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日記

二月十日，星期日，（臘月二十九），晴。

連續幾天的外出遊玩，身體透支的已是可以，晨起時想想快要過年了，一個激靈起床來，對妻說快快去給爹媽買些年貨吧，妻帶門出房後，枯坐在書房裡想自己身為人子卻不帶爹媽花錢旅行只一小家三口風光就恨起來悔起來，墮下一行兩行清淚來。

哲兒聽說要回老家，就坐在跑步機上急看《老夫子》。小小孩子的心，還是小得轉不過彎來——“帶回老家看不一樣麼？”我啟發他。
“回老家要和我爺玩呢。”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道理。合合~~一笑隨他去。

想寫出一篇文字終是不能了，因為妻一回來就要走的，畢竟時間不夠，然還是打開電腦開了個文頭，心裡想着五·一去泰山就是白游了一通，那回一個字竟也不出，這次是斷不能效以往了。
思緒剛攏起時，妻開車回來。她在下面按了幾聲門鈴，兒子也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歡快地與我bye-bye樓下去了。
從博物架上掏出幾包從京帶回的幾樣點心，想着曾在京城生活過童年的祖母，心裡又泛起一陣悔意——祖母多年給我念叨的那“驢打滾”終是沒有買到，這幾樣在所謂御膳房裡購得的點心不知能不能對八十多歲祖母的胃口，——唉，那幾天只顧帶兒子瘋玩呢，有幾天是在想自己的祖母呢？——人啊人，人為啥總是那麼容易忽略給予自己最真最厚感情的人呢？

妻子的駕技不精，由我來把方向盤了。
陽光融融里回到了多月不歸的寨子，過年的氣象在寨子裡濃得很呢，幾家人家在乾枯的榆樹下殺豬、有的人家還忙着貼對子，六七個村童在土道邊“摸瞎兒”哩，見哲兒在車上，圍在我們的車後跑。
娘和小弟聽到車響，已出了家門迎我們三口呢。娘見我們買回來了些年貨就數落我：“早就說了不叫你買東西，你就是不聽，買恁多吃不完不是糟圾錢哩！”
妻子笑笑說：“就這兒，恁孩兒還說我買得少哩，娘。”哲兒一時變不了腔兒，用普通話對村裡的小童說話，一群小孩子亂笑他呢，說哲兒是“小蠻子”。

祖母坐在房檐下曬太陽哩，因耳背沒聽到車響，見我們進了門，一挪一挪想站起來，妻子跑到她身邊，扶着祖母。祖母高興得流了淚了：“哲兒呢，哲兒呢？”哲兒就從人群里鑽出來，祖母就伸出枯乾的手在哲兒的頭上撫來撫去。
“爹呢？”我問小弟。
“灶火屋裡殺雞子呢。”——我就進灶火屋，爹說：“到外面坐着歇歇吧，這裡油膩多，蹭髒了衣裳。”

我們就坐在院子裡磕瓜子。問了些小弟在大學裡的事，鼓動他考托福出國。十幾個小孩子圍着哲兒打打鬧鬧一會玩“摸瞎兒”一會玩“叨膝兒”，不覺日頭落了天黑下了。

二月十一日，星期一，（大年三十），晴。

昨兒傍晚時爹講了些近來寨子周圍村子起亂的事兒，——有一夥小青年不務正業專事偷雞摸狗、攔路強劫、打架鬥毆，擾得近村雞犬不寧的，打“110”報案，公安總是一個多小時才來，村民無法，便一家一戶出一人自行組織起來輪流值夜班。心裡就一陣發緊而苦惱：要知他們有的竟是我的小弟兄們，兒時都一樣的有理想與壯志啊。就不明白何以讓其淪落如此？
懊惱的和衣睡了，祖母又半夜鬧肚，扶她入茅房後，立在寒星下，身子骨熱得如一團火，胃裡幹得可以。
待祖母入睡後，左右不能再睡着，一忽兒雞鴨亂叫，想起爹日裡講的亂事，便掀被又起，意如撞上一個兩個偷東西的舊友定好好勸導他一番才是，可是竟是公雞起窩，一點自擾而矣。
再躺下時，便覺發冷。晨起時頭左邊疼得難忍，還一個勁兒流淚與鼻涕。

妻駕車帶我與小弟和哲兒同赴褚河街買些過年的零七八雜的東西。一路上，陽光很好。妻開車不足四十碼，哲兒將頭伸在車外，看路邊的小豬和引吭高歌的鵝與方方的麥田，高興得直嚷要下車去走。
褚河集市是全鄉唯一一個集市，平日逢星期天開集，因是過大年，鄉人便在這褚河街道兩邊做着買賣，各求所需。拐回來時，路過東莊，正碰上姑父一家在門外貼大門對子。便叫妻開車過去，與姑父、表弟談了些農事和雜事。流淚與鼻涕不止，只好回家。爹騎摩托非給我去買藥，攔他不住。吃了爹買回的一包藥後，躺下捂起被子睡了起來。

晚上一家幾口東廂房裡圍着電視看春節晚會，自個蓋着被子想起一些雜事亂事煩事，嘆罷自己又嘆朋友深味這生之艱難，不覺泫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