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傳過來一條信息,要我寫一篇命題作文,關於雞過馬路的(註:此“雞”是指家禽的一種,而非特指某種職業女性)。這位朋友順便發過一些評論——我總感覺有些眼熟——以此說明這個命題的內涵還是頗為豐富的:
柏拉圖說,雞過馬路,為了追求更高的善;愛因斯坦說,究竟是雞過馬路,還是馬路過雞,取決你的參考目標;拿破崙說,不想過馬路的雞不是好雞;孔子說,未知人,焉知雞;莊子說,那隻雞好快樂啊;孫子說,這隻雞有勇無謀,不宜為將;歐陽修說,雞之意不在馬路,在乎山水之間;錢鍾書說,馬路這邊的雞想跑過去,馬路那邊的雞想跑過來……
看完這段話,我的第一感受是,西方人偏重理性思維,一隻雞呼啦啦的竄過馬路,他們探究的是過程和意義,本質上不把雞當雞。中國人就感性多了。人家歐陽修說了,雞其實是在乎山水之間呢,過馬路只是個幌子;再瞧瞧莊子的嘆息——那隻雞多快樂啊!估計他再做夢時,自己斷然不會再夢到蝴蝶,估計會咻的一下變成一隻雞。按照大學課本的說法,這算是寓情於雞了。
讓我們想想,試圖過馬路的雞,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一隻雞呢?首先它不應該是一隻野雞,因為野雞還具備飛翔的能力,一小段馬路絕對難不倒它。也就是說,這應該是只正規的雞,被人養起來的雞,翅膀萎縮了的雞。可這樣一隻雞,怎麼會有興致去穿越一條馬路呢?假如它是一隻母雞的話,它應該老老實實的下蛋;假如它是一隻公雞,它應該老老實實的增肥——而不是神經兮兮的試圖穿過馬路。所以,這很可能是只暫時獲得了自由的雞,或者試圖獲得自由的雞。
我不是雞,但這並不妨礙我了解雞們的生活。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家就養了很多雞,它們整天吵吵嚷嚷的,看起來很是興旺發達。它們還有個首領,每當我走入它的領地時,它就怒氣沖沖的跳起來啄我,把我嚇得落荒而逃。所以說,我很敬畏那隻壞東西,我叫它雞頭。後來我再也不敬畏它了,有一天我餐桌上看到了它,它香噴噴的,支離破碎的屍塊上沾滿了佐料。我奮力啃着它,那點愛恨情仇在一頓飯間就徹底灰飛煙滅了。如今想起來,這隻雞的雞生還真是不幸,它的整個世界就是那個小院子,它的工作就是長肉、做愛;它有不少老婆,可它不見得有愛情,而它的老婆們飛快的被人培養成下蛋能手,或曰英雄母親;它全身心的投入到領導崗位,處心積慮,兢兢業業,可還沒等它到更年期,就被我們給吃了。這樣的一隻雞,為什麼不去逃亡?為什麼不去穿越馬路?
老實說,我們家的那些雞還算是幸運的,我們把它們關在院子裡,充其量算是勞動改造。誕生於養雞廠的雞們才叫悲慘,相比之下,那裡就應該叫集中營了。假如我是裡面的一隻公雞,我的整個世界就只是個小籠子,我沒見過藍天,我不知道青草為何物,我甚至不知道有一種美食叫蟲子。我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沒有喜悅,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感覺。我就是拼命的吃,拼命的睡,在這樣的世界裡,連晝夜都消失了,連情慾都消失了。假如還有愛情的話,比如說我不小心看到了對面的一隻母雞,然後喜歡上了它,那將是怎樣的一種結局呢?我們相距一米,在我短暫的一生中,那一米開外就是我不可抵達的彼岸。我們只能默然相望,暗自悲傷,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倘若還有緣分的話,死後我們的某一部分屍體會聚集在一起,我們金燦燦的,我們油膩膩的,我們翅膀挨着翅膀——然後,你把我的翅膀啃了,你女朋友把我女朋友的翅膀啃了,我們的骨頭再次聚集在一起,扔了,燒了,埋了,最後化成灰,終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這樣的雞,為什麼不去逃亡?為什麼不去穿越馬路?
所以說,當我們在馬路上遇到這樣的雞,我們要為它致敬,要向它祝福。多好的小動物啊,很顯然,這一定是只有智慧的雞,焦慮的雞,神經質的雞,為着自由而孤獨奮戰的雞。然而前途兇險、雞世滄桑,它註定要面對很多的磨難。我就見過這麼一隻雞,它也試圖穿越馬路,可馬路上的汽車太多了,司機先生們又認識不到那隻雞的遠大抱負。於是,那隻雞站在馬路邊東張西望,小臉激動得通紅,估計它在琢磨莎士比亞的那句話——過與不過,是個問題。最後它終於放足狂奔,同時一輛大卡車呼嘯而過。卡車是過去了,可那隻身手敏捷的雞卻不見了。我走過去觀察了半天,這下找到了,它平攤在路面上,就像是一幅壁畫。按照孫子的說法,這就屬於有勇無謀的雞。假如莊子看到這場面,肯定會說,那隻雞好快樂啊,看看,它成蝴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