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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劍--寬恕,多麼好的文字多麼重的感情。看第十段
送交者: 天之嬌子 2001年12月14日00:32:3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的描述。尤其好。

寬恕
老劍

  那裡無所謂四季的,永遠是春天。當北京還是北風呼嘯的
嚴冬時節,我要陪女友去她的家鄉----雲南大理。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大理白族的姑娘。我們之間糾纏着許
多的複雜情感,最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當年的感覺是,這種
關係簡直永遠無法理清。早有了分手的想法,不知道如何開口,
最終架不住她的央求,也想着可能在她的家鄉,在她熟悉親切
的地方,她更容易接受些罷。於是答應她放寒假陪她回家過年,
順便去看看她的家鄉。

  在那之前,我從未坐過這麼長時間的火車,大概是三天三
夜罷。捨命陪女子的氣概,《天龍八部》裡大理段氏的多情公
子,一直在心裡盈繞着。但最終誘惑我的,還是《五朵金花》
里如痴如幻的美景,還有那首動人的歌:

  大理三月好風光,蝴蝶泉邊好梳妝……

  具體的路程實在記不得了,當時的腦子很亂。只記得剛開
車時大家都很興奮,沒過幾個小時,熱鬧的車廂就歸於平靜,
人們大概已習慣於沉默着等待終點了,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
長途旅行時保持體力的最好方法。隱約有印象的,是北國的大
地,在冬天,總是茫茫的感覺,一望無際的平川上,整齊的阡
陌,孤老間雜的的禿樹,星星落落地點綴些黃草屋,伴着偶見
的炊煙和山羊,好象永遠展不到頭的畫卷。久住城市的我,在
車上有些昏沉,不太習慣萬里的跋涉,心裡不時地想着劉寶瑞
的那個單口相聲----《兵發雲南》。她怕暈車,早就服了暈車
藥枕着我的腿睡了,印象中好象三天都是這樣過來的。學生時
代的漫遊,總是湊上最低限度的路費,聯繫好目的地接應的朋
友,就出發了。

  過了長江,窗外的景色才漸漸地亮了起來,水不再是冰河,
樹也不再是枯黃,間或還會有整片的竹林掠過,還有一些不知
名卻極具生命的植物,心裡也恢復了一些生氣,雖然仍看不到
原野中有多少人類的影跡。她仍在沉睡,仿佛這一路的辛勞喧
雜、景色變化,離她很遠,只有枕着我的腿,最實在。我累了
的時候,便將腿伸到對面的座椅上,當然出於衛生和“禮貌”,
還要脫下鞋子。這大概是當年坐長途硬座的旅人們不成文的習
慣,相互伸過腳來,相互只是一笑,有時候昏沉得連笑的力氣
也沒有。腿麻的時候,就用手托起她沉睡的頭當枕頭,好在她
很嬌小,我還托得動。我也一樣覺得疲憊,可是並不想睡,車
廂里污濁和沉乏的空氣是寂靜的,偶爾有進來叫賣的小販,才
使我覺得火車仍在有節奏地搖晃。

  不知道的結局,沒有去過的終點站。

  終於到了,我叫醒了她起來,這三天也夠她受的,小小的
人兒,除了吃飯和方便以外,基本上都在沉睡中渡過。伸出腳
穿鞋,突然感到平日熟悉的動作此時很笨拙,這才發現,我的
腳腫了。對此,她只是笑了笑,說:“車上的人都會腫的”。
一同收拾行李下車時,腿有些站不穩,頭腦還在隨着火車顛簸
着。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新沁肺,氧氣的含量大約比北京要高
得多。她一反隨遇而安的樣子,挽着我的胳膊,好象突然被重
新放入水中的魚兒,有說有笑,臉上閃着興奮的紅光。雖然我
知道,但仍難以相信,是什麼力量,可以使她在幾分鐘內,判
若兩人。

  昆明只小駐了一天,這座著名的春城,有着太多的傳奇,
遺憾的是,我當時並沒有多少心思去體味,也沒有去聯想什麼
“春城無處不飛花”的佳句。朋友的接待,熱情的西南口音,
各色的小吃和紀念品,也未曾過多地進入我的腦海。只有翠湖
的海鷗,讓我難以忘記。它們每年年初,都會來翠湖聚集,滿
天飛舞着,輕脆地鳴叫着,聽說在十幾年前,這裡的海鷗不知
什麼原因突然不見了,今年是它們又重新飛回來的第二年。人
們象歡迎朋友一樣熱情地聚到翠湖來,拿着各種食物逗餵着它
們。海鷗真的很靈巧,手裡的麵包小塊,只要一出手,無論是
拋上天,還是扔下湖,絕不會空落下來,總有一兩隻利索的影
子疾掠而過,偶爾會報以兩聲輕叫。

  清晨,搭上去大理的長途汽車,又開始了十幾個小時的旅
程。她這次沒有睡着,雖然吃了暈車藥,卻總是偎着我的胳膊,
向窗外東張西望。昆明離大理只有四百公里的路途,可是雲貴
高原的山脈,有意無意地阻斷着原本五六個小時的車程。盤山
公路比起火車的沿途來,更顯得無聊索然。一圈一圈地重複着,
每一圈下來,卻只能上升幾百米的高度,向山下望去,好象沿
着魔豆的藤架在向山頂盤旋。有的路段還沒有修好護欄,清晨
的霧很大,可是司機卻無意減慢多少速度,也許是輕車熟路,
也許是家裡的嬌妻使得他歸心似箭。我心裡暗忖着:難怪會在
車票里加上5%的保險費。聽說路上還偶爾會遇到截匪,雲南可
一直是傳說中非常不安全的地方。不過我倒真希望到他們的山
寨去看看,最起碼比這無味的盤旋有趣得多。

  時近黃昏時,她突然緊張起來,抓着我的手,遠遠地指着:
“看!那就是我家!”。一時沒能收回思緒,順着她纖細的手
指,並未看到有屋舍的存在,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排排沒有見
過的樹。稍一凝神,不禁也隨之一震,這麼好的日落視線,在
記憶中可從來沒出現過。柔和的落日比我曾見過的要豐滿得多,
《列子》裡說日大如車蓋,現在想起來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在
她莊嚴慈祥地俯照大地的時候,一些深色的利劍,裂開了她的
圓融。他們高拔極了,樹幹大約也就是合圍粗,樹身卻有三四
十米高,快到樹頂時,才出現樹冠,其間絕無雜枝分叉,好象
一群頭帶峨冠身着泳裝的時裝模特,修長卻又高傲。只是田野
間充斥着一絲奇怪的味道,她告訴我,那是桉樹,這氣味也是
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一時真是感嘆老天的造物弄人,給人
類展現的,永遠有着缺憾。我笑着說,還不如叫“氨樹”。

  車在路邊停下,她引着我下了車,並向司機說了一句白族
話,應該是謝謝之類的罷。我隨着她纖弱的身影,看着她蹦蹦
跳跳地向坡下走去。公路高出整個田野一大塊,走到邊緣,才
看到一個稀疏的村落。坡下有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這就是她
的家。門外照例貼着去年的對聯,被雨水沖涮得斑駁難辯了,
好在就要過年,它的使命也沒有幾天了。她到門口按了一下門
鈴,這使我感到驚奇。這樣的院落,印象中應該是敲門或扣門
環的,沒想到居然裝有這麼個都市裡的玩意兒。門鈴剛剛響起,
院裡就傳來了悸人的狗叫聲,城市裡的人,有幾個聽過如此凶
猛的犬吠?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定了定神,好在沒被她
看出來。開門的是她的妹妹,除了眼睛一樣細小以外,幾乎看
不出什麼相似點來,如果不是早就見過照片,還以為是她的嫂
子呢。只是感覺到妹妹的穿着比姐姐還要講究一些。姐妹見面
時,兩個人突然愣了一下,妹妹看得出很高興,又掃了一眼旁
邊的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替姐姐拿了包就進屋去了。她的
臉有些紅,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闊別的家門,可能令她有
些不知所措。她牽着我的手進了院子,關上門就先進屋去了。
我依然保持着那副悠悠的姿態,在院子中轉了起來。好大的院
子,在單元房裡住久了真有些坐井觀天的感覺,估算起來大約
有一畝多地罷。紅色的石磚鋪着一條小徑從門口穿過院落,邊
上是高出一米多的石房基,有幾登小台階,石基上建有三間大
房子,中間一間是透亮的正屋,碧窗褐石,旁邊兩間顯得有些
昏暗,看不清楚。石基的左右各有一間小屋,左邊這間比較有
特徵,門窗已被油污熏黑,猜想大概是廚房了。院落里很乾淨,
一片小小菜地在院牆邊上,其中我只認出了架起來種的,是葡
萄。院子的正對面,還有一道門,有鐵鏈子鎖着,大概不常有
人出入了。門角旁有一個大水缸,竹子做的蓋頂半敞着,隱隱
可以看得見風吹過時盪着的水光。院子的另一個角落裡,便是
那隻狂吠的狗了,一隻普通的大黃狗,被拴在那裡,這時候它
很安靜,不過也正在好奇地打量着我,一副不解的神情。我慢
慢走過去,蹲在了黃狗邊,它並不怕我,也沒有兇猛的表示,
我大着膽子撫着它的頭,它好象還有些不好意思。  屋裡傳
出了笑聲,加雜着我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姐妹兩個終於又在一
起說笑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出來,笑着說今天他們家人都出
工去了,沒在家,回家可能會很晚來,聽說她要回來,留妹妹
在家等她。她的父親和大哥都是搞建築的,聽說承包了一個建
築隊,弟弟沒有念完高中,覺得考大學無望,便找了一份工作,
母親和嫂子趕集去了,所以都不在家。其實,她排在兩個哥哥
和一對弟妹中間,算是老三,只是給我的感覺,她才是這家裡
最受寵,最幼小的一個。

  她一隻手挽着我要去打水,另一隻非常麻利地挑起水桶來。
我趕緊上前接過,她毫不謙讓地讓給了我,還在一旁笑着。果
然,挑起水桶來,重量倒在其次,兩隻桶總是前後亂擺。好強
的我,硬是一直挑到了井台。水井離她家不遠,上了坡,穿過
公路就到了。井邊上有個拴着繩子的小桶,拎着繩子的一端將
桶“唰”地放到井底,聽到一陣深遠的“卜冬”聲,便胡亂搖
了兩下提上來看,竟還真打起半桶水來。三下五除二,憑着我
多年喜歡琢磨事兒的心勁兒,最終將水桶注滿了。當然,挑回
去的路上,鞋和褲子全被水打濕了。

  她和妹妹約我進城去吃晚飯,因為母親和嫂子還沒有回來,
一般全家的飯,都是由她們來做的。只記得吃了一碗米線,南
方人擅用米作各種食物,就如同北方人用面一樣。這是一條很
怪的斜街,不是指在平地上的斜度,而是象過街天橋一樣從高
到低地斜着。店鋪都開在街的兩旁,坐着的長型蹬子也是一邊
高一邊矮,以適應這奇怪的坡度。倒是有個熱鬧的舞龍隊來到
這家小吃店前,舞龍頭的人用龍頭向店鋪的幌子點了兩點,店
主就笑咪咪地拿了些零錢出來,稱為“打喜”,大概就是紅包
罷。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將這小街的氣氛洵染了個夠。

  細的記憶有些淡了,一來當時的心境很怪,一直在頭腦中
盤旋着那個難以啟齒的問題,二來也想早點看到心怡已久的大
理風光。只記得晚上到家,她的家人們陸續地回來,很熱情。
她父親一臉的操勞樣子,說話卻很真誠,只是因為平時不太用
漢語,顯得交談很吃力的樣子。母親不愛多說話,只是在忙碌
着家務時,偶爾對我笑一下。兩位老人的相貌並不能和年紀相
匹,多年的風霜恣意地刻在他們的臉上,看來是真的,大理的
風很摧人。她的大哥和大嫂可能出於禮貌,當着父親的面,不
隨便和外人講話,不過他們的神態,看着就讓我羨慕,大哥摟
着大孩子,還要哄着小的,嫂子在一旁做着針線,兩口子分工
挺細緻。她的弟弟更是沉默的人,一身PUMA的運動裝,一幅金
絲邊的眼鏡,看得出是讀過些書的,不過小伙子長得很結實,
幹活定是把好手。二哥在大理州中級法院工作,住在城裡,一
般不回來的,不過她的家人談到他,都有自豪的感覺。這樣的
一個家庭,我好象是個不速之客,真不知道會帶來些什麼。具
體聊的內容也記不清了,她總在充當着翻譯,一臉的驕傲和幸
福的表情,我諾諾地微笑着,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如果不是
一家人親密的樣子和那些聽不懂的話語,真會感覺她並不屬於
這個家,她是如此的白晰秀美,也難怪,她是大理州有名的女
狀元,一直在學校里名列前茅,終於能考到北京去。還記得她
的父親,不斷地給我遞煙,一顆接着一顆。雲南的煙,在北京
我也是一直抽的,這次抽到的感覺更加純正。甚至,抽得有些
醉了。

  夜晚,我被安排在那間石基下面靠右的小屋獨住。她在臨
睡前,又溜了進來,依偎了好一陣子,直到她妹妹來敲門催她
趕快睡覺。雖然這裡永遠是春天,可是晝夜的溫差卻不小,最
起碼,這個時候在屋子裡,會感覺很冷。南方是沒有暖氣的,
也不升火。我擁着一床很厚的被子,昏沉沉地想着一些事情,
交織中,抵不過疲勞的誘惑,緩緩睡着了……

  好象並沒有睡多久,一陣喧鬧聲將我驚醒,看着窗外,還
是一片漆黑。穿好衣服摸出門外,一陣冷風吹來,清醒了許多。
突然那一陣奇怪的聲音又傳來,好象是一些垂死的叫聲,但並
不是人類的。隔壁院子隱隱地冒着火光,聽得我毛骨悚然,奇
怪的是,那聲音大得驚人,可是沒有一個人起來看個究竟,連
那隻黃狗也依舊爬着一動不動。我抑着極大的心悸,坐在石基
上,摸出一根煙點着,深吸了一口,抬頭吐向天空,過了一陣,
那叫聲才平息。這時候已是滿天的星斗,墜得天很低。好久沒
有見過這樣的天空了,好象還是在兒時的記憶中。而且這裡的
星星要亮得多,逼人得多。也許是高原的緣故罷。我一直這樣
坐着看着天空發呆,也記不得想過些什麼,就這樣一直到天亮。
日落日出的時候,天色的變化總是最快的,慢慢地看着星辰盡
皆隱去,直到聽到有了腳步聲,我才慌然地回到屋中。

  是她,一進來就開始逗弄佯睡的我,還說了一句我沒有聽
懂的話,我下意識地睜開眼,她才發覺到對我應該說漢語。也
難為她了,回到家,開始無法適應環境,剛剛適應不久,又無
法適應我。我脫口就問了昨夜的叫聲,她笑了:“我也聽到了,
那是殺年豬的聲音,快過年了。”原來隔壁院子住着一家屠戶。
猛然間,我驚奇地發現,她又穿上了白族的服裝。長發盤了起
來,頭上帶着漂亮的頭飾,圍着一彎繡花的纏頭,有些閃亮的
銀絲垂在頭簾前,斜襟的白色襯衣外面,套着一件紅色的坎肩,
手工看上去就非常細精,腰上圍着黑色方型的腰圍,綴着些花
紋,好象是臘染的面料,雪白的寬口褲子,褲角繡着一圈淡紅
色的鑲邊。早就看過她穿白族衣服,只是在學校里有節日的時
候,可是從沒有見過她象現在這樣的美麗,象現在這般與環境
協調。發覺我在痴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攏在我耳邊,仿佛
怕驚醒正在沉睡的家人似的,悄聲告訴我,今天要和我去團山
公園,而且還可以穿她二哥的衣服。

  順利的換上了行頭,除了稍短外,還是合身的。大概她二
哥在城裡法院工作,很少有機會穿上自己的服裝,因此十分干
淨。現在想來,真是羨慕自己當初的體型。打扮利落往鏡子前
一站,除了臉上仍掛着那種悠悠的微笑,缺少幾分純樸外,當
真是個白族小伙子了。白族小伙子的服裝最大的兩個特點,一
個是那件黑色的小坎肩,顯得精神俐落,一個便是那有一尾歪
搭在一邊的白色纏頭,透着堅實和智慧。想起《五朵金花》裡
那個建川的小伙子阿鵬,勇敢、利落、帥氣勁兒,使我第一次
有些自慚。人憑衣服馬憑鞍,新裝換上,一下子感覺和這家人
拉近了,和白族拉近了,和大理拉近了。她依舊牽着我的手,
象是在照顧一個怕走失的孩子。的確,回到這裡,她的纖弱已
經融入了整個大地。

  大理分上關、下關兩個大鎮,還有個市中心叫大理市,她
家住在下關。早就聽她嘮叨着,“洱海月、蒼山雪、上關花、
下關風”。下關的風與北京的不同,北京也是多風的城市,而
且每每帶得塵土飛揚,出外走一趟,人人都是灰頭土臉,不過
還好,風雖猛,但並不傷人;下關的風卻是勢頭強勁,但帶不
起多少塵土,大概拜無處不在的桉樹所賜罷,且吹得田野里融
融春色,菜浪滾動。可是它的力量對於人來說,是殘酷的,就
象軟刀子一樣,割着皮膚很難受,加上高原的直射,生活在這
里的人,皮膚都顯得粗實卻富有韌性。

  我騎着自行車帶着她,頂着勁風迎面,吃力地緩緩依着她
指的方向前進着,心裡總有不服輸的欲望,在與那風搏鬥。快
到團山公園的時候,竟然真的有些吃不住勁了。她在後面很着
急,一直在勸着,“不行就別蹬了,我下來自己跑罷”。當年
我還是學校長跑隊的隊員(她也是,大概是高原人天生的耐力),
3000米的好手,耐力自信是不成問題的。可這次一直覺得氣緊,
只好歸於高原的正常反應。無奈,將要到門口時,終於泄了氣,
她忙跳下來,替我扶着車,我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喘着。路過的
行人,善意地笑着,看來在笑我和下關的風挑戰。

  說是公園,和城市裡的公園迥然不同。只是在一個山路的
入口處,有個收費小亭而已,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沒有
無盡的欄干和圍牆,當然也不需要,有天然的山脈作着屏障。
門口一些當地人穿着白族的服裝逗售着一些小商品,手帕、臘
染製品還有一些大理石的製品。早就對大理石聞名已久,在北
京,只有象人民大會堂這樣的建築,才用得起這種昂貴的石料。
可是在這裡,它平常得象街邊的一塊紅磚,也沒人想起用它來
蓋房子。根本沒有討價,也只花了四塊錢,就買了一隻做工講
究的大理石的煙灰缸,順便買了一個臘染的背包,俗稱搭褳,
當然,一個是給繼父買的,一個是給母親買的。背上搭褳,她
挽着我的手,儼然一對白族的情侶。

  進了公園便是一段山路,但早已嗅到了海潮般的濕氣,不
同的是,這濕氣裡面沒有咸腥味,更多的是純淨的自然味道。
拐過山頭,峰迴路轉,嗬,好大的洱海!如煙波浩渺的渤海灣,
隱隱遠處有淡淡的一抹山影,看不甚清,仿佛沉浮時現的蓬萊
仙島。於是,我強壓着興奮,緩緩地拾級而上。台階一直通到
一座小山的頂端,每隔幾十蹬,便有一座別致的小亭,供人們
休憩。我強抑着不急於回頭去欣賞背後的景致,知道終是“站
得高,看得遠”,於是慢慢細究起每一座小亭兩邊的對聯來,
也記不清都寫了些什麼,但對仗絕對工整考究,用詞華美,字
體流暢,必是才子所為,再經工匠的巧手細琢,使得小亭與周
圍的山體融在了一起。自然與人文的結合,總是令我最嘆服的。
剛到了第二座小亭,山腰上便如紅雲般的亮麗起來。粉紅色的
花朵如脫塵的仙子,群群地簇立着。我的心為之一震,我認識
她們,在我送她上火車回家的第一學期的假期里,驚奇地收到
了一封信,那時我們只是經常在一起玩的同學而已,在一些稍
透思念的話語下面,信的落款處,沒有簽名,而是壓着一朵小
小的花,被曬乾製成標本,象待啟的芳心一樣地貼在信紙上,
當時我真的很感動。很多年了,父親的去逝和初次的失戀,一
直是我心裡揮不去的陰影。從未想過,也不願去想這世人還有
任何沒有親緣的人在掛念着我,也許正是這份感動,我終於接
受了這朵花。我不會忘記這花的名字----茶花,大理茶花。

  大理茶花,雖然生得嫵媚,但是她們的顏色多是清淡的,
從沒有過份的絢目,即便是這樣一團一簇地擁在一起,粉紅色
的居多,間雜有白色,有淡黃色,花瓣生得非常複雜,很難一
眼就找到花芯。她們是含蓄的,儘量壓抑自己的美麗,卻又因
輕風的吹過,而無奈地偶露出天生麗質。奇怪的是,上到團山
上,風卻小了,柔和了,只象舞池裡誘惑的伴樂,有那麼一絲
絲在飄着、拂着,不時吹來一陣,使得仙子們能隨興而舞,醉
柔如夜。戀着她們,我仍然繼續地向山頂攀去,一座座的小亭
邊,都有茶花的身影相伴,多情的人會為之迷茫,我的呼吸也
越來越急促,心抑的感覺,使臉上有些微微發熱。

  最後一座小亭了,只有三兩對情侶坐在亭上,低聲笑語着。
我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回首,向遠處望去,這是怎樣的一幅情
景!藍融的天空,不帶着一絲雲彩,透徹得象藍色的水晶,藍
水晶下,一座座巍峨的高山凝立着,這就是蒼山----點蒼山,
據說有十九坐山峰連在一起,山頂是千年不化的積雪,白皚皚
的一片,象一條乳白色的玉如意,橫在藍水晶的腹上,名副其
實的“雪山”,又象是白族勤勞的父兄,安靜卻堅強地守護着
這神奇的土地。山下是一帶黃艷艷的油菜花,它們好象長年就
這樣開着似的,在蒼山銀白的映襯下,嬌艷得有如它的女兒。
黃花女兒的身前,便是一望無際的洱海,也是一片湛藍,象一
整塊藍寶石一般的純淨,如果能走近去看,會發現深如許的洱
海水,竟是清澈到能望見底的,她便這麼自然地蘊淌着,無疑
是白族深情的母親。輕風微拂,柔光映影,水面便是一片波光
粼粼,碎霞蕩漾。間或有幾帆漁船駛過,白色的小帆,點綴在
藍色母親的懷中,仿佛可以聽到能歌善舞的白族人,在海面上
留下一串串悠揚的歌聲。目光稍向回收,又看到了山腰盛開的
粉紅色的茶花,在綠色的團山腰間,圍上一方迷人的腰帶。我
驚倚着小亭的木欄,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這景色,一向喜愛
品些詩詞的我,一時在頭腦中找不出任何一句或是一篇可以詠
這眼前景致的文字,也許是無暇罷,只盼能多收取些美景在眼
簾中,一遍遍地從萬里無雲的蔚藍天,到千年雪峨的點蒼山,
到黃艷可人的油菜花,到碧玉湛藍的洱海面,到粉紅嫵媚的山
茶花,間或有如傾訴的歌聲,有似婉語的和風……

  一向自信的我,從未象此刻這樣的笨拙,來時的焦慮,心
頭的疑惑,早被蒼山的雄壯、洱海的柔美所包容,被這色彩紛
呈卻又渾然自得的心胸所征服。大理,不是沒有四季,不是只
有春天,這一刻,竟然是四季同在。

  她不自覺地又擁着我,仿佛也被這熟悉又陌生的景致所吸
引,又一陣輕風吹來,粉紅的仙子們依在翩翩起舞,她不無哀
怨地輕聲說道:“以後要是留在北京了,很少能再看到這樣的
景色了。”我的心突然在收緊,雙臂用力將她擁向懷裡,再也
不能從喉嚨里發出半點聲音,就這樣擁着,擁着……

  不知道怎樣和她回的家,依稀記得晚飯喝了很多酒,酒興
一起,竟不顧班門弄斧地,當着她家人的面,唱起歌來,一首
接一首地唱,一碗接一碗地喝,她並沒有唱,只是總笑着看着
我,倒是她父親、大哥、大嫂、妹妹和我對起歌來,慚愧自己
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笑意越來越濃,
有時竟笑得仿佛回到了學校的校園。意識隨着酒性也漸漸地淡
離,隱約還記得後來她二哥回來了,感覺上是個深沉的人,一
聽說我會下圍棋,馬上放上碗筷就開始了戰鬥,我的矜持早已
被酒精吸乾,那盤棋最終我贏了半目。她家裡的人都不會下,
但居然全圍坐着,看得津津有味。蒼山接受了我,洱海接受了
我,茶花接受了我,她的家人也接受了我。後來臨走前,她二
哥還送了一副雲子,一直保存到現在……

  又是多少年過去了,我努力不去想這些往事。不記得大理
三塔,不記得喜鵲洲釁,不記得大理石城,不記得蝴蝶泉邊。
只有那張張笑臉,只有那洱海蒼山,我心裡的蝴蝶泉,永遠地
留在了那裡。

  現在,聽說她有了個乖寶寶,我也有了幸福的家庭,在雲
稀月明的時候,在星斗滿天的夜晚,輕風入簾,我還在心裡問
着:你,過得好嗎?

大理三月好風光
蝴蝶泉邊好梳妝
踏遍蒼山找金花
金花是阿妹
踏遍蒼山找金花
金花
是阿妹

……

後記

  嚴格地說,這篇並沒有寫什麼四季。

  糊塗姐想要說些悟道的故事,實際上,他們一直在我心裡。

  一件件地疊累,一層層地剝離,一次次為自己裝上負疚的
夾鎖,一回回地在心裡請求着寬恕。

  耐不住的一些回憶,總是想藏在心裡的。但一經挑起,便
是不可擋的心魔。在聖誕夜裡,將它們寫出一些來,罷了,耽
誤了一些工期,有緣再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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