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情人已成往事 (I)
客觀的講,我的前半生中,和我喝酒最多的人是我曾經的情人龍麗。
我們的相識始於大學時代的一隻杯子。那是在一次隆重的新年聯歡會上,一千多名各系的學生被邀請到大食堂里盡情吃喝,在當時,那可是個難得到機會,因此學生們非常高興,大家歡歌笑語,群情振奮,為了填飽平時缺乏油水的肚子不顧一切的奮力拼搏。我本來也是報着一飽方休的方針去的,但由於幾個無聊好友的臨陣叫板,我沒吃上什麼實惠東西就很快喝高了,喝高之後大家更不能閒着,略微商量一下就決定在食堂里進行賽跑。
食堂很大,聚餐的桌子又非常整齊地一溜兒擺開。所以,正好有一條寬敞的通道從食堂的大門通向後門。也已經喝高的大師傅非常公正,他拿來粉筆在油膩膩的地上畫了一條直線,然後讓我們幾個選手站好,把腳尖統統放在白線之後。我們在暈旋之中躬身彎腰做起跑狀,並且扭頭看着他。只見大師傅揮動着他胖胖的手臂,用平常給我們盛紅燒肉的大鐵勺奮力一敲,那隻大鋁鍋發出“咣噹”一聲巨響之後,我們幾個選手就像兔子一樣飛跑起來。
本來由於對足球的熱愛,我的短跑水平是不錯的,但那天我的確跑得不好。可能是喝得太猛,所以我腿腳發軟,一開始就落了後,跑到半途,我竟然發現我的褲腰帶似乎要掉了。因此我只好一邊單手提着褲子一邊狼狽而奮力地跟着,我的這個形象使比賽的競技性質發生了改變,並且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喜劇效果。我的那幫同學笑得前仰後合,其中一個常和我作對、慣打太平拳的傢伙,趁亂拿起桌子上的一隻杯子奮力向我的後背扔去。
那隻白色杯子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不偏不倚正打在我的屁股上。我的那幫同學更像炸了窩一樣,鬼哭狼嚎地笑起來。我終於忍無可忍回過頭衝着人群喊:“哪個王八蛋干的?”
“你大爺——”,我的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就在他們回答的那一刻,在聲音雷動蕩漾,千百張笑臉神采飛揚之中,我忽然發現一個瘦瘦的女孩坐在人群之中,她端着一杯酒,正瞪着一雙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她的眼神中我愣怔一下,又馬上掉過頭繼續追趕。其實這樣的場景寓意十分深刻,也就是多少年後我在總結陳年往事時才漸漸明白,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整整看了我二十年。
我和龍麗就這樣認識了,她是音樂系的,學的是二胡,長得比較飄,有一點古典女子的樣子。那個時代,是個遊手好閒的時代,我整天的事情就是踢球、喝酒,業餘時間才偶爾從事一下學習活動。龍麗幾乎天天跟着我。她先是在場邊看我踢球,然後就跟着我去喝酒。她本來滴酒不沾,但由於認識了我,不久就能喝上幾杯。我很快就發現了她在喝酒上的天賦,不管什麼酒來了,全是酒到杯乾,一點兒磕巴都不打,數不清的啤酒、白酒、紅酒、黃酒下肚之後,我們那幫男的全都東倒西歪癱在一起,而她卻能下意識地扶着牆、毛髮不損地走回宿舍。
因此,我常常在和她偷情之後,撫摸着她瘦瘦的身體,奇怪地問她:“lonely(龍麗的英文名),你是什麼鳥變的?”
“鳳凰,我是鳳凰變的。”她總是自豪地回答道。
頭一次戀愛本來挺浪漫的,但是後來我發現了龍麗的一個致命缺點,那就是放蕩。她似乎對男人有一種十分強烈的天生的熱愛。無論什麼場合,她很快就能看上一個相對出眾的男人,而只要她看上,她就會不顧一切去勾引。我嫉妒、憤怒、罵她、揍她,往死里揍她,可她就是改不了。她一邊和別的男人上床,一邊又回過頭來口口聲聲地說愛我。她就像一個飛去來器一樣,一會兒就能消失在她冒險的愛情旅程中,而一會兒又能出現在我這個現實的情人身邊做小鳥依人狀。
在萬般痛苦之中,我決定拋棄她。雖然我很愛她,但有時男人的尊嚴比什麼都重要。終於有一天,我把她的東西收拾好,打成一個大大的包袱,然後從四樓的宿舍向樓下扔去。包袱摔到地上一下子散了,她的絲巾、胸罩以及她寫給我的,我不忍燒掉的情書都散落出來。有人走過來,饒有興趣地撿起那些情書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而那條絲巾則在輕風中被吹向她的宿舍。
絲巾到達她的宿舍之後,險些出了大事。那是傍晚,在一片血紅的晚霞之下,她摘下掛在紗窗上的絲巾,就出去喝酒,一宿未歸。第二天中午,龍麗紅着眼睛回來了,她的手裡還拿着一把閃亮的菜刀。我剛剛下課,隨着大批的學子走過教學區的那個十字路口。我無精打采地走着,心裡還為昨天的決定而難過。“趙曉川——”這時有人高喊,我猛一抬頭,忽然看到龍麗殺氣騰騰站在人群之中。正午的陽光下,那把菜刀閃着亮亮的光,極其嚇人。我呆住了,看了一眼菜刀,又看了龍麗紅紅的眼睛,兩秒之後,什麼話也沒說,撥開人群掉頭就跑。
“????媽,趙曉川,你給我站住。”龍麗在酒精的氣焰中憤怒地叫道,拔腿就追了過來。
“你放下刀,你放下刀,有話好說。”我一邊跑一邊恐懼地叫着。
“我要殺了你這個陳世美。”龍麗再次叫道。
“你才是陳世美呢,你這個蕩婦,還有臉說我——”我邊跑邊反駁道。
龍麗確實是醉了,她在酒精中的力量幾乎是無窮的。我那麼好的身體,而且天天參加鍛煉,可龍麗硬是舞着菜刀狂追着我這個足球愛好者在校園裡跑了三圈,她的嘴裡瘋狂地叫喊着什麼,兩隻眼睛像母狼一樣死死盯住了我,我真的有些怕了,長這麼大頭一次知道恐懼是如此具體,如此深入心扉。直到第四圈時,龍麗才被我的一幫聞訊趕來的好友一把抱住,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七手八腳解除了她的武裝。
這是我和龍麗在那個時代的結尾。我因此莫名其妙地背上了陳世美的罵名。在一份民間出版的校園大事記中,正午的愛情追殺案被列在了十大校園轟動事件的榜首。其實,也就是在那個時代,我已經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龍麗的痛苦也許並不來自被拋棄的屈辱,而是來自她骨頭裡那種深刻的孤獨,她幾乎沒有同性的朋友,她生活的希望就是找到一個能最終理解她的異性,只要她一天找不到,男人們就一天別想舒服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