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深情
詩悅
我站在17層金藝大廈樓頂的邊緣,深秋的陽光有種武媚娘式的嬌柔和兇狠,一片比愛情更朦朧的霧,從我的腳面升騰起來,說不出的美好。
剛換上黑色制服因而顯得更加冷血的警察們和幾個穿得像氯氣一樣的消防隊員,在我的腳下忙忙活活地商量對策,或者待命。當然,更有一大群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停下來看熱鬧的閒人,朝着我指指點點,唧唧咕咕。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這間寫字樓內的白領。
魯迅曾說中國人是無聊的看客和示眾的材料。也好,我需要他們,他們成就了我“振臂一呼,應着雲集”的表演欲望和希特勒式的虛榮。
我的一隻腳已經伸出邊緣,試探着空氣,腳下是一片驚呼。
他們以為我很絕望,Oh,No,我只是得意——我終於找到了一種方式,並且抓住了一種勇氣,完成我27年來的夢想——飛蛾撲火和絕望深情的夢想。
面對他們的驚呼,我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激烈的求死會帶來這麽多快樂,這是我今晨踏進這座大廈的電梯時所沒能想到的。
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他們大概以為我絕望地發了瘋,而那只能令我的笑聲更加響亮,更加豪邁。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壯士,懷揣無返的使命,走進死亡那暴虐的身影里去,義無反顧。
我有一點被自己感動。
一陣秋風吹來,仍然發炎的鼻子像梧桐葉般地抖起來,啊——嚏——!我張大嘴,經過一個綿長的迂迴,再將它驚天動地地噴出去。
人們不禁竊笑起來,這使我懊惱,本來我希望的是他們能被我牽着鼻子走,可是……
這時,他出現了,是的,是他,就站在我的身後,削得薄薄的頭髮,垂下來的眼角,窄窄的雙肩,美術設計師所特有的修長的手指。仍然穿着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身精幹的牛仔裝,下擺掖在皮帶里,只是這一次會晤,我們不再需要接頭暗號。
以往堅定的神情現在加入了一絲焦慮和緊張,當然,這些被藏在了堅定的下面,我是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來的;這讓我得意:喬,我終於引起了你的注意,用我的方式。
“Alice!Alice!你冷靜一點,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他先開了口。
“說吧,說你愛我吧!”我半轉過身,一隻腳仍踏在空氣里,我深情而絕望地逼視着他。
“你先走到我這邊來,那裡很危險,我們有話好好說!”
“說,說你愛我!”我的深情沒有了,有的只是絕望。
“我……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是,我不能欺騙你,我,我沒有那種感覺……”
我終於淚流滿面。
“不要再說了!”
乾脆利落一向是我的作風,生命的盡頭亦不例外,我向他緩緩地揮一揮手,連雲彩都沒帶走一朵,便縱身一躍。
我曾經告訴過他,我沒有山崖蹦極的勇氣。但是當絕望的愛到了至深的時候,我被賦予了超凡的勇氣和決心。
不知道我的身體以怎樣的姿勢滑落,應該不會有跳水運動員那樣美,但也不會像被謀殺者那樣猙獰吧。我一直是個唯美的人,儘管我知道,幾秒鐘後,我一定很難看。
空氣摩擦我的耳畔,我聽得到它和血管里的血液交戰的聲音,越來越真切的驚呼洶湧地淹沒了他的那聲“Ali——”。
一片綠色的榕樹冠定格在我的瞳孔中,它成了我在這個塵世最後的回憶——一片綠色的回憶;好像他初次來接我時駕着的那輛被我認定為幸福祥雲的綠色轎車……
……
我輕輕地從窗口飄了進來。
我沒有來過這裡,但是他在這屋中入夢,卻是冥冥中的智慧告訴我的——一片榕樹冠指引着方向。
屋裡的擺設在冰涼的月光下凸現着黝黑的輪廓。破敗的神祗在終極寂寥中傲視天下,孤獨謀殺者正在暮色的掩護下悄然趕路,而被月光冷冷照着的我,只是想借着從閻王那裡苦苦哀求了五年才得到的,返回凡塵的一個時辰,偷偷地看看我親愛的他。
靠窗的牆壁有一面落地的鏡子,我習慣地站在鏡子前,想看看我的容顏是否青春依舊。可是裡面除了一些漆黑的家具外,並沒有我的身影。
我驀然醒悟:已經沒有肉身的我,只是一團飄散着的魂魄而已。
失落是團化不開的霧,在我輕盈的魂魄里洇了開去,像那個深秋的清晨,從金藝大廈樓頂升騰在我腳面的那一種霧。
他的呼吸並不像我想象了數千次地那樣均勻,一隻修長的手抓住被子,好像害怕在夢裡也會失去什麽。他的臉龐還是那麽美,瘦削而沉靜,尤其是在這樣皎潔的月色之中。
我彎下沒有重量的腰身,輕輕地吻着他的唇。
他的唇忽然張開,喃喃道:“我愛你,alice,我愛你,為什麽不聽我把話說完……”
我終於聽到了這艱難的愛字,可是我卻再也無法向他表白我的感激……
淚水洶湧地漫過冰冷的月色,漫過這陰陽交界的一個時辰,漫過我仍然殘留的那些在陽光下的回憶…….
閻羅們的催促一聲急過一聲,我在淚水裡無聲地高喊:
我會一直等你的,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