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渺渺在新生分班名單中看到自己被分到二班。班主任好像是個女老師，因為名字中有個“美”，姓也是個讓渺渺覺得非常婉約的字：柳。後來才知道這個美不是“美麗”的美，而是“趕英超美”的美。班主任原來是個中年男人，帶着茶色的眼鏡，中等個子，微胖。渺渺是在找到自己的教室交學費時第一次見到他的。

高一和高三兩個年級都在一座非常舊的青灰色兩層樓中，帶拐彎兒的，似乎有一點點蘇式的感覺。一樓的走廊長而陰暗，二樓因為走廊盡頭開了一扇窗，還有了一些暖暖的陽光可以灑進來。整個二樓的地板都還是木質的，灰色陳舊的那種。後來有一次上課的時候突然咔嚓一聲，班上一個男生的椅子腿兒陷進了木板腐朽斷裂的地方，把大家嚇了一跳，開玩笑說不知道會不會什麼時候全班一起隨着木屑落在底下正上課的高一同學頭上。高三都在二樓。

報到過後就開始了為期一個月（兩周？）的軍訓，地點在離A中不遠的一個炮兵學院。每天，這些高一的新生們就要排着隊頂着驕陽步行到達訓練場地，然後開始列隊練軍姿，男生三排在前女生兩排在後。渺渺漫漫開始和站在自己前後左右的女孩子們聊聊天。右邊的一對雙胞胎長的真是一模一樣，渺渺完全分不清誰是誰。左邊有着男孩一樣名字的超脾氣特別好的樣子，一雙眼睛出奇得大。後來看到據她說是14歲時候的照片，大家一致認為是4歲時候的還差不多。照片裡超那種無辜的眼神，真讓人覺得是4歲的孩子才能有的。而且那張照片讓大家覺得以大眼睛著稱的貓咪見到超都不免要自慚形穢。超的入學成績比渺渺高了近20分，讓渺渺好生佩服，後來渺渺和超還有另外三個女孩兒一直到現在都是好朋友。渺渺身後也有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孩，叫蘭，有着非常純真溫暖的笑容。蘭是A中的初中部直升上來的。第一眼看到蘭，渺渺並沒有好像初一開學第一天看到信敏時驚艷的感覺，雖然後來發現原來蘭擁有着找不出缺陷的美麗。

不如單列一段說說難忘的驚艷經歷吧，那可能是渺渺迄今為止唯一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的驚艷了。當時老師挨個點名讓大家站起來自我介紹互相認識一下。叫了“信敏”之後大家都朝答“到”的方向望過去，渺渺就聽見自己心裡不由自主地驚嘆了一聲：天啊。一個如此嬌俏迷人的女孩兒站在那裡，渺渺從來不能用簡單的“漂亮”兩個字來形容她。對於當時才12歲多的渺渺來說，信敏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大人。而當走近她時，那雙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眼睛讓渺渺只能想起來一個詞：攝人心魄。連渺渺都覺得這樣的吸引力，可想而知男生面對這樣的目光該是什麼反映了。所以雖然信敏有一些過於豐滿，也許你還可以挑剔她鼻子和嘴巴的線條不夠完美，她依然成為高年級男生矚目和crazy的對象。總有人企圖從遠處給她照相，每次都把信敏嚇得到處躲。據說那些照片不是曝了光就是因為信敏躲在別人身後而把另一個女孩兒給照進去了。總之後來信敏在上初二時轉學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堪騷擾。J 。不過這個大美人的成績總是不太好，也許真的是因為上帝要讓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自信和理由吧。要是太多人可以集驚世美貌與超人智慧於一身又特別愛學習，那麼其他人還有什麼努力奮鬥的必要呢？所以每當渺渺抱怨自己沒有被生的更漂亮點的時候媽媽就會說：你這樣正好，太漂亮了麻煩多。現在的渺渺在心平氣和的時候確實覺得媽媽的話挺有道理，但是作為女孩子，關於天生麗質的夢想幾乎是永無止境。每個女孩，無論已經多麼美麗，她總希望自己能再美麗一點，再美麗一點。有時候想想這真是女孩子們的悲哀。男生們會不斷地希望自己再帥一些再帥一些嗎？

好了，現在回過頭看看渺渺的軍訓發生了點什麼。一個下午，教官仁慈地讓大家在斑駁的樹影下休息，大家就都懶懶散散地聊着天。突然，教官讓全體男生立正，然後一二報數。於是本來縮在一起的男生隊伍突然展開拉長，而依舊原樣站着的女生隊伍只有男生一排長度的一半了。女生們都愜意地欣賞着面前的男生表演，看他們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隨着“向後轉”的一聲令下，全體男生突然齊刷刷地轉過身來，而渺渺在還沒來得及反應時就已經撞上了一雙眼睛。就是那火石電光卻又好像時間都已凝滯的一瞬，渺渺的心海因着這雙眼睛起了波浪，那種體驗是渺渺從前沒有，後來也未曾有過的了。周圍的一切突然都離渺渺遠去遠去，整個世界裡似乎只存在那雙眼睛，一直深深地深深地望進渺渺心靈最秘密的地方，讓渺渺突然覺得仿佛內心有一扇門為這雙眼睛而開了。意識到自己異樣的渺渺一下子十二萬分地羞澀，於是垂下眼帘不敢再面對那雙眼睛。直到教官的另一聲“向後轉”，渺渺才抬起頭尋找擁有那雙眼睛的身影。是他，就是面前這個他，一種溫柔的開心緩緩湧上心頭。這就是一見鍾情吧？

女生也要開始訓練了，渺渺的正前方不再是他了。但此後渺渺的目光始終都會追尋右前方那個他的背影。而每次渺渺發現他朝自己的方向回過頭來，渺渺都會低下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但心裡卻盛滿了帶着一點點羞澀的甜蜜。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真好。

軍訓很快結束了。渺渺繼續遠遠地關注着那個她認為是那雙眼睛主人的男孩子，但似乎感覺他和那天記憶中的他有些不一樣。渺渺說不出究竟是哪裡讓她覺得困惑，因為其實除了那雙眼睛，渺渺當時根本就沒有想到去注意他的臉是什麼樣子的。而自從那一瞬間之後，渺渺就再也不敢去正視他，只敢站在他的身後無聲然而滿足地注視着他的背影。一直到軍訓結束一個月後的一次早操，班主任把一個叫望的男生叫出隊列，對大家說，以後望是班上的體育委員。當那張面孔和相同的眼睛再一次出現在渺渺面前時，渺渺才驚訝地發現，原來他才是他！渺渺的他叫望，而被渺渺誤以為是望的男孩叫冰。其實望和冰即便是背影都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或許是渺渺太近視的緣故吧。J 。不過似乎什麼事情都是有預兆的，沒有事情會無緣無故地發生。

渺渺忘掉了冰的存在和自己犯的可笑錯誤，滿心滿眼都只有望。每次渺渺進教室，心底那個別人看不見的自己都不受控制地奔向望所在的方向，渺渺用她的心感覺着這個讓她一見鍾情的男孩兒。渺渺從同學口中知道望的入學成績全班第二。在A中，班級前十就是優秀學生了。渺渺的班高中三年都是全年級最強的班，其他班的名次到渺渺班上常會被降低兩三位。 渺渺崇拜學業優秀的男孩子，更何況是自己心儀的他。

渺渺還是不敢再看他，更不敢和他說話。雖然心底是多麼渴望能夠和他認識，熟悉，渺渺卻一次次地逃避接近他的機會，而他也從來不跟渺渺說話。一天下午天空髒髒的，淅淅瀝瀝地落着小雨。渺渺先看着望離開了教室，然後從窗口目送他遠去。但望突然轉身往回走，走回到窗口讓教室里的明幫他找書還是本子什麼的。可是他在窗口跟明說完話後就走到了兩扇窗的中間，讓窗口只露出他黑傘的一個角。渺渺當時就在教室中央對着那扇窗站着，看着他走回來，看着他隱到牆後，然後就那麼站着看着他黑傘的一個角，想着他就站在那扇牆後，直到他再一次離去。不久快到元旦，大家開始布置教室準備元旦晚會。望他們幾個男生在往燈上纏彩帶，渺渺和幾個女生則在說說笑笑地剪窗花，教室里好熱鬧。這時候一個同學塞給渺渺一卷彩帶，說：你把這個給望送去，他的彩帶快用完了。說完就急急地出了教室。渺渺捧着那些薄如蟬翼藍色的紙帶，一下子沒了主意。抬頭看看不遠處的望，他正忙着，彩帶確實快沒了。渺渺站起來朝望走了兩步，卻又轉了一圈回到了原地。渺渺真得很想和望說句話，可渺渺發現自己把手上的彩帶交到曉曉的手上說：你把這個給望送去吧，他的彩帶快沒了。曉曉一邊問着你為什麼不自己送一邊站起來把東西送了過去。渺渺感覺一絲絲後悔。然而，不這樣還能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