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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淳一:失樂園3:良宵
送交者: 浪漫櫻花 2004年03月14日19:08:1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良宵


十月的最後一周的星期六,久木一直呆在家裡看電視。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看的節
目,不外是一周的社會動態追蹤報道或高爾夫比賽等等,到了下午三點,他忽然想起什
麼,關上了電視。
久木起身到自己的房間去,開始準備外出的行裝。
以往有妻子幫着,最近幾乎都是久木自己準備了。他穿上花格夾克上衣,淺褐色的
褲子,打好領帶,便提着已裝好包的高爾夫用具包回到客廳,妻子正在桌前擺弄計算機,
眼看臨近年底送禮季節了,這會兒她像是在計算成套陶器價格的估價。
“我該走啦。”
聽到久木的聲音,妻子才摘下老花鏡,轉過頭來。
“今天晚上不回來是吧?”
“嗯,先參加一個招待會,然後去箱根的仙石原飯店住一晚,明天在那兒打高爾夫
球。”
說完久木走到門口,妻子隨後起來送他。
“我六點在銀座也有個洽談會,得晚些回來。”
久木點了點頭,背起包走出家門。
其實,今天晚上是去和凜子幽會的。拿着高爾夫包出門,是為了給自己外宿打掩護。
不過,久木剛才對妻子所說的也並不都是假話。
今天傍晚出席在赤坂的飯店頒獎酒會,以及,晚上在仙石原的飯店住宿都是事實,
只不過,發獎儀式是凜子參加的書法協會舉辦的,而仙實原是和凜子兩個人去。
儘管確有其事,同伴者是密而不宣的。這固然是為了瞞着妻子,似乎不大合適,但
多年來形成的冷淡的夫妻之間,適當的隱瞞或許不能一概說成是惡意的。
從世田谷到赤坂的飯店,開車需要差不多一個小時。
坦率他說,妻子並沒有特別值得挑剔的地方。年齡比久木小六歲,今年四十八歲,
圓圓的臉龐,顯得很年輕。她說年輕的男職員猜出的年齡比她真實年齡小了五、六歲還
多,看她那副高興勁兒,不像是在瞎說。
她長相一般,性格十分開朗,家務事以及養育女兒方面都很精幹利落。另外與十年
前去世的婆婆的關係也處得不錯。若全面打分的話,可以打到七八十分。然而,也正是
這種無可挑剔的安心感,使人覺得過於平淡無聊而成為一種缺憾了。
久木與妻子之間已有十年不再有性生活了。當然,以前就不算頻繁,所以,就自然
消亡了,對他而言,妻子與其說是女人不如說是生活伴侶更合適。
久木公司中曾有這麼一種奇談怪論,說是“工作和性交不帶回家去”,現在久木和
妻子的關係就跟這差不多。
這或許是男人們的信口託詞,然而,對於二十多年來朝夕相處,彼此已瞭如指掌的
妻子,要她“興奮起來”也是枉然。這麼長時間的生活在一起,妻子更像是近親,因此,
有人打渾地說“不准和近親交配。”
總之,二十五年之久的婚姻,已沒有了浪漫和激情,兩人之間只有安定在維繫着。
換句話說,男女之間,或者圖安寧,或者要激情,二者不可兼得。
不能說完全出於這個原因,但現在的久木在尋求後者的激情,並沉浸於其中了。
星期六的傍晚,道路格外擁擠。離家時還覺得出來得太早了,看現在這樣子,五點
以前能到就不錯了。穿過堵塞的澀谷,沿青山路朝赤坂方向開着車,久木看了眼助手席
上的高爾夫包苦笑了一下。
和凜子一起出去旅行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從公司直接去目的地的,所以比較輕鬆,
可是今天是假日,不方便出門,想來想去只好說成是和朋友去住飯店打高爾夫球了。
昨天晚上跟妻子說了之後,她沒有表現出懷疑的樣子,今天,久木出門時她的表情
也很正常。
久木覺得妻子還沒覺察到什麼,同時又覺得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妻子原本不是個嫉妒心強、喜怒無常的人,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總是我行我素,久
木很難摸透她的真實心態。
結果,妻子的好脾氣倒縱容了久木,他不斷地在外面結交女友。
妻子那麻木不仁的沉靜態度里,似乎隱含着嘮叨也是多餘的,丈夫遲早會回到身邊
來的想法。
但這次情況與以往不大一樣,久木是相當認真地投入的,可是她怎麼還是這麼滿不
在乎呢。
這一段時間,她正熱衷於陶器顧問的工作,所以顧不上他,不過,也說不定有別的
要好的男人了。久木想像不出哪個男人會去追求一個快五十歲的女人,可又一想,自己
比妻子還大呢,看來不是絕對不可能的。
如果妻子移情別戀,是件令人不快的事,然而現在的久木根本沒有資格去責備她。
到達飯店時已是四點五十分,離頒獎開始還有不到十分鐘。
久木把車存在停車場,來到二樓會場,那裡已聚集了一些書法家和有關人員。
從人群之間穿過,久木在接待處簽了到。這時,早已在等候他的凜子走近前來。
凜子身着淡紫色和服,系一條白色繡花腰帶,雲鬢高高盤起,上配珍珠髮飾。走近
一看,和服胸前的圖案是小朵的菊花,色澤逐漸加深,接近裙邊時,變成了綻放的大朵
橘花了。久木呆呆地看着,凜子驚訝地問道:“你怎麼啦?”
“哎呀,實在是太美了。”
穿西服和和服,凜子給人的印像迥然不同。穿西服時,聰明伶俐,惹人喜愛;穿和
服時,是一副端莊穩重,光彩照人的夫人風度。
“左等右等不見你的人影,真讓人擔心。”
“車堵得走不動。”
久木在凜子的引導下進了會場,坐在中央偏後的地方。
“你就在這兒先呆一會兒。”
“你坐哪兒啊?”
“我坐前邊。會後在隔壁有個小型招待會,你也參加一下。”
久木點點頭,凜子轉過身朝前面走去,她背後的腰帶是兩個扇面的鼓形結。
在這次書法展覽中,凜子獲得鼓勵獎,其作品在美術館展出,一平米左右的紙上,
書寫着“慎始敬終”四個字。
“以謹慎開始,以恭敬告終。”
久木讀着,凜子解釋說:“任何事情都要這樣才對。”
話是不錯,可是在久木看來,有點兒過於凝重古板了些。想說出來,又覺得這就是
凜子作人的準則,就一個勁兒點頭贊同。
先是大獎和優秀獎,然後是鼓勵獎,這回有三人入選。
“你一定得來啊。”
應凜子之邀而來的久木,又有些擔心她的丈夫也會來,按說她應該不會把兩人男人
同時請來的。
按預定時間,發獎儀式五點準時開始。
書法家和有關人員共有近二百人出席,首先由主辦單位的報社和書法家代表講話。
久木這才知道,這是個具有全國規模的傳統悠久的協會,已舉辦過近三十屆書法展覽了。
主辦者講話後開始授獎。從最優秀獎起獲獎者依次上台領取獎狀和獎品。不愧是書
法家,身着盛裝和服的老者至妙齡少婦,一位接一位地登台,每一位都得到與會者的熱
烈掌聲。
輪到獲鼓勵獎的凜子領獎了,和她同時獲獎的還有兩位,一位是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另一位是更為年長的女性,正值盛年的凜子夾在中間,愈顯得光彩照人。
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一步領獎,凜子是第二個。
霎時間,會場裡掌聲四起,比其他人的都要熱烈。
凜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接過獎品。久木不由充滿了自豪感。
與會者似乎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凜子身上,凜子因緊張而臉色略顯蒼白,與淺紫色和
服相映襯,既雍容大方,又不失姣妍和嫵媚。
不知女賓們作何感想,男性們大多注視着台上的凜子,他們一定是從外表的美一直
想像到脫去衣服後的裸體美。
這種優越感也許就是擁有美麗的女演員或藝妓的妻子、情人的男人們所獨自享有的
快感了。
就在久木品味着這一感覺時,凜子在又一陣熱烈的掌聲中走下了領獎台。評委作了
講評之後,頒獎結束了。
接下來,在隔壁大廳里有個慶祝酒會,大家站起來向那邊移動着。
久木正猶豫要不要去參加時,凜子走過來對他說:“去一會兒就行。”
“要很長時間吧?”
“呆上三、四十分鐘就可以溜走了。”
“好吧,去呆一會兒,然後我在一樓的咖啡廳等你。”
凜子點點頭,又回到書法家那邊去了。
在酒會會場裡,比頒獎儀式來的人還要多,有將近三百人的來賓。首先由一位德高
望重的老先生祝酒,然後,酒會正式開始。
久木在離人口處不遠桌旁喝着啤酒,一邊環視着會場,凜子正在靠近主桌的地方,
和一位上年紀的男人交談着。
書法名人除外,一般的書法家以女性居多,在這眾多的女性之中,凜子的姿色非常
引人注目。雖然不那麼雍容華貴,但是,典雅的氣質中,透出成熟女性的動人魅力。出
席者們似乎都有同感,凜子的身旁聚集了很多男人,都笑容可掬地跟凜子說話。
久木這才知道,原來凜子是這個圈子裡的後起之秀,他正望着凜子出神,背後有人
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你到底還是來了。”
回頭一看,原來是衣川。
“你呀,是凜子叫我來的。”
“我本來不打算來,今天完事早,就來看看。”
衣川說着,朝裡邊瞧了瞧,
“看見她那麼受歡迎,心裡美滋滋的吧?”
這種時候遇到衣川,和凜子一塊兒走不大方便了,不過一個人正無聊,有個人說說
話滿不錯。
“沒想到書法協會裡有這麼多女性啊。”
“從事繪畫的也不少,但不如書法的多,要說這也算是個問題。”
“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熱鬧是熱鬧,不過你也看見了,名書法家大多是男性,他們周圍有這麼多不同年
齡,各式各樣的女性圍繞着,會發生什麼呢?肯定會對年輕貌美的女性另眼相看嘍。”
“不對不對,她可是例外。當然,弟子當中有位年輕女性,態度會不自覺地親切和
藹起來。這與其說是偏向,莫如說是男人的本能吧。”
久木聽着點了點頭,衣川壓低了聲音,
“有的先生在弟子當中選定一個樣板,讓其模仿自己寫的字,從而入選的。”
“是不是分各種流派或集團吧。”
“當然啦,流派掌門人的名氣越大,弟子就越得勢,否則就倒霉了。”
“這麼說和舞蹈界、插花界類似了?”
“基本上差不多吧。”
衣川以前在報社幹過,所以對書法界好像也相當了解。
“展出的書法,什麼人買呢?”
“除有名望的先生或在傳媒界掛了名的極少數先生的作品外,幾乎都是被弟子買
走。”
“弟子買去做什麼呢?”
“以此來表示對先生的忠誠啊。”
一想到凜子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久木突然同情起她來,同時,也很欽佩她。
會場裡的凜子好像注意到了久木在和衣川講話。
衣川朝凜子招了招手,見凜子走過來,就笑着說:“今天你可真出眾啊,一進會場
就看見你了。”
衣川平日總嘆惜自己太靦腆,不會對女人說好聽的,現在可是一反常態了。
“剛才他給我講了些書法界的內幕。”久木轉了話題。
“什麼內幕呀?”
“這跟你沒什麼關係的。”
衣川搖着腦袋說。就在這時,一位記者模樣的中年男子遞給凜子一張名片,後面跟
着的攝影師啪唧啪唧地給凜子拍起照來。
不是優秀獎,卻受到明星級的禮遇,想必是因為凜子的美貌吧。
久木退後一步觀看着,衣川問他:“呆會兒你們有什麼安排?”
久木吱晤着“這個嘛……”,衣川立刻明白了。
“別為難了,今天晚上你們也該乾杯慶祝一下噢。”
衣川善解人意他說道。
“她家裡今天沒來人嗎?”
久木也正擔心這個,又環顧了一遍會場。
“不過,你也真夠大膽的,要是她丈夫來了可怎麼辦哪?”
聽衣川這麼一說,久木本想回一句“是凜子要我來的”,可是話到嘴邊,變成了話
里有話的“大膽的是她呀。”
“不至於為了美女來一場決鬥吧。”
衣川想入非非的自得其樂,見久木沒有反應,覺得無趣,又呆了十來分鐘就離開了
會場。
又剩下久木自己了,招待會正是酒宴方酣。
久木的目光追逐着凜子的身影,同時想起了衣川剛說的“大膽”這個詞來。
聽他的口氣像是在譏諷不是丈夫的男人出席招待會。本來沒說凜子的丈夫要來,即
使來了,也不認識他不會有麻煩的。
久木邊自我寬心邊喝着啤酒,看了下手錶,已過了三十多分鐘了,於是,離開會場,
來到一摟的大廳,穿過大廳往左手去就到了咖啡室。他坐在裡面靠牆的位子上,要了杯
咖啡。正是周末,到處是來出席婚禮的男男女女。
咖啡很快就端來了,又瞧了眼手錶,六點半過了。
照這趨勢來看,到箱根得九點了。
久木手裡閒得沒事幹,翻起了筆記本,點燃第二根香煙時,凜子在大廳里出現了。
和一位上年紀的女性告別後,凜子提着大大的紙口袋向這邊走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咱們走吧。”
凜子擔心被人注意到,儘快想離開這兒。
兩人穿過大廳來到地下停車場,坐進車裡,凜子才算放下心來,又恢復了平日溫和
的神情。
“今晚把你弄得暈頭轉向的,真抱歉。”
“哪裡,多虧了你我今天開了眼界,非常愉快。”
久木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問:“直接去箱根行嗎?”
“按說還有第二輪酒會呢,不過我事先說好不參加的。”
“衣服用不用換換?”
凜子還穿着出席招待會的和服。
“我帶了要換的衣服了,到那邊再換吧。”
車子開出了停車場後,立刻被籠罩在赤扳五光十色的霓紅燈之中了。
“今天你太美了。我現在才知道你有那麼多崇拜者。”
“哪有什麼崇拜者呀。”
凜子羞赧地把頭掉向車窗,拿出了粉盒補妝。
“有不少人向你獻殷勤吧?”
“我總是和大伙兒一起出去。”
“不過,先生和大人物淨是男性吧。”
“先生都是老年人,沒有像你這麼臉皮厚的。”
“男人可不好說噢。”
“人家全是紳士,放心吧。”
車子朝霞關駛去,從那兒上首都高速公路。久木望着前方明滅的燈光說道:“衣川
說咱們倆膽子大。”
“為什麼這麼說?”
“他的意思是萬一你丈夫來了怎麼辦哪。”
“他不會來的。”
“有事出去了?”
“不是,他說了不來就不會來的。”
凜子的語氣很果斷,絲毫役有猶豫。
車子從霞關的坡道上了高速公路,經由澀谷直奔用賀而去。然後再上東名高速路,
可直達御殿場。
久木開始加速,接着又問道:“他知道今天的頒獎式嗎?”
久木還是省掉了“你丈夫”這個詞。
“知道他也不會關心的。”
凜子凝觀着燈光閃爍的前方答到。
“難道也沒說想來看看?”
“沒有,什麼表示都沒有……”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的理由呢?”
“找說和協會的人一起出去。”
“可是他對你外宿不歸就一點兒也不懷疑嗎?”
“可能會懷疑的。”
這回答使久木有些意外,他緊握着方向盤問她:“就是說他無所謂?”
“也不是無所謂,他不愛刨根問底。”
久木愈加不明白這對兒夫妻是怎麼回事了。
“看來是有所懷疑的了?”
“他這人自尊心很強,不願意知道不利於他的事。若是了解之後確有其事,多沒面
子呀。”
“不過如果對你不放心的話……”
“有各種各樣的男人。有的人什麼都想知道,也有像他這樣的,害怕知道了有傷自
己的尊嚴。”
“可是,老是這樣下去……”
“是啊,他難受,我也難受。”
凜子出神地看着前方。
星期六的夜晚,南去的高速路意外的通暢。
車子過了用賀的收費口,進入了東名高速路,有三條車道,久木又加大了油門。燈
光璀璨的大城市迅速遠去,靜悄悄的住宅區和黑黢黢的森林不斷閃過。
對於凜子夫婦,久木再怎麼想也沒有用。本來就是奪人之妻的罪魁禍首,倒為人家
丈夫擔心,太不合邏輯了。
於是,久木把話題轉到了書法上,
“你一坐到桌前,拿起毛筆,心情就平靜下來了嗎?”
“即使不太平靜時,研着研着墨,也自然而然消失了,拿起毛筆時,心境已經十分
安寧了。”
久木還從未見過凜子寫毛筆字的樣子,但想像得出凜子研磨和鋪開紙書寫時的姿態,
一定是非常端莊而優美的。
“字能反映出人的品格吧。”
“當然,字如其人嘛。”
的確,字寫得帥氣的人,性格也是很瀟灑的。
“常有人說我的字顯得嫵媚。”
“這次的作品怎麼樣?”
“很遺憾,不怎麼嫵媚吧,我是儘量控制自己不寫出那種感覺來的。”
“這也能控制?”
“寫四個字以內還問題不大,我也說不好。”
這次凜子寫的是“慎始敬終”四個大字。
“不知你的嫵媚的字什麼樣,不過,這幾個字寫得很有生氣,很美。”
“你這麼說我真高興。”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寫的是‘慎始亂終’。”
“那是什麼意思啊?”
“開始謹慎,最終迷亂。”
“別胡說。”
凜子瞪了他一眼,每到夜裡,凜子就會由謹慎矜持變為瘋狂迷亂的。為了目睹這令
人難以置信的變化,久木驅車飛奔在夜晚的東名高速公路上。
到達仙石原飯店時是八點半鐘。離開東京時,以為得九點才能到,沒想到一路順暢,
提前到了。
在服務台辦了手續後,他們被引到了三層盡頭的客房。
久木以前來這個飯店打過高爾夫球,所以知道白天從涼台可以眺望仙石原平原以及
高爾夫球場。
凜子本想馬上換衣服,一看時間不早了,就決定先去吃飯。
餐廳在一層,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見下面的游泳池被水下燈飾
照得湛藍透明。
“真像仙境一樣啊!”
從受獎典禮到酒會凜子一直緊繃着的神經,好容易才鬆懈了下來。
在放鬆了的心情下兩人又重新幹了杯啤酒,酒會上已多少吃了點東西,所以只要了
份清淡的菜餚。
“不知為什麼,到了這兒安心多了。”
正如凜子所言,一進入箱根的山地,久木就產生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心感,或許兩人
都因為不正當的戀情而內疚的緣故吧。
蘆湖產的虹蹲魚加奶酪的冷盤瑞了上來,喝了口葡萄酒,久木又想起了剛才的話題。
“你作品上的署名‘翠玉’,也叫做雅號吧,是你自己起的?”
“有人是自己起的,我是先生給起的。”
“翠玉,這個名字不錯,真想讓你用這個雅號寫一幅妍麗的字呢。”
“那麼下次就寫一首名人作的戀歌吧。”
“你聽這首怎麼樣,
肌膚柔嫩,激情滿懷熱血涌。
不為所動,孤獨寂寞求真理。”
久木朗誦了一首與謝野晶子的和歌,凜子不禁苦笑了一下。久木接着又朗誦起了中
城富美子的和歌,這位戰後不久和寺山所司一起走紅歌壇女歌人,年僅三十六歲就英年
早逝了。
“我們女人,任憑貓頭鷹、小蝌蚪還有花朵。
和愛情一起,占據我們的心靈。
這首歌把女人的嬌媚表達得淋漓盡致吧。”
“是啊,的確是好詩。”凜子隨聲附合着。
晚餐用完已過十點了。
凜子緊張了一天,感到有些疲憊。
從餐廳回到房間,關上門後,就成了兩人世界,久木很自然地擁抱了凜子,凜子也
早已期待着這一刻,順勢靠在他的胸前,和他接吻。
夜色籠罩的飯店裡,悄無聲息,靜得能聽見凜子衣服發出的悉簌聲,長長的親吻之
後,凜子攏了攏頭髮,走到窗邊。
玻璃窗着落地面,外面的涼台上放着一張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出去瞧瞧可以嗎?”
凜子想吹吹晚風,打開涼台門走到外面,久木跟在她後邊。
“挺冷的。”
入夜時颳起的風,掠過了秋天的高原。
“你看月亮好大啊。”
久木抬頭一看,月亮高懸天邊,皎潔如水。
從屋裡看時,涼台前面黑黑的,現在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寬闊的草地和高爾夫球
場,遠處聳立着屏障般的外輪山。清新的空氣,使人覺得連月亮也比城市裡所見到的更
大更亮。
“我都不敢看這月亮了。”凜子望着月亮小聲說。“仿佛五臟六腑都被它射透了似
的……”
“今晚就來它個月光浴怎麼樣?”
“你說不出正經話來。”
凜子縮起脖子說了聲“好冷啊”,此時的久木已被淫褻的念頭占據了。
兩人從涼台回到了屋裡,裡面的暖和氣與外面襲人的寒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邊賞月,久木湧起了情慾。此時的凜子正準備去淋浴。
久木換了浴衣,躺在床上等凜子。凜子關上了門廳的燈,開始脫和服。
一下子屋裡黑了下來。只有月光灑在窗戶上,微微泛白。久木凝望着這寧靜中的朦
朧夜色。
凜子在床的左側,緊挨着洗澡間的地方,弓着身子在脫衣服,能聽到衣服發出的悉
悉簌簌的聲音,解下了腰帶,又抽去了幾條系帶後,和服便長長的拖到了地上。
起初覺得黯淡的月光,漸漸習慣之後,能模模糊糊看見東西了。只見凜子背對着他,
身上披着和服,朦朧中看起來很像是過去貴婦人出門時披的蒙頭披肩。
按順序是先脫和服,再脫長襯衣,然後是貼身襯衣,這麼一件件往下脫的,凜子在
已有肌膚之交的男人面前,仍舊背着他,披着和服脫着。
久木之所以被凜子吸引,正是因為她具有這樣的矜持和品味。
脫完後,凜子披着和服進了洗澡間。
凜子這時一定完全一絲不掛了。
久木聞着這些衣物的香氣,在皎潔的月光下沉思起來。
端莊而文靜的女人變得迷亂使人心醉,若原來就迷亂的女人,再怎麼迷亂也毫無情
趣。
從洗澡間傳來凜子淋浴的細碎的水流聲。
久木關掉了所有的燈,以備凜子洗澡出來的需要。表面上是為凜子着想,其實,自
有久木的打算。房間裡溫暖如春,從兩扇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那兒照進了一抹輕柔的月
光。
設置好這一楊景,就只等美麗的獵物上場了。
不知什麼原因,凜子從洗澡間出來後,站在門邊半天不動窩,久木奇怪地坐了起來,
凜子這才問他:“幹麼不拉上窗簾?”
這根本用不着解釋,久木不作聲。凜子走到窗前,要拉上窗簾的一瞬間,凜子綽約
的風姿袒露在淡淡的月光下了。
剛剛出浴的棵體上裹一件白色的浴衣,腰帶長長垂了下來,頭髮盤在腦後,仰起臉
眺望窗外的身姿,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剪影。
久木看得入了神,翻身下床,來到窗邊抓住了凜子的手。
“我剛才不是說過要月光浴的嗎?”
“不要,不要。”
久木也不理會,把凜子拽到了床上。
凜子雖然顧慮窗外的月光,一旦被摟抱着躺到了床上時,也就順從地就範了。
“現在開始月光下的解剖。”
“別玩兒花樣啊,我可害怕。”
“你只要老老實實的保管你沒事。一動不動地把一切都交給月亮好了。”
久木發布完命令後,先拽掉她浴衣的帶子,然後,雙手輕輕地解開前襟,豐滿的胸
部顯露了出來。
不知是久木的命令起了作用,還是清澈如洗的月色卸掉了凜子的抵抗力,她頭一次
這麼溫順,倒使久木有些不習慣,他接下去把浴衣全部掀開了。頓時,女人完全裸露在
月光之下了。
凜子的皮膚本來就很白,月光下更顯得白皙,只留下一處陰翳。宛如一具白蠟雕塑。
“美極了……”
無論怎樣殘忍的劊子手,看到絕色美人都會心旌搖曳,何況久木這樣的速成的劊子
手,不可能抗拒這美的誘惑。
久木本想立刻就對這一絲不掛的肉體進行一番猛烈的襲擊,卻陶醉於這美的享受之
中,於是改變主意,繼續欣賞下去。
年輕時只知道不顧一切地去占有,隨着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喜歡用目光來欣賞,自
己變成了月光,目光犀利地在這白皙的肉體上來回掃瞄着。
雪白的肌膚和黑色的陰翳一齊呈現出來的一瞬,女人的純淨便消逝得無影無蹤。
男人已不滿足僅是目光的享樂了,開始愛撫起女人來。
上千年的人類生活中,都在反覆着同樣的行為,為同樣的目的而拼命,現在我們所
做的和幾千年前的人們是一脈相承的。
“這種事不用學,自然而然就會了。”
“可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啊。”
誠然,沒有比性更普遍的了,也沒有比性更富於私人秘密性的了。
無論是幾千年前的人還是現代人,儘管是在重複同一件事,仔細分析的話,卻有着
千差萬別,從感受方式到滿足程度都大相徑庭。
恐怕只有這個世界是無所謂進步與退步的。或許科學文明的進步使現代人更有技巧,
古代人較為笨拙,但都是從各自的體驗和感覺中慢慢摸索,並為之一喜一憂的。
唯獨這一領域,科學也好,文明也好都難以介人進去,這是男人女人以其本來面目
相互接觸而得到的,僅此一代的智慧和文化。
“你說對不對?”久木在心裡問着自己。
長時間的愛撫加上有力的擁抱,使凜子立刻燃燒了。
剛才還在月色下端着架子的女人,頓時化作一股沖天的火柱。
“女人就是貪得無厭呀。”
久木半是戲諺半是羨慕他說,凜子聽了輕輕搖了搖頭。
“最開始可不是這樣的。”
的確,剛認識凜子的時候,她十分拘謹,感覺遲鈍。
現在突然發現,凜子不知何時已找到了感覺,滿足她的要求倒成了久木應盡的義務
了,操縱女人的指導者,成了為女人竭力服務的侍者了。
“沒想到你的進步這麼快。”
“這還不是你的功勞嗎?”
被女人這樣誇讚,是男人最為得意的事了。不過,凜子能夠如此盛開,其自身條件
的優秀是不容忽視的。換言之,無論怎樣的育花名手,沒有優良品種,也不可能培育出
美麗的花朵。
“其實是因為你有能力。”
“這也是能力嗎?”
“說不太清楚,反正,這裡相當的棒。”
久木說着把手輕輕按在凜子的小腹上。
凜子感到被稱讚這種部位,有點惶惑。
凜子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覺察到自己近來的變化,可是被這麼明目張胆他說出來,自
然會不知所措了。
久木照舊往下說,
“妙極了,簡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別拿我開心了。”
“我說的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久木沒辦法,只好尋找合適的措辭加以解釋。
“是一種溫暖的,被從四周緊緊吸住的感覺……”
“女人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每個人都不同。”
凜子還是不明白。
“女人自己可能不大了解,從你這樣優秀的到差勁兒的,什麼樣的都有。”
“這跟男人也有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啦。但是有時好容易對方接納了自己,興奮地進去之後,覺得不舒服,
就早早撤退了。”
凜子忍住笑說道:“男人也太任性了。”
“大概有點兒吧。”
“可是,喜歡這個女人才追求的呀。”
“不發生關係的話還很難說。”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
“男人都明白的,只是對女性說不出口。”
見凜子沉思着,久木把話題轉到了平安朝時代。
“《源氏物語》裡有位叫六條御息所的女性,她那個地方可能就不大理想。”
“真的?”
到調查室以後,久木看書的機會增多了。
為以後編纂昭和史做準備,他主要看的是現代史,偶爾也重新翻翻以前看過的書,
其中就有《源氏物語》,在研究昭和史上的戀愛事件時,想起了光源氏,於是重讀了一
遍,不料發掘出了一些新意。
久木自我解嘲的想,這還得多謝被降職了。年輕時沒留意的東西,現在有了新的發
現。六條御息所就是其中的一位令人感興趣的女性。
“她不僅身份高貴,而且美麗端在,品味優雅。從表面上看是位毫無瑕疵的理想的
女人,然而,重要的那個地方,似乎不那麼盡如人意。”
“真是這樣嗎?”
“遺憾的是有極少數人是這樣。”
“治得好嗎?”凜子認真起來。
“如果特別愛她的男人拼命努力,而她自己也積極配合的話,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但男人很難做到總是這樣,這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喜歡這個女子嗎?”
“即使喜歡,如果差勁兒的話,就會產生欲求不滿,當別的女性出現時,感情可能
會轉移。”
“歸根到底男人是很隨意的。”
“那我得問問你,女人是不是也不願意和性能力差的男人發生關係呢?”
“不願意。”
“這不是一回事嗎。男人也不願意和差勁兒的或遲鈍的女人做愛呀。”
月光灑在床上,兩人並排躺着,探討着性的奧妙。
《源氏物語》裡有句“雨夜品評”,現在算是“月夜品評”吧。不,都赤棵着身子,
還是“裸體品評”最恰如其分了。
“六條御息所的悲劇,除了她太過清高,嫉妒心強等原因外,最大的問題還是在這
里。”
“連這都寫在書上了?”
“紫式部是女性,所以沒寫明或者不好寫明吧,不過,從前後的內容來分析,是有
這個意思的。”
凜子很有興致地望着久木,聽他講下去。
“源氏看上了這個女人,追求她,終於如願以償,同床共枕了。可是,好不容易結
合了之後,立刻又疏遠起她來,後來就再也沒有主動去找她。”
“那是因為源氏太狠心了。”
“不錯,女人大都會這麼想的。事實上,女性評論家們幾乎一致譴責源氏的薄情寡
義。”
久木輕撫着凜子的後背。
“六條御息所也憎恨源氏的薄情,以至於化作冤鬼附體在源氏鍾愛的正妻葵上及夕
顏身上,使二人命喪黃泉。”
“真是個刻薄的人哪。”
“表面上穩重、閒靜,實際上卻是個鑽牛角尖的人,一旦嫉恨起來就非常可怕。”
“是源氏先冷淡她的呀?”
“那倒是,可也實在夠難為源氏的。男人有苦衷說不出,而對方還逼着他回答為什
麼不喜歡她。”
“女人不會了解男人的。”
六條御息所失去了源氏的愛,原來由於她的某個部位缺乏魅力,凜子很在意這個問
題。
“如果被男人說自己不怎麼樣的話,女人肯定會受不了這個刺激的。”
“男人是死也不會說出來的。源氏雖不滿意六條御息所,卻什麼也沒有說,還時常
寄一些優美的和歌和信箋給她,她去伊勢時,源氏還到野野宮去探望了她。”
“不是不喜歡她了嗎?”
“她愛慕自己,當然不能過於冷淡了。即使有什麼不滿,表面上也要尊重女性,恭
恭敬敬的,這大概就是平安貴族的溫文爾雅吧。”
“這麼說來,源氏被女性褒貶,挺可憐的了?”
“他盡力溫和地對待她們,但並不為人所理解。”
“那是自然啦,正是他那假惺惺的和藹,女人才意識不到這個問題的。不喜歡人家
的話,就不該採取這樣引起誤會的態度呀。”
“但是如果源氏接觸一、二次後便完全置之不理的話,會怎樣呢?更會被女人責罵
為冷酷無情的男人吧。”
凜子尋思了一會兒說,
“那麼,有沒有不問男人也能知道的方法?”
“像源氏那樣接觸一、二次後,不再繼續的就有問題了。”
“這就能說明問題了嗎?”
“不能絕對的說,但可以理解為在性的方面不合拍。”
在皎潔、清澄的月光下談論這類話題似乎不大協調,應該談些高雅的事。然而深究
起來,對於人而言,沒有比性的問題更重要更根本的事了。
“從前,男女之間從不談及這種事,他們互相之間一直沒有溝通。”
凜子對久木的話表示同意,欠起身問他:“還有一個問題請教一下,有許多戀人或
夫妻開始階段非常親熱,慢慢變得冷漠了,這種情況也是說明那兒有問題嗎?”
“不見得,只是對對方厭倦了,並不說明別的什麼。”
“那麼,這種情況和六條御息所的情況怎麼區分好呢?”凜子的提問越來越尖銳了。
“剛才說了,源氏和六條御息所只接觸了一、二次,爾後源氏再也沒有主動提出過
要求;而一般的戀人或夫婦的情況則是多次發生關係,產生了厭倦之後,男方變得不積
極了,性質完全不一樣。”
“就是說,連續幾次以上就算合格嘍?”
“差不多吧,否則,一般家庭主婦就都不合格了。”
凜子總算明白了,於是又問了個新的問題。
“為什麼男人會厭倦呢?”
“這是另一個問題了。”
“常聽男人說在家裡對妻子不大上心,不想搞新花樣或沒什麼熱情,這是怎麼回事
呢?”
凜子的尖銳提問使久木有些警覺起來。
“不好說,妻子老在身邊,太頻繁了,男人怕自己吃不消,才半開玩笑這麼說的
吧。”
和凜子如此深入地探討性的問題還是頭一次,這麼袒露男人的隱私,使女人對自己
瞭如指掌,久木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親密無間的戀人應該是無話不談的。
久木暗自思忖着,凜子又換了個問題。
“據說歐洲王室有位皇太子,結婚前就和一位年紀比他大的夫人關係密切,真有其
事?”
從《源氏物語》突然談到了外國的王室,久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皇太子結婚之後還一直和夫人保持關係,皇太子妃仿佛成了三人家庭中的
一員了,這怎麼解釋呢?”
“你覺得奇怪嗎?”
“這麼說對那位夫人或許有些不敬,無論從年齡上還是外貌上,皇太子妃都占有絕
對的優勢,為什麼還不和夫人分手呢?”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背後恐怕還是存在着一個性的問題。”
“那麼出眾的太子妃也不行嗎?”
“不是不行,皇太子和夫人在一起時精神上更能得到安寧,加上性方面更有魅力,
所以難以割捨吧。”
“可是年齡大那麼多,也不怎麼漂亮。”
“這你就不懂了,”久木把手搭在凜子的肩頭,“性與年齡和外貌沒什麼必然的聯
系,有的人到了夫人的年齡還充滿魅力,也有的人年輕漂亮卻沒有性感。總之一句話,
沒有比性的問題更為屬於私人秘密的,外界無從窺測的東西了。正因為如此,才顯得神
秘莫測,別有情趣的。”
“別有情趣?”
“如果女性都是以年輕漂亮取勝,就太沒意思了。為防止這一點,上帝就在男人和
女人之間加上了性這種不易看到的、具有威力的東西。”
“月夜品評會”快要告一段落了,久木也困了,可是凜子還不肯罷休。
“聽你說了半天,覺得還是女人吃虧。因為男人就沒有這類的問題呀。”
“不對,男人也有難處。女人是屬於身體構造上的差異,而男人有陽痿啦、早泄啦
等等煩惱。這些都和精神上的影響有關,所以情況更加複雜。”
“能治好嗎?”
“首先得有自信,女方的鼓勵是最有效的。然而,無論看起來多麼風流倜儻的男子,
在性接觸時沒有情趣或笨手笨腳,都會被女性厭倦的。”
“那倒是。”
“和女性一樣,男子在性方面被埋怨是最受傷害的了。”
“女人會埋怨嗎?”
“就算不當面說,從事後的態度上也覺察得出來,而且女人在吵嘴時是什麼都往外
說的。”
“你被說過嗎?”
“托你的福,還沒有過。”
“是完全沒有吧。”凜子逗他。“看來男人和女人都不容易啊。”
“很少有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十分和諧的男女。”
“我們還可以吧,沒有一、二次就停止呀。”
“這還用說,你是日本第一呀。”
凜子靠了過來,久木緊摟着這柔軟光滑的軀體,沐浴着月光沉沉睡去了。
黎明時分,久木做了個奇怪的夢。
一個男人站在一片芒草叢生的荒野上,正注視着自己這個方向。不用問,這人是凜
子的丈夫。凜子也在旁邊,她若無其事地朝大路方向走去,只留下久木和那個男人面對
面地站在芒草叢中。
久木只記得這些,至於那人的表情以及什麼時候,到哪兒去了都忘記了,只剩下了
被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感覺。
久木從夢中醒來,瞅了瞅身旁正在熟睡的凜子。
不知什麼時候凜子穿上了浴衣,領口嚴嚴實實的。
枕旁的手錶指着五點半,天快要亮了。在厚厚的窗帷下端,透出了一縷晨曦。
久木望着微微泛白的窗子,腦子裡還縈繞着昨晚的夢境。
夢見白色的芒草,大概是因為來這飯店的途中,仙石原滿山遍野的芒草給他的印像
太深了;而凜子的丈夫,是由於自己一直難以釋懷才出現在夢中的,沒有見過他所以恍
恍惚惚的看不清什麼長相和表情。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凜子側着身從他們兩人中間穿了過去,就好像要把兩人分開似的。
久木不再回憶這不着邊際的夢了,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向外張望,外面濃霧籠
罩,外輪山只還露出了頂端,遠遠看去宛然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離天大亮還有一段時間,平原上覆蓋的霧靄正慢慢開始退去。
久木又迷糊了一會兒,再次睜開眼睛時,剛過七點半,窗簾下邊露出了明亮的光線。
凜子還在酣睡中,久木一個人下了床,從涼台的窗簾縫隙里看見天已放亮,碧空如
洗,外輪山的群峰如同近在眼前。
這一帶是山巒疊蟑的盆地,所以山腰以下依然霧氣蒙蒙,就像一個橢圓形的棉花團
懸浮在半空裡。
以前也是秋天來的這裡,清晨的濃霧散去之後,平原才得以顯露出來。今天也一樣,
透過薄霧,依稀可以看到高爾夫球場的一角,已有人影在晃動。
這時久木想起了離開家時跟妻子說的在箱根打高爾夫球的事來。
妻子真的相信自己的話嗎。久木突然感到有愧於妻子,於是拉嚴了窗簾,不去想這
些不愉快的事情。凜子聽到他的動靜,睜開了眼睛。
“你要起床?”
“不,我也剛醒。”
久木回到床上,沒有告訴凜子剛才做夢的事。
“再躺會兒。”
在晴朗的秋日裡打高爾夫球再有趣,也比不上凜子柔軟的皮膚的溫馨。
對一夜的幽會而言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外面的霧早已散盡,而兩人的良宵還未過完。
黎明時分在夢中見到了凜子的丈夫,這件事久木沒有跟凜子說,懷着殘留的冷冰冰
的感覺。久木摟着凜子又睡了過去。
已經九點半了,窗外鳥在鳴囀,外面是晴空萬里,球場上人們追逐着小白球。和這
些健康的人們相對照,久木還呆在床上,享受着凜子暖融融的體溫。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是沉迷在怠情、不健全、不道德的世界之中,久木就感到非常
愜意。
他一動不動地躺着,這時,凜子輕輕扭了一下頭,慢饅睜開了眼睛。
“我又睡着了呀。”
“因為你折騰得太厲害了。”
“不許你胡說……”凜子捂住了久木的嘴,不讓他往下說,
“哎喲,都十點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遊覽秋天的蘆湖,下午返回東京,縱情而任性的生活即將告一段
落了。
“起床吧。”在凜子的一再催促下,久木才懶洋洋地下了床。
窗簾還未打開,房間裡很黑的,凜子一下床就奔浴室而去。
久木開開電視,當二人沉緬於情愛之中時,外面的世界似乎還是老樣子。
不一會兒,凜子洗了澡出來,坐到了鏡前,輪到久木進浴室了。
久木從洗澡間出來時,窗簾已敞開,凜子在窗旁的梳妝檯前梳着頭。
望着凜子雪白玲球的脖頸,久木衝着鏡子裡的凜子說:“好美的女人哪……”
“認識你以後,我比以前上妝了。”
“這種事有利於荷爾蒙的分泌,連這兒也滑溜溜的了。”久木偷偷地碰了一下她的
臀部,凜子慌忙躲閃。
“別鬧別鬧,頭髮要弄亂的。”
“亂了怕什麼。”
久木從後面親吻着凜子的脖子。
“性的滿足使女人越來越滋潤,男人卻越來越乾癟。”
“淨瞎說。”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與生俱來的宿命。”
凜子覺得“宿命”這個詞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來。
“可憐的男人,快穿衣服吧。”
在凜子催促下,久木不情願地脫掉浴衣,換上了出門的衣服。
在飯店的餐廳吃了頓不當不正的飯,兩人出了飯店,略微有些涼意。在滿目秋色中,
來到湖夙,從那裡乘渡船去遊覽蘆湖。
星期日人很多,中途在箱根園停靠了一下,從那兒坐纜車上到駒岳山頂,站在這裡,
箱根的群山、遠處的富土山直至駿河灣的美景一覽無餘。
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駒岳山上,滿山遍野覆蓋着鮮艷奪目的紅葉,在湖水的倒映下,
山水一色,連成紅艷艷的一片。
兩人飽覽了高原的湖光山色之後,乘纜車下山,回到湖尻時是下午四點。不早點下
山的話,回東京的路就不好走了。
“怎麼辦?”
凜子沒有馬上回答,看樣子不大想回去。
“晚回去行嗎?”久木又問道,凜子點了下頭,於是兩人決定在箱根再逗留一會兒。
“駒岳的半山上有個能看見蘆湖的餐廳。”
穿過漸漸擁擠的道路,上了山路就到了餐廳。餐廳位於不到駒岳半腰的地方,腳下
方的蘆湖猶如近在眼前。
趕着吃完晚飯後,他們才注意到,外輪山已被晚霞染紅了。
山太高了,所以日落也早,從雲間泄漏出的光線,斜射在山岡上和湖面上。
久木來到涼台,眺望着晚霞映照下的起伏的群山,對凜子低語道:“就這麼呆下去
該多好啊。”
凜子沒吱聲,久木下決心說了一句:“咱們再呆一晚吧。”
遠望着黯黑下去的湖面,凜子微微點了點頭,“好啊。”
其實,久木雖然這麼提議,並沒有抱多大期望,只是隨意說說而已。
“你真的行嗎?”
“你呢?”
被凜子這麼一反詰,久木一時無言以對。
的確,為此要和妻子聯絡,得現編理由,而且明天還要上班。好在工作清閒,沒有
要緊的事,但是,最晚也得十點左右到公司。
然而最叫他擔心的還是凜子的家庭。
雖說藉口招待會後和大家一起出去,但兩個晚上不回家會不會有問題呢。再說明天
是星期一,凜子的丈夫也得去上班了。
“我這邊怎麼都好說,你行嗎?”
久木咽下了“你丈夫怎麼辦哪”這句話,窺視着凜子,凜子望着太陽落山後通紅的
天際低語道,“只要你沒事就行。”
夕陽西下後,群山環繞的湖水霎時失去了光輝,變得黑沉沉的了。
望着沉寂的湖面,久木腦子裡又浮現出了清早那個夢境。
已經過了一天了,夢的輪廓已不大清晰了,只有那冷冰冰的印像一直揮之不去。
他猜想凜子或許是不顧一切要住下的,和丈夫發生衝突也在所不惜。
“真的可以嗎?”
久木叮問道。與其擔心凜子,不如說是在問自己,能不能為此承擔責任。
“沒關係嗎?”久木又問,凜子凝視着黑乎乎的遠山,一動不動。
見凜子心意已決,久木就到餐廳門口的電話亭去給白天住的飯店打電話,幸虧是星
期日,飯店比較空,要的還是昨天住的那一間。
然後他又提着心往家裡撥了個電話,沒人接,只聽見看家電話的聲音,真是萬幸,
久木留了句“同伴邀我再留宿一晚,明天回去。”就掛斷了電話。
自己這邊暫時沒什麼了,凜子會怎麼樣呢?
回到餐廳,告訴凜子定了房間,然後問道:“你用不用也打個電話?”
凜子稍稍思忖了一下,站起身來,幾分鐘不到就打完回來了。
“他沒說什麼?”
久木不安地問。凜子淡然地答道:“管他呢。”
“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呀,你不方便的話回去也行。”
“你想回去?”
又一次被反詰,久木忙不迭地搖起頭來。
“我是怕你為難。”
“我會有辦法的。”
凜子的語氣里多少含有豁出去的味道。既然如此,久木也不好再說什麼。
“那麼今晚咱們就呆在一起吧。”
凜子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男人也不能膽怯。無論後果如何,有凜子和自己在一起,
就沒什麼可怕的。
“咱們走吧。”
久木忽然有些激動,抓住凜子的手說道:“多謝你了。”
這與其說是對凜子決定留下來的感謝,不如說是對她給予自己勇氣的謝意更為恰當。
決定作出後兩人回到了飯店。
上午剛退了房,現在又回來了,兩人覺得不大自在,服務台的人若無其事地把他們
領到了昨天那個房間。
四周昏暗,服務生打開門開了燈,屋內的陳設一如昨日。
服務生放下提箱離開後,兩人站在房間當中沒有挪地兒,互相對視了一眼,便不約
而同地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語言的交談,然而他們的心是相通的。
“你到底還是沒回去啊。”
“你也為我又呆了一晚哪。”
儘管都是在心裡這樣說,然而實實在在的身體接觸,已使對方感知了一切。
久木更緊地擁抱着凜子,一邊吻她,一邊在心裡問:“被丈夫叱責你都不在乎嗎?”
凜子也以接吻回問:“你妻子生氣你也無所謂嗎?”
一番熱吻作了回答:“妻子說什麼我都無所謂。”
“丈夫怎麼說我也不在乎。”
他們的臉頰緊貼在一切,感受着對方的情感,此刻,久木斷定,兩人已越過了那條
鴻溝。
儘管互相愛慕,也沒有想過會到這個地步。到了這個地步,恐怕再難回頭了,前面
是槍林彈雨的前線,弄不好二人會雙雙中彈倒下的。
“你還好吧?”
久木想用語言再確認一下,卻發現凜子這時已淚流滿面了。
這突如其來的眼淚究竟是擔心兩天不歸會引起的後果呢,還是想到自己居然作出這
樣的決定而心情激動呢。不管怎樣,這會兒是什麼也問不出來的。
久木為凜子擦去臉上的淚珠,脫掉了她的上衣,解開了襯衣的扣子。
凜子閉着雙眼,衣服一件件落到了腳邊,最後裙子也落下了,凜子像偶人一樣紋絲
不動地站立着。
久木抱起凜子來到床上。
床的大小與彈性和昨天一樣。二人一下子倒在床上,跟着緊緊擁抱起來,胸貼着胸,
腰挨着腰,四肢互相纏繞着,久木漸漸感覺到了凜子肉體的溫熱,與此同時,縈繞在頭
腦中的家庭、妻子、工作等等,都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久木一點點溶化於、陶醉於凜子的溫馨之中,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正在被
無邊無際的空間慢慢吸進去了。
這既可以說是孤獨感,也可以說是墮落感吧。
做這樣的事不會有好結果。這樣下去,會被同事們唾棄,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的。
他這麼想着,在心裡念叨着,卻依然迷戀那墜落下去的感覺,全身心地沉醉於這一墜落
的舒適之中了。
“危險……”
這個詞在久木腦海里一閃而過,兩人再度朝着放縱情慾的快樂的花園墜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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