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歸河---祭奠我的金庸時代(ZT) |
| 送交者: 火燒狐狸 2002年02月11日17:09:5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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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死後,有好幾年不回四川了,奶奶打發堂弟來哈爾濱看我。 這小子,幾年不見,都快有我高了,想當年還在我背上晃悠着,像個大葫蘆。也許我真是太久沒回去過了。 聊來聊去,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正在緊張拍攝的《射鵰英雄傳》,我以為這個話題他會喜歡,誰知道弟弟冷冰冰的拋下一句:“金庸麼?過時了,現在我們看《流星花園》。” 是啊,過時了,雖然我固執的以為屬於金庸的年代會一直延續下去,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金庸年代已經無可挽回的逝去了。就在金庸不再是少年人播種夢想的園地,而成為被老夫子們供奉起來的經典的時候,金庸的時代無可挽回的逝去了。就像長不大的這一代終於無可挽回的長大了一樣。 想想自己,也是上大學來就沒讀過金庸啦。金庸是適合於做夢的年代閱讀的書,當我知道生活的太多不可能,當我知道理想的荒唐和可笑,當我激情不在的時候,金庸就成了夢裡的奢侈品。當一個人已經沒了夢與追求,再去看過去所沉醉的迷夢,那只會徒增憂傷。何苦呢?尤其在這個已經太憂傷的年代裡。就讓他塵封在記憶里吧。 我們剛從封閉的年代過來的人,理念和弟弟他們這一帶是完全一樣的麼? 這是生下來就看見信息漫天飛的世代,當信息化把世間的一切速成的時候,當快餐文化籠罩一切的時候,金庸那套慢活還能感動他們麼?他們不需要激動和思考,只需要一點點的心跳和刺激。他們已經沒有性子慢慢的看完這麼大一本書了。小龍女和楊過的愛情,還希望能感動誰呢?連我自己都不願意再流淚了。 當一件東西已經不再能感動你自己,還希望他去感動別人麼? "There is a river called the river of no return ." 於是,金庸的年代徹底是逝去了。我想到了一部美國老片子裡,瑪麗蓮夢露坐在船頭,唱這首《不歸河》。 然而,我仍然想為那過去的年代寫點什麼。祭奠一下我們共同的時代,祭奠一下我們不會回來的歲月。 記憶在封塵中,而封印,是要靠自己去撕掉的。
在西方60年代,鮑勃迪倫,金斯堡還有約翰列儂率領少年人打贏了反抗父母的第一仗,許多年來,孩子們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世界,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思想,有了不屬於外界強加的意志。那是個激情燃燒的年代,少年人開着破汽車,放着搖滾樂衝上大橋,釋放着生命的理想。 在東方80 年代,金庸也在少年人心中掀起了這樣的生命潮流。東方人溫厚,自然這種激情也釋放得溫文爾雅,不怒不傷。剛從時代的苦難中覺醒過來的孩子,終於在金庸的書裡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他們驚奇的發現,除了紅寶書和階級鬥爭,除了每天的玉米糊糊和大豆粥,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生活方式,那麼的行雲流水,浪漫瀟灑,完全的天馬行空,無拘無礙。在那樣的日子裡,我們的心裡,終於裝載了一點點的夢想和溫情。 少年是有做夢的權利的。 這是少年人們精神上一場深刻的革命,守舊老實自我封閉的中國人終於開始做夢了。而且在中國的歷史上,革命第一次不是靠赤地千里,哀鴻遍野,而是一場清淨的讀書革命。 第一次看到的金庸小說是《天龍八部》的第一本,到現在,最喜歡的也是這第一本。 剛從《半夜雞叫》《敵後武工隊》等書裡抬起頭來的少年人,看到天龍的這種激動,和現在買中了福利彩票一樣激動。段譽是我最最喜歡的一個形象,他的生命狀態是完全的行雲流水,無拘無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的幸福和快樂。他不會武功,卻靠一雙腳走邊了天下,他的智慧和熱情,為他化解了血海深仇,宿世冤孽。他身上流動着一種和我們一樣年輕和熱情的血液,在《天龍八部》的霸海雄圖中,他是一個唯一沒糾纏進去的靈性。人世界的大悲大苦都被他的慈悲和友愛一一化為笑聲。其他的武俠故事太悲涼,段譽的故事太瀟灑,讓人心許不已。 段譽和曾經熱血沸騰的我們一樣,他善良,他講原則,他熱愛生命。他可以手無縛雞之力而去面對大批強盜講公理和王法,在笑聲之後我們肅然起敬。他用一雙太單純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於是,我們發覺,在段譽的視角里,一切的紛爭都是那麼的可笑,一切的仇殺都是那麼的無聊,還是看看茶花吧。段王子的生命主題也就是朝觀美,體會美,當階級鬥爭和武鬥的鮮血還在眼前,段譽無疑給我們提供了一種至美至純的生活理念。當然,後來我發覺這種行雲流水的生命是不可以的,你得考慮你的下頓飯在哪裡找,那你就不要講公理,你就得去拍馬屁,不想坐牢的話就別去打架。但是,心裡種滿美夢總比未長大就蒼老好吧? 年少時的感受現在覺得情真意切來自內心。 現在的感覺有種嚼臘的感覺說不出什麼味道。 年少時的感覺多美好。 年少的世界是多麼的美妙 。 看蕭峰故事時候覺得很滄桑很無奈很感動很憤怒總以為自己已經明白它的一切了,好象已經洞悉了這世間百態,悲歡離合然而年少的心是不知道什麼叫人世的悲苦和命運的無常的,等我成年後來讀蕭峰的故事,我就只能發呆,那是種太深切的悲苦和迷亂,在超經驗的體驗面前,就只能怔怔的呆住。 在時空的渺茫和命運的無常面前,每個人都是無能為力的.當你明白天龍的這層意思,你就會發覺你已經老了,不管你是五十歲還是二十歲。 《天龍八部》實在內涵太深邃,以至於金庸寫到最後都寫得糊塗了,他企圖用佛經來解釋這一切,顯然,金庸是失敗的。這麼大的人生命題,無論是金庸還是佛,都無法解釋。也許,只有命運。 看《天龍》要的就是感覺。讀了很多遍《天龍八部》,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奇蹟了。多年以前我每次看這本書都會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我說不出一二三ABC,但是我多想一個人靜靜地面對着這部書任憑時光流逝不回頭。 《神鵰俠侶》是躺在病床上看完的。 街上正流行古惑仔。這不是後來的陳浩南和山雞,而是劉天王和梁朝偉的古惑仔。誰能遺忘劉德華那套淡藍的牛仔服和西瓜刀呢?《天若有情》裡邊,劉德華騎摩托車帶着吳倩蓮,鮮血滴到小吳的身上去,真是酷斃了。於是也買身牛仔,上街和人打架去。 打架的宿命都一樣,病床在等着你。在醫院的病床上,第一次看完了《神鵰》。 我向來討厭高大全的英雄,也不喜歡守禮守節的君子,這也許和我的小混混脾氣有關。我喜歡的都是帶有邪氣的人物,喜歡那股不屑一顧的瀟灑勁兒,喜歡滿不在乎的微笑。所以當我讀到楊過提只雞,唱着俚曲出場,開口就調戲郭芙和李莫愁,就喜歡上這小子啦。 最喜歡楊過作弄他老師趙志敬那段故事,狠好,我天生討厭老師,現在還是,婆婆媽媽的。記得那時我們老師就最怕我,是的,你別不信,老師怕學生。 那時教我的語文老師很和氣,第一次上課,我就在試卷上簽名詹姆斯邦德,他也是又好氣又好笑的給我打分007。於是我兩年中跟他耗上了。他喜歡踢地上的東西,我就在破帽子裡放在石頭惹他踢,結果去醫院呆了幾天。我們把他家賣的麵包用手捏過,讓他賣不出去,他游泳的時候抱走他的衣服。 有次深夜想起來,覺得羞愧,給他掛了個電話道歉,說是一定要道歉,他在那頭打着呵欠說,算了,都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久以前的事情啦。 再次讀神鵰,我已經19歲了。剛經歷一次慘痛的分手,喝了酒後不睡覺,就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看自己的影子被拉長。那時的我真是好矯情也好可愛,現在不會啦。我會輕鬆的一揚頭,“去????,老子自由了。”就去踢球了。 看了半夜的影子,還是不想睡,就回去呆坐,從書箱子裡翻出了發黃的神鵰,看到天明。 這次倒不覺得小龍女和楊過歷盡人間苦難苦等十六年有多麼的悲慘了,我很羨慕他們,真的。有個人值得你為她等十六年,而自己也真的等了十六年,那該是一種幸福啊。當磨難歷盡,一對人重新站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在磨難中升華在等待中涅磐的感情,值得每個人投去嫉妒的眼睛。 這個世界上誰值得我等待誰願意讓我等待呢? 英雄美女的故事,已經死在上古的神話中了,才子佳人的傳說,也和冷兵器時代一切結束了。 當沒了冷兵器時代的豪情和血性,沒了那種生離死別的背景,我們只有猥瑣的生活。永別了騎士的光榮,遠離了俠客的趙客胡纓,吳勾霜雪,我們還能期待美好的愛情麼? 月色撩人,遍地花雨,今夜,愛情紛紛墜落如雨。 先看神鵰,再看射鵰,我理所當然的不喜歡郭黃夫婦,說不出的討厭。郭爺我是一點不佩服,什麼狗屁鋤強扶弱,他的鋤弱扶更弱,遇到厲害的角色,他們還不是比我的小狗更乖。黃老邪的女兒也是個害人精,害了不少人一身的悲劇。我有時也在想,他二人之間,真有愛情可言麼? 單調刻意空浮乏味如同雞肋,可惜了金庸的浩蕩才氣,,更可惜了蒙古西征這個大題材。看來真的沒有神仙皇帝也沒有什麼救世主。 不喜歡射鵰。讀一萬遍也不喜歡。個性使然。 多少曾經的風雲高手已經尋遍江湖不見,也許心灰意冷真的能夠徹底搞定許多念頭和衝動。不如回家賣紅薯。還記得志同道合在一起準備自立門戶自主自強自立的日子嗎?喝酒、燦爛地笑。此刻,老舊的影像已沒有勇氣重溫,怕傷了瞬間蒼老的心。 《連城訣》是本適合在黑夜閱讀的書,而且兒童不宜。 最後看的是《鹿鼎記》,也是金庸的最後一部小說。 金庸苦心經營十多年的俠客夢終於被自己親手顛覆。他不再是為年輕人造夢的大師啦,他不再代表你們這些小傢伙的心聲了,他要像主流文學靠攏,他要寫出這個人間的悲涼。他不是給你們寫書啦。 《鹿鼎記》是個人性的沙漠,拒絕我們一相情願的在上邊種植任何的夢想和願望,所有的,只是對這個世俗的嘲諷。那裡有英雄?那裡來的美人?俠客和美女們退化為和我們一樣普通的人,一樣的賭錢打架逛窯子,一樣的賣友吮血。對於英雄或好女,金庸並不給予特別的優待,因為世界原本不給予他們優待。註定了我們不可能再在金庸的書裡找到自己的夢與追求了,金庸不再給我們造夢了。事實上我們已經長大,都不會做夢啦。 歲月是不能逆轉的河流,曾經生命里那麼多重要的東西都隨着河水流去了,我們都無能為力,何況一個金庸呢? 那就把他收藏起來,瑣在屋子的角落,或許哪天我們還會想起他來,得到曾經青春的一種安慰。 不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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