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忘卻:在天堂與地獄之間 (ZT) |
| 送交者: ling_yu 2004年02月01日20:47:1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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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三十歲左右,你多半玩過我的遊戲——《古墓麗影》; 如果你將近三十歲,你可能用過我的產品——大白鯊; 如果你是個時髦的女士,那麼你該聽說過我的“電子狗”——探測狗; 十年江湖,幾度興衰,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又是一年將盡夜,又是萬里未歸人。獨自徘徊在冷寂的中關村大街,讓孤獨的背影融入彌散的冷霧,讓曾經的榮耀與刻骨的悲傷隨風遠逝,讓我在這黑暗的掩護下卸下鎧甲,魂繞——在天堂與地獄之間…… 三十五歲以後,日子似乎過得比以前快了一倍,剛剛還是年頭,轉眼就到了歲尾,仿佛僅僅是一發愣的功夫,日子就把你遠遠的甩在了身後,自顧自的去了。當然,那個穿着一身補丁衣服,扛着行李卷站在北京站發愣的十七歲少年也永遠找不到了。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走出大山,來清華大學讀書。啪噠啪噠的腳步帶着南方少年的純樸、木訥、精明,帶着新奇與興奮,丈量着這陌生的街市。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我所穿越的這條破落的名叫中關村的街道將是我譜寫傳奇與失敗、光榮與夢想、恥辱與失落的舞台。 清華大學,是什麼樣呢?除了他的赫赫威名,還有些什麼呢?我這個山裡的少年能在這裡脫胎換骨嗎? 無論如何,大學生活都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連除夕夜沒錢回家而餓肚子似乎也蒙着一層淡淡的光暈。當然,除了繁重到不盡人情的學業之外,我還得為自己的生存而奮鬥。我修電視,攢電腦,翻譯資料、倒騰配件和小商品、站櫃檯,開始在中關村討生活。在清華重學習重科研而鄙視經商的年代,我不得不為籌集學費和生活費而奔波,我成了清華的另類。 畢業後,我被分配到了一家國營單位。年青氣盛的我無法忍受無所事事的生活,拋下單位、檔案、關係隻身下了江南。 初到深圳,我做過短工,住10人一間的小屋,靠着10塊錢挺一個星期,仿佛又回到了剛剛從山裡出來時的苦日子。在深圳生存不容易,但我畢竟是清華畢業的學生,我用一年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很棒的期貨操盤手。年紀輕輕的我坐上了×××投資公司深圳分公司總經理的高位。日裡股海生波,夜裡紙醉金迷,我進入了我沒來得及設想的人生的第一個輝煌時期。 股市人生,潮漲潮落。一年後,隨着國家政策的變動,市場風聲鶴嚦,我放棄了在深圳呼風喚雨的操盤生涯,隻身一人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中關村。 重回中關村,中關村已不是舊模樣。在中關村的大街上轉悠了兩天以後,我知道我必須放下身段,放棄幻想,放棄剛剛習慣的奢華,重新開始奮鬥。 以一名軟件程序員的身份,我進入了國家光盤中心,開始闖蕩我的江湖——中關村。這一闖,就是十年。十年的風雨十年的鐘聲,十年的心事十年燈,少年才子江湖老,雛鳳清於老鳳聲。 國家光盤中心,那時也叫金盤公司,是中國當時最大的光盤中心。在這裡,我第一次接觸到了光盤,第一次知道了“遊戲”。 在海淀圖書城的櫃檯里,我一站就是三個月:進貨、出貨、放貨、存貨;開發、生產、銷售……我在賣貨中學習,在學習中悟道。道非道,非常道…… 幾個月後,我成了光盤中心的市場部經理。 帶領着幾名銷售人員,我們左衝右突,破關斬將,將光盤的銷售額從每月的2萬提到每月20萬。就在我欣喜着等着我該拿到的獎金的時候,領導告訴我:“哪能給你這麼多錢,你怎麼能拿得比公司“一把手”還多呢?!!!” 我一怒之下離開了國家光盤中心,借了5萬塊錢另起爐灶。都說是初生的牛犢不怕虎,我當時真是不知道什麼叫“怕”。年青的我還來不及知道“剛極必折”,沒心思去想“盛極必衰”的道理,對人心和欲望、體制內外的東西都缺乏把握,這些埋下了我禍起蕭牆的種子。 但當時我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伙子,正被自己的創業夢想激動的難以自持。在經歷了整整六個月的挫折、等待、冷遇、欠債、絕望後,我接到了讓公司起死回生的第一筆單子:300萬。 從此,風生水起; 從此,笑傲江湖。 那是一個軟件行業剛剛興起的年代,也是遊戲產業的黃金時期——一個產業在剛剛興起和毀滅時,滿地都是機會。而清華的教育讓我具有了超前的眼光,深圳的操盤生涯讓我具備了賭徒的心理素質,國家光盤中心的經歷又操練了我對行業和市場的認知,再加上一點運氣,那麼我的成功似乎就順理成章了。 短短兩年的時間,我的公司開發、引進了諸如:《古墓麗影》、《時空遊俠》、《死亡地帶》等名動一時的遊戲,通過如鬼才般的市場運作,我的公司很快就占據了中國的遊戲市場高達60%的市場份額。現在30歲左右的人,只要是玩過遊戲的,誰沒玩過《古墓麗影》?現在市場上10元/張的光盤,當時我們的售價高達180元/張還供不應求——我的公司成了經銷商們賺錢的信念。 我向當時的大眾普及了“遊戲”的概念; 我曾讓“遊戲”這兩個字覆蓋了“軟件”; 我左右着“遊戲”光盤市場的動向,操縱着幾百家經銷商的生意; 上電視、上報紙、登講壇,我成了風雲一時的“人物”。 太快的成功里有那麼多的浮華,興盛的背後隱藏着巨大的危機,而這些都是那時沒有經驗的我所不能覺察的。成功太快了,成功太容易了,而過於輕易的成功也很快讓年青的我飄飄然起來: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正像當年的周瑜一樣,我沒有防備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沒有想到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更沒有“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的心理準備,理所當然的,我被暗算了。 幾乎是一夜之間,公司被封,財產被罰沒,一個“侵犯他人著作權”的藉口,將我從“人上人”突變成“階下囚”。 不進監獄,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有這樣多的小偷、強盜、流氓、地痞;有這麼多的骯髒、齷齪、卑鄙、下流;有這樣多的恃強凌弱;有這樣多的暗無天日;有這樣多的麻木不仁;有這樣多的痛苦和絕望…… 牢房的大鐵門剛在身後關上,我還沒來得及看清號里有幾個人,已經是滿天的拳頭飛舞——即是見面禮,也是下馬威。這是號里的規矩——直到我再也不能掙扎為止。等我從昏迷中醒來已是晚上,在北方的寒風中我又被扔到風圈裡,一盆一盆的冰水當頭淋下,我不知道用“刺骨”兩個字是否可以形容,只知道被拖回號後,凝固在我傷口上的全是冰塊…… 如他們所願,我被整懵了——無數的拳頭、無盡的暴力、殘忍的污辱、數不清的提審;獄裡的、獄外的、犯人的、管教的……,慢慢地我的精神徹底垮了——從本能地解釋、申辯、哀求,到麻木,到絕望……,終於,我準備“低頭認罪,好好改造”了。 我將審問筆錄撕了一個粉碎,衝過去掀翻了審問桌、砸爛了審問室的檯燈……當然,我招來了“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我什麼也不知道了,只模糊的記得咬住了一個人的手指……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來號中老大告訴我是第二天),當我醒過來時,已躺在號中的茅坑邊上,老大走過來扔下一個窩窩頭:“傻×!”……
我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問:“喂,抽煙嗎?” 我沒說話,雙眼盯住他…… 我看見他打開抽屜,拿出一盒皺皺巴巴的天壇牌香煙,抽出一支扔向我,我沒接,煙碰撞在我身上,翻了幾個身,掉在了我的腳邊…… 我盯着他,用眼掃了一下腳邊的那支煙,又盯住他…… 他將手中抽完的煙屁股扔在了我的腳下…… 我盯住他,慢慢蹲下去,拾起那支天壇煙和煙屁股,輕輕嘬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我,於是,我迫不及待地猛抽幾口。 “空……”我巨烈地咳了起來。 “你丫慢點,這兒沒人” 過了一周,我又被提到了預審室。我已無話可說了,這一天的筆錄是一張空白的紙,在讓我簽名時,我寫上 [我冤枉]。 審問員怒吼:“你丫找死!” 我非常平靜地回答:“是的,我想找死” “你說你丫冤枉,讓你丫說你不說!現在是讓你丫簽名!明白嗎?” “哦,對不起”於是我又寫下 :××冤枉。 “看來你丫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審問員握着拳頭走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着他,平靜地說“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如果你要打的話,有本事就直接把我打死,否則,我一定跟你拚命!” 接下來,天天提審,審問員換了一個又一個,走馬燈似的——但每天的筆錄仍是一張空白的紙。讓我簽名時,我都寫上: ××冤枉。 這段日子,是我的轉折點,我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了。我開始明白了局子裡的內部結構,比如:預審科、刑偵隊、看管科、住監檢察室各自的職責,又分清各式各樣關係:預審員、刑偵員、管教、住監檢察員、老大、老二…… 在刑偵員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欺詐”; 在管教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不打對的也不打錯的,只打不長眼的”; 在住監檢察員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 在老大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大流氓”; 在老二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陰毒”; 在老三那兒我學會了什麼是“地痞無賴”; 在預審員那兒我深刻的體會了“為人進出的門緊鎖着,為狗爬出的洞敞開着” 我開始仔細分析號中的現狀,我必須改變自己在號里的生存狀態,以應付來自預審方面的巨大壓力——我必須出去,這裡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外面才是我的世界,有我的自由,我的事業,我的愛…… 在號中,我的地位是倒數第二,如果能到倒數第四,那老二、老三、老四就不會過多地折磨我了,我就有精力來對付每天的提審。 老大象一個有知識的人,但自傲而孤獨…… 老二是一個毒販,右手少了一個食指,所有整人的主意都是他出的…… 老三是強姦犯,已經三進宮,家中不時送錢,有人罩着…… 老四是拉皮條的,N次進宮,力氣最大、聲音最大…… 老五是個慣偷,N+1次進宮,滑不留手…… 還有小偷、搶劫的、運假鈔的、吸毒的、貪污的、賣光盤的、倒匯的……,包括我在內共28個。28個活生生的男人擠在這狹小的牢房和精神的荒漠裡,罪惡的、陰暗的鬧劇是每天打發時間的最佳方式,以此來沖淡他們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無助。 但是每一個人又都那樣倉皇,仿佛喪家之犬,天天盼望着奇蹟的出現,可以逃避即將來臨的審判。他們看見別人受難,心中會有一絲快感;某人被判重刑時,又是幸災樂禍,又是恐懼;當某人被輕判時,又是羨慕,更多的卻是妒忌。——而我對審訊的頑強抵抗卻是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即是愚蠢——好漢不吃眼前虧; 又是笑話——看你丫能挺到幾時? 一點佩服——好硬的骨頭,連審問室都敢砸!!! 這是另外的世界,有它自己的生存法則,而我只能適應。我必須承認:我不再是風雲一時的“唐總”,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唐老師”,我的身份是:“犯人”。而局子又是什麼呢?——不過是一群有執照的流氓管着一群沒有執照的流氓,和把不是流氓的人變成流氓的地方!!! 我不再牴觸同號的犯人,開始跟他們套近乎,拚命的記住他們所說的髒話、黑話、道上話,在腦子裡模仿他們的動作,想像着他們的思維模式,學着用他們的語言,用相同的身份與他們對話…… 在這28個人里,我是身體最瘦弱、個頭最小的一個。若是掄拳頭打架、比力氣,我永遠也占不了上風——只能智取了。 我發現香煙是號中的禁品,是地位的象徵,是指揮犯人的權杖,而我要用它改變我的處境!! 一天,我的計謀終於得逞了。老四正將賣光盤的打得死去活來時,管教出現了,於是老四被關小號,老二被調號。晚上,老大走到我面前說:“是你丫干的”,手一揮,老三和幾個嘍羅一擁而上,將我暴揍了一頓。第二天,管教看見我頭上的傷問:“是誰打的?” 管教將我提到管教室:“看不出來你丫還會做人,學得挺快嘛!不象一個知識份子” 這一次管教給我一支天壇煙,我只抽了一半,悄悄掐滅,帶進了號中,將這最珍貴的煙屁股雙手獻給了老大…… 又過了幾天,我坐上了老二的位置…… 隨着在號子裡地位的改變,我的精神狀態一天天好了起來,思維似乎又回到從前一樣敏捷、跳躍,我接受了犯人的身份,也開始學會整治號子裡新來的、不聽話的…… 但這些都引不起我太多的快感。我尋找一切機會接近管教:擦筒子、通糞坑、理髮、推飯車、水車、罵新人……只要能撈到的“油水”,絕對死搶(曾把一個與我搶活的犯人往死里打。罪過,罪過)。一見到任何管教,立即“粘”上,從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一直“噴”到西藏風光。 “嘿,你丫會修計算機嗎?”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我後面傳來。 “我原來就是開修理店的呀!我的哥哥!”條件反射般從我口中衝出,這時我還未來得及回頭。 來到一間從未來過的管教室,床邊放着一台早已發黃的計算機。系統起不來,一看原來插了一張軟盤,進BIOS,改為硬盤起動,OK!系統起來了,前後共10秒鐘,我連軟盤都懶得取出來。 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滑過…… 久違的計算機呀!這是另一個世界的閘門,它才是我的生活——人的生活。眼中的淚水早已噴涌而出,猛然間,我想起這不是哭泣的時候,忙趴在地上,假裝低頭去看主機,再揉眼睛,“靠!眼睛掉在沙子裡啦!!!” 接下來,開始“噴”遊戲,這是我的專業,直“噴”到管教要拜我為師。 後來,我的活兒就越來越多、越來越高端了——替管教們當槍手:職稱考試啦、英語考試啦、總結報告啦、宣傳稿啦都由我一手承包,我甚至也給管教的孩子改作業了。隨之而來的是我們號子裡的煙屁股越來越多,到後來,我居然能將整包的天壇煙帶回到號里,運氣好時還能帶回一支、半支管教抽的“過濾咀香煙”。這時我跟老大已成了鐵哥們,又將一個力氣最大的出租司機提升為老四。 孤傲的老大在這號里已經呆了三年多,他曾是某部委里的一名前途無量的處長。知道北海事件(當年南部邊陲小城的一次房地產熱潮)嗎?他就是那次運動的始作俑者、策劃者。當初他帶着部里的2500萬去,兩年後已帶回近5億資金,同時也帶來了紀檢。 罪名:貪污4.2億,挪用公款2.2億。當初是被關在七處的(道上話,15年以上的重刑犯關押地),怕他串供,轉移到此。目前已開庭二次。 似乎因為久已沒有對手,老大抓住我之後開始沒日沒夜的“窮聊”,我們談文學、歷史、天文、地理、經濟……一次我們聊得忘乎所以,“招子”沒放亮,被巡視的管教撞見了: “報告管教!我們倆個在放屁!”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管教樂了,“靠!能聊出錢來嗎?我在這兒守你們丫六年了,一個月才掙380塊,瞎×聊!” 老大也一本正經地回答:“報告管教!掙1000塊以上的,全都在裡面呆着呢!” 管教更樂了,“以後不許瞎×聊”,抬腳就走。 我一看管教要走,急了,高聲喊:“報告管教!” “什麼事?”管教又走回來。 “沒……沒事,我自己去放茅……”兩眼緊盯着管教手中的香煙,做了一個鬼臉。 我“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謝謝管教!我們一定好好改造!”28名犯人齊聲喊道。 老四竄上前去,將煙屁股“請”進來,雙手給我獻上。 在與老大的“窮聊”中,我開始佩服他的知識面、智慧和對事物的獨道見解。終於有一天我們聊到了我的案子上。 “兄弟,你倒底是什麼罪名?” “侵犯他人著作權罪”。 “我知道,刑法第×××條‘以贏利為目的,未經著作權人許可,擅自……’”他背誦出來了,“是誰的版權?” “英國××公司的。” “你認識他們嗎?” “怎麼不認識?我還跟他們簽訂了版權合同。” “那是怎麼回事?” “合同里簽了5萬套,註明我有追加的權利,於是我就生產了15萬套。可在付了第一批5萬套licence的費用後資金回籠慢了,剩下的付款就拖延了。” “這是經濟糾紛,是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啊?” “為什麼是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 “你可以實話實說呀?‘目前資金緊張,以後你會還他的’……等等,沒有這樣簡單,你肯定是得罪人了!” 他想了一下:“你別打岔,我問你,你掙了多少錢?他們為什麼打你?我看見你有四次都被抬回來?” 我就一五一十地將他們是如何審訊,如何誘供,以及後來我又如何將審問口供撕毀,將審問桌當場推翻。 他驚異地看了看我:“看來你是我在這裡呆的三年多以來,第一個有希望走着出去的人”。 過了一會,他又說:“只不過我也替你羞愧,你是清華大學畢業的,連最基本的法律知識都不懂,中國要民主化、法制化還有五十年!”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老大開始對我的案情越問越細,甚至連預審們的長相,官服的新舊,抽的什麼牌子的煙,審問員與記錄員的座位距離等等,一切我想到的和沒想到的全部細節都問了一個底朝天。 這以後的審問,我對付起來就輕鬆多了。審訊就像是一場經過彩排的演出,也有點像我在公司打Game的感覺:因為常常是預審提的問題,就是我與老大頭天晚上“窮聊”的內容,甚至有時老大提的問題與預審的問題連一個字都不差。就像是我在跟預審員玩《古墓麗影》,我早就知道何地會有一個懸崖,何時會出現怪物。 我知道,我碰上“高人”了。也許,老天爺讓我從雲端摔進這人間地獄,就是要讓我有機會結識這個“高人”——這是機緣,我當珍惜。 慢慢地,我們開始不再糾纏於具體的案子,不再糾纏於細節,我們聊起解放戰爭史,聊各個戰役中蘭軍紅軍對比力量的此消彼漲。而這段時間預審們也明顯地加快了節奏,提審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審問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只能機械地回答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的毫無新意的提問。最後每天能提審三次,晚上審到深夜1、2點。而每當疲憊不堪的我在深夜被押回號子裡時,老大都沒有睡,他總是一腳將睡在外面的一個犯人踢起來,從被子裡端出一盆水,說:“兄弟,來!喝點水。” 我知道這是老大命令他們用身體溫暖的水,每次端着這盆水,都忍不住掉下淚水。 “咋地?他們又打你了?” “他們敢!”我趕緊將整盆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這才是我的兄弟,不就車輪戰嘛!別理他們,咱們今晚講濟南戰役” 我掐算着日子,知道法律規定的大限就是這兩天,必須結案了。這一天早上我還在睡夢中,就把我提到了審問室,一直審到下午5:10分,才把我押回號中。我昏昏沉沉地端起老大遞過來的水,剛要喝,又傳來了提審我的叫號聲。“當”,手中的水盆掉在了地上,我木然地轉過身子,向門口走去。我感覺到好象有人在後面拉了我一下,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突然老大沖了過來,揪住我的衣領,一個大耳光就摑到我臉上,好痛! 這時,提押我的人已來到了門口,看見了這一幕,大吼一聲:“你們丫干咋?” 疼痛和這一聲大吼使我清醒了許多,我惡狠狠地盯了老大一眼:“那窩窩頭是老子吃的又怎麼樣?” “快走!” 提押的人催促道。
我開始提防了,仔細回答着審問。審問員一邊問,一邊記,不時給我一支煙抽,有時還閒聊幾句。那天晚上,似乎他記錄得特別的慢,時間也過得特別的慢。我強挺着等他一筆一筆寫完…… 終於聽道:“以上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是的” “那你在這上面簽上你的名字” “我要看過後才簽字” “給你,去看吧!” 我接過來一看,不對!!!這不是我們剛才的審問內容,心裡明白了。 “這不是我們剛才說的內容”,我將筆錄還給了他。 “不管是不是剛才說的內容,你看一看,我寫的是不是事實!?” “不管是不是事實,只要不是我說的,我就不能簽字” 他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那疊假口供,拿出一支煙點上。 我的臉脹得通紅,身體裡一股股熱血往上涌,雙眼死死地盯住他。“跟丫拚了?!!” 恍惚間,我似乎聽見了老大的聲音:“冷靜!” 我盯住他,過了好久,慢慢說:“你說你寫的都是事實?沒寫一句假話?” “當然!” “那我看看” “這就對了嘛!”他把那疊假口供遞了過來。 我接過那疊假口供,緊緊纂在手裡,高聲叫喊:“住監員——” 他一下子就跳了過來,死死的卡住我的脖子,讓我喊不出聲來,我就拿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我們僵持着…… “哥們兒!你別喊,聽我把話說完,行嗎?”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我服你了,我當着你面把它燒掉,你還給我吧!” “我信不過你!!!!” “那你想怎樣?” “你把筆給我,我寫完後才能還你!” 我接過筆來,在每一頁上寫到:[以上不是我說的] 他接過那疊假口供,苦笑了一下,一頁一頁的燒掉了。 “你丫滾吧!” 我站起身,又坐下,“給我一支煙!” 他抓起桌上那盒煙扔向我:“抽吧!抽死你丫!快滾!” 我拾起那盒煙,將它藏在內褲里,走出了審問室。 從那以後,預審們再沒有找我了。接下來就是黑暗、漫長、永無止境的等待。 破天荒,有一天傳來了提老大的叫號聲,我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絲絲古怪的表情,立即又恢復了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態,“兄弟,我去去就來!” 到了很晚老大才回來,表情十分頹喪。坐在那兒一天一夜,沒吃任何東西,也沒有說一句話。這一天號里象死一樣靜,平時亂竄的老鼠也不見了蹤影。 “兄弟,可能你已經猜到了,他們讓我貼牆(黑話:死刑),雖然我已經上訴,估計希望不大” “老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看來咱倆的緣份快到頭了。在這裡,你是唯一聽得懂我說話的人。你的悟性不錯,有一定的天份。出去後要好好地給我活着。” “我的老婆和孩子,你不用去看他們,我的孩子叫×××,等他長大了,如果撞到了你手上,可以幫幫他。” “從現在起,不要想我貼牆的事,也不要想你的案子,四個月後,他們會來請你出去的。” 接下來,老大開始講金融、講商業、講戰爭……他滔滔不絕,把他在商海政壇中驚心動魄的事件一一細述。到了晚上,他說時間不多了,不允許我睡覺,又強灌給我一大堆自創的理論,聽得我似懂非懂。他說:“兄弟,時間不多了,我不能細細的給你解釋。你悟性很好,將來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現在我要你把我的話牢牢記住。你要幫我活着,也幫我來檢驗這些理論的正確性……” “尾燈戰術”、“大紅燈籠上架下架”、“池塘理論”、“漁杆戰略”……有的我聽懂了,有的我沒有聽懂,但人之將死,我只能一古腦地全部記下,反正這都是老大走前說的。 第三天一早,來了三個陌生的官差,說老大該轉監了。老大站起來,慢慢的說:“人活着,得有一種精神。” 這是老大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老大走後,我坐上了老大的位置,但我再也不喜歡說話了,整天只是望着那一尺見方的窗戶發呆。 四個月以後,我從監獄裡活着走了出來,手裡握着一張“無罪釋放通知書”。 從天堂墜入地獄,一步而已,但要想從地獄重新回到天堂,卻難如登天!!!! 多少個漫漫的長夜,我睜着眼睛到天亮——活着到底有什麼的意義? 多少賓朋好友,如今成了陌路!!!——所謂友情,大概也就是樹倒猢猻散吧? 多少曾以請到我為榮的單位,如今在我的面前關上大門——這就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嗎? 曾經的出有車入有僕,如今是家徒四壁——不是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嗎?怎麼就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而夫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都說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多少次,我在十六樓的窗口徘徊,這窗口像漩渦一樣吸引着我——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既然沒有跳下去,那麼生活就得繼續。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中關村更不相信眼淚。 中關村還是老樣子,只是人更多了。“大哥”已經換了幾茬,這時我反倒覺得釋然。反正是四通橋上無人識,破帽遮顏過鬧市。我應聘進了××集團成了一名銷售。 銷售就銷售吧,反正是賣東西,不過是從軟件變成了硬件。 中關村不大,畢竟被人給認了出來。於是,我又成了××集團的市場總監。為了感謝他們對我的好,我把圖形壓縮卡從每月10塊的銷量賣到了每月1萬塊。我開始有意識地運用起了老大的理論,並在實踐中慢慢地尋找他的不足,一點一點地完善它。 “大白鯊”就是我這一時期的“作品”。我開始研究起“游擊戰”和“陣地戰”,我也覺得:“人活着,得有一種精神。” 有過多少往事,如今已隨風而逝;有過多少朋友,如今又在何方? 多少還相濡以沫?多少已相忘於江湖? 再一次創業,我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衝動。細細的點數一下自己的資本:兩隻不懶惰的手、善於觀察的眼睛、還算聰明的大腦、兩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不多的積蓄。在這個已經進入了資本競爭的時代,要想白手起家,談何容易? 是否還要在“只能繼續在冬天裡以獨自長跑取暖”的IT產業里深耕細作下去? 行業山頭林立,產品星羅棋布,哪裡是我的立足點? 平均利潤的下滑,怎樣才能保持產品的高額利潤? 我選擇了安全技術。經濟持續高速發展,將來人們一定會更加關注自身安全,這個產業——也許就是下一個金礦??? 劍走偏鋒,棋勝險招,直奔個人隱私安全。 “探測狗”是我的開篇之作,也是一塊問路之“石”。一系列的運作之後,“探測狗”熱了起來,報紙、電視、互聯網由此開始狂炒“隱私”,甚至有媒體驚呼:這是一個未曾預料的黃金產業。 雖身處浪尖,外界褒貶有加,但我深知自己的難處與不足。“探測狗”是一個比較狹小的市場空間,大公司不屑做,小公司做不來,我才能以奇兵取勝。金脈初顯,星火燎原,然我兵微將寡,資源有限,雖胸藏錦繡,腹有良謀,但憑匹夫之勇,又何以圖天下??…… 前路漫漫,知音何在?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慶幸的是,經風歷雨後,我依舊年輕!!!我沒有了年輕時的衝動,但熱血仍在。我減少的是莽撞;增加的是經驗;記住的是教訓。我曾領導過幾百人的公司,也該知道如何帶領一個創業的團隊從頭再來。鳳凰涅磐,沐火之後將是重生! 年頭歲尾,辭舊迎新。寫這篇手稿,是為了忘卻,忘卻那漸已遠去的亡魂。也是為了迎新,迎接新的生活,新的朋友。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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