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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淳一:失樂園4:日短
送交者: 浪漫櫻花 2004年03月14日19:08:1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日短


已經十二月了,天氣依舊溫暖如春。
清晨還有些寒意,到了中午,天高雲淡,柔和的光線撒滿了街衢。午休時,有的人
甚至遠遠走到千鳥淵或皇宮附近去享受日光浴。
所謂小陽春天氣就是指的這種天氣,久木記起了《徒然草》中的一節來。
“十月乃小陽春之候”
兼好法師這一名句,說明在中世紀,人們就已經知道了初冬時的天和日麗了。
小陽春是個可愛的名稱,和真正的春天相比,它顯得短暫而無常,故得此名。比起
現代人來,親近自然的古代人對季節懷有更多的愛憐之情。
按說進入十二月份,就是“朔風”季節了,可是現在的小陽春天氣,說明了日本的
氣候正在變暖吧。
久木無所事事地遇想着,穿過了晴朗的街道,進一個咖啡店,水口吾郎已在等候他
了。
“用過飯了嗎?”
“還沒有,不着急。”
久木和水口對面而坐,要了杯咖啡。
“讓你特意來一趟,不好意思。”
水口比久木年長一歲,同期進的公司,當過月刊雜誌的主編,現在居於領導職位。
“找我有事?”久木問道,水口點着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是這麼回事,從明年起我就要到馬隆分社去了。”
馬隆分社下屬現代書房,也設在神田。
新社長上任後,人事變動很大。可是水口任職時間不長,與現任社長關係也不錯,
使久木感到很意外。
“是社長親口跟你說的?”
“昨天社長把我找去,跟我說,天野君身體不好,人手又不足,要我務必到那兒
去。”
天野是馬隆分社的社長,比水口大二、三歲,身患糖尿病,三天兩頭上不了班。
“看樣子,你是去當社長嘍?”
“是副社長,天野君暫時不動。”
“這是早晚的事。”
“難說。就算當了社長也不過如此。”
馬隆分杜主要出版總杜不經營的實用書籍,有二十人左右,聽說經營狀況不太理想。
水口一直期望由常務理事升為董事,他當然不會滿足於這樣級別的社長了。
“你同意了?”
“我又沒有什麼失誤,哪兒能輕易答應啊,你說呢?”
水口煩躁地吸了口煙說,
“我只說讓我考慮一下,不過,社長心裡早就定下來了。”
“真是‘並非夏去秋才至’啊。”
“怎麼講?”
“這是《徒然草》裡“十月乃小陽春之候”中的一句,意思是說,並不是夏天過去
秋天才來到,而是在夏季之中已經孕育了秋天的徵兆的。”
“有道理……”
“自然也好,人事也罷,看起來似乎是某一無突然變化的,其實,暗中早已開始變
動了,只不過沒有意識到而已,對吧?”
說到這兒久木忽然連想起凜子和自己的事來。
他們目前的關係如果是盛夏的話,其中已潛藏了秋天的氣息了,難道說以後要走下
坡了嗎?
水口不知道久木在想什麼,憤憤不平地咂着嘴說道:“說來說去當公務員就是可憐
哪,一旦被認為沒用了,就像廢紙一樣彼扔掉。”
“你別太悲觀了,如果管理有方,馬隆分社會有起色的。”
“再努力也是白費,我現在才算體會到了你那時的心情。”
“你可別跟我比喲。”
“早知現在,還不如以前和你一起玩兒個夠呢。”
水口自入社時起,就一路順風,躊躇滿志。他既有編輯雜誌的才能,又具有管理人
員的素質,是個辦事幹練,能說會道,手腳勤快的人。也許正是他太精明能幹了,反倒
使社長對他敬而遠之。
和他比起來,久木一直耕耘在文藝這塊地盤兒上,接觸作品和作者的機會較多。說
不想升遷,那是假話,但他並不厭倦這充滿魅力的文藝世界。可以說,久木的手藝人稟
性決定了他甘於一輩子做個普通的編輯工作者。
“我得學學你的生活方式了。”
水口的話酸溜溜的,他這類人是不會甘於寂寞的。
“一般人到了分社後就老老實實在那兒呆下去了,我可不行。”
男人的情緒往往受到職位升降的影響,不過現在的水口還未失去那股豪情。
“你總是勁頭十足的。”
“是啊,得找個女人來鼓鼓勁兒。”
水口說者無心,久木卻是聽者有意。
說到底,水口把戀愛僅僅當作刺激工作欲望,增添生活情趣的添加劑,而在久木的
眼裡,戀愛要沉重深刻得多。
一想到和凜子的愛情,久木內心湧起的不全是喜悅,更多的是苦惱和痛楚。
“你真行,老是那麼悠哉悠哉的,比過去顯得更精神了。”水口哪兒知道久木的苦
衷。“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只能和你說說。”
“別想得大多了。”
久木剛被解職時也很苦惱,可總不能老是這樣想不開呀,能否調整好心境,關繫到
以後的生活。
“以後還能找你聊聊嗎?”
“當然,只要你願意的話。”
訴說了心事後,水口顯得平靜些了,兩人又聊了聊社內的幾件人事變動,就分手了。
久木去附近的蕎麥館吃了午飯,回到辦公室,這時衣川打來了電話。
“怎麼樣,你還好嗎?”
從上次招待會後就一直沒和衣川見過面,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老樣子,你呢?”
“還是窮忙活。”
接着,衣川對久木訴說了一通“最近增加了講座次數,可是學員人數卻沒有增多,
真不景氣”等等,然後,話題一轉,
“你想不想換個公司乾乾?”
久木一時摸不着頭腦,不知怎麼回答好,衣川解釋道,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正籌備要加強出版部門,拓寬文藝種類呢。”
衣川工作過的地方是個有名的報社,以發行報紙為主體,其它部門只是輔助性的,
出版部門也是其中之一,以一般出版社的標準衡量,力量是比較薄弱的。
“今後報社要發展,單靠報紙是不行的,所以在出版方面也準備投入力量,將來,
還計劃出文庫本呢。”
“可是,起步太晚了點兒吧。”
“所以找你來啦。”
久木大致明白了,衣川是問他願不願意到報社的出版局去工作。
被降職到分社的人,卻被其它公司聘任,真是峰迴路轉,世事難料啊。久木問他:
“那麼,為什麼找我呢……”
“電話里說方便嗎?”
衣川擔心在公司談這事不合適,久木看看屋裡只有鈴木一人,被他聽到也無關緊要,
就說“沒事兒的。”
衣川放了心,詳細向他作了解釋。
“是這麼回事,現在的出版局長官田,是比我早兩年入社的前輩,前幾天我跟他提
到了你,他對我說,可以的話,務必問問你有沒有來的意思。”
“這可真難得,只是太突然了,我沒有思想準備。”
“不用馬上答覆,等一切就緒也得來年開春了,不着急。不過局長對你相當感興趣,
還說有機會想和你見見面呢。”
“他一直搞出版工作嗎?”
“不是,原來在社會部,是個很有魄力的人,總是閒不住。”
久木現在正閒得無聊,所以十分感謝衣川這份好意,可又不便馬上答覆。
“多謝你的好意,讓我先考慮一下。”
“沒問題。”衣川忽而壓低嗓音說,“近來她好嗎?”
他指的是凜子。
“還好……”最近他們幾乎天天通電話,卻很少見面。
自從在箱根住了兩晚之後,凜子就難得出門了,即使見面,一到九點她就急着回家。
凜子只是說“再忍耐一段時間”,其它什麼也沒解釋,多半和她丈夫之間發生了沖
突。久木正擔憂着凜子,所以衣川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引起了他的警覺。
“難道發生了什麼……”
在久木的催促下,衣川頓了頓說:“她不至於離家出走吧。”
“為什麼這麼說?”
“也沒什麼根據,只是三天前她特意到中心來找過我。”
久木昨天還和凜子通過電話,她一點兒也沒提到這件事。
“起初她吞吞吐吐的,問了半天,才說出希望能在中心繼續擔任講師。”
“這可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呀。”
原來凜子是代替師傅,作為臨時講師來中心教楷書的,原先的講師即是凜子的師傅,
沒有他的許可是不行的。
“先生提出要她替代了嗎?”
“沒有,是她自己的意思。”說完,衣川又狡黠地問,“她沒跟你漏過?”
“好像提過,可是……”
“據她自己說是想正式鑽研鑽研書法,也說不定是為了掙錢。”
“掙錢?”
“想長期當講師,不就是為了錢嗎?”
話是不假,可是凜子不像那麼缺錢的人,真有困難的話,也會跟自己說的。
“她到底怎麼想的呢……”
“不清楚,她是特意為這事來的,我猜她多半想離開家獨立生活。”
久木萬沒想到凜子會有離家出走的打算,連她想繼續任職的事也一無所知。
“會聘請她嗎?”
“問題不大,講師由中心聘請,只要中心同意就可以。”
“不經過師傅合適嗎?”
“這個我說不好,反正她是個敢做敢為的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這麼說你可別見怪,我總覺着她要是認定了一條道就不會回頭的。”
儘管久木不願意聽衣川說三道四,不過凜子的確有點兒愛走極端。
不管怎樣,這麼重大的事為什麼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呢。久木不了解她的真實想法,
沉默不語,衣川試探地問:“看樣子你是蒙在鼓裡嘍?”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隱瞞了,久木點了點頭。
“最近感情不大融洽?”
“沒有哇。”
雖說沒像前些日子那樣出門旅行,但每周總要見一、二次面,由於凜子的時間有限,
每次都是一番纏綿之後,便匆匆而別。
“你們兩人的事,我不想過問……”衣川頓了一下,“她想要工作也沒什麼,至少
該和你打個招呼呀。”
“我倒無所謂,多謝你們能聘她。”
“你最好再和她好好合計合計。”衣川又補了一句:“她瞧上去很不開心的樣子。”
久木腦海里又浮現出凜子興奮到極點時那緊鎖眉頭,窒息般痛楚的表情,他攥着電
話閉上了眼睛。
久木想馬上跟凜子聯繫,可是在辦公室里打畢竟不方便。
久木點燃了一支煙,思考着該怎麼和凜子談這件事。
先要問問她為什麼要去中心當專職講師。衣川認為她是為了掙錢,難道就這麼簡單
嗎。衣川還說凜子一副苦惱的神色,也許有離家出走的打算。
無論如何,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事先不跟自己說一聲呢。
自己瞎琢磨也沒用,先約她出來見個面再說。
久木翻了翻筆記本,進入十二月份以後,忘年會和招待會接踵而來,今、明兩晚都
有安排了。
不過,只要凜子能安排出時間,這邊不參加也得去見凜子,直接聽聽她本人的想法。
待心情平靜下來後,久木熄掉香煙,拿起手機出了房間。
和以往一樣,他還是到摟梯過道那兒去打電話,看了看四周無人後,便按了電話號
碼。
現在是下午二點半,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情,這個時間凜子應該在家。
嘟…嘟…聲響了好幾遍,才有人來接電話,他還以為是凜子,沒想到話筒里傳出一
個男人的聲音。
“喂,喂。”
久木不由自主地拿遠了電話,屏住了呼吸。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喂,喂。”的聲音,久木趕緊掛斷了電話。
凜子沒有孩子,這個人會不會是她丈夫呢?
聽說他有四十五歲了,可是聽聲音挺年輕的。
問題是這個時候他怎麼會在家呢?
他是醫學部的教授,一般來說除了節假日,大白天是不會在家的。
也許臨時有急事回來,或者患感冒在家休息吧。
說話聲又不像感冒,一定是凜子家裡發生什麼事了。
久木越想越不安,極力想像着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難道兩人正在家裡爭吵嗎?
可能是丈夫一再追問妻子最近為什麼總是外出時,戧戧起來,妻子痛哭流涕,不能
接電話,丈夫才來接的。
結果打來電話的人沒說話就掛斷了,於是丈夫更加懷疑了,又詰問起妻子來。
就像自己親臨其境一樣,久木一個勁兒地往壞處想像着。
“再等等看吧。”久木這麼安慰自己說。他暫時不想回辦公室去,就到公司地下食
堂去喝了杯咖啡。
午飯時間已過,飯廳里空空蕩蕩的,有個認識他的人朝他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大白天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喝咖啡,別人一定會在背後議論他。
久木的腦子剛一開小差兒,馬上又被凜子的事給占據了。
又過了三十分鐘了,這回凜子能來接了吧。萬一又是丈夫接的話,掛掉就是了。於
是他走出食堂,又躲進樓梯間,往凜子家打電話。
這回久木做好了隨時掛電話的準備,和上次一樣,響了半天沒人接。剛才是第五遍
時那個男人來接的,這回直到第一遍也沒人來接。久木掛上電話,等了一分鐘,又撥了
一次,還是一樣。
這麼說凜子的丈夫後來出去了,凜子也不在。
久木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倚着牆沉思起來。
到底凜子到哪兒去了呢……。
久木一向以為只要想和凜子說話就隨時都能聯繫上的。
看來凜子和自己之間的聯繫只靠着一根電話線,一旦這條線斷了的話,就摸不着對
方的行蹤了。假如凜子得了病或去向不明的話,她本人若不和他聯繫,就無從尋覓了。
原以為兩人之間的紐帶是十分牢靠的,沒想到竟如此脆弱。婚外戀就是這麼不堪一
擊吧。
久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思念凜子,渴望能見到她。
可是到哪兒去找呢,自己再着急也白費呀。只有熬到傍晚以後再說了,或者等她給
自己的手機打來。
久木沮喪地回到屋裡,接着看起攤在桌上的資料來。
最近為編纂昭和史,他主要收集從昭和初年至十年代的社會風俗方面的資料,在收
集的過程中,久木漸漸對這方面的史實發生了興趣。
尤其是昭和十年代,言論和思想受到壓制,“二·二六事件”那樣的血腥事件增多,
男女之間的痴情案件也增加了。
阿部定事件即是其中之一。當時在東京中野區開料理店的石田吉藏,被住在該店的
女招待阿部定勒死,並被割去了陰莖,這宗前所未聞的奇案轟動了當時的社會。
久木感興趣的不僅僅是事件的內容,還包括對這一罕見殺人案的判決。檢察官方面
的量刑為監禁十年,而判決則是六年,服刑後又因模範囚犯得到減刑,實際只服了五年
刑便出獄了。
透過這一溫和的判決,看得出法官並沒有把這個事件看做一般的殺人案,而認為是
愛的極致所導致的情殺,或是愛得過頭引起的瘋狂。
正處於“二·二六”事件之後,軍部勢力抬頭,整個日本一步步走向戰爭的黑暗時
代里,這個與軍國主義毫無關聯的痴情案件,被判得如此寬鬆,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久木感興趣的正是這一點。他通過收集律師的答辯,以及一般民眾對事件的反應等
等,站在一個新的角度上來觀察昭和這個時代。
久木的思路越來越拓展開來,要完成這個工作更是遙遙無期了。
他就這樣邊看資料邊想凜子,一晃就到了五點,冬季日短,天已擦黑了。
編輯工作時間不固定,常常上班時去採訪或取稿子,等到了公司已過了中午。下班
也一樣,趕上校對樣稿幾乎是通宵達旦的。一句話,上班時間有等於無,工作主要是由
內容決定的。
好在久木所在的部門不需要大多的採訪,所以一般上午十點來上班,下午六點左右
就回家。
今天晚上有調查室的忘年會,下午五點一過,大家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準備出發。
久木把看了一半的資料整理好,放回書架,和同事橫山一起出了公司。
地點是新橋的中國料理店。兩人上了輛出租,快到銀座時,道路擁堵起來。
一到十二月,街上就熱鬧非常,每個餐館和料理店都是顧客盈門。
這種繁榮的景像不過是表面上的,人們煩惱於長期的不景氣,藉此機會開懷暢飲,
來忘卻黯淡的一年。
二人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些,上了二樓,進小包間一看別人還沒到。久木又折回
摟下,用門口的公用電話給凜子打電話。
快六點了,凜子到附近買東西也該回來了。
久木還是顧慮她丈夫接電話,離話筒較遠。響了半天沒人接,只好掛斷再打,還是
沒人接。
到底去哪了呢?不會是兩人一塊兒出遠門了吧。
久木站在電話旁正發呆時,另外幾個同事也進了店,他只好隨他們上樓去開忘年會
了。
調查室下屬於總務部,以前一直參加總務部的忘年會,從前年開始室里自己單獨召
開了。
他們這個忘年會加上女秘書總共才五個人,平均每人出八千元就餐費。
室長鈴木站起來致祝酒辭,先說了通老一套的開場白,“今年即將過去,大家辛苦
了”之類,然後,以“明年大家要以新的氣像進一步推動各自的工作。”結束了致辭。
久木頭一回參加室里的忘年會,覺得鈴木說得在理,同在調查室每個人的工作內容
卻各不相同。
接下來,往每個杯子斟滿了啤酒,大家碰了杯。
起初,話題集中在社內的人事變動及各部門的最新消息上,說着說着轉了向,有的
人喋喋不休地發着牢騷。
酒過三巡,眾人逐漸放開了一些,嘻嘻哈哈他說笑起來。
調查室唯一的女性——秘書小姐是今晚的中心人物,她算不上美人,卻很有氣質,
大家都跟她開着玩笑。
她今年三十五歲,結過婚,現在單身一人。有人詢問她找到新的意中人沒有,由此
談論起各自所喜歡的女性類型等等,一進入這類話題,連一向不苟言笑的鈴木也加入了
進來,問她“你看我們幾個人里誰最招女人喜歡哪?”
“還真不好說吶。”秘書小姐看了一遍在座的幾個男人之後說,“說不準誰招女人
喜歡,不過,我覺得久木好像有情人。”頓時滿座發出了“噢……”的起鬨聲。
“這是打哪兒說起呀。”久木忙着否認,終究檔不住滿懷妒意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地
向他發難。
鈴木首當其衝:“我一直納悶兒你為什麼用手機,原來如此啊。”橫山說:“怪不
得你每次離開屋子時都帶着手機呢。”比久木小的村松也說了句“我覺得你最近老是喜
滋滋的。”
久木拼命地否定,可是越否定越糟糕。
大家得出的結論是久木已經有了情人,於是,問題轉到了關於幽會方式等細節問題
上。
“我可得跟你學學喲。”與戀愛無緣的鈴木嘟味着。
最近交了個女友的橫山問他約會的場所,
“你也是去情人旅館嗎?”
“現在情人旅館都過時了,應該帶着喜歡的女人去大飯店,不然,多沒面子啊。”
鈴木充內行似的說道。
村松反駁道:“每次都去飯店太費錢了。”
“只要女人高興就值得呀。”鈴木瞧着久木又說,“他有房子,獨生女也嫁出去了,
妻子在陶瓷製造場擔任技術指導,錢的方面毫無問題。”
不愧是調查室主任,無所不知。
“他不像我們有分期付款的負擔,生活悠哉悠哉的。”
“再換個店兒喝酒,錢包就空了,光擔心這些哪能盡興地玩兒呀。”
“要想找好女人,先得有金錢和時間。”
“在座的各位時間是不成問題的。”
橫山這麼一煽動,大家的興致越來越高漲。就在這時,久木的手機響了。
和同事吃飯時他向來是關掉的,今晚為了凜子的事就沒關機。久木慌忙拈起身來,
拿着響個不停的手機離開房間,一直走到樓梯口,才接了電話。
“喂,餵……”
剛一聽到對方的聲音,久木眼淚都快出來了。手機聲音不清晰,噝啦噝啦的雜音里
傳來凜子的說話聲,聲音聽起來很遠。
“太好了……”久木不禁脫口而出,“你現在在哪兒?”
“橫濱。”
“稍等一下。”
這兒離房間太近,通道又窄,人聲嘈雜,久木把話筒貼在耳朵上下了樓梯,在門廳
站定後,趕緊又“喂,餵”了幾聲。
“我在呢。”
聽見凜子的聲音,久木安了心,便一個勁兒地訴起苦來。
“我往你家打了好多次電話,都沒人接。”
“對不起,我父親去世了。”
“你父親?”
“今天早上,家裡打電話來通知我的,所以,我趕緊回娘家來了。”
久木知道凜子的娘家在橫濱,父親經營一個家具進出口公司。
“什麼病?”
“心臟病發作,昨天晚上還好好的,早晨就突然……”
沒想到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自己淨往別處想了。
“真沒想到……”久木不知該怎麼安慰凜子才好,咕嚕了一句“別太難過了。”
“多謝。”
“能聽到你的聲音真讓人高興。”
這是久木的真實感覺。久木明知這種時候約見凜子不妥當,還是憋不住說道:“我
想見見你。”
今天一整天,先是聽水口和衣川說東道西了半天,後來尋找凜子時又聽到了她丈夫
的聲音,所以,和凜子通了話,久木心裡還是忐忑不安的。
“今天、明天都行。”
“我沒時間哪。”
“什麼時候有空?”
“下個星期吧……”
今天是星期三,到下周還有二、三天。
“我有話得和你當面說。”
“什麼話呀?”
“電話里不方便說。你要在娘家呆多長時間?”
“明天守靈,後天是葬禮,這兩天離不開,我再跟你聯繫吧。”
“等一下。”久木緊握話筒,生怕它跑掉似的。
“把你那邊的電話號碼告訴我行嗎?”
“有什麼用嗎?”
“也說不定有急事找你。”
凜子只好告訴了他,久木記下後,隨意問了一句,
“你丈夫也在嗎?”久木冷不丁地問道,凜子停了一會兒才說,“在啊。”
“他也不回家嗎?”
“不,他回去。”
凜子聲音很乾脆,久木這才完全放下了懸着的心,掛上了電話。
知道凜子平安無事,久木舒了口氣,接着又擔憂起她的丈夫來。今天下午,接電話
的男人無疑是凜子的丈夫了,大概是回家來換喪服的。夫妻二人趕回娘家,跟前來奔喪
的親戚們寒暄,凜子身穿黑色喪服,姿態優雅,身旁站着聰穎瀟灑的丈夫,大家都在羨
慕這對兒般配的夫妻。
這使久木感到夫妻關係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
夫婦可以雙進雙出,可以去任何地方,見任何人。
可是,情人關係的男女,不用說公開的場合,既使不公開的私人聚會也不能輕易參
加的。
以前,和久木相好的女人就抱怨過,沒有和他一起在大庭廣眾中露過面。現在久木
才意識到自己和凜子也處在同一境遇里,無論怎麼相愛也是密而不宣之事,公開場合是
萬萬去不得的。
久木總算知道了沒有婚姻關係的男女之間的聯結是那麼不牢靠,可是,這又怪誰呢。
收起了電話,久木滿腹心事的返回了熱鬧的忘年會,剛一進門,大家一齊拍起手來。
“恭喜你和她取得聯繫。”
橫山取笑道。久木只好又否認了一番。
“不,不。是家裡有事找我。”
“看你拿着手機飛奔出去的樣子,就像有好事。”
到了這個地步,辯白也是多餘的,久木橫下心,準備當一回大家的下酒菜了,他呷
了一口別人給他斟上的紹興酒。
開完忘年會還不到九點。鈴木、橫山和秘書小姐要去卡拉OK,久木不會唱歌,就和
村松兩人去了銀座的一個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一條長長的櫃檯,充其量能坐十來個人。
各人要了一杯加水威土忌,談了會兒工作上的事,村松忽然問道:“瞧這意思,你
老兄真有心上人嘍?”
久木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村松又問:“這麼說和她已經發生關係了?”
“說是純情的戀愛也未免有點可笑吧。”
“其實,我也有個相好的女人,可這段日子總覺着體力不支,到底歲數不饒人哪。
你怎麼樣?”
對這樣露骨的問話,久木很為難,村松借着酒勁兒追問道:“每次你都能讓她滿足
嗎?”
“不一定。”
“我也想控制節奏,就是不行。我老實跟你說,近來,好容易有機會兩人在一起時,
老是力不從心,不如從前勁兒足了。”
村松很認真的說。
“其實不見得越深就越好啊。”
“是嗎?”
久木並不是有經驗的情場老手,全憑他自己的感受,村松聽了點了點頭。
“也許我們是受了色情片的誤導了。”
“說到底,技巧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感情。”
村松表示完全贊同。
可見,在性的問題上,男人們也有他們的煩惱和思考。
久木忽然感到和村松的距離拉近了,兩人又要了杯威士忌,直喝到十一點多才分頭
回家。
受了過多的性話題的刺激,久木突然強烈地思念起凜子來。
凜子剛才說一個星期左右見不了面,得等到下周,久木實在情難自禁,他知道這種
時候約她出來不大合適,卻又急切地想聽聽她的聲音。
久木正猶豫不決時,看到路旁有個電話亭,就身不由己地走了進去,撥通了凜子娘
家的電話號碼。
只有借着酒勁兒久木才敢這麼做。
不大工夫,話筒那頭傳來一位上年紀的女性的聲音。
久木報了自己的姓名後,問道:“請問,松原凜子小姐在嗎?”對方以為是弔唁的
客人,立即應道“請稍候”。時間不長,凜子接了電話。
“喂,餵……”
一聽到凜子的聲音,久木激動得難以自恃。
“是我,聽出來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
深更半夜的把電話打到娘家來,使凜子感到意外。
“跟你通過話後,越喝酒越想你,實在忍不住了。”
久木壯着膽子問道,
“能見見你嗎?”
“那怎麼行,家父剛剛……”
久木明知自己淨提無理的要求,還是不死心。
“明天怎麼樣?”
“明天要守靈啊。”
“完事以後也可以呀,我在橫濱某個飯店等你。”
凜子沒言語,久木又道,“明天晚上,我從飯店給你去電話,哪怕一個小時或三十
分鐘都行。”
久木一個勁兒他說服凜子,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死乞白賴的了。
忘年會的第二天,久木比平時晚了一個鐘頭才來上班,頭還是昏沉沉的。
昨天忘年會後,和村松兩人喝酒的時候還沒醉,喝醉是後來給凜子打了電話,跟她
說了自己無論如何想要見上她一面之後的事了。
凜子正沉浸在突然失去父親的悲痛之中,自己怎麼會提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要求呢,
真是莫名其妙。難道是由於嫉妒凜子和她丈夫一同住在娘家嗎。久木一個人又喝起悶酒
來,回到家中時,已是後半夜了。
這個年紀居然喝到午夜一點,第二天當然打不起精神來了。
久木自知不該放任自己,卻在心裡慶幸工作的清閒。
坐到桌前,剛瀏覽了一遍資料,他就沏了杯茶提提神,再接着看資料,沒二十分鐘
又想休息了。就這麼湊湊合合地熬到了下班,久木才算清醒了些,有點精神了。
昨天晚上,凜子雖然沒有明確答應,可是自己既然說了要去橫濱,就得做到。
久木在公司附近的小店裡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從東京站坐上了開往橫濱的電車。
至於會面的地點,自然應以好找為準。
左思右想了一番,久木進了一家位於“未來港口”的高層飯店,久木和凜子在那兒
吃過一次飯。
本來想在飯店裡的酒吧等她,考慮到凜子守靈時間長,一定很疲勞,再說,自己也
覺得有些疲倦,就乾脆開了房間。
房間在六十四層,窗戶面向大海,可以一覽美麗的夜景和燈光點綴的大橋。
這裡離凜子在山手的娘家應該不會太遠。
久木站在窗前,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燈火,心裡想像着將要與從靈堂趕來的凜子擁
抱的情景。
他不清楚守靈幾點結束,也不知道凜子的丈夫什麼時候回東京,明擺着,丈夫不走
的話,凜子就出不來。
十點時,久木拿起了電話,覺得早了點,又放下了。挨到十一點,再一次拿起了電
話。他要在這守靈之夜,約見別人的妻子。
對這一不道德之舉,久木既感到內疚,也不無某種自我欣賞。
接電話的是位男性,聽聲音不像是她丈夫。
和昨晚一樣,久木說話的語氣非常客氣,男人叮了句“是找小姐吧。”從口氣判斷,
大概是凜子父親公司的人。
他正在愣神兒,凜子接電話了。
“喂,是我呀,我現在在橫濱飯店呢。”
“真的?”
“昨晚我說了要來的,我在‘未來港口’的飯店裡等你。”
久木把房號告訴了凜子後,又催促道:“你能不能馬上來呀?”
“你可真是說風就是雨,我可……”
“守靈結束了吧,他在嗎?”
“剛走了一會兒。”
“那還等什麼呀,這兒離你家挺近的。”
凜子要是不來這房間就算白搭了。
“求你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央告了好半天,凜子才勉強應允了。
“好吧,我這就去。不過,事先聲明,光是見個面噢。”
“那是,那是。”
久木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等凜子。
從凜子娘家到這裡,坐車也就十五、六分鐘的距離,加上準備的時間,約摸得一個
小時。久木心不在焉地瞧着電視屏幕,從酒櫃裡拿了瓶白蘭地,兌着水喝了起來。快到
十二點了,夜間的節目已經接近尾聲,剩下的頻道都是新年以後要開播的節目預告。
關掉電視,久木走到窗前,眺望起夜景來。回顧過去的一年,從頭到尾好像全是為
凜子而度過的。
春天和凜子發生關係後,就像正負電極相吸,好比久旱逢甘雨,一發而不可收拾,
兩人簡直如膠似漆,難捨難分。
這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熱情奔放的一年,被遺忘的青春仿佛又復甦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蘭地,從六十多層的高處向下俯瞰夜晚的闌珊街景,更覺醉
意朦朧,恍惚覺得每一個閃亮里都有凜子的身影。
此刻,凜子一定正穿過一座座高樓大廈和一個個明滅的信號燈,走進飯店,跑進電
梯。
他期待着這個時刻的到來,將額頭貼在玻璃窗上,這時門鈴響了。
他一躍而起,剛開開門就情不自禁地嚷道:“哎喲,可把你盼來了。”
眼前站着的正是凜子,她身穿黑色府綢喪服,繫着黑腰帶,一隻手裡拿着件外套,
頭髮盤了上去,雪白的衣領里露出纖細的脖頸。
久木握住凜子的手走進屋裡,又說了一遍“你可來了。”
他張開兩臂把凜子攬到了懷裡。
此時此刻,什麼守靈、喪服統統都被久木忘得一乾二淨了,他熱烈地吻着凜子的嘴
唇。
長長的接吻之後,久木放開了凜子,仔細打量起她來。
“真是別有風韻。”
“別胡說……。”
把這種悲哀的服飾說成有風韻,的確不甚妥當。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誰敢違抗你的命令呀!”
凜子靠近了窗子向下俯瞰。
“這個飯店是第一次來?”
“進房間是第一次。”
久木挨着穿喪服的凜子站在窗前。
“我剛才就這樣一邊看一邊等你。”
說着久木攥住了凜子的手,凜子的手冰涼。也許是初冬的深夜裡一路趕來的關係吧。
久木給她悟着手,低聲問:“你丈夫回家了?”
“嗯,回去了。”凜子的口氣十分冷淡。
“我剛才一直在吃他的醋哪。”
“為什麼……”
“你們是夫婦,我根本不該吃醋,可我就是嫉妒你們從守靈到葬禮都能肩並肩地和
人們交談,受到他人的稱羨。”
“所以才難受呢?”
“難受什麼?”
“就因為是夫婦才沒處躲沒處逃的。剛才嬸嬸還問我‘你們倆怎麼樣啊?’,叔叔
也問‘不打算要孩子了嗎?’什麼都問。”
“他們也太愛操心了吧。”
“他們知道我們關係不怎麼融洽,都為我們擔心。”
“他們要是知道你上這兒來,可不得了。”
凜子身上飄散着一股淡淡的線香味兒,使久木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來到了仙境,
不覺摟着凜子往床邊走。
“不行!”凜子斷然搖了搖頭。
“什麼也不做,就躺一會兒。”
“那也不行,頭髮要弄亂的。”
久木仍然不鬆手,拽着凜子坐到床頭上。
“就這麼坐坐總可以吧。”
被抓住胳膊的凜子無計可施,抬手攏了攏頭髮。
“你非得回去嗎?”
“那當然,說好就呆三十分鐘的呀。”
坐在床頭可以望見遼闊海面上的夜色。過了一會兒,久木突然說道:“昨天衣川打
來電話,說你想要當專職講師。”
“他到底告訴你了。”凜子早有預感。
“為什麼不事先和我說一聲呢?”
“不想讓你擔心嘛……”
“可是不經過你的老師能行嗎?”
“這方面要是有什麼麻煩的話,我去請求老師同意。”
“衣川還說你也許打算離家單過。”“能離家就離家。”
凜子的表情異常嚴峻,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窗外的夜景。
久木看着她的側臉,把右手放在凜子的膝頭。
“那我也離家出走吧。”
“別難為你自己了。”
“哪裡……”
“你做不到。”
“能做到。”
久木的語氣越來越堅決,同時,倏地把手伸進了她的喪服里,觸到了裡面的內衣。
凜子想要挪開他的手,他卻執拗地繼續潛入其兩膝之間。
“你打算正式工作?這也是為了離開家?”
“沒有收入一個人怎麼生活呀。”
“我不會讓你受苦的。”
久木的手繼續向縱深侵入,凜子慌忙緊閉膝蓋。
兩人並肩坐在床上,像是在觀賞夜景,仔細一看,女人的和服前襟已經敞開,男人
的手正悄悄潛入喪服下面的內衣里去。
女人完全明白男人的手在企求,尋找着什麼,也知道眼下這種時候,這麼做非常不
道德,是無論如何不能允許的事,然而卻屈服於竭力想接近它的欲望而默認這一切。
男人覺察到了女人的寬容,便在女人大腿內側的空間裡來回遊動着手指尖,臉上卻
一本正經的。
這一套全是男人的作戰策略,是巧妙的圈套,女人明知不該上鈎,身體卻不由自主
地開始濕潤了。
這會兒,女人的身體已游離了她的心,獨自前行了。
“我想要你……”
見女人沒有反應,男人又說道:“一會兒就行。”
聽到這兒,女人仿佛剛剛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慌忙搖頭說:“不行啊,在這種時
候。”
男人抓住好容易明白了男人的意圖,想要逃脫的女人,最後通諜似地命令道:“別
說了,轉過身去……”
這一切,並不是久木計劃好的。
以前就聽說過這種方式,總想體驗一次,又覺得過分就放棄了。換句話說,只是在
夢裡空想過,沒想到會真正實現。
有時,這麼做也是必要的。
比方說,從前走紅的藝妓們到了正月,身穿盛裝和服,梳着高島田髮髻,出入各個
酒宴時,想要趁着這轉瞬即逝的工夫與心上人親熱,又不致弄亂裝束的話,這種姿勢是
再合適不過了。
在守靈之夜這樣短暫的時間結合的話,這也是唯一的姿勢。
這令人羞恥的姿勢,才是人類生存在這個世界以前的,從動物時期就傳承下來的,
原始的也是最自然的姿勢了。
回歸本來的野性,任何惶惑、羞恥、怯懦都是不必要的。
什麼文明、教養,什麼道德、倫理,自人類誕生以來,每一個毛孔所滲透的一切虛
飾、偽裝都被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們完全回歸了自然的本能……。
瘋狂之後是異常的靜寂,這死一般的沉寂,昭示了籠罩在愛的極致的死亡的陰影。
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沉浸在死一般的靜謐中,一會兒,男人先抬起了癱軟的身體,
接着女人也漸漸甦醒了過來。
凜子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她進了浴室後久久地呆在裡面,五
分鐘,十分鐘,直到十幾分鐘後,門無聲地開了,凜子終於出來了。
她垂着眼帘,臉色蒼白,一副懊悔至極的神情,和服已整理如初,髮型也一點兒不
亂。嚴然一位身着喪服的端在的婦人。
凜子面無表情,默默走到沙發前,拿起疊放在那裡的外套。
見凜子這副神態,久木慌忙問道:“你要回去?”
凜子微微點了下頭,含混不清他說了句什麼。
由於自己的強迫使得凜子這麼後悔,久木真不知怎麼向她道歉才好。
兩人面對面站在門口,久木低下頭說“我很抱歉,可是……”,一度像野獸一樣瘋
狂的男人,恢復了理智之後,為自己的寡廉鮮恥而震驚、駭然。
“都是我不好,可是……”久木喘了口氣,“實在太想要你了。”
這是發自肺腑的毫無矯飾的表白,凜子聽了,緩緩搖了搖頭,以不容量疑的口吻說
道:“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
“我要遭到報應的。”
“要是那樣的話……”久木緊緊抱住凜子,喃喃道,“要遭報應,咱們一起承受。”
既然愛是雙方的,那么女人的罪孽也即是男人的罪孽。
凜子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又一次正了正衣襟,神情木然地打開了房門。
久木想再吻她一下,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久木望着凜子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後,便關上房門,回到床上躺
了下來。
凜子一直沒有回頭,也許是想要與不堪回首的羞恥行為訣別吧。
忽然,久木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別針樣的東西,拿起來一瞧是凜子的發卡。
對了,凜子剛才雙手扶着床頭時,頭部的位置就在這兒。
剛才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屋子裡非常的靜,只有失落的發卡留下了縱情歡愛的痕
跡。
久木一手握着發卡,想像着凜子到家後會怎麼向大家作解釋。
在這兒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加上路上的時間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別人一定會猜
想這段時間她的去向。
服飾和髮型都整整齊齊的,應該不會引起懷疑,也可能有的女人會多想的。
再怎麼想也沒有人能想像到他們會在守靈之夜,以那樣的體位結合吧。
關鍵在於凜子如何表現。
由於罪孽意識作怪,凜子會不自覺的有所流露,引起別人的懷疑,但願她能裝作若
無其事。久木一想到她臨走時的木然表情,就坐立不安起來。
“不會出什麼事吧……”
久木惦念着凜子,內心湧起了對她的滿腔愛憐,他情不自禁地把發卡貼到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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