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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是以一種最沒出息的方式結束的。我們三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哭聲震天,嚇得在屋子裡專心致志玩耍的點點都跑出來看個究竟。大人們的哭聲與孩子們的似乎一樣簡單,但它包含的意義卻十分複雜。不是飢餓或者睏倦,而是悲傷和難過。我們在悼念什麼?是不是已經逝去的那個時代?在悲傷之中,我的內心卻十分清醒,我知道即使我和龍麗依然擁抱在一起,我們的身心都早已彼此遠去。那種年輕時代的正午追殺已經成為一種可以追憶的美麗笑顏。我們現在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好好的告別,然後分道揚鑣。
痛哭之後我把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留在家裡,獨自出來散心。街上,華燈初上,車流不息。我紅腫着雙眼漫無目的地瞎溜達,無意中在一個廣告牌前看到一副電影廣告,那部電影的名字叫《溫柔地殺我》。這是一個和生活多麼貼切的名字啊,就在今天下午我終於明白那個我曾經愛過的女人的潛台詞,她是說:你一直在溫柔地殺我,用你的善良和曾經的愛情。真難以想象,我所有的行為對她來說就是一劑慢性毒藥——奪走她的全部自信以及最好的生活方式。我又想起那個年青人,在我看來,他是在另一種方式迅速地幹掉這個女人。那就是鼓勵,或者說放縱,他幹的比我迅速,但他讓她非常快活。實際上,我以為我們兩個人都是龍麗生命的敵人,但我們都不是主謀,龍麗註定要被自己的生活方式所消滅,我們只不過幫她一把而已。
借給龍麗一大筆錢之後,我就在一個朋友的陪同下去報了案。接案的那個警察也算是朋友,他耐心地聽完我講述,就把記錄本往旁邊一扔,然後笑了笑,遞給我們倆一人一根煙,吞雲吐霧半天后,他才對我說:“老趙,你這是沒影兒的事兒,我看你是嫉妒。”
“不,是事實。”我認真地說。
“那你說那個男人的動機是什麼?”他反問。
“騙錢。”我說。剛開始我把劉星的動機想複雜了,後來龍麗一提出借錢,我馬上明白他就是利用龍麗騙錢騙色,現在的人都特別直接懶得設計什麼三十六計,一概有花堪折直須折,目的很明確。為了證明我的想法,我還舉出了社會上曾經流行一時的一個騙局,那一陣兒走在街上,總有各種各樣的女孩向路人藉手機,出於警惕,我從未借過。但我對這種騙局百思不得其解,她們究竟在騙什麼?直到某一天我一個哥們垂頭喪氣地回來,他告訴我說:那個小婊子拿了我的手機撒腿就跑,我這麼缺乏鍛煉,根本追不回來。
我說完這個例子,那兩個朋友都笑了。警察抽着煙說:“老趙,我不得不說你想象力真豐富,不過,憑我的直覺,這件事法律幫不上你。”
我的那個朋友也跟着說:“老趙,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醋勁兒那麼大,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話不用我教你吧。”
看來,沒有人相信我,這讓我更加頹喪,是眾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是我疑心病太重,整天疑神疑鬼慣了?裝扮成愛好者的方式不行,那最終搞成了考古學研究。公安不管,他們認為我是在嫉妒。正一籌莫展之際,我的一個朋友又向我獻計,他說業餘方式不行,專業方式不行,何不找半專業的?
什麼叫半專業的?我不明所以。
私家偵探,他一語中的。
高啊!我一拍大腿,這主意妙,聽說私家偵探只認錢不認人,只要出錢他們就一定能查出事兒來,實際例子是他們在追蹤二奶的社會公益行動中成績斐然。
我順利地找到了私家偵探,接我這個活兒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哥。他閱歷豐富,意志堅定,態度沉穩,非常合我的胃口。我找到他,迫不及待地付了錢,然後把情況向他合盤托出。這個老哥聽完之後問我,那您想了解什麼?
不知道,我搖搖頭。這是實話,我肯定劉星一定在做什麼事,但我不清楚那是什麼?
老哥聽完之後沉吟良久,看得出他在思索和判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趙先生,據我看您有點嫉妒,您在嫉妒別人的愛情,他們也許非常正常。
怎麼可能?聽了偵探老哥這麼說,我真有點哭笑不得。看來所有的人都這麼想,他們都不相信我。難道是所有的人都瞎了,就我在睜大眼睛?
其實我倒是有個主意,偵探老哥這時又和我商量說,您不就打算拆散他們,出口惡氣嗎?
就算如此吧,我糟心地拍着腿,實在無言以對。
這個事兒很容易,老哥說,我們設計一下就行。
怎麼設計?我不明白。
老哥老練地一笑說,簡單,比如捉姦,除非死到臨頭,哪個男人能過了女色這關?
這真是個陰損的主意,但非常管用。我想了想,毅然同意他用這一招。老哥要求給他的時間長一點,儘量做得自然一點,追求水道渠成的效果,我當然同意。
等待的時間真的很長,但生活早已使我學會了耐心。但龍麗在這一段時間裡似乎是瘋了。她向所有她認識的人開始借錢,每天醉醺醺地闖到別人家裡、辦公室里不給錢就賴着不走。人們開始來找我,因為我和她的那段往事在朋友圈裡盡人皆知。我安慰着眾人,把龍麗借他們的錢一一還給他們。我漸漸收集到了一大把厚厚的欠條,看着這些錢我真是感到吃驚,這麼多?怎麼騙了這麼多?他們真敢下手?有一次,我還下意識地開車到了郊外,遠遠地看着那片荒地。果然已經動工了,機械轟鳴,人聲嘈雜,那片斷牆已消失於視野之中,我忽然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錯覺,難道他們真要重新建立一個城市?
機會終於等來了,那天我正在上班,偵探老哥打電話通知我一切安排妥當,我立馬趕到一所民居,我和老哥象公安人員一樣在樓下等着,等到樓上傳來信號,我們才沖了上去。
這是我第二次和劉星正面交鋒,但是這一次我無疑優勢在握,劉星當時正趴在那個女孩身上,兩個人都赤身裸體的。稍微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劉星的手沒放在敏感部位上,而是放在她的鎖骨。
“你不會是在摸鳳凰吧?”我放下相機譏諷地笑起來。
“我喜歡她的骨架。”劉星在震驚之中下意識地回答道。
我哈哈大笑起來,我真得意,好久沒這麼痛快了。這麼長時間我一直被別人牽着鼻子走,這回終於輪到我把別人攥在手心中。“怎麼樣,還向我挑釁嗎?你不是說給我機會嗎?”我笑着說。“卑鄙!”劉星低聲說了一句。我和劉星對視着,他不緊不慢下了床穿上衣服,忽然迅速地抄起床邊的一個畫夾向我砸了過來。由於沒有防備,我根本沒躲過去,胖臉上遭到狠狠的一擊,我正要掄着拳頭衝上去,卻被偵探老哥一把拉住。
“小王八蛋,你他媽等着。”我揉着火辣辣的臉龐說,“這回如果你不給我一個好價錢買回你的玉照,我他媽整死你。”
我迅速去找龍麗。在路上,雖然我的臉還在疼心裡卻得意極了,在這個社會當個小人遠比當個好人划算得多,小人們能得到無窮無盡的好處,只有好人們才頻繁地遭遇麻煩並且束手無策 。我雖然不知道劉星要幹什麼,但我終於讓劉星幹不成了。
見到龍麗時,龍麗正在屋子裡畫畫。我站在背後看着燦爛的畫面問她,“在畫什麼?”
“在畫鳳凰。”龍麗說。
我不做聲地冷冷一笑,鬼話,這種酒精生活中的鬼話我聽得太多了。
“你不是需要錢嗎?”我說。
“是的。”龍麗這才轉過頭,她的臉色異常蒼白。
“我認識一個人,他肯借你錢。條件是他讓你去嘗一種古怪的酒,不過要保密,這件事誰也不能說。”我說。
“好的,我同意。”龍麗馬上答應道。
龍麗就這樣上了當,她從來不會想到我會騙她。我開着車直接上了高速,目標直奔緊鄰的一個省。三個小時後,我們下了高速走上了坑坑窪窪的國道,路很不好走,在顛簸之中,龍麗終於開始懷疑了,她問我:“趙曉川,你不是又讓我去戒酒吧?”
“不是。”我側頭看看她,“我不會再強迫你去幹什麼。”
終於,我們到了地方,我把行李拿下車,去一個小旅館辦了入住手續。這個地方實際上我偶然發現的一個風景區,目前還沒有怎麼開發,有時我工作累了,就到這兒小住幾天。
洗漱完畢,我帶着龍麗出門。我們走到一個湖邊,在湖邊租了一條船,上了船,龍麗忍不住又問我,“我們到底去哪兒?”
“那個有錢人就住在湖的那邊。”我說。
這個湖真美,我慢慢划着船,在密密的蘆葦中穿行着,湖風輕輕吹過來,墨綠的水中時時有幾條魚兒跳起,翻起白白的身體。過了這片蘆葦,將會是一大片寬闊無比的湖面,那時會更美。
龍麗坐在船頭,她似乎也被這樣的風景所迷住。是的,自然最能打動人,沉浸於自然遠遠好於沉浸人類的衍生物,比如酒精、賭博。船又在水中走了一段,這時坐在船頭的龍麗終於回過頭說:“趙曉川,你在騙我。”
“明白了?”我笑笑說,“是不是只有遠離你的那些酒,你才開始用腦子思考。”
“你又讓我戒酒?”龍麗問。
“不,這回我讓你戒了你的愛情。”我陰險地一笑,從兜里拿出那幾張準備好的照片,龍麗接過來認真地看着。
“這個小伙子不止有一個女人,而且長期嫖娼。”我說,“他找你,就是為了騙錢,就這麼簡單。”
龍麗把照片一張張仔細看完,然後仍還給我,她平靜地說,“沒什麼,這沒什麼,男人都這樣,我不還和許多男人睡過覺嗎?”
“可這不一樣。”我嘿嘿一笑,“你放蕩我們習慣了,可他原來在你面前不是一直在扮演一個純情的愛人嗎?”
龍麗什麼也不說,我慢慢地划着船,在蘆葦中窄窄的水道之中靜靜穿行。兩分鐘之後,龍麗忽然從船頭撲通一聲躍入水中,她濺起的水花有些大,濺濕了我的衣服和臉。
龍麗奮力向蘆葦游去,我則把船停下來等她。一會兒龍麗隱沒在蘆葦之中,我只能聽到她嘩嘩地划水聲,然後聲音就漸漸遠去,我掏出一隻煙點燃安靜地抽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我了解龍麗,很少有事兒能讓她痛苦,她自私而且沒心沒肺慣了,但她一旦真的痛苦起來她就會用極端的方式來表達。
“我一無所有,我只會喝酒,誰會來騙我的錢?”過了很久,蘆葦中才傳來龍麗的聲音。
我抽着煙,悠閒地把社會上流行的那個手機騙局告訴她,然後我說:“是啊,我也覺得他不該找你,不該這麼做,但是現在的年輕人做事就是這麼直接,也不太願意思考,我猜想他同時和許多女人交往,在他的生意經中一定有這麼一句話:蒼蠅也是肉,所以他誰也不放過。”說到這兒我不禁笑了起來,我在為自己慎密的分析和這次成功的行動策劃而感到自豪。我心想,媽的,小王八蛋,我差點以為你要新建一個城市呢,你不過就是個騙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