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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跑的腳步里，我終於在一家國際電子通訊集團謀到一份差事，小半時間處理房地產大半時間賣飛機票。我在計算機上領着五顏六色的人頭穿插於各式各樣的房間。我又通過看不見的網絡，將成千上萬張飛機票傳到無形無狀的電子信箱裡。這真是一個電子時代！只是那些不用真飛機票的人，最後還是一個個在天空中喘着粗氣跟着真飛機翻真跟頭。

這個差事對我來說繁重而機械。跟着計算機的鼠標，我每天從上午九點移到下午五點半。腰酸背疼眼睛發脹。細想想，與環球也沒啥大區別。我依然立足於霧城而胸懷環球。只是我從沒有向自己的電子信箱傳過一張飛機票。我從沒有飛上天。

近水樓台先得月。我到底還是利用手中的特權，每年為巧珍或美兒或玉兒買上幾張優惠特價機票。任她們母女在歐洲與中國之間飛來飛去探親訪友。每次看着她們喜洋洋懷抱一堆堆食品衣物，我心裡都要感慨一番。男人和女人真不一樣。

該說人和人真不一樣。我自己，打死我，我也不會動腳了。估計卓別林回故鄉後說過的那句話,被什麼人灌到注射器里催進了我的肛門。別林同志最後以行動證明了他故鄉的勢利眼。我既沒能耐也不想有能耐再作什麼證明題。哼，根本不需要再作證明。古今中外，成者王敗者寇。勢利眼不過大巫見小巫。。。。。。。故鄉的勢利眼也罷雲也罷，永遠只是個幻覺了。連幻覺都沒了。我再沒做過那種飄在雲層的白日夢。

看着巧珍母女們樂，我還是快樂的。異性相吸。男人離不開女人。至少我離不開巧珍母女們。我感到自己極其幸運。我也想起玉兒十歲時跟我鬥嘴說過的一句話：爸爸就是個loser，從沒做對一件事，除了跟媽媽結婚。

是人總是有鬥志的。小女的話讓我一抖身上的灰垢。不時地做點什麼。以事實證明她媽跟她爹結婚也不錯。

比方說，與我家一牆之隔的鄰居John和Joan家的門窗被撬，所有貴重物品一竊如洗之後，我們兩家攜手合作着給每家一樓的窗戶都罩上一層鐵絲網。說是合作，主要都靠我一人之手。這顯然得益於我賣過鐵絲的鐵絲經歷。揮汗如雨之中，我終於悟出為什麼英國人家的門窗都喜歡用白框子。醒目防小偷啊！

我把鐵絲都漆成了白。。。。。。

如此跟鐵絲有關的種種DIY讓我在巧珍的眼裡更上一層樓。難怪在英國找什麼差事都要有幹過那事的經驗。為此，我常常對賣鐵絲的業務溫故而知新。不時地，也在心裡悶些小疑問。中國古人怎麼也都結婚了，而且還結得很多，結出無數的子孫後代。難道他們其實在結婚之前也都有過結婚的經驗？孔老那條關於男女的古訓哪裡去了？

對鐵絲記憶猶新，卻不大記得我的前同事們了。要說也不完全因為她們都是女的。因為同樣是女的，我怎麼也不能忘記Maggie和Nicole。只要顧客中出現Nicole這樣的名字，我腦子裡總會稍稍地估算一下年齡。此Nicole會不會是彼Nicole？彼Nicole現在還呆在家裡嗎？她天天畫些什麼？寫些什麼呢？我的眼前跟着閃出那個復活節的周六，前環球倉庫發生的一切......那只是表象，真相是什麼？對我大概永遠是個謎了。

從前，當我是個文學青年時曾經非常相信老契坷夫講過的一席話。他說如果在第一幕里，你寫了牆上掛着一桿槍，那麼後面你一定要放槍，否則，你就不必把搶掛在牆。我的老師曾經在教室里把這句話複述得抑揚頓挫。並且把它當作衡量戲劇小說電影藝術高低的一桿秤。那是我大學時期唯一的選修旁聽課，正是關於這個放槍不放槍的大討論，讓我在那個大課堂上認識了鋼針嘴巧珍。

現在，我大大地懷疑這段話。如果以這個衡量藝術的高低，只能說藝術它奶奶的太脫離了生活。因為，如果把生活中發生的特殊事件比作牆上的一桿槍，很多時候，槍是放不響的。因為，很多特殊的事件沒有答案，或者說那些答案都是人造。因為，這個世界，人他奶奶其實太渺小。人就要他奶奶來捏造。那個周六發生在環球倉庫里的事乃至Maggie丈夫的死亡，只怕永遠都是一聲啞槍了。如果你偏要把它拉響，不是捏造又是什麼？

當然，無論我嘴上怎麼為自己開脫，內疚總在心裡。但隨着時光和空間的轉移，淡薄了許多。淡薄的內疚之余，喉嚨里總是湧出幾句粗話：它娘的電子時代！鬼毛影子都見不到！我操它奶奶的！

見到了又怎樣？難道我會認出照片裡的Nicole？認出了又怎樣？槍會響嗎？

---待續

等死的路上（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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