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篇文章

有篇文章談所謂人文危機，先揪出兩名生意人取笑一番，說他們連莎士比亞也不知道，一個當作是飲料，另一個以為是洋酒。作者很佩服自己居然發現（或發明）了這麼幽默的例子，樂不可支，笑得打跌，笑過後斬釘截鐵地宣布由此可見哲學出了問題。

過去以為生意人只要誠實經商依法納稅，逢年過節再去抱抱孤兒就能算標準良民，想不到差遠了 – 他們還要為哲學負責。大家盼了那麼多年還沒見到當代孔子，原來是生意人在作怪。

平常見過一些生意人，從來沒有聽到他們責備文化人不懂增值稅滯納金做局設套存量盤活。做虧了生意，一般都自認倒霉，最多說幾句下流話，絕不會扯上曹雪芹海明威。雖然對不相干的文人文事，生意人一味遠避，但文化人卻不想放過他們。眼下文壇客的基本定式為：走夜路碰到民工就躲，寫文章提起商人就罵。

就算哲學出了問題，就算連生意人都難逃干係，那吃這一行的文化人又該當何罪？別的不提，單單問一下那些紅得像風疹塊一樣的新進教授到底有多少學問足以驕人？他們中間有幾位真的通讀過莎士比亞的英文劇本，巴爾扎克的法語小說？他們讀的也就是宋生豪，方平，傅雷的中文譯本，比比生意人，只是多知道一個“莎士比亞”的名字而已。

自己的活不好，就想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起往水裡拖，這也是文人的一貫傳統。例如唐代大嫖客杜牧也有一流傳千古的名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杜大少享盡溫柔後翻臉批判前朝K姐不以天下為念，流行歌曲也選得不對頭。其實江山易姓根本就不干商女K姐們的鳥事，江山從來也不是她們的。商女們要糊口，只好唱“後庭花”，要改唱“縴夫的愛”還要等一千五百年，她們也等不起，說到底，商女只要不往X.O.里摻水，不亂收小費，就很對得住人。杜牧往商女的香肩上亂加責任，他的說法顯然有些混蛋。而現在的文人，才，學，識不僅比不上杜牧，就是比揚州青樓里的賬房也要遜色多多，但說起話來口氣更臭。文化人里的妄人一多，胡話一多，讓人生氣讓人愁，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譬如法國名將拿破崙現在真的成了洋酒商標，一去不回頭，不再和你們玩了。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