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畢業回家以後,我一直以為事情也許就這樣結束了。可是不久,我就收到了師姐的信。這讓我着實激動了許多。只有一張信紙,師姐的字很公整,信寫得也是規規矩矩,規矩得好像沒有任何感情。在信里,師姐告訴我,她已經開始工作,每天都是坐在解剖實驗室里等着夕照從窗戶透過射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間。師姐說她有空還是會去宿舍的天台,那老宿舍已經變成她和一些留校老師的宿舍了。天台上再也不會有那個穿天藍牛仔、桔黃t恤,光着腳的大男孩了。信的最後師姐寫着,杜明想聽見你的聲音,想和你聊天。還有告訴你,你的第一次許願也實現了。王連璞真的消失了。
晚上把王瑤送回去,我剛回到家,王瑤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王瑤在電話里的聲音像個孩子,她說想聽我的聲音。我告訴她,我去洗澡,等一會再打給她,她很高興地掛了電話。躺在床上,整理着我從醫院拿回來的東西。我把電話夾在頸窩中,往王瑤家撥了過去。那邊電話剛響一聲王瑤的聲音就傳過了來,聲音有點怪,王瑤一定拿着分機貓在被窩裡。和她閒聊了幾句,我沒有怎麼說話,王瑤又哭了起來。我不知道該不該勸她,突然電話那邊傳來狠狠地一句,我恨宋洋。你確定是宋洋幹得嗎?嗯,我這二天反覆地想,一定是宋洋。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睡那麼死,竟然在那時候……那時候也沒有醒。
“是醚吧,上個月宋洋跟我要了些異氟醚說是要給狗做手術用的。我一邊擺弄着手裡裝異氟醚的瓶子一邊說。”
王遙的情緒開始不穩定起來,“我要告宋洋!”
“又沒有證據,就算我幫你做證也不起作用,只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王瑤想了好一會說我再也不能和宋洋呆在一個醫院裡了。
“那就讓宋洋離開醫院吧。” 我隨口說了一句
王瑤問:“怎麼讓他離開,他家衛生局有人呢。”
“那就讓他消失,他一消失,所有事情都解決了。”
王瑤這時已經不哭了,她重複着我的話,他一消失,所有事情都解決了。
我收到師姐的信,馬上就打電話給她。師姐的聲音有些平靜,這讓不禁多少給有些激動的我澆了些冷水。師姐問我工作的醫院怎麼樣,我說很好,醫院在郊區。院部後面全都是山,整個院子中十幾棵一米多粗的大樹,常常有松鼠在上面跑來跑去。很美吧?
師姐在話筒對面嘆了口氣說,王連璞失蹤了,整個人就不見了。我哦了一聲,師姐繼續,他老婆報了警,說他一天沒回家,也沒有打電話回去,打他傳呼也沒有人回。從那以後,王連璞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那不是很好,你也不用做他的助教了。我雖然這麼說,但是我感覺師姐並不開心。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開始發現自己從來都不了解女人。
王瑤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昨晚沒有睡好。中午的時候我帶着她在醫院後面轉,她像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用手指緊緊地勾着我的袖口。緊張地問我,杜明,我們到後院幹嗎呀。
“帶你轉轉呀,你看你現在樣子。”我拉過她的手,握在了手裡。帶她走上山坡向醫院樓背面指了指,“看那邊的菊花漂亮嗎?”她顯得十分高興。
“嗯,我去摘幾朵。”
“喂,最好別去,知道為什麼這些野菊花會長得那麼好嗎?”
王瑤搖搖頭
“因為那連結核樓里的病人總是把他們的胸水和帶血的痰水從樓上倒在那些菊花上面。”
“好噁心呀。”王瑤使勁捶了我一下,我假裝很痛似的大叫,我和她走到了山坡的更一面。
“王瑤你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爐子吧。”
“對,那個是我們醫院焚燒爐,每個星期一都會把用過的一次性器具還有手術切下來的大腿肉什麼的放在裡面燒。”
“我說的嘛,星期一醫院裡總有一股怪味。杜明走吧,這地方太背了,我有點害怕。”王瑤往回拉着我。
我一邊跟着她往回走一邊說,“那個焚燒爐可是高溫焚燒,什麼放進去都一下子就燒得無影無蹤了。”
快走到醫院的門口,王瑤突然說:“對了杜明,我這個星期天夜班。外科好像又是宋洋,你能和彭大夫換一下,陪我上夜班嗎?”
“沒問題。”我點了點頭。王瑤笑了,然後輕輕從我手裡抽出她的手。我把兩隻手插進白大衣口袋裡說。
“對了,王瑤你能給我拿一套普外器械嗎?我星期六給朋友家的狗做手術。就好別讓護士長知道。”王瑤嗯了一聲就蹦蹦跳跳地跑上了樓。看上去好像根本沒有什麼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