說沒問題。他在車上還跟我說上
次的事情不好意思,他說他妹妹跟他介紹了兩個喝酒特厲害的姑娘,說要來比比,他天生
又愛和人喝酒,於是就過來了。他還亮着一對眼睛誇我喝酒真厲害。我心裡想你大爺的我
豁出去一醉了,當然厲害,你倒沒事兒,在廁所里吐得昏天黑地的人可是我!我指揮着他
怎麼荒煙怎麼開,後來都開到了像是農村的地兒了,周圍的房子要多矮有多矮。我看着表
差不多他趕不回去了,就說好了你放我下來吧。他看了看周圍說你來這兒幹嗎啊,一個姑
娘家,挺危險的。我笑臉如花地說沒事兒,我一朋友住這兒,我一朋友住這兒,搞藝術的
,在這兒採風呢。我當時心裡就在想,你大爺的,你回去今天不遲到我在用腦袋當腳丫子
滿大街溜達給你看。我本來想的是等他走了我再打輛車回去,可是等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
這地兒連輛計程車都找不到。丫的見鬼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微微,叫她開車來接我,結果
她問我在哪兒的時候我才真的歇菜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我大概回憶了一下方向
,把行車路線講了一下,微微還是沒搞清楚,其實甭說微微了,我自己都有點兒蒙。
北京冬天又黑得特別早,六點鐘天就徹徹底底黑了,我當時也慌了,心裡就開始自個
兒跟自個兒播放連續劇,以前看過的那些的什麼少女被一群流氓糟踐啊,什麼荒郊野嶺里
被拋棄的屍體啊什麼的,我當時就在想為了????整那個碉堡的哥哥一下把自己小命丟這
兒可真不值得。我當時蹲在路邊,正要想怎麼辦呢,我就看到我爸爸經常坐的那輛紅旗了
,儘管我以前無數次地抱怨這車老這車長得醜,可是當時我看見那輛車和車打出來的燈光
我覺得比奔馳都好看。我一激動就這麼從路邊“嗖——”地竄出去了,跟一耗子似的,然
後我就被撞了,我躺車輪子底下的時候看到擋風玻璃後武長城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我聽到這兒一地洞,在浴缸里差點兒蹦達起來,要不是想着自己一女的光着身子站浴
缸里不怎麼好看我就站起來說了。我說你怎麼沒告訴我你被車撞了的事兒啊,嚴不嚴重啊
,不過看你現在挺矯健的,在機場也沒見你坐個輪椅來擁抱我,估計也沒撞咋的。
聞婧嘿嘿地笑,她說,您聽我繼續說啊。其實我也沒被車撞到,我是被車燈一照嚇得
腳一軟就順勢滾車軲轆下面去了,武長城剎車剎得挺及時的,要不我就去找馬克思了。但
是武長城挺緊張的,開了車門衝過來,一個勁兒地問我“妹子,妹子,沒事吧?”我當時
就開始哭,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因為看見他高興覺得自己不會死在那兒了。不過武長城被
我哭得挺慌的,一個勁兒地安慰我問我是不是被人劫了,他說誰敢欺負你我非把他嘴抽歪
了。回去後我請武長城吃了頓飯,一來我不想欠他什麼,說到底也是碉堡的表哥,二來我
的確得感激他,要不是他來找我就算我不出什麼事兒也得在那荒郊野嶺窩一宿。之後我逮
着機會還是整他,有一次凌晨三點多我打電話給他,說我在天安門前等他看升國旗。然後
電話掛了我依然窩被子裡睡。結果過了一小時他打電話來了,問我怎麼還沒到,我說我睡
覺呢,逗你玩兒的,你要看自個兒看吧。他也不動氣,說恩,你在家就好,我看你沒來以
為你出事兒了,沒事兒就好。我也經常約他去蹦迪,我反正是和一大幫姐妹玩兒,他一個
人就坐在小角落裡,穿個西裝,挺老實地看着光怪陸離的一切,他是那種不進舞廳迪廳的
人,有女的過去搭訕他一張臉通紅,連忙擺手說有朋友在,樣子特滑稽。我接的我最過分
的一次是要他請我吃飯,他也挺高興的,答應了,然後我叫了一大幫姐妹去蹭飯,我選的
地兒就是上次我們去的那家西餐廳,就是那個進去一個人不管吃不吃飯都得先交五十的那
家,喝湯跟喝血似的。他去買單的時候我聽到他悄悄地對那個服務小姐說,我不要發票,
便宜點兒長嗎?當時我聽了心裡挺觸動的,我覺得自己過火了。其實從那麼長時間和他接
觸,我知道他這個人和姚姍姍根本不一樣,姚姍姍特自私,什麼都為自己想,可武長城不
是,特淳樸。儘管沒有陸敘那麼清秀好看,可是特夠爺們兒,特像那種特挺的漢子。所以
後來我也就沒再整他了。再說了,什麼錯誤那也都是姚姍姍犯下的,不關他的事兒。不過
每次我去我爸單位的時候看見他,他從大老遠就會過來,站我面前嘿嘿地笑,跟大尾巴狼
似的,問我最近好不好什麼的。
我說,那你和武長城怎麼好上的?
聞婧說,我被糖衣炮彈打垮了。
我說,聞大小姐,你別逗我了,你是誰啊,什麼山珍海味什麼綾羅綢緞你沒見過啊,
武長城一開車的小民工能造出什麼大炮彈把你打了那才叫希奇呢。我突然意識到武長城已
經是聞婧的男朋友了,我這樣措辭好象不大好。
不過聞婧沒和我計較,她說,嘿嘿,你聽我說下去。有一回我爸出差去天津,把武長城
一塊兒帶過去了,走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裡我才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挺依賴武長城的。
我在那半個月裡想了很多關於武長城的事情,想着我打電話叫他幫我把電腦搬去修,叫他
幫我定歌劇的票,想起他陪我逛街時永遠都是為我提包而且永遠沒有怨言,想起他幫我們
寢室修水管,一身弄的特濕,頭髮上西裝上都是水,我覺得我在把他當一低等的工人使喚
,可是他都不說什麼。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後來我有點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到他回來
的那天我去他家找他,他看見我挺高興的,他說你等等我給你捎了點兒東西,說完轉身進
屋去了,過了一會兒抱着個牛皮紙袋出來。他說,我挺愛吃天津麻花的,也不知道你愛不
愛吃,我就給你帶了點兒。我在天津逛了好多地方,找了家最好吃的給你帶回來了。拿去
。說完把口袋一把塞我懷裡,然後沖我特憨厚地笑。我當時就哭了,結果我這一嗓子把他
哭得手足無措的,他說,聞婧,怎麼了,別哭別哭,哎,都怪我,我不知道你不愛吃這個
,我該給你買那些好看的好玩的東西,這種東西太便宜了,我還把它當禮物,你瞧我……
我聽了這話更受不了了,趴他肩膀上就哭。其實我自己好久都沒哭過了,從陸敘和你離開
北京之後,我就一直過着一種無所謂的生活,對誰都不冷不熱的,不愛哭也不愛貧不愛笑
了。可是那天我就想哭,我靠在他肩膀上覺得特塌實。從來沒有過的塌實,連陸敘都不曾
給過我的塌實。第二天我去找他的時候他站在我面前,他說他有句話要問我,我說你問。
他說,昨天……我都抱過你了,那我算不算……算不算你的……男朋友?當時他那麼大一
個塊頭站我面前,一張臉紅得番茄看了都含恨而死,跟個小學生似的。你知道嗎,當時我
覺得特幸福。
聽了聞婧的話我很平靜,甚至感覺到一種離我很遙遠的幸福,這種幸福特平凡,可能在
很多人眼裡特庸俗,我卻很感動,我覺得我變了,可能聞婧也變了。以前我們都是希望自
己的那個王子就是像顧小北像陸敘那樣英俊挺拔的人,有很多的才華很殷實的家庭。可是
到現在我才發現,那些麻花所代表的愛情,其實遠比那些水晶花園代表的愛情更為珍貴。
回北京這段日子我幾乎都在陪我爸媽,我發現很久沒和我媽貧嘴一貧起來就沒完沒了的。
這老太太比以前更喜歡和我較勁。人都說人越來越像一小孩兒。我媽就是這樣的人。“與
人斗其樂無窮”,真理!
我也沒想過要去找工作,一來我也不想再麻煩微微或者麻煩我爸,二來反正也要過年了
,在春節假期結束之前我比較情願這樣虛度我的光陰。睡了吃,吃了玩兒,玩兒累了又睡
。
不知不覺就過年了,街上到處都很喜慶。大紅燈籠漂在每一條街上每一個胡同里,每家
門前,我走在街上的時候想,這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土壤。有時候我
回憶起上海的那半年,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那天我對聞婧這樣說,聞婧聽了對我說,其實我們的生活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夢,有時候
我們沉溺在夢裡面不願意醒來,我們在夢裡哭了笑了難過了開心了,當夢醒了我們又開始
另一個夢。那些不願意從夢裡走出來的人,就永遠地留在回憶里。說完聞婧望着我,她說
,陸敘是我以前的夢,那個夢很華麗可是不真實,於是我醒了,武長城是我現在的夢,夢
很簡樸,可是我覺得特真切。你呢?你還留在顧小北的夢裡嗎?
我沒有回答聞婧,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活在誰的夢裡。我甚至不知道該稱自己
的生活為夢,還是夢魘。
那天我媽問我,她說你回來這麼久了怎麼沒見着你那些個朋友啊,就只看見聞婧來過幾
趟。別說,我媽要不提醒我我還真忘記了。我整天窩家裡看碟,看那些讓我頭疼的藝術片
,看從九四年開始到二00二年的饕餮之夜,看一個又一個獲獎的廣告,日子過得飛一樣快
。我都忘記和我一起回來的陸敘和火柴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北京究竟怎麼生活的,是像
我一樣虛度光陰悠閒得快成精似的呢還是繼續開創他們的事業。至於以前的朋友,更是被
置之腦後,我甚至都沒想起微微和白松。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突然特別憂傷。以前
我愛說自己憂愁,我覺得憂愁是種特滑稽的情緒。可是憂傷總是讓我覺得有點兒沉重,我
單薄的身軀扛不起。
於是我打電話給陸敘,聽到是我的聲音他好象特別驚訝,我說你回北京了怎麼都不找我
啊。他說你是不是換手機了?我打你手機發現號碼註銷了。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換了手機後
還沒跟人說過呢,怪不得微微白松他們也不找我。我說你怎麼不朝家裡打啊,他說你家打
過來不是占線就是沒人,找到找不到。我聽到他電話里好象特嘈雜,很忙碌的樣子。我說
你在哪兒呢,怎麼這麼鬧騰啊?我聽到他在電話里說:“我在公司呢,要放假了,特別忙
碌,要把手上的活兒處理完了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呢。哎,小張,麻煩你把這文件影印
八份,謝謝。對了,我今天做完了就放假了,要過年了,我去看看你爸媽吧。”我說,得
了,你這下想起我了,再說,你來算什麼身份啊。陸敘在那邊笑得挺爽朗的,他說,說是
你上司,要不說是未來的女婿也成,我不介意。我說,美的你,想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吧你
,你什麼時候來啊?他說,就今天吧,今天,我手上還有點兒工作,做完了我就來。我說
好吧,那我叫我媽去做飯。陸敘說,你媽做的東西能吃嗎?要是屬於那種把菜做得看不出
原料的水準我看還是出去吃吧,大過年的,別跟胃過不去。我說,你得了吧,御膳房都沒
我媽做得好,你等着流口水吧你。
我把電話掛了。我覺得電話里陸敘的聲音聽上去很有衝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過年了
心情好,反正我聽上去覺得特健康。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陸敘,精明,笑容燦爛,永遠不會
有懦弱的時候。而上海那個憂傷的陸敘,我再也不想見到了,那個陸敘只屬於上海那個天
空永遠晦澀的城市的,那個憂傷的陸敘只存在於我的夢裡,或者說某個人的夢裡。北京的
天空裡,才可以看見陸敘那種如同太陽一樣明亮的笑容。
我告訴我媽我說陸敘要來吃飯,我媽問我,哪個陸敘?
我說就是您當初當作寶貝出國兒子的那個陸敘。
我媽說,你這個丫頭,怎麼說話呢,我什麼時候有個留學的兒子了。哪個陸敘啊?
我說就是我上司啊。
我媽還是搖頭。
我算服了我媽了,歲數也不大啊怎麼跟老年健忘似的。我說就是那個眼睫毛特別長比我
都長的小伙子,到我家看過您那個!
我媽這才恍然大悟。您說這什麼老太太啊,真庸俗,記人都是記人家外貌的。我媽反應
過來陸敘是哪個廟裡的和尚之後特興奮,立馬要換衣服出去買菜,說要表現一下手藝。我
就特不平衡,我從上海回來都是我爸做飯,您都沒表現一下,現在來的又不是您真兒子,
您這麼積極幹嗎啊?
老太太要出門,我堵門口,我說站住,老太太您給我招了,我是不是您親閨女?
我媽一驚,說,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啊,你不是我親閨女我養你這麼大啊?
態度放端正點兒,誰跟您嬉皮笑臉兒的啊,老太太,您還是招了吧,當初是不是背着我
爸在外頭把陸敘生出來的?要不就是您躲避國家政策,在外頭給我生了個哥,我就奇怪陸
敘怎麼感覺跟我哥似的,說,是不是真的,您最好老實點兒……
我還沒貧完呢,我媽就熟練地伸出她罪惡的黑手,把我掐得花里胡哨的。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陸敘過來了,我乍一看以為他是搬家的,兩隻手提滿了東西,門一打
開就朝我懷裡一股腦兒塞過來,然後對我說,你等一下我車裡還有東西我去拿。
我把東西全丟沙發上,大概看了一下,×白金啊黃金××啊什麼的,還有人參鹿茸,一
大堆,全是補品,我估計照這麼吃准得補得一天三次鼻血流得跟黃河似的。我朝沙發上躺
,指揮着陸敘,叫他把東西全放柜子裡去。我媽在廚房裡聽到我這麼使喚陸敘,拿着菜刀
就出來了,沖我揮舞着菜刀罵我不會做人怎麼能讓客人做事呢。我乍一看我媽嚇了一跳,
以為她要操到砍我。陸敘說,沒事大媽,讓林嵐歇着,估計他也累了。我這也是剛下班兒
,挺累的,我能理解。
陸敘最會在我媽面前裝孫子,在我面前挺大爺的。我媽聽了用一種特鄙視我的眼光看我
,然後說,她?她下什麼班兒,她每天就跟家裡浪費國家糧食,跟一碩鼠似的,黨和人民
就養出這麼一女的。說完轉身進廚房繼續鼓搗去了。陸敘看着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我拿一沙發墊子朝他丟過去,我說你少裝孫子啊,說得挺好聽的,來看我,來看我需要
帶這些東西嗎?我自我感覺我的年齡還沒到要喝×白金的層次。黃鼠狼給雞拜年!說完我
自己也楞了,我都不知道誰是黃鼠狼誰是雞。
陸敘也不理我,西裝外套脫了露出襯衣,我就在感嘆大冬天的也穿這麼少,他一邊捲袖
子一邊對我說,我不跟你貧,我去幫阿姨做飯。
我說得了吧,你會做飯我就會修房子了。
陸敘說,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然後進了廚房,進去前還回頭來對我說,我發現你媽還
可愛。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幫陸敘夾菜,我咳嗽來咳嗽去,用筷子把碗敲來敲去的,我媽就當
我是空氣。陸敘看着我,笑得特奸詐,一雙眼睛表達了無窮的意思。
我爸也挺喜歡陸敘的,一邊吃飯一邊和他聊工作方面的事情,我爸說他特欣賞陸敘這種
年輕人,對待生活有理性,人生有正確的態度,不像現在很多年輕人,要麼依賴父母,要
麼就徹底墮落,每天出入各種酒吧餐廳。陸敘被我爸表揚的有點臉紅,我心裡就在想,有
種你也像在我媽面前一樣裝孫子扛着啊,有種你別臉紅啊。
吃到一半我媽突然說,以前小北也來的,不知道今年什麼時候來。
一句話說完一桌子人都不說話了。我不知道陸敘什麼感受,反正我心裡突然那麼空虛了
一下。說實話我都有點想不起顧小北的臉了,只記得他老是穿白色的衣服。可是想起他的
感覺還是那麼清晰。有些人是一直會刻在生命里的,哪怕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
忘記了他的臉,可是每次想起他,那種感受,卻永遠不會變。顧小北是刻在我生命里的那
個人。
放下筷子,有點惆悵,我盯着電視,裡面的人都挺歡樂的,穿紅戴綠地蹦來蹦去。可是
我不知道顧小北現在在幹嗎,也許還是一個人坐在天橋上不說話,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樣
,坐在天橋的欄杆上看下面來來往往的車燈,我一直覺得小北有自閉症。又或許他正在姚
姍姍家吃飯,就跟當初在我家吃飯一樣。
我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沒頭緒,於是不想了,越想越難過。陸敘也沒說話,我和顧小北
的事他都知道。
吃完飯陸敘去廚房洗碗去了,我媽一直不住口地誇他。我就在想我也不是沒洗過碗啊,
當初我洗的時候怎麼沒聽見您說一句好話來着。
陸敘正在洗碗的時候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是聞婧,她告訴我說回來這麼久了,大家要
聚一聚。我說誰牽的頭啊,聞婧說,微微啊,人家想死你了,你倒好,電話也沒一個,丫
氣得想抽你。我問她什麼時候啊,聞婧說,後天,就在微微的那家酒吧,你叫上陸敘和火
柴吧,大家那麼多年的交情了。我說哦。聞婧說,好了我不跟你廢話了,武長城還在洗碗
呢,我得去幫他。我樂了,我說陸敘也正洗碗呢,倆勞模!聞婧沒說什麼就把電話掛了。
我放下電話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真的不該說,無論聞婧有沒有新的男朋友,也無論聞婧心
里怎麼想,我都不該說那句話。因為我知道那句話特傷人,就跟我聽見姚姍姍打電話跟我
說顧小北在她家洗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