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敘的葬禮安排得很簡潔,如同他的人一樣。那天我去了,本來我一直在家生病,沒日
沒夜地睡覺,可是那天我去了。我不能不去,如果我不去的話我肯定抽死自己。我穿了黑
色的大衣,並且在頭上別了朵很小的白色的花。我出門前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哭,因為我
以前聽我姥姥說過,她說,人死後是有聽覺有視覺的,人走向黃泉的時候如果聽到自己心
愛的人哭,那麼他就會回頭,一回頭,就上不了天了。
可是那天我還是哭了,站在陸敘的母親面前哭了。我甚至都沒有看到陸敘的……棺材。
我剛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了陸敘的媽媽。她很憔悴,可是依然素淨,就跟陸敘一樣,特別
乾淨。老太太看着我,什麼都沒說,我剛想開口對老太太說聲對不起,還沒說出口,老太
太一巴掌向我抽過來,很大的勁兒,比我哪次挨的巴掌都重。周圍的很驚訝,很多人紛紛
過來拉老太太,因為陸敘的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周圍的人都攙扶着老太太,怕她倒下去,
甚至有人可笑地過來拉住我,他們用力地按住我的手,怕我還手打老太太。我突然覺得很
悲涼,我在他們心中就是個蛇蠍一樣的女人,害死了陸敘,還不放過老太太。我很平靜地
對周圍的人說,你們放開我,我絕對不動手,真的。
老太太望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惡毒的怨恨,我看得出來。我想我今天肯定不能參加陸敘的
葬禮了,我居然不能看這個生前最愛我的人最後一眼,真是諷刺。我低着頭對老太太說,
大媽,您別生氣,我走就是了。如果您還想抽我,就抽吧。老太太很激動,我看得出她還
想抽我,可是周圍的人勸她,更多的人是在勸我走。其實我理解的,真的,誰開着車載着
我兒子撞在三環上我也很氣憤,更氣憤的是車禍沒死,後來被一巴掌推死了,更氣憤。我
要是那老太太我肯定操刀砍死林嵐那個死禍害。
於是我走了,我想我不走老太太沒準兒會氣暈過去。我說,大媽,我走了。然後轉過身
就離開了。我一轉身眼淚就流下來了,我咬着嘴唇沒出聲,眼淚卻嘩嘩地跟自來水似的。
我想沒有聲音我只有個背影,那麼路上的陸敘肯定不會回頭的。
離開的時候我在想,老太太肯定不知道,我其實很想叫她一聲媽,和陸敘一起站在她面
前,叫她一聲媽。
我一步一步地離開,我恍惚中覺得陸敘站在我背後看着我,用那種落日一般深沉的眼神
,格外地蒼茫。
我在家裡睡了幾乎一個月,一個月以來我整天都在想陸敘,想起以前他在辦公室和我打
架,想起他在我樓下被花盆砸到的小樣兒,想起他躲在機場的柱子後面給我發信息,想起
他追着我追到上海,想起他站在上海的雨里憂傷地看着我,想起剛過去不久的新年陸敘在
焰火里對我微笑。我整天都很恍惚,有時候看見一張照片突然就笑了,有時候看見張廣告
設計草圖突然就哭了。我媽也跟着我整天以淚洗面,我想安慰我媽幾句,人年齡大了經不
起折騰。可是每次我剛想安慰我媽,我自己就開始哭個不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很多次我悄悄地跑到陸敘的墳前,坐一個下午,坐到天黑下來了陸敘的那張照片看不清
楚了我就離開。陸敘葬在北京南邊的一個高級的墓地里,墓碑很高大,相片看上去很年輕
很英俊,目光炯炯有神。我望着他的照片常常覺得他還在我身邊,沖我橫,沖我發脾氣,
然後溫柔地抱着我叫我把脾氣改改。我不知道墓碑上流下了我多少眼淚,我只知道我每次
帶來的花都風幹了,凋零了,被風吹散了。
一個月之後我對我媽說我要走了,我要離開北京。我話沒說完我媽就哭了,她有開始掐
我,她說你怎麼能這樣呢,你走了媽怎麼辦?我沒躲,我讓我媽掐,其實我心裡在說,媽
,多掐掐我吧,讓我感覺清晰點,好讓我走了之後還能回憶起來,感覺我還在您身邊撒嬌
。
我爸爸什麼都沒說,他知道我的脾氣,從小就拗,我爸說我跟牛似的,拉都拉不回來。
我把行李收拾好的那天我媽賭氣出去了,我有點兒失落,我想我媽連最後送送我都不。那
天顧小北到我家來了,他看着我的行李居然哭了。他抱着我,一直哭,沒有聲音,只有淚
水一直流進我的脖子裡。我覺得很壓抑,我動也不動地讓他抱着,最後我說你哭夠了嗎?
他很驚訝地鬆開了我,他站在我面前,可是我覺得他像個陌生人。
那天我要走的時候小北拉着我,他說不要走,我不要姚姍姍,我只要你,你不要走。
我回過頭去給了他一耳光,我說,顧小北,以前你按住我的手讓我承受了多少耳光,今
天我還一個給你。你他媽去幸福地結婚吧,帶着你美麗的新娘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你讓我
徹底噁心了!
聞婧一直給我打電話,我都沒接,最後我接了一個,我說我現在去機場,我要走了。你
別來送,你一來我就得哭,最近我他媽哭噁心了,不想再哭了。聞婧在電話里就哭了,她
說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說不知道,然後把電話掛了。我是真不知道,我抬起頭來看天,
覺得北京的天空比什麼時候都骯髒。陽光比什麼時候都刺眼。
我在計程車上的時候接了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火柴的。她什麼都沒多說,只是很簡單
地說了,你幾點的飛機,我來送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說,兩點,去深圳的飛機,U
Z2537。
我坐在機場空曠的候機室里,周圍的人拖着行李走來走去。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
候,我也是離開北京,可是那個時候還有一大幫人送我,還有包着紗布的陸敘站在柱子後
面望着我。我抬起頭,去一根一根地找尋那些柱子的背後,恍惚中我似乎覺得陸敘可能突
然從某個柱子背後走出來,看着我微笑。
我的手機響了,我還沒接起來就看到了正在給我打電話的火柴。我沖她揮揮手,然後掛
斷了電話。火柴朝我走過來,端詳着她,我很就沒看到她了,我突然發現我在她面前很想
哭,很軟弱,就跟一個被外面的孩子欺負了的小妹妹看到自己的姐姐一樣。我的眼淚含在
眼眶裡,沒有掉下來。可是火柴還沒走到我身邊,我還沒來得及有機會向她撒嬌埋在她懷
里哭泣,周圍就衝上來了七八個警察,他們把火柴押住了,我看到泛着白光的手銬咣噹一
聲扣在火柴手上。火柴的手機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殼子碎了。
火柴被押走的時候回過頭來,我看到她怨毒的目光,她衝着我吼,林嵐我????媽,你他
媽和微微一樣!沒人性的畜生!
飛機場的騷亂一會兒就停止了,這裡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方向的,匆匆地起飛,匆匆地
下降,到走別人的故事,留下自己的回憶。
火柴的聲音似乎還迴蕩在大廳里,我聽到她一遍一遍地叫我畜生。我有點兒想告訴她,
警察不是我通知的,可是想了想,就算不是我通知的,我他媽也的確算是個畜生,火柴罵
得沒錯。我揀起地上的手機,我想,什麼都碎了,就跟這手機一樣,碎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接起來,是我媽,我媽在電話里哭了,她一直在重複幾句話,
我沒怎麼聽清楚,就聽到我媽一邊哭一邊叫我在那邊要注意身體,不習慣就回北京,家裡
養得起,而且還一直罵我沒良心,說走就走,不孝順。我聽到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
,心裡穿山越嶺般地難受。
我掛了電話,然後我聽到廣播裡在叫:去深圳的旅客,現在UZ2537次航班開始登記。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看過的一個台灣的電視劇里的一個情節,說是有一個城市
叫無淚之城,這座城市將一百年一千年地頑固地活在我的記憶里。
飛機起飛的轟鳴里,我早就習慣了。閉上眼,飛花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像是誰的回憶,
突然從天而降。
微微
林嵐走後我一直在問自己,這是不是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活在所有人仰望的目光里,而
在沒有人的時候,倒在地板上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睜開眼睛。
我奔走在這個上層社會,用小老百姓一個月的工資來吃一頓飯。我每天都把自己扔在公
司里忙碌,似乎這就是我以前一直想要抓住的物資的成功。
我是成功了,可是我總是覺得悵然若失。
我去監獄看過幾次火柴,可是她都不見我。我每次都坐在探望間裡等着火柴的出現,可
是每次獄警都叫我回去,說她不想見我。我看着別人儘管隔着窗戶仍然像沒有間隔一樣互
相說話,我心裡特別難受。我在想自己當初的決定是不是對的。
後來我沒有再去看火柴,只是花了很多錢找了很多關係,讓人在監獄裡把火柴照顧得好
點兒。我似乎是在做一種補償,一種懺悔。不然為什麼我會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突然地就從
床上坐起來開始流淚?
林嵐在深圳依然從事着廣告上的工作,她的能力很強,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曾經和
她所在的公司有過幾宗生意,也有我公司的職員和林嵐簽過合同。每次,只要我知道是林
嵐負責的項目,我都是叫部門的人給她最大的優惠,甚至是無條件地退讓。可是我都沒有
跟林嵐講過,後來我輾轉地聽到林嵐在她的公司升職地很快,我突然很想流淚,我覺得很
高興。
有次我去深圳開會的時候,看見林嵐了,她穿着職業裝,提着筆記本從會議廳匆匆而過
。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我想林嵐終於長大了,不是以前那個善良卻任性
的小姑娘了。可是我卻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高興。
過年的時候我還是會去看林嵐的父母,我提過去的東西一年比一邊多,而且錢也越拿越
多,我覺得我都把林嵐的爸爸媽媽當作自己的父母了。當我和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覺
得很溫暖。
我問老太太林嵐回來過嗎?老太太總是 搖頭,她說,沒有,連過年都沒回來,打了個電
話,說沒什麼,就掛了……老太太還沒說完,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她把筷子放下,
就進房間去了。我聽到老太太在房間裡的哭聲,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這些年來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曾經的日子,那些我和林嵐聞婧在一起的日子,我們三個把
學校弄得烏煙瘴氣,我們一起在北京城縱橫,日子像流水一樣乾淨。有時候想起來自己都
會哭。
我總是問自己,如果回到當初,我還會為了自己而出賣火柴嗎?如果沒有,我想現在我
和林嵐和聞婧和火柴肯定還是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好姐妹。我想起林嵐聞婧那沒心沒肺的
笑容,想起火柴火樹銀花的詞彙,我的內心就突然刮過一陣風。那些地上的紙屑,枯草,
就統統被風吹起來,刮到了天上,再也沒有落下來。
就像有些人一樣,走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顧小北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在翻《追憶似水年華》。儘管我很早以前就在學校看完了這本書
。我記得那個時候還和林嵐在一起,我們一人買了一本,而且是不同的版本,她的是藍色
的封面,我的是白色的封面。我記得那個夏天,我們經常躺在學校的樹陰下面看這本書,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個時候的陽光格外明亮,如同穿透青春的那種清澈,讓我覺得很幸
福。
林嵐走後沒多久,姚姍姍就和我分了手,我記得分手的那天她對我說,她說顧小北,你
從來就沒喜歡過我,你心裏面只有一個林嵐,既然這樣,我們發展下去沒意思。但你要記
得你傷害了我。我點點頭,我說好。姚姍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拿咖啡朝我潑了過來,那
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這個潑過林嵐,我突然體會到了林嵐當時的痛苦。周圍有很多
人,可是我卻覺得自己一個人都沒有。姚姍姍說得很對,我沒有給任何一個人帶來幸福,
我對她們的縱容,其實帶給了她們最大的傷害。我閉上眼睛,突然就看見林嵐憂傷的臉,
那是我曾經愛了六年的臉。
之後不久就聽說姚姍姍找到了一個廣告界很有名的大老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從電視上
不斷地看到她拍的廣告,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小明星了。我覺得這樣也好,這才是她一直追
求的幸福,我給不了。
其實林嵐走的那天我去找她,我就是想告訴她我還愛她,可是她顯然已經不愛我了。我
發現自己當初的一些想法很幼稚。我一直很聽她的話,她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喜歡
寵她,縱容她,溺愛她,我心甘情願地把她的脾氣慣壞。她說分手,我就說好,我想等到
有一天她不生氣了,她會回來,我依然可以抱着她,站在北京的冰天雪地里看風景。可是
當有一天,我卻突然發現,她已經走了很遠,再也不回來了,也不願意回來了。因為她的
身邊突然多了個陸敘。
陸敘的死給林嵐帶來幾近毀滅的傷害,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去找她,因為我知道,
在陸敘死後,她一定要人照顧,要人保護。可是她拒絕了我,還給了我一耳光。
那一耳光讓我清醒了,我發現了自己一直以來犯着多麼愚蠢的錯誤。
後來我去深圳找過林嵐,可是,我看到她和一個男的在一起,那個男的開着車去接林嵐
下班,林嵐坐在車裡微笑,很幸福。我站在街的轉角,心裡想,林嵐終於長大了,不再是
當初那個瘋瘋癲癲的小丫頭了。我想她再不需要人照顧了,她可以抵擋那些她曾經一直抗
拒的風雨。其實我可以清晰地看見社會在她身上刻下的那些痕跡,歷歷在目,看得我悵然
若失。
我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做設計,搞文案。有時候我看到一些風格類似林嵐的作品的時候
,我都會覺得鼻子發酸。業內一些雜誌上經常會看到林嵐的作品,從那些作品裡,我可以
看到林嵐真的長大了,她的氣息,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從那些設計里,縈繞出來,如同
霧氣一樣將我淹沒。
我經常在做一個夢,夢裡是永遠的17歲,林嵐坐在我的自行車後面,我帶着她,穿越了
一幅又一幅明亮而傷感的青春。夢境一直延續,永不停止。
火柴
我以前曾經聽過無數的姐妹從監獄裡出來對我描述裡面非人的生活。可是當我自己真的
進來之後,我卻發現沒有想象中那麼不能忍受。也許是自己在乎的一些東西早就喪失在這
個世界上了吧,所以對生活,就不會再有失望。
白天的時候我們在工廠里做一些簡單生活,工廠的工作間很昏暗,可是屋頂很高,陽光
從高高的窗戶上射下來的光線很清晰,可以看到灰塵飛舞的軌跡。
其實我知道,那天不可能是林嵐告訴警察我會出現的,我知道林嵐那個人,她本性善良
到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去傷害到別人。所以很多時候我想要幫她。
我記得以前我姐妹曾經發過一條消息給我,消息寫得很庸俗很煽情,是寫的“我一直知
道山是水的故事,雲是風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可是卻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我覺得林嵐就是一直把自己活在別人的故事裡,看到別人哭泣,她會比別人更難過,看到
別人幸福,她就可以開心地微笑。可是她從來沒考慮過自己的幸福,當她一次又一次受傷
的時候,她總是選擇逃避,她對我是說過,顧小北很懦弱,其實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懦弱
。她可以為了朋友去面對所有嚴重得超出想象的問題,可是她從來不敢面對自己。
我知道微微來看過我好幾次,可是我都不想出去見她,並不是我還恨微微,其實我早就
原諒她了。換了是我,當時我也會保護自己。因為我和微微,都不能像林嵐一樣,為了別
人而充滿血性地活着。我們是自私的人。我記得微微曾經跟我說過,她說,這個世界上,
只有林嵐和聞婧讓我覺得純淨。我也是這麼覺得。有時候我看見林嵐和聞婧,我都覺得看
到的是兩個糊塗地降落到人間的天使。所以我沒有出去見微微,因為我怕微微會一直內疚,
會難過。其實誰看了我的樣子都會難過。因為有天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我突然從鏡子
里發現自己的兩鬢都白了,像是結滿了北京冬天寒冷的霜。我叼着牙刷站在鏡子面前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監獄裡哭。我覺得很難過,從未有過的難過。
監獄的窗戶都很高,可是依然可以看見天空,天空很藍,因為監獄在郊區,天空沒有污
染。有時候我看到浮雲無聲地流淌過去,內心就充滿了憂傷。覺得日子就這樣流淌過去,
而那些以前說着永不分離的人,早已經散落在天涯了。
再回到北京已經是三年後了。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努力想回憶起當初這裡的面貌,可
是一無所獲,我的內心覺得很空,像是行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一樣,如同我經常飛來飛去
的旅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呆兩天,然後又起程去下一個城市。一個一個繁華都只是我夢
中的過客,可是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楚哪兒才是我的故鄉了。是北京嗎?可是北京怎麼讓我
這麼陌生呢?
我媽很高興,買了很多菜,她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的,我進去幫忙,她連忙擺手,說你去
客廳里坐,看電視。我想起以前,我老媽都是躺在客廳里,指揮着我去廚房幫我爸做飯。
那個時候我愛跟我媽貧,愛頂嘴,愛跟老太太叫板。可是現在,我覺得我成了一個遠方來
的客人。我坐在客廳里,突然發現沙發換掉了,不再是以前那張被蝴蝶咬得千瘡百孔的沙
發了,而是一張新的氣味陌生的沙發。蝴蝶看着我,眼神很陌生,我伸出手去抱它,可是
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因為蝴蝶害怕我,它在朝後退。
晚上吃飯,我媽一直給我夾菜,我爸爸也一直叫我吃。他們都沒有說什麼別的話。我知
道,他們想問,可是不敢問,怕我傷心。其實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平靜了,當初留在
北京的那些事情,我都不願意去想,去回憶,那讓我覺得傷感。
晚上我倒在床上,陪着我媽翻照片,我媽把以前家裡所以的照片都翻出來了,一張一
張地拿到我眼跟前兒,對我笑呵呵地說,你看看你小時候,多皮。我看着我媽,不知道什
麼時候她的頭髮都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很多。我摸着我媽的頭髮,開玩笑地跟她說,老
太太怎麼最近沒去美容啊?我媽笑了,用假裝責怪我的語氣說,你也知道我是老太太,老
太太還講究這些幹嘛,老大不小的。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媽還在和我激烈地爭論哪個牌
子的面膜效果更持久。三年的時光過去了,一切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呢。三年,怎麼突
然就三年了呢?
最後一個相冊是我自己的,我翻開來的時候覺得心裡開始隱隱做痛。我本來以為自己已
經忘記以前的事情了,可是看到顧小北看到聞婧看到微微白松,看到他們熟悉的臉出現在
我的面前,一切記憶似乎都復活了。
我問我媽,我說,媽,現在聞婧在幹嗎呢?
我媽說,聞婧走了,和你一樣,她和武長城一起走了,不過兩個人走了也好,挺平靜的
。自從她被…自從那件事情以後,聞婧那孩子變了,我都沒怎麼看她笑過。有一天她來家
里看我,說起你,她就掉眼淚,走的時候她還拿走了你和她一起拍的幾張照片,她說她可
能要走很久,叫我多保重。我媽望着我,她說,你說說,你們這些孩子,怎麼都一個德性
呢?
我沒接話,繼續問我媽,我說媽,那白松呢?還和李茉莉在一起嗎?
我媽嘆了口氣,她說,白松挺好一孩子,可是……毀了。那個李茉莉不是人,騙了白松
很多一筆錢後就走了,白松的爸爸氣得進了醫院。從那以後白松就開始……抽那個,就是
吸毒!他媽媽每天都在家裡哭,用繩子把白松捆起來,有一次我去他們家,正好看到白松
被綁在地上,口裡一直吐白沫,他媽就坐在地上看着他,一直哭……作孽啊……
我眼睛很脹,我說,媽,您出去一下,我有點兒想哭。我媽點點頭,說哎,哎。然後就
出去了,我看到她出去的時候一直在抹眼淚。
我躺在床上,眼淚一直流。我在想,三年的時光,為什麼一切都變成這樣了。
林嵐
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滿眼的繁華。北京越來越漂亮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北京還沒這
麼多華麗的建築群,現在,滿大街都是了,一點也不比深圳上海遜色。
我去公司辦了我要辦的事情,然後就可以離開了。其實這次回來也主要是以前的公司有
事。因為三年前我和陸敘合作的那個設計獲獎了。這真是諷刺,我和陸敘的作品等了足足
三年才獲獎,這好象是一種暗示,我和陸敘之間的一切,都要等到很久之後,才可以了解
,可以明白,可以實現。
我在地鐵站里看到牆上的廣告牌,上面姚姍姍的笑容特別明亮,她現在很紅,甚至連我
的公司都為她拍過很多平面和很多廣告。她有一個很愛他的未婚夫,是個廣告界的大老闆
。她有一個公益廣告就是在我們公司做的,她扮演一個充滿愛心的使者,對每個人關懷。
那是項目是我接的,我製作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很麻木。在那次接觸中,姚姍姍
告訴我,她說她當初根本就沒懷過小北的孩子,一切都是她騙小北的。
我說你現在告訴我有什麼意思。
她很得意地笑了,她說沒什麼,就是告訴你,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你如果還想要的話,
儘管去找他,他還是很純潔的。
燈光下姚姍姍很漂亮,的確像個充滿愛心的天使。一個幸福的天使。
我轉身走進洗手間,過了很久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上都是水,別人問我怎麼了,我說
精神不好,洗了把臉。
我在北京呆了三天離開了,我沒有去找微微,沒有去找顧小北。因為我不知道我站在他
們面前的時候,會不會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有個詞語叫物是人非,這是我見過的最狠毒
的詞語。
我也沒有再去陸敘的墓地,我想,當初我送去的花,也許早就成了塵土,散在天涯各地
了。只是我很想知道,那張嵌在墓碑上的照片,有沒有變黃,如果有,我想我肯定很難過
。因為在我心裡,陸敘永遠活着,而且永遠活得那麼年輕,那麼好看。
離開的時候我對我媽說,媽,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快訂婚了,下次帶回來看你。我媽
很高興,她一直點頭,說好,好……我男朋友叫程少楓,一個學理工的工程師。人很老實
,善良。我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覺得很平靜,沒有波瀾。不像當初靠着顧小北內心一直狂
亂地停不下來,也不像和陸敘在一起時悲歡都那麼明顯那麼起伏。
三月的北京到處都是飄揚的柳絮,揚花,格外好看。
我坐車離開去機場的時候,很安靜地在車上睡着了,車窗外是明媚的陽光,照在北京每
一條馬路上。我覺得一切似乎都是一場夢,那些曾經鮮活的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我的
生活,在深圳,在我安定的男朋友身邊。這場夢我做了二十年。夢裡我和一些人從幼兒園
手拉手地走到了大學,然後突然有一天,夢醒了,我再也看不到這些人了。
什麼都消失了,只記得一首歌,那首歌是我們在幼兒園學的,那是我們在夢裡學會的第
一首歌,那首歌老師教我們,我和聞婧微微一教就會,白松學了很久,我們都笑話他。那
是一支特別春節的歌謠,只是後來,當夢裡的我們都長大了,我們在卡拉OK廳里再也找不
到了,那首歌叫《夢裡花落知多少》。
我又睡着了,夢裡的那些人又回來了,站在我面前對我微笑,一如當年。他們還是小孩
子,可我已經長大了,梳着小辮子的微微和聞婧,流着鼻涕的白松和愛穿白毛衣頭髮軟軟
的顧小北,他們的聲音很甜,童音很好聽,他們在對我唱: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還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在叫
不知怎麼睡着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