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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麗的這次戒酒生活似乎持續了更長時間,冷靜下來之後,我確實有點為自己的那次衝動後悔。真不該採取那麼激烈的方式,我無疑又一次傷害了她。想了很久,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向她道歉,可龍麗一聽是我就掛了。如是幾次,都不成功,我只好放棄努力。探視的事只好交給於童,她依然那麼寬容,好像是龍麗的姐妹而不是我妻子,每回她帶去一些鮮花和食品,再帶回一些模稜兩可的消息。出院那天,我主動去接龍麗,算是負荊請罪吧 。這一次龍麗沒有在醫院外面等,她肯定還在生我的氣 。到了地方,我直奔她的病房,推開房門時我忽然發現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屋子中間,他個子不高,典型的南方人的臉,眼睛很深很亮,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精明,我忍不住認真看了年輕人一眼,他是誰,我暗暗想。
“龍麗——”我叫了一聲。
龍麗抬起頭來瞟了一眼,沒理我。倒是那個男人沖我微微一笑,我也禮貌地點點頭。龍麗依然不理我,自顧自地收拾着自己的東西,我想走過去幫忙,龍麗用惡狠狠的眼神制止了我。
“還生氣吶?”我開玩笑似地問。
“你以為完事啦,記住,趙曉川,以後你再敢動我一根指頭,我殺了你。”龍麗咬牙切齒地說。
我訕訕地笑着,不知如何回答,在屋裡尷尬地呆了十分鐘,只好出來。龍麗根本不理我,仿佛我是空氣一樣。在院外的一棵樹下,我無聊地踱着步,龍麗的憤怒我並不奇怪,這很正常,有前因就有後果。可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那就是,在那個房間裡我是個外人!我什麼時候成了外人呢?這輩子即使跟龍麗再打得雞飛狗咬,她再水性楊花,我也沒有當過外人呀?這真讓我無法忍受。
那天,龍麗沒有坐我的車,而是叫了一輛出租車和那個年輕人一起走了。我看着他們毅然遠去,只好獨自怏怏的回家,到了家以後就垂頭喪氣癱在沙發上,面對着電視屏幕長時間默默無言。
於童看出我在生氣,就給我沏了杯茶端過來,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坐在旁邊問我:“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啦——”我悶悶地說。
“聽說他們就是在療養院裡認識的,那個年輕人叫劉星,是去照顧一個病人。他們兩個好像是一見鍾情。”於童說。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我埋怨道。
“怕你舊情難忘,吃醋。”於童笑笑說。
我嗤的一笑說:“我會嗎?”說完這話我立刻覺得言不由衷,因為我心裡確實早已翻騰起一股醋意。過了一會兒,於童又說,“這一次,好像龍姐又沒戒酒成功。”我聞言抬起頭,於童說:“我聽說那個劉星有時從山谷外偷偷給她背酒回來。”
“這是要幹什麼?這哪裡是戒酒,不是瞎耽誤功夫嘛。”我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所以,他們最終決定不戒了。”於童說。
這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我還以為一個療程結束了呢。那個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麼?他怎麼能縱容龍麗繼續喝下去,難道他真不知道這樣下去龍麗會死掉嗎?
不行,不能這樣,想了兩天,我忍不住又召開了一個小型會議。我把龍麗的前任男友們都招來開會,會上,我陳述了龍麗目前糟糕的狀況,把責任全推到那個年輕人身上。我鼓動如簧之舌,激勵眾人知難全上,努力參與市場競爭,一定得改變目前這種狀況。實話說,我這種要改變現狀的想法,不知道是由於嫉妒,還是真要維護一種是非觀念。反正我這一招還真管用,眾人在我挑唆之下全都群情激奮,立竿見影地就去衝鋒。我心裡於是塌實了點兒,龍麗我還是了解的,她對男人們天生的熱愛永遠會使她來者不拒,這一回只要眾人一去,肯定是春秋戰國混戰一場,保證讓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年輕人一定占不着便宜。
可事情並不像我判斷的那樣。這幫孫子去了全都石沉大海一樣。我抽空去打聽,他們 豪情皆無一個個均顧左右而言它。那天我正為這事兒納悶,忽然接到了一個國際長途,是丁力。我們倆熱烈寒暄了幾句,互相問了問情況。丁力現在狀況不錯,在一個公司找了份差使。接着我們花了很長時間談他女兒,他再三拜託我,我大包大攬,全都承諾,掛電話前,他才談起龍麗。
“我聽說龍麗現在混得不錯,很風光。他又找新男朋友了吧?”丁力說。
風光?風什麼光,我奇怪地想。“龍麗,龍麗還行吧。”我含含糊糊地應道。
“她能過好了,我也踏實點。”丁力在那頭苦笑道。
放下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想,風光,這是什麼意思? 不行,我得親自出馬看看。
打聽了一下,我去了啤酒一條街。這條街在這個城市的東部,它很長,有一千多米。整個街道全是酒館,世界各國的啤酒都能在這兒找到。去的時候是傍晚,街口有個拉手風琴的學生,我認真聽了一會兒,扔了兩塊錢就繼續向街里走。街上燈火通明。人們熙熙攘攘,遊客與酒客相伴而行,不時有大群從農村雇來的村妞從各式各樣的門中衝出來,把客人強行拉住,客人們百般抵抗無效,就在愉快的嬉鬧之中紛紛繳械投降,結隊湧入。這是我喜歡的生活,我真不願意天天正襟危坐在辦公室里,而是希望看到大批的人們無所顧忌地坐在街上大吃大喝,歡歌笑語一浪高過一浪,這才是我心中生活的樣子。
奮力穿過人群,在街中心,我終於看到了這條街的標誌物——一個巨大的木質啤酒桶。在那個啤酒桶上確實掛了一個長長的條幅:歡迎酒仙。我正抬頭細細看條幅,一個不小心被人從後面抱住,幾隻手一使勁一下把我拽進了一個酒館。
我剛一坐定,老闆就走了過來,把一個紙製的杯墊放在我面前,熱情地對我說:“兄弟,喝什麼?”
我看看酒單,斟酌一下說:“來個激情套餐吧。”
“得嘞——”老闆一轉身,對着吧檯喊道,“上十紮啤酒,紅、黃、黑三種顏色。”
我沒有辜負老闆的希望,很快就喝高了。窗外的那個條幅在傍晚的燈火中顯得異常醒目,由於獨飲無聊,我就叫來老闆同坐。
“大哥,這個酒仙是什麼意思?”老闆方一坐下我就問道。
“兄弟,怎麼連酒仙都不知道?”老闆驚訝地反問。
“確實孤陋寡聞,還請賜教。”我說。
“這酒仙是一個女人,長得那叫一個漂亮,瘦瘦的,大眼睛。”老闆說。
“哦,她有何手段?”我問
“這個女的特別能喝酒,而且她有一個絕招,能非常準確地辨別酒的好壞。開始她來這條街喝時,大家還不以為然。可後來,只要是她說好的酒,必定賣得快,銀子大把大把地進。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和人民群眾的口味一模一樣,經過無數實踐,大家全服了。”老闆眉飛色舞地說道。
我愣愣地聽着,感到有些匪夷所思。“那女人不會是叫龍麗吧?”我問。
“正是,但我們不敢叫人家名諱,我們只敢叫人家‘仙’。”老闆恭敬地說,然後又神秘地俯在我耳旁道,“據說,酒仙要是喝好了就能看見鳳凰——”我聽了嗤地一笑,鬼話,這種鬼話只有人民群眾才信。
“怎麼,她來過你店裡?”我又問老闆。
“來過,當然來過。”老闆非常自豪地說。
“她喝的什麼酒?”我問。
“就是你手邊的這種激情套餐,兄弟一看就知道你是啤酒中人,和酒仙一個品味。”老闆討好地說。
我拿起那扎啤酒,深深飲了一口,心想,我們都快喝了一輩子酒了,口味能不一樣?可龍麗變成這樣我想不到,這算什麼?難道算她找到的一份工作,人民群眾真是瘋了。
“人家酒仙現在玩得特洋。”老闆接着說,“她不是火了嘛,生意天天上門。可人家不自己談,只負責喝酒,人家雇了一個經紀人談,是個博士,白白淨淨,特別聰明,談起價來狠着呢。就到我這店喝了一晚上,白喝酒不說,我還得給這個數。”老闆伸出二根指頭。
“二百。”我問。
“二千!”老闆叫道。
我一聽,一下子打了個酒嗝,忍不住說道:“我操,真夠黑的,簡直是開黑店啊——”
這次對啤酒街的造訪使我明白過來,怪不得那些王老五都悄沒聲的隱藏起來,原來龍麗和那個年輕人玩得這麼飛,怎麼去打敗他們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龍麗竟然成了名人,在這條街上沒有人不知道的,還都以請到她為榮。可我心裡明白,這不是好事兒!原來龍麗還有些向善之心,知道酗酒不對,可現在一點是非觀念也沒有,她在向一個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不是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