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相愛(十九)
劉迪一直是詩社的成員,日記里有很多自己和別人的年少強愁。沉默的日子裡寫過許多雜亂的句子。她夢想中的愛情是有一個人走到自己身邊,拉住自己的手,輕輕說“跟我走”,自己便隨他去,無論海角天涯。
劉迪告訴我現在她願意跟着到海角天涯的那個人是我。
記得那時候喜歡在校園裡沒完沒了的散步,喜歡一起唱費翔的《只有分離》。我喜歡握劉迪冬暖夏涼的手。
其實我一直認為能與劉迪相識相知是今生一大幸運,很多時候覺得生活難過得過不下去的時候,總會感到另一方在遠方凝視自己的目光。出國的第一年我倆各自在海的一邊掙扎着。劉迪告訴我夜是越來越黑了,天也越來越冷;我說我懷念她冬暖夏涼的手。那時候我面對她的悲傷心碎是那樣的無能為力,只能在海的這一邊向她遙遙望着,想着這縷吹亂自己的心的風也搖搖蕩蕩到海的那邊,可以拂干她的淚水。這樣的愛恨離合來回很多遍,然後就是好久再也沒有對方的消息。
年輕的時候是不會預料今日的困擾的。當年的無憂,當年的無邪,當年一塊兒數落葉的陳北和劉迪篤信長大後會繼續擁有這美麗而又堅固的愛情,當年的我倆只知道黑與白,而不了解中間那寬闊的灰。其實我的幸福從童年時代開始就已經破綻百出,連我自己恐怕也不了解根細。
很感激那時候她從來沒有問過我——陳北,你可以給我什麼樣的幸福?
我和劉迪在別人眼裡算是突然“好”起來的。比起就要去牛津讀博士的陸海光,劉迪最後選擇我的確是有點兒出乎大家的意料。B大校園裡我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生。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也沒有太出眾的才華。全班七十二個人裡面有五個奧賽獎牌得主,還有好幾個省理科狀元……我的排名一直是二十左右,是平凡的那種一個學期不去上課都不會被發現的主兒。
相比之下劉迪活潑快樂,即便只穿黑和白也掩不住美麗逼人的青春,可以輕易地在校園裡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記得那時候她常常在發上結一條紫色的飄帶。她寫很好看的字,也記很條理的筆記,拿着一等獎學金,頻繁參加各種活動和演出,在校園裡人稱法語專業的“紫飄帶”。
有時候我會問,“劉迪,不明白你為什麼喜歡我?”
她會笑,“陳北,你很好啊。真的,我知道你很好。”
我一直知道劉迪十分愛戴她的父親。她和我講過很多關於她父親的事情。講到動情處有時候會偏着頭看我半天然後說,“陳北,你其實和我爸有點像。”我笑說你怎麼這麼變態,是不是有戀父情結?劉迪笑着說,不是,我這麼說是要你有個努力的目標。劉迪然後對我講她準備英語六級考試的時候,她爸在外地出差,看到一本很好的參考書,於是連夜用快件寄過來。我其實對劉迪這樣和睦的家庭羨慕不已。我上大學以後在放假回家時面對父母仍無計可施。除了拼命跑出去玩以外,實在沒有太多的勇氣和耐心面對父母的相互牴觸,尤其是我媽。記得一天第n次聽我媽以不同的情節講述同一個故事,我說要不你們離婚吧,我哥已經工作了,我也上大學了!我媽愕然,隨後垂淚說家裡就你一個念過書的人,說話居然也是這樣的態度。於是突然意識到我媽需要的其實只是傾訴而已,心裡一下子竟充滿了悲哀。
我很少和劉迪提家裡的事,不想提,不願提,也不能提。
我和劉迪父親第一個回合就敗得惶恐。大三時劉迪的父親來中關村辦事,順便叫上劉迪出去吃飯。劉迪於是幸福地介紹生命里重要的兩個男人認識。劉迪去洗手的時候這兩個男人單獨在一起,年長的那個說你們現在這麼年輕,是好朋友,以後很多事情是很難說的。年幼的那個趕緊接過來說是啊是啊,現在合得來以後兩個人再年長几歲性格也許變化呢,不過我們會努力好好相處的。年長的那個突然斜着眼睛,說我女兒從小到大都是最優秀的。年幼的那個很想說,我們省考B大的分數線比你們北京高一百多分呢,不過話到嘴邊還是生生忍住了。劉迪突然進來,笑着問,你們說什麼呢?年長的男人立刻變得溫柔慈祥,把女兒拉到身邊,滿眼關切地問,劉迪你好幾個禮拜沒回家了,你媽想你都想出病來了。我和陳北兩個正聊家常呢。飯桌旁那個年幼的於是目瞪口呆,覺得自己蹩腳透頂的戲子一樣,跟不上眼前的情節變化。
劉迪其實一直在孜孜不倦的試圖讓我和她的家人能相互喜歡。我為了劉迪當然是可以去做他們喜歡的一切。周末里被劉迪拉着去她家吃飯,於是和她父母少不了又來過許多回合。年長的劉父劉母在女兒面前對我表現慈祥,只是只要我在劉迪兩尺以內距離時勢必要想個理由把她叫開。有時候他們有機會會甩兩句有玄機的話過來,漸漸我也不再要聽劉迪違心的解釋,只是心疼她夾在中間為難。
劉父心目中理想的女婿是出身書香門第,前途光明,儒雅斯文的陸海光。有了劉迪父母背後的支持,陸海光的追求於是沒有停止。我一次借劉迪的書,裡面竟掉出過紙條,上面寫着希望你我能重溫舊夢云云,字跡屬於牛津准博士陸海光。當時我們兩個人都窘迫不安。我裝着沒看見,想着劉迪到底深愛的是我一個,於是什麼陸海光,王海光統統不干自己的事情。
十一放假劉迪沒回家,我們於是溜到校外看通宵電影。在影院裡她被恐怖片嚇得不停尖叫,然後就模糊睡了一陣子,不過始終縮在我的旁邊。黎明出來外面冷得刺骨,公車上只有我們兩個坐在最後,她凍的打着戰,不停的抖着,我扳過她的頭讓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迷迷糊糊地對我說,“陳北,你的肩膀很寬很暖和,我要這樣子靠一輩子。”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她,這樣子過了好久。扭頭看車窗外北京忙碌的早晨,金色的陽光里劉迪的皮膚彷佛是吹彈即破的瓷器……
還沒到劉迪宿舍門口就看到劉父一臉陰沉地站在那裡。劉迪倉惶中掙脫我的手,奔過去,怯怯地叫了聲“爸。”她爸的眼光繞過她落到我身上,像把刀子一樣看的我毛骨悚然。
他低沉地問,“你們幹什麼去了?”
劉迪低聲說,“我和陳北看電影去了。”
劉父哼了一聲,似乎非要我倆承認昨晚出去奸宿他才滿意似的。三個人尷尬的沉默。
最後結束沉默的是劉父。他扭身離去的時候扔下一句話:“怎麼家裡出了這樣一個敗類?”
劉迪低着頭不作聲。
我扭過頭去看天邊被朝陽染的通紅的雲彩,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熱情喪盡。於是我對劉迪說:“我畢業就出國,去的學校不會比陸海光的差。到時候我去你家找你求婚。你爸要再對我吊臉我就把offer(獎學金通知)摔他臉上。但是現在我們分手吧。”
劉迪拉着我的手說陳北不要。
劉迪拉着我的手喊陳北不要。
劉迪拉着我的手哭陳北不要。
我說,“劉迪我和你在一起是愛你不夠,疼你不夠,還是為你做得不夠?我只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面對你父母的侮辱。為了愛你我可以放棄一切,但是我不能沒有我的驕傲,因為沒有這份驕傲我一無所有!”
說完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跑開,身後沒有腳步的聲音。
接下來我在外面遊蕩了一天,很困卻很恐懼睡眠。晚上回宿舍的時候眼睛紅腫着。趙明凱說,陳北你這個傻逼又抽什麼瘋了。我從架子上一邊拿牙膏一邊惡狠狠道,你丫是不是找抽?!趙明凱搽幹了腳,走過來拍着我的肩膀告訴我說劉迪今天來找了我六七次。然後突然很哲學地長嘆一聲,說無論你們之間發生什麼,記得生活總會繼續下去。
我沒去找劉迪。
我能做的是繼續讀我的書。然而B大的天空,風,紅色屋頂的房子,每條小路都充滿回憶。每天早上起來面對這個世界突然之間成為一種考驗,總在某一回首的剎那,或者某個角落,往事滾滾而來。
考GRE前三天剛剛完成了一個階段的實驗。這樣把心力體力推過極限其實是自己存心。然而第二天早上卻起不來,高燒不退,一個人到校醫院打三天吊瓶,然後進考場。
我考的還不錯。
取分回來的路上沒想到會遇到好久沒見的劉迪。我想也沒想衝口就說怎麼你一不在眼前就瘦下去呢?劉迪把臉扭過去,久久不肯看我一眼。
後來我們兩個就在校園裡慢慢走着,中間保持一尺左右的距離。我沒話找話地問劉迪你最近過得怎麼樣之類的話。我問一句,劉迪答一句。我接着說我GRE考完了,成績不錯。劉迪扭過頭來問這和我有關係嗎?這話我不知道怎麼接,想了半天也想不清楚。劉迪突然說好冷,回去吧!
夜幕里我站在劉迪宿舍門口等待她的出現。等了好久,沒等來劉迪卻等來了劉迪的同屋張婷。她誇張地跑過來沖我大叫,“陳北,劉迪發高燒,她爸接她回家了你不知道?!”
我搖頭說我不知道,眼睛卻一下子就濕了,只覺得自己正在掙紮上岸的心,再次重新滑入水面,緩慢沉重的墜下去,墜下去……
我去看劉迪的時候她父母因為上班還沒回來。面容憔悴的劉迪給我開的門,扶着門框眼光冰冷地看着我,沒有說話,也沒有讓我進去。
我也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攬入懷中。她掙扎了一下,然後就把頭埋在我的肩上,好久不肯抬起來。
我伸手觸她的額頭去試熱度。她卻抓過我的手握了很久,額上有一層層汗浸出來。我們就那麼抱着站在她家門口好久沒有說話。
劉迪的房間裡有她爸從雲南帶回來的紙瓷瓶,裡面插着一束鬱金香在美麗溫柔的燦爛着。我擁着幾個月不見的劉迪,眼睛裡充滿熱望。劉迪的父母其實都是南方人,所以劉迪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約,美麗和皮膚吹彈得破的細膩。
我跟劉迪說我陳北就是個傻逼,你對我這麼好我卻要和你分手。從此我會份外努力對你好,要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強……
劉迪說陳北你是挺狠的,你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說不出話,低頭去吻她的長髮,那裡面是熟悉的溫暖和香味,然後我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劉迪本能地推拒。我掙扎着想保持清醒,對劉迪說“若我睡着了,醒來你還在我身邊好嗎?”劉迪凝視着我卻突然無聲地哭了,淚水打濕了我們倆緊埃着的臉……
面前那束鬱金香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許多年後總是夢到劉迪那淚痕狼藉的臉。
四年前在北京的最後一夜,下着瓢潑大雨的時候正在海淀圖書城附近轉,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不知道從哪裡飄來歌聲,仔細聽原來是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於是一個人站在冰冷的街上,站在雨中聽完了整首歌,仍然感動。
仍然允許自己有微微落淚的衝動。
十年前與劉迪相識。相愛到分離的過程曾經回想很多遍,如果有機會再來一遍,仍然會愛她,也仍然會分開。年輕的時候對生活和愛情都過於苛求,很多時候負氣行事。自己終究騙不了自己,驕傲自尊始終無法放棄。
“當桎梏終於卸下,
我只剩一副模糊的面目。
和一條
不能回頭的路。”
而生活終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