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襪

方壺齋

今天在中央四台看到一個女歌星在許多揮舞着手電筒的中學生年紀的歌迷的如痴如醉的蕩漾中唱着一首歌，其中有這樣的歌詞：“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襪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煙草味道。”歌的曲子是不錯的，很上口，可是這幾句歌詞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我也知道詞作者選擇這幾樣東西，是想把對情人的思念具象化，親切化，但是我就是擺脫不了從字面上體驗這幾件東西的定勢思維，從而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有嗜味癖好的人的形象。按照中國的習慣，這位被思念的情人多半是一個抽煙的男子， 所以這裡喜歡聞味道的人，就是女孩子了。不知道這首歌對女孩子算不算得上恭維。

我得承認，這首歌如實地道出了愛情的本質，那就是如果愛上了，是不在乎整天熏在愛人的體味中的。 情人眼裡出西施，情人鼻子裡出美味。不管那味道是汗臭，還是狐臭，還是煙臭， 還是腳臭， 在愛人聞起來， 都是美滋滋的。反之，如果沒有愛，任何人身上哪怕是正常的人味兒，也會被別人討厭， 儘管討厭者本身也在散發着人味。因為我們白天的大多數時間，不是和自己的愛人在一起的，所以才需要用化學物質把自己的人味掩蓋起來。以前在國內， 開放初期，國人自掩其味的意識還不是很濃的時候，在街上偶爾與外國女士擦身而過，會聞到很刺鼻的香水味道。那個時候的感覺是很不舒服的。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都知道了人味也是一種隱私，是不可以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我們的人味如同我們的貞操，被不相干的人聞去了， 就等於失了貞。我們對於不相干的人暴露人味之所以應該討厭，是因為我們覺得那些人好像是在向我們暴露私處。那是應該治罪的。

因為這種對體味的嗜好是愛人之間的私密， 所以那首歌里的話，本來應該只出現在情書中的。給愛人看的情書，怎麼直露都不過分。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女人不壞，男人一樣不愛。但是這種壞，是壞在愛人之間，不能壞在外頭。在外頭要裝飾一下， 讓人覺得壞是好的。你看那劉三姐唱《藤纏樹》的時候，用的那眼神竭盡勾引之能，要她的愛人與她行那壞事，可是唱出來就是很美：“山中只見藤纏樹，世上哪見樹纏藤，青藤若是不纏樹，枉過一春又一春。 竹子當收你不收，筍子當留你不留，繡球當撿你不撿，空留兩手撿憂愁。”

現在的世道，不是劉三姐的時代了， 是木子美的時代。王八看綠豆， 恨不得馬上就做起來。過去寫在情書裡的話，也可以拿出來當歌唱了。沒有感官刺激的歌，激動不了人； 不散味的襪子， 無法體現這是一個充滿愛的世界。

2004， 1， 28

寄自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