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藍布大褂
·李悠彩·
美國舊金山灣區的元旦節,是在狂風暴雨的吹襲之下度過的。新年的第二天,
郵遞員就開始挨家挨戶地送信了。雖然沒有下雨,天仍然是被烏雲籠罩着,見不到
陽光的笑臉,郵箱還是濕淋淋的。吃過午飯之後,我從郵箱裡,把新年的首批信件
拿進了家門。一封一封地過目了一遍,有些是水電煤氣賬單,有些是朋友們寄來的
遲到的聖誕賀卡,更多的是各種各樣的廣告。怎麼這個藍色信封上的地址那麼陌生
,我不認識任何朋友在武漢市腫瘤醫院工作。信封上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我心裡
好一陣納悶。難道是郵遞員放錯了郵箱?我把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重新認真
地讀了幾遍,確認沒有錯。
心裡充滿了納悶和好奇,我放下其他的郵件,拿起那封藍色的信,坐在書房的
寫字桌前……
“劉歡同學,你好!
也許你已經不記得我了,這也難怪,接近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人生能夠有多
少個二十年呢?就拿我來說吧,只過了三個二十年。
隨信寄給你一張近照,相信你絕對認不出照片中的老人,(才過花甲之年)。
但是,你應該認得這位老人身上的那件藍布大褂,那是你二十幾年前送給我的教師
服。還記得嗎?在你進學校的第一個教師節,同學們送給老師的禮物,不是糖果點
心,就是鋼筆日記本。只有你,放學之後,靜靜地走到我的面前,將一個報紙包裹
遞到我的手上。你那張青春純潔的臉,露着淡淡的笑意。你輕輕地,怯怯地說,“
老師,教師節快樂!”然後你就緩緩地轉身離去。我久久地凝視着你離去的背影,
直到你從我的視覺範圍里消失。我一手拿着教課本,一手捧着那個報紙包裹,包裹
是軟的,我猜不出報紙里包的是什麼。我走回到職工宿舍,那個只有十平方米的家
。報紙是前一天的,我拆開了報紙,那是一件嶄新的藍布大褂,我把它套在身上,
下擺來到了膝蓋上。一張從作文本上撕下來的紙條夾在大褂里,那是我十分熟悉的
筆跡。紙條上寫着:老師,每天上課時,粉筆灰很多,請穿上這件教師服吧。我有
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有一股暖流在周身流淌。
第二天早上,我整整齊齊地穿着這件教師服,走進了語文教研室。所有的老師
都向我投來訝異的目光,這是我已經預料到的事情。在我們那個年代,那個生活圈
里,新生事物並不那麼容易被人接受。有幾個老師走過來問我,今天怎麼穿了這麼
一件奇怪的外衣?我說,是一個朋友借給我的,因為課堂上粉筆灰太多。接下來的
日子裡,充滿了流言蜚語。說我資產階級的意識根深蒂固,個人風頭主義,小資產
階級的作風難改。我依然我行我素,每天照舊穿着那件藍布大褂。幾個多月之後,
有些老師開始動心了。他們覺得,的確是需要一件這樣的大褂。每天下課回家,一
身的粉筆灰,好一些的外套,過不了多久,就被粉筆灰腐蝕了,太可惜。
你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可是你永遠都是那麼勤奮好學。你不僅學習成績好
,文藝體育也是積極分子。學校的舞蹈班有你輕盈的舞姿,合唱隊有你甜美的歌喉
,運動會你是四百米的中跑健將,黑板報你是組稿和排版的主編。全校的老師都知
道你的芳名,我這個班主任臉上也充滿了光彩。
從這件藍布大褂開始,我心中就再也難以平靜。我不敢告訴大家,那件藍布大
褂是你送的,我害怕流言蜚語傷害到你,你是那麼的純潔無瑕。我忽然感到,對你
的愛,已經不是一個老師,班主任對學生的愛,一股罪惡感也隨着這種愛油然而生
。我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而且已經結婚。我的年齡足以做你的父親,怎麼能夠這
樣胡思亂想。可是我沒有辦法把這愛忘卻,每天煎熬着我的心,也溫暖着我的心。
這愛還在一天一天成長,每當有你出現的時候,我急躁的情緒頓時平靜了下來。有
一回,我在教研室里和幾位老師爭論一些課本選文,幾乎到了臉紅脖子粗的境地。
你出現在教研室門口,我的聲音馬上變得柔和起來。我很恐懼,很害怕被人知道我
心中的這種感情。我害怕我的感情會傷害你,我竭力去表現得正常一些。可是,那
樣需要我用極大的毅力。有一次,你生病了,兩天沒有來上課。我就象一隻熱鍋上
的螞蟻,坐臥難安,上課時不小心就會走神。你占住了我所有的情感空間,我的喜
怒哀樂都受到你的影響。畢業典禮的那一天,是我最絕望的,最無可奈何的一天。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就要離開了,我希望你將來會回來學校看我,可是又非常害怕
再見到你。我怕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我會情不自禁。
二十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你的身影一直揮之不去地在我的腦海里
。九月的時候,體檢發現,我是肝癌晚期。如晴天霹靂,隨後也冷靜了下來。自古
人生誰無死,長江後浪推前浪。回想過去自己這一生,小時候在戰亂之中跟母親四
處顛沛。新中國時期,因為家庭成分不好,歷屆運動都被打成壞人。婚嫁年齡,還
來不急去尋找愛情,就被逼與革委會主任的女兒成親。母親信奉教育救國,我就選
擇了師範大學。做了幾十年的臭老九。唯一真的讓我留戀的,就只有二十多年來珍
藏在心底的這份不被人知曉的,秘密的愛情。
現在我就要離開這個人世了,在病床上執筆寫了這封信。我把醫生護士,親友
們都趕出了病房。其實我猶豫了許久,要不要給你寫這封信。我還是害怕,害怕驚
擾了你平靜的生活。我就要走了,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物品。如果我不寫,這個秘
密就將隨我而去。我本想將那件藍布大褂寄給你,雖然早就補丁加補丁。可是我想
我也許在陰間需要,我打算讓護士幫我穿上。
我好象很累,就此擱筆。
你的班主任:林仲清”
我的淚水,一直不斷線地滾落在那張照片和信紙上。讀完信,照片上的人和信
紙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我竟然是一個如此無情無意的人,離開學校二十多年,
從來就沒有回去看望過老師。偶而新年會寄一張賀卡給老師,僅此而已。我從書房
摞動着沉重的腳步,到客廳里拿起了電話,撥通了旅行社的號碼。“小姐,請幫我
訂一張舊金山飛上海,上海轉飛武漢的來回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