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樂 園
(日)渡邊淳一
第八章 落 花
1.猶疑不決
想想看,或許沒有比櫻花更幸福的花卉了。
自古老的平安朝以來,櫻花就是百花之王,《千家流傳集》中也記載“櫻為花中之首”。春暖四月,花開爛漫的櫻花確實是花之王者,她的華麗加上飄落時的乾脆,更是招惹人心,油然而生惜花之情。
正如人稱“七日櫻”那樣,櫻花壽命短暫得頂多不到一個禮拜,但她作為花朵的表現力卻極強,當做插花素材時也備受重視。也因為如此,偶爾也會有人討厭她,像千利休等人,就禁止在茶道中使用櫻花做裝飾,茶道講求優閒恬靜,“櫻花太過華麗而不適合”,這正顯現出千利休才具有的執拗。不論如何,櫻花培育了日本人美的意識,激起過種種情思,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久木對櫻花的認識,也同樣在迷戀花的美麗的同時,心中一隅也懷有某種鬱悶嫌煩的感覺,那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生活跟不上花兒那匆匆的腳步,沒有追憶匆匆花事的餘裕之故。
每年隨着櫻花季節的接近,電視上總要報導櫻花鋒面何在,什麼地方的櫻花開了幾分,什麼地方的櫻花已經全部盛開的消息,播出櫻花勝地的美麗畫面,但他幾乎不曾充分享受過那些美景。雖然想過到櫻花盛開的地方悠哉悠哉地賞花,結果總是忙於工作,只看看住家附近街邊的櫻花和市內公園的櫻花就算了事。
他就像“無靜心”所形容的一般,心靈無暇靜息,徒留慌亂不定,櫻季結束後反而鬆一口氣。就這樣循環往復,讓他產生對櫻花的焦慮。但今年卻和往年有所不同,倒是拜託調至閒差所賜,這個春天總算可以飽覽櫻花之美,幸運得有些諷刺。
提到賞櫻,最先想到的是京都的櫻花,像平安神宮的垂枝櫻、投射燈照亮的白川沿岸夜櫻,還有醍醐寺、仁和寺、城南宮等無數以櫻花聞名的寺院神社。 過去,久木利用到關西採訪洽公的機會,走馬觀花地欣賞過這其中的幾處櫻景。他們各有各的美,有的華麗得叫人屏息靜觀,但換個角度看,又難免不覺得那些櫻景略嫌整飾過度。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京都的櫻花和周圍的古老寺社及庭園景致融和得很好,城後又有綠色群山襯托。花已出色,更有絕妙的背景把花來襯托,要說起來倒和靠附加價值吸引人的名牌商品有些相像。
讓眾人感動讚美的櫻花雖好,但只靠櫻花原本的美而清冽動人的櫻花也讓人不舍,那些少人觀賞、靜靜佇立綻放的櫻花更另有一番風情。想來想去,久木想到伊豆的修善寺。那裡離東京不遠,又是群山環繞的溫泉鄉,櫻花和旅店都有着悄然寧靜的氣息。
久木決定下來以後,和凜子一起出發,是在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晚上。
照往年的賞花季節來看,時間是有點晚,但進入四月以後驟降氣溫,延長了花期,伊豆一帶此時櫻花全開。正是春酣時節,雖同屬春意盎然但這一天用春意形容較為貼切。
久木和凜子從澀谷房間出發,他穿着淺褐色的開襟襯衫,同系列的深色上衣外套,一身輕裝。凜子則身穿淺粉色套裝,繫着花絲巾,頭戴灰帽,手上拎個稍大的旅行袋。
出發的前一天,凜子回家拿春裝的時候,應該見到了他先生,但還沒聽她提起任何這方面的話題。 究竟凜子的家庭後來怎樣了?從計劃這趟旅行開始,久木就關注着這事,但還是忍住了沒問。看凜子也保持着緘默,或許她不太想說。只是她在四月初回橫濱娘家後,曾不經意地說過“媽媽要我把事情理清楚”。不用問也知道是凜子和先生的關係。凜子的母親已經知道女兒和先生失和,也知道女兒有外遇,經常外出幽會。她對此很氣憤,在三月中旬時就曾嚴厲責罵過凜子,說女兒害她沒臉見人。在那之後,凜子母親看不過女兒繼續外遇,要求凜子儘快做個了斷。
可是久木聽凜子說過,是她先生不肯離婚,他把這當做是對妻子的報復,對此凜子的母親又做何感想呢?
久木問過這點,凜子只說“跟她說她也不懂”,不得要領。的確,明知老婆外遇卻不答應離婚,世上竟會有這樣的丈夫或許是凜子母親那種舊式女人所無法理解的。
“她說應該三個人一起好好談談。”三人好像是指凜子、先生和母親三個人。
“媽媽很喜歡他,好像覺得只要坐下來談一談,就能把問題解決了似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總不能在那種場合說我們夫妻魚水失歡吧!”
若問起凜子對先生的不滿,從性格不一致,最終還是會落到性問題上,儘管同樣是要分手,但凜子的本意是不想公開討論這種事情。
久木的家庭也一樣,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這邊是太太逼他離婚,他還沒答應。和凜子的感情已經如此之深,似乎答應離婚也可以,可真要離婚時心裡又有些彆扭。因為事情沒那麼單純,一切皆因自己任性胡為而起,心中自有愧意,又不知該如何跟親朋好友說明、解釋。再說,凜子還沒乾脆分手,自己倒先離婚,這也令他有些不安。最重要的是,徹底推翻持續近三十年的生活方式令他煩悶,甚至有些畏縮不前。
不論如何,離婚是最終的手段,沒什麼好急的,這種想法使他停留在邁出那決定性的一步之前,裹足不前。但是太太的感受又如何呢?
這一陣子即便回家,兩人之間也幾乎沒有交談,不是就眼前需要最小限度的事情溝通,就是再次匆匆忙忙地出門,早已經沒有任何爭執。人一旦進入相應的環境,就會跟着習慣不成?夫妻兩人就維持着這麼冷淡至極卻奇妙平穩的關係。當然太太的態度並不會因此軟化,四月初久木回家的時候,太太再度提醒他:
“那件事你不會是忘了吧!”
久木霎時想起在離婚證書上簽字的事,只“啊!”了一聲,輕輕點頭,一直沒做任何回應。
他緊接着想出門時,太太追上來說:“我從明天起也不在這裡了。”
“要去哪裡?”他隨口問,突然驚覺現在並沒有質問太太去處的立場。
“跟你沒什麼關係吧!”太太的態度果然冷淡,令他無法糾纏。
任何時候女人的態度總是毅然明確的,分手時尤其堅決果斷,無論是凜子還是太太文枝,一旦決定分手,便堅決地毫不動搖。比起來,男人總是那麼曖昧不定,不僅是久木,所有男人都一樣,還總是猶豫不決,缺乏決斷力。或許自己和太太的關係也該清楚地做個了斷了。
2.伊豆賞櫻
久木一邊琢磨着這事,到了東京車站,上車和凜子並肩而坐。 先坐新幹線“回聲號”到三島,從那裡換乘伊豆箱根鐵路再到修善寺。雖是賞櫻時節,但因為是周日午後的下行車,因此車廂里很空。他們以前出遊都是周六出門周日回,這次為避開周末的人潮,改為周日出遊周一返回 。能夠有這樣的優雅之旅,也多虧工作清閒,最近久木樂享身在閒職的感覺甚於感嘆。
從三島開出的電車空蕩蕩地駛往長岡、大仁、中伊豆,愈是接近山區,民宅愈少,群山貼近而來,山腰上櫻花盛開。這裡櫻花的品種多是染井吉野,盛開的櫻花在綠色的山腰上格外突出,遠看猶如青山戴着一頂粉紅色的花笠。
“我早就想坐這種電車了!”
正如凜子所說的那樣,電車每站都停,偶爾還要等上一段時間,聽到車長的哨音響後才開動,是最適合優閒的春日午後之旅的地方線路。電車與山邊的小河平行前進,那是將天城山脈流下來的水匯集注入駿河灣的狩野川,到處都能看見有人在垂釣。香魚季節還沒到,但河水清澈,不難了解這一帶為何會成為山葵(芥茉)的著名產地。群山、櫻花、清流這些都市中沒有的風景叫人看得入迷,約摸三十分鐘,火車抵達終點站修善寺。
這裡是一千多年前空海大師發現的古溫泉鄉,由《修禪寺物語》而聞名,也是和源氏有些淵源的地方。可能是由於溫泉的關係,櫻花快開始謝了,花瓣緩緩飄落在久木和凜子的肩上。
很多人一聽到修善寺只知道是伊豆的溫泉鄉,卻不知這裡還有空海大師開山建造的修禪寺這所有來頭的古寺。古寺位於車站西南方數分鐘車程,隔着一條道路和朱漆的虎溪橋的對岸,循着陡峭石梯而上,穿過山門和竹林環繞的庭院即可見寺廟正殿。
距今八百年前,源賴朝把弟弟源范賴幽禁在這座寺里,後遭NB576原景時偷襲,源范賴自殺而死。後來,源賴朝的兒子賴家也是被北條時政殺害於虎溪橋畔的箱湯。岡本綺堂的《修禪寺物語》就是根據這樁悲劇而著,後來北條政子哀悼愛子賴家,在附近山腳下建了指月殿。
與這圍繞修禪寺的血腥事件正好相反,略呈長方形的正殿有着緩緩起伏的屋檐,襯着後山的樹木,宛如高貴女性嬌亭玉立明艷照人。
久木和凜子參拜過後,又過橋去拜山腳下的指月殿和源賴家之墓,最後又坐回到車上。
已過五點多了,日影開始西斜,但春色依舊明媚。
來到沿河而建的狹窄的溫泉街,沿街而行道路漸寬,一眼就看到今天的下榻處。
旅館正門是座結實的大棟門,由門口望進去可見頂着山形屋脊的寬敞玄關。車子停在玄關前,迎客女傭立刻引他們入內。大廳寬敞,擺着紋路清晰的木製桌子和藤椅,外面有座池塘。當看見浮在池上的能劇舞台時凜子不禁讚嘆道“好棒”。約有五六百坪大,向左右延伸的池塘對面,古典造型的能劇舞台在水中倒映出幽玄之姿,它後面的山崖覆着鬱鬱蒼蒼的樹林。 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在跨山越水之後突然出現於眼前的另一個世界。女傭帶他們去的是二樓最裡面轉角處的房間。一進門先是四貼半大小的小客廳,裡面是十貼大的和室,最裡面是隔開的略微矮於裡間鋪着地板的臨窗觀景區,從那裡可以俯瞰部分池塘。
“你看,櫻花都開了。”
凜子叫久木到窗邊,左手邊便有一棵房子高的正盛開着的櫻樹,櫻花伸手可及。
“我說想看櫻花,或許為此才特別為我們準備了這套房間。”
久木也是第一次來這家旅館,以前聽出版部的朋友說,修善寺有間有能樂堂的雅致旅館,才請他們介紹過來的。
“看!花瓣飄落下來了!”
夕暮中微風習習,花瓣飄落到凜子伸出去的手上,隨即又飄落到眼下的池塘里去了。
“好安靜!”
來到這裡,工作、家庭以及離婚等等事情早已忘到了九霄雲外。 久木呼吸山野里的空氣,從後面悄悄抱住觀櫻入迷的凜子。凜子以為他也想看櫻花,偏開頭去,眼前只見盛開的櫻花和靜寂的池塘。
久木輕吻凜子,在她耳畔低語:“那個,帶來了沒有?”
“什麼東西?”
“紅色長襯衫啊!”
“是你的命令,當然帶來啦!”凜子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離開窗邊,消失在浴室里。
獨自留在櫻花飄落的房間裡,久木點着一根煙抽起來。窗戶開着,卻無寒意。花季的爽朗空氣在敞開的窗戶內外飄移。心情舒暢,卻也有種說不出的慵懶感覺,久木忽然趁興吟道:“陽春二月十五夜,願死花下終不悔。”這是拋棄官職、流浪大自然中結束一生的西行的歌。
在房間裡啜飲女傭泡的茶,略事休息後,兩人便去泡溫泉。男女浴場分別在一樓走廊兩側,但久木還是先去露天溫泉看了看。
下午六點已過,暮色已濃的天空由青逐漸轉成深藍,但還沒有全黑下來。在這入夜前一刻,露天溫泉里杳無人跡。到底是周日晚上,留宿的客人少。靜寂的溫泉池裡只有沿着石縫滴落的單調水聲。
“我們進去吧?”
久木邀她,凜子顯得有些遲疑。
“不要緊的。”
就算有人要進來,一看到他們也會自動退開。
久木再勸,凜子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在稍稍離開一些的地方背對着久木開始脫衣服。
3.愛情並不久長
岩石堆砌而就的浴池差不多有十坪大小,呈橢圓形,天花板罩着蘆葦編的網頂,四周圍則用蘆葦編的帘子圈了起來,不經意地避人耳目,又留有自然風情,感覺舒適溫馨。久木靠着岩壁,舒展四肢,凜子手拿毛巾過來,小心翼翼地將腳尖一點點伸進浴池裡。久木等凜子全身泡進溫泉後,招呼她到池邊。
“你看!”
仰靠在露天溫泉池邊向上望,透過無織網蘆葦天花板遮蓋,可以直接看到夜空。腦袋正上方是剛剛看到的盛開着的櫻花,再上去是如淡藍流彩的天空。
“我是頭一次看到這種顏色的天空。”
櫻花從無星無月的夜空中舞落。凜子伸手想接住這片花瓣,另一片緊跟着也飄落下來。暮色正濃的天空下,凜子追逐花瓣的雪白身軀像夜裡飛舞的蝴蝶般妖嬈多姿。
泡好溫泉後,兩人開始在房間進餐。有些寒意,兩人都在浴衣上披了件外套,關上窗戶,但窗外映着光線的櫻花仍不時露臉偷瞧着他們。
邊欣賞夜櫻邊進晚餐,連菜色中都有清煮嫩NB578和芝麻拌上當歸,不經意中洋溢着季節感。
久木先喝啤酒,很快又換上當地較辣口的燙清酒。第一杯是女傭為他斟的,女傭退去後,由凜子執壺,他喝乾一杯,立刻幫他斟滿,等火鍋上來之後,她又忙着調整火勢,看煮得差不多時為他把菜盛在小碗裡。
久木看着凜子勤快的動作,忽然想起在家吃飯時的情景。以前還說得過去,但最近幾年,即便和太太共餐,她也不再這麼殷勤伺候了。雖說是長年的婚姻倦怠和感情疏離的結果,但真有如此大的差別嗎?久木此刻更加感到有無愛情存在的不同,可凜子的家庭又如何呢?她和先生一起吃飯時,也是冷冷對待先生嗎?或者,凜子已經根本不再和先生一起吃飯了?
漫無邊際地想着,他也為凜子斟了酒。
“兩人一起吃,就是覺得特別香。”
“我也一樣,不論多豪華的大餐,到多高級的餐廳,如果不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覺得食不知味。”
久木同意,也再次覺得愛情轉變的可怕。
他也曾經憧憬過太太、為她而心動,但現在兩人關係冰冷,就差離婚了。凜子也曾經那麼相信先生,發誓永遠相愛,而如今卻是勞燕分飛。由此可見,他們是從陶醉的婚姻狀態中清醒過來的男人和女人。而正是這兩人現在彼此對斟共飲,陷入新一輪陶醉狀態之中。只喝了一瓶啤酒和幾小瓶清酒,久木便已經微有醉意。或許和凜子在一起,氣氛和諧也醉得快。
望向窗邊,左手盛開的櫻花依舊探頭窺看着屋內。
“到下面看看好嗎?”
從樓下大廳隔着池塘應該看得見能劇舞台。
等女傭撤走晚餐,兩人穿着旅館的浴衣外邊再披件和式外套,走出房間。下了樓,經過適才去過的露天溫泉入口,再往更矮一層的走廊走過去,迎面便是旅館大廳。大廳右邊的門敞開着,木板露台延伸到池塘上。久木和凜子並坐在露台的椅子上,不覺嘆口氣。剛才到達旅館時看見浮在池上的能樂堂時也曾嘆息,但兩次的感覺不同。
入夜後,露台欄杆四處都點着燈,另有燈光打到隔着池塘的能劇舞台上,舞台三間見方的(或者“約六米見方的”)地板光亮如鏡,後面的大板壁上畫着老松圖案。舞台左邊也是古典造型白紙障圍起的化妝間,由一條浮在池上的小橋相連接,一切景致均對稱地倒映於池面上。簡直像幅畫。據說這個能劇舞台本來在加賀前田家宅邸內,明治末年,經由富岡八幡宮遷建到這裡。從那以後不時在池周圍的篝火映照下舉辦能樂、日舞、琵琶、傳統民謠表演。今晚沒有表演,在山野寒氣中,舞台一片靜謐,更添幽玄情趣。
久木和凜子肩膀緊偎在一起,專注地看着這舞台,錯覺此刻那幽暗的舞台後面會突然冒出戴着瘋狂面具的女人和男人。
兩人去看薪能是在去年秋天。他們那時看過鎌倉大塔宮境內舉辦的薪能,然後在七里濱附近的飯店過夜。那時兩人正打得火熱,沒有現在這種受困的感覺。幽會過後,凜子照舊回家,久木也顧慮到太太而回到家裡去。如今只隔半年,兩人的家庭就已經面臨毀滅。
“那時演員戴着天狗面具。”
凜子是說在鎌倉看到的狂言劇,當時兩人都還有笑出來的興致。
“不過這裡恐怕不適合演狂言。”在這深山幽靜的舞台上,似乎比較適合表演那種稍微深入人心、探索情念真諦的劇目。
“真是不可思議……”久木望着池面搖曳的露檯燈光低聲說:“古時候的人一旦來到這深山老林里,一定會認為再也不會被人發現了吧。”
“大概也有一起私奔的吧!”
“男人和女人……”久木看着舞台後面黝黑靜寂的山巒:“即便和你單獨住在那種地方恐怕也是一樣。”
“你是說總有一天會厭煩嗎?”
“打從男人和女人開始在一起時,怠惰這個毛病便會悄然而生。”
老實說,久木現在對愛情是持懷疑態度的,至少不像年輕時那樣單純地以為只要兩人相愛就能天長地久。
“或許愛情燃燒的期間沒那麼長。”
“我也這麼覺得。”
凜子表示贊同,久木反覺有些狼狽。
“你也這麼認為?”
“是啊!所以才想在燃燒最熾烈時結束啊!”
是被燈光凸現的能劇舞台所魅惑嗎?凜子的話怪異而有點恐怖。久木突然覺得冷,把手縮進懷裡。櫻花開時天猶寒,入夜以後是有點冷。
“走吧?”
感覺再待下去就會被舞台的鬼魅鎮住,繼而被拖曳到遙遠而古老的世界中去。久木起身,告別舞台似的又回望一眼後才離開露台。
4.紅衫下的欲望
回到房間後發現,室溫已被調至適宜的溫度,裡面靠窗的地方已經鋪好了被褥。 久木試着先仰臥在被褥上,猛然抬眼,發現窗邊的櫻花正望着他。或許今夜的一切都將被櫻花窺去。他呼喚凜子,卻沒有聽到回應。他閉上眼睛繼續躺在那裡,靜待凜子走出浴室。見她只穿一件浴衣,盤起來的頭髮已經垂放下來。
“不穿那件長衫嗎?”久木問。
凜子站住,“真的要穿?”
“不是帶來了嗎?”
凜子默不做聲地回到客廳,久木只留下枕邊檯燈,重又望向夜窗。在深山旅館看過幽玄的能劇舞台後,他正等着女人換上鮮紅的長衫。
看似極不搭調各有追求的幽玄與放蕩的組合,其實兩者之間似乎存在着出人意料的共性。例如能劇中有“神、男、女、狂、鬼”五種分類,箇中自然隱藏着男人與女人的情念。適才久木看到能劇舞台時,被其莊嚴的感覺所震懾,但事實上卻也同時挑起了某種妖魅放艷的情緒。事物常有表里,莊嚴的背後潛藏着淫蕩,靜謐的背後隱藏着痴狂,在道德的背後棲息着的悖德才是人生至高的逸樂。
久木正胡思亂想中,紙門打開,身裹紅色長衫的凜子現身而出。
久木一下子坐起身來,瞠目呆望。眼前的凜子身着一襲鮮紅純色長衫,但那張臉上還帶着女童般的稚嫩表情。低矮微弱的檯燈光線照射下,凜子大大的身影延伸到天花板上,久木一時錯覺是旦角出現在能劇舞台上。
他覺得不可思議,更加定睛凝望,發現凜子的臉逐漸像能劇里的面具女人一樣,散發出成熟女人的美麗、憂鬱與妖魅。身穿紅色長衫、戴着面具的女人緩緩走近說不出話來、只是呆看着她的久木面前,伸出兩手要去纏在久木的脖子上。久木本能地往後一縮,脖子左搖右擺,這才像回過神來似的用勁吸氣。
“太令人吃驚了……”
表情宛如能劇面具的凜子微微笑着,恢復了她平常的柔和表情。
“我還以為是看到能劇里的女角哩!”
“是因為剛才看過那舞台的緣故。”
“但實在太像了。”
久木以前看過黑底襯出的“孫次郎作”那具女角面具圖,感覺在那平穩柔和的表情中潛藏着強烈的情念和淫思,而凜子現在的表情與其極為近似。
“文靜、矜持卻淫蕩。”
“誰呀?”
“面具……”久木說着,一把把凜子抱了過來。出其不意地被推倒在被褥上,久木則以泰山壓頂的姿勢壓在她微微俯臥的身上,並在她身畔低語:“我要剝掉這層面具!”
男人此刻己化身為惡魔,想揭露出藏在女人紅衫里的淫糜情慾。紅色實在是不可思議的顏色,雖是濃艷明亮的顏色,同時也是血的顏色,煽起觀者某種異樣的興奮。而其中,日式紅色長衫又格外奇妙,矜持的女人穿上它時,會令所有的男人無不眼睛發亮地發起情來。
此時,久木居高臨下控制住穿上紅色長衫的凜子,也正是一副貪食鮮紅美肉的雄獸模樣,用盡力氣緊緊抱着她。那是看到紅色的激動,同時也是感謝女人滿足了男人好色的希望穿上紅衫而產生的感激之情。久木就一直享受着紅衫緞面貼近肌膚的舒服觸感,慢慢放鬆力量,從散亂的襟中把手伸進她的乳谷之間。
“等一下!”
凜子知道早晚要脫,但還是閃開身子,制止久木太過性急的手,先喘口氣。
“這個很不容易耶!”
久木雙手還在凜子的胸部游移,“是不容易做嗎?”
“綢緞行做好後送家裡時我不在,是他收的……”
“他知道嗎?”
“他原本並沒在意,但看到是紅色的和服襯衣,一直問我幹什麼用。”
“平常不都穿在和服下面嗎!”
“可是他好像知道我打算穿這個和別的男人睡覺似的。”凜子和先生已經好幾年沒有性關係了,先生看到紅色的長襯衣而憤怒發狂吧。
“後來呢?”
“他罵我妓女!”
久木突然覺得像是自己在挨罵似的,手不覺離開凜子胸部。
的確,紅色長衫是古時游女穿的衣衫。賣身的女人為吸引男人,提高他們的情慾,穿上濃紅的長衫展現魅力。雖然也可以說是低賤的衣着,但因此罵人“妓女”也太過分了。 不過,站在凜子先生的立場來看,不難了解他會這麼說的心情。長時間逃避先生、不肯合歡的太太,卻應別的男人要求訂製紅衫。先生察覺後,怒不可遏也不無道理。
“那……”久木像看到可怕景象似地問:“他打你沒?”
“他不會打人,只是突然說要撕了它……”
“這件長衫?”
“我要他住手,他突然抓住我,把我兩手綁起來……”凜子說到這裡,突然很不情願地搖着頭,“我實在不想說!”
“不要瞞我,快告訴我!”
凜子輕咬嘴唇:“他粗魯地把我脫光……”
“跟你要嗎?”
“他不會,他沒辦法和他罵為妓女的女人做那種事,可是他說對淫蕩的女人這種懲罰最好,拿出照相機……”
“拍照?”
看着凜子點頭,久木仿佛看到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看上去的確異樣悽美,凸顯着妒火中燒的男人的憎恨與情念。
“我受夠了!”凜子突然大叫:“絕不再回那個家去!”
凜子斷然說完,緊閉的雙眼中緩緩流出淚來。
就算察覺妻子不貞,但把妻子雙手捆綁裸露全身拍照的做法還是不太尋常。尤其是不直接鞭撻肉體,而是用照相機來侮辱,的確像是冷酷的科學人的報復。凜子因此不再回家也不無道理,她是不該回到那種男人身邊,萬萬不可回去。
久木雖然這麼想,但聽過凜子的敘述後,也確實被某種詭異的情緒所籠罩。她先生的做法雖然殘忍,但是想像凜子受罰的模樣,腦袋毫無來由地發熱。
5.憐惜與責罰
久木再次觸摸凜子身上的紅緞長衫,心想,是這件長衫激起凜子先生的憎惡和自己的執愛,讓兩人雙雙失去理性。或許,紅色真是導引男人進入瘋狂世界的兇器。想着想着,像是受到凜子先生行為的刺激,他心中也湧現新的欲望。凜子讓先生那樣擺布,那麼他要加諸更多折磨在凜子的肉體上。久木這麼告訴自己,他慢慢坐起,望着凜子好一會兒,把那紅衫襟口向左右拉開。
話已說盡的凜子,安分地閉目仰躺,她在先生面前應該是拼命抵抗的,但現在任憑心愛的男人擺布,毫無拂逆的意思。久木對此感到放心和略微的優越感,進一步解開她的腰帶,把長衫下擺也拉開。忽然間,久木腦海中浮現出凜子先生拿着照相機的模樣。從紅色長衫敞開的衣襬處露出兩條皮膚白皙、形狀漂亮的美腿。會不會就連這兩條大腿根部掩藏着的神秘所在都曾暴露在她丈夫手中的照相機下而遭受了蹂躪呢?一想到這裡,久木突然慾火升騰,一下子撲倒在凜子身上,把臉埋在她的兩腿之間。
正如施虐與被虐相鄰而居一樣,憐惜與責罰也是緊密相連的吧。
久木此刻把臉埋在凜子的雙腿之間,嘴唇覆蓋在棲息於她私密處的粉色花蕾之上。不過他只是用柔軟的舌尖左右輕輕擺動,不即不離地輕觸着最關鍵的花蕾頂部。這種只利用舌尖的輕輕愛撫溫柔無限,完全與暴力和強迫無關,但卻反而使凜子備受煎熬,抽噎哭泣,扭動掙紮起來。最初她還一直極力隱忍着,只是發出細長而微弱的抽泣聲,但是漸漸的抽噎變成了喘息,伴隨着輕輕的震顫她的上體後傾,被舌頭包裹住的花蕾發熱、膨脹起來,仿佛馬上就要炸裂開去一般。知道她距離魂斷神離已經相去不遠,男人雙手緊緊抓住她的雙腿,嘴唇毫不動搖地緊緊貼在她的密處,任由她說“不行了”,央求“停下來”,還是哀求“繞了我吧”,就是不肯鬆開。原本男人就是為了懲罰她才採取這一行動的。
由於她粗心大意而使紅色長衫被她丈夫發現,使重要的地方遭受蹂躪,就是為了懲戒她才對她施以這種酷刑。即使她哭泣、哀求、掙扎,也不可能得到饒恕。現在女人的所有感覺都集中在股間的那一個點上,熱情燃燒,即將突破忍耐的極限。當男人了解到這種情況,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停止了舌尖的動作。如果就此讓她登峰造極的話,那就不成其為酷刑了。男人要用對她施以更加殘酷的刑罰,要長時間折磨她,要令她苦悶欲絕、痛哭流涕,否則不足以為快。
因為男人突然間停止動作,女人不禁感到詫異,扭動、搖擺着燃燒着慾火的身體表示不滿。而當她由於突兀中斷不得攀登極致的亢奮稍減時,男人的舌頭重新開始動作,令她驚慌不已。早已充滿了熱情的花蕾即刻被熊熊烈焰所吞噬,但同樣又是在快到達頂點的時候被拉回來,女人就這樣無數次往返於峰巔谷底之間,實際上就相當於一直徘徊在深受折磨的無窮無盡的無間地獄中不知所終。
就這樣,凜子無數次循環往復於欲窮而不達、欲罷而不能的跌宕起伏之中。到底經歷了多少次磨難,不僅凜子就連久木也數不清。直至最後,當終於可以從長時間的痛苦折磨中獲得解放,被允許縱情歡歌的時候,凜子發出一聲仿佛來自遠方的霧笛般低沉而悲切的呼嘯,身體呈棍狀強直狀態,升仙而去。
一時間久木還以為凜子停止呼吸了呢,慌忙抬起頭來窺視她的臉,只見她緊閉的眼瞼不住輕顫,紅色長衫幾乎衣不附體,凌亂不堪。當看到敞開的衣襟處露出的前胸仍在微微起伏,他這才知道她沒出事兒,放下一顆心。 這次對凜子實施的酷刑,看樣子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別的不說,這種酷刑最妙的一點就是,相對於女人的痛苦掙扎,男人消耗的能量很少。採用這種方式的話,男人就可以反覆多次對女人進行折磨。
久木洋洋得意地問凜子。
“辛苦嗎?”
緊接着又繼續問。
“投不投降?”
凜子突然舉起拳頭,也不管是他的臉還是前胸,就是一頓猛打,然後撲到他身上,按住他。
“餵……”
凜子用強硬、催促的口吻逼迫他,那披頭散頭的樣子簡直就像夜叉。由於他長時間、不懷好意的親吻,只有花蕾那一個點異常興奮,獲得了快感,而最關鍵的花芯雖然炙熱難耐,卻一直被置之不理,她怎麼肯就此罷休呢。她把整個身體都貼了過來,久木正要對她做出回應,突然想到,如果就這麼簡單地順了她的意,前面實施的那些懲罰就將失去意義。在最後結合之前,還應該再給她來點兒厲害的瞧瞧。
他主意已定,雙手抱緊渾身火燙的女人,也不管是嘴還是耳朵,碰哪兒吻哪兒,然後又從脖子吻到肩膀,最後再從前胸吻到乳房。時而用力嘬,時而用牙咬,直至留下無數鮮明的印記。久木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在凜子的軀體上留下情事不可磨滅的烙印。先是刺激女人柔軟的花蕾,繼而又從脖子到前胸狂風暴雨般痛吻了一番,久木這才與凜子結合在一起,可是儘管如此,他仿佛仍在追逐着前方凜子丈夫的背影。
當然他還從來沒見過她丈夫長什麼樣,只憑凜子的描述去想象,可是他卻擺脫不掉這種錯覺,感覺自己正通過凜子這個媒體,和他展開了一場戰鬥。
話雖如此,這場戰鬥的結局早已見分曉,再怎麼說她丈夫也是敗者,而他自己明顯已經勝出,但是他仍然希望能夠將侵蝕在凜子肌體中的他的殘渣餘孽徹底清除乾淨。 勝算在胸,而且很清楚對手不堪一擊,在這種前提下作戰真是說不出的暢快,使人更加鬥志旺盛。尤其在性能力方面,確立自己的優勢地位,尤其可以增強男人的勇氣和信心,威力倍增。
久木的這種競爭心理也適時影響到了凜子,在兩個人結合之後,凜子又多次達到高潮,最後不得不表示“我不行了”,請求他“停下來吧!”這時男人真正成為君臨於女人之上的雄性,又盡情馳騁了一番之後,男人自己才激射而出,結束了這場瘋狂的盛宴。
只有窗外滿樹盛開的櫻花目睹了如此驚心動魄的痴情狂態的全過程。不過此刻,久木和凜子都早已忘記了櫻花的存在,躺臥在凌亂已極的被子上。
6.決心不歸
首先從情事的餘韻中回過神來的是久木。從他自己趴伏的位置慢慢抬起上身,看到凜子就躺在自己身邊,於是由後面靠過去,在她耳邊輕輕問道:“好嗎 ?”
凜子聽到他發問,依舊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非常……”
前半部分是從對花蕾長長的親吻開始,經過啃咬般強烈的愛撫才結合到一起的。久木詢問這種過程所得出的結果如何,凜子仍然像剛才一樣點了點頭。
“我跟你說不行了,你還不停……”
“因為這是在行刑呀。”
“最近這段時間,就算我說‘停下來’,你不是也不停嗎?說不定我已經漸漸習慣了你的這種做法了。”
凜子的說話方式感覺有點兒懶洋洋的,同時又有些像撒嬌。久木聽着她的話,不禁再次聯想到女性的不可思議。剛才凜子還在痛苦掙扎,扭動不停,甚至氣若游絲地不斷低喃着請求說“停下來……”。可是現在,結束情事後再回過頭來看,她不僅不恨他,反而感到滿足,甚至狂言叫停而不停這樣才好。
“真的是不明白。”久木不禁嘆了口氣。
“可是你剛才說過,再繼續整你,你會死的。”
“對呀,我沒說錯。”
“可是,那樣不才好嗎?”
“因為是你,無論做什麼都覺得好。”
聽女人這樣說確實令人有些飄飄然,可是看到女人身體對性的感覺如此深不可測,反而又感到可怕。
不管怎麼說,凜子現在了解到了有關性的全部,而且毫不猶豫。她的寬宏大度簡直像大海一樣。無論是痛苦折磨還是刻意施虐,甚至包括主動奉獻,所有這一切均被她的身體所接納,而就從那一刻起,她都能夠使其融匯到愉悅的海洋中去。
久木抬起上身,額頭靠在凜子胸前,一隻手伸進凜子肩口,觸摸長衫的袖子,輕輕一扯,腋下到袖口便出現裂縫,綻開紅色的絲線。
“怎麼破了?”
久木要把手伸進裂縫,凜子推開他的手。
“被他撕的!”
“他?”
“他生氣時撕裂的,我倉促地縫好……”
久木再度觸摸紅色長衫的裂縫,感覺仿佛那就是凜子夫妻間的紅色傷口。凜子好像很在意長衫破了這件事。她起身走進浴室。
幾分鐘後又慌慌張張跑出來:“糟了,不得了啦!”
久木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回頭一看,只見她雙手揪着長衫的領口。
“好深的印子,是你咬的吧!”那的確是久木剛才用力吸吮輕咬過的地方。
“你看呀!”凜子坐在久木面前,敞開衣襟,亮出前胸:“這裡,還有這裡都有!”
如她所說,脖子左邊、鎖骨一帶都有淤紅的痕跡。
“這樣子我可就回不去了呀!”
“剛才不是說不回去了。”
“我當然不會回家去,可是這樣子也不好在外面走動呀!”
“沒問題的。”久木用手指撫摸着她脖子上的淤痕,“很快就會消失的。”
“很快?要多久?”
“兩三天或者四五天。”
“那可就麻煩了,我明天要回娘家的。”
“用粉底掩蓋一下就行了。”
“還是看得出來。你幹嗎要這麼做?”
不用問也知道在她脖子到前胸留下明顯的吻痕就是為了不讓她再回到她先生身邊去,同時也是對她可以數度到達高潮的嫉妒。這原是久木的意圖,但凜子真正說出“回不去”這句話時,他才發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明天我不去見我媽了。”
“不是已經約好了嗎?”
“她要我再和他談談,我打算明天明確告訴她我不想談。”看樣子凜子此刻已決定要斬斷和先生僅餘的一點系絆。
“你呢?怎麼樣?”這回,她把矛頭轉向久木:“你也不回去吧!”
“當然不回去。”
“可是,你不是時常回去嗎?”
“我只是去拿換洗衣物還有寄到家裡的郵件……”
“那也不行,不准你回去!”凜子說着,把臉靠近久木胸口,突然在他胸脯上咬了一口。
“好痛!”
久木想閃開,凜子卻緊貼着他:“我也讓你回不去!”
“你不這麼做我也不會回去的。”
“可是男人隨時會變心的。”
凜子用唇吸吮着,用牙齒輕咬着。久木忍耐着些微的疼痛,告誡自己除了和凜子一路走下去,再無他路可尋。過了一會兒,凜子慢慢把唇離開久木胸口,用指尖靜靜撫摸那齧痕。
“我都那麼使勁兒咬了,可是……”
和凜子柔軟的肌膚相較,久木身上出現的齒痕很淡,凜子對此有些不滿。但如果仔細看的話,胸脯上還是留下了紅紅的牙印。
“給我老實點!”
久木照她的吩咐仰臥不動,凜子拿過長衫的紅帶子繞到久木脖子下邊。
“老老實實不准動!”
她一邊哄着他,一邊把紅帶壓在久木的頸前。
“噯、噯。”
久木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是她卻不為所動,更加用力。
“住手,會死人的。”
“沒事啦,我沒使那麼大勁兒。”
凜子突然跨坐到久木身上,攥着和服帶子的兩頭繼續追問。
“老實說,你真的不回家了嗎?”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不回去了嗎?”
久木用勉強伸進脖頸與和服帶子之間的手指尖防止她繼續勒緊。
“如果你背着我回去的話,我真的會殺了你!”
“我不回去,不回去……”他拼命強調着,最後還是因為憋得慌,咳嗽起來。
“快鬆開,別像阿部定似的干傻事。”
凜子馬上不再繼續使勁兒勒了,但是她並沒有鬆開,而是保持緊繃狀態。把紅帶打個結:“不是說要讓我看那本書嗎?”
“我帶來啦!”
“現在就給我看!”
“就這個樣子看?”
“對呀!”
久木無奈地帶着脖子上的紅帶子,爬到手提箱那兒掏出那本書後又回到被褥上。
“把帶子解開吧!”
“不行,就綁着看!”
凜子還扯着帶子頭兒,以處刑人的口吻說:“躺下,讀最令你興奮的地方!”
莫名所以的怪異姿態。
7.刑偵筆錄
在夜深的修善寺旅館一室,一對男女挾着一本書相向而躺。男人脖子上綁着紅帶,拿着書,女人握着帶端傾耳細聽。
那本書是刑警偵訊一個女人的筆錄。
“很長,我從開始的地方念。”
筆錄有五萬六千字,內容與其說是阿部定老實不怯的供詞,不如說是阿部定這個女人赤裸裸的告白,以及女人愛欲之深且重的鮮明描述。
“開始念NC128!”
久木翻開書頁,凜子靠上久木胸口。
筆錄一開始是檢察官對事件來龍去脈的陳述,以及與被告的回答。
問:為什麼起意殺害吉藏?
答:我喜歡他喜歡得受不了,想單獨占有他,心想他和我不是夫妻,只要他活着,就可能接觸到別的女人,如果殺了他,別的女人就休想碰他一根指頭,所以殺了他。
問:吉藏也喜歡被告嗎?
答:也喜歡,但用天秤來量的話是四六分,我喜歡他多一點。石田(吉藏)老是說家庭是家庭,你是你,我家裡還有兩個小孩,我也有些年紀了,不可能和你一起私奔,但我會給你一個窩,兩個人永遠快樂下去。可是我受不了這種不清不楚的狀況。
久木淡淡地念着,凜子也屏息傾聽。久木看她聽得專心,繼續念阿部定迷上石田吉藏的過程。
問:被告為何如此戀慕執愛石田?
答:要說石田哪裡好,我也說不上來,石田的外表和心地無可挑剔,我沒遇過這樣的美男子,不覺得他已四十二歲,看起來頂多二十七八。他很單純,一點小事也會高興半天,感情豐富,有事便馬上表現在態度上,像嬰兒一樣天真,無論我做什麼他都高興,愛撒嬌。而且石田非常懂得床第技巧,很了解情事當中女人的感覺,他自己能夠長久忍耐,讓我得到充分的快感,另外他的精力非常充沛,哪怕剛剛交媾過一次,很快就又能大起來。我曾經試探過,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才跟我做愛,而不是只靠技巧。這件事情實在令人臉紅,說出來有失禮貌。四月二十二號,也就是我從吉田家跑出來的那天,因為來月經,我的那裡有點兒髒,儘管如此,石田仍然不斷撫摸、舔舐,一點兒都不嫌棄。二十七八號前後,我們住在旅館“田川”的時候,我做了香菇湯,對石田說:“聽人家說如果兩個人真正相親相愛的話,會把香菇、生魚片等沾着前邊的那兒吃。”於是石田就說:“我也會為你這樣做的”。然後就真的用筷子把湯里的香菇夾出來,塞進我前邊的那裡去,沾上汁以後放到矮桌上,等我們嬉戲了一番之後,石田吃了一半,我也吃了一半。看到石田這樣真是可愛極了,我拼命抱住他說:“我真想殺了你,讓你和誰都幹不成好事,”石田就對我說:“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去死。”
問:這段期間一直待在旅館嗎?
答:五月四五兩天在“滿佐喜”,因為石田說沒有錢了要回家,我氣得說要割掉他那個東西,石田說:“我不會回家,我只要你!”可是他走後,我一個人嫉妒焦躁得快要發瘋。十日晚上,到中野去見石田,石田帶了二十圓,我們先到車站附近的黑輪店喝酒後,再去“滿佐喜”,又住下來。
讀着讀着,久木覺得身體發熱,凜子也有同感。 起初兩人是相向而躺,不知不覺中凜子已緊靠在久木胸前,幽幽地說:“真是生動!”阿部定的供詞的確坦率無畏,讓整個事件更逼真地重現了出來。
“她的腦筋好像不錯。”
雖說已是事後,她談到兩人的性愛和當時的心情時,仍能滔滔不絕,而且冷靜客觀。
“她以前是做什麼的?”
“她是神田人,虛榮又早熟,家裡做榻榻米的,生意失敗後她就去當藝妓,輾轉各地,後來到石田開的小餐館當女侍,名叫加代。”
“我想看她的照片!”
久木翻開印着阿部定照片那頁,看樣子是案發後照的,繫着圓髻,長臉,五官端正,文靜的眼神中有一絲落寞。
“很漂亮嘛!”
“像你。”久木本是半開玩笑,不過在溫婉中帶着吸引男人的嬌美感覺的這點凜子確實不無相像。
“我不是這種美女!”
“當然,你比較高雅。”
久木趕忙補充,但心想或許這女人的魔性就潛藏在這種美貌中。
“案發時阿部定三十一歲。”
久木又開始讀,刑警的問題愈來愈逼近案件核心。
問:敘述一下五月十六日勒絞石田頸部的相關情形。
答:在之前的十二、十三日,石田說“勒脖子感覺好像不壞”,我就說“好,給你勒!”可是他又說“總覺得你好可憐”,於是我騎到他上面勒他的脖子,石田覺得癢,叫我住手。十六日晚,和石田做愛時又愛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於是咬他,又想抱到緊緊的不能呼吸,就說“我用繩子勒你”,拿起枕邊的腰帶纏在石田脖子上,一邊做愛,一邊一松一緊地扯着繩子。起初石田覺得好玩,還吐着舌頭裝死人樣,我說用力勒時他肚子就突出,他說你如果舒服,就是難受一點我也能熬。可是石田很快就累得睜不開眼,我說:“你不喜歡?”石田說“沒有,隨便你怎麼弄我的身體”。我又一松一緊地扯繩玩了兩個鐘頭後,也就是十七日凌晨兩點左右,我光顧着看下邊了,沒注意情不自禁地用力一勒,石田“唔”的呻吟,我趕忙鬆手,石田叫了聲“加代”,抱住我像哭似的嗚咽喘息。我摩擦他的胸,他的脖子紅紅的,留下繩印,眼睛有點腫,他說“脖子很熱”,我帶他去浴室洗脖子。那時他臉也紅腫得很厲害,石田看到鏡子,只說“你勒的夠狠!”並沒有生氣。
問:是否請醫生診治?
答:我是想請醫生,但石田說“搞不好召來警察,不要”,但我幫他冷敷臉部、按摩身體,都不見起色,傍晚時就去藥店,說“客人打架勒到喉嚨,脖子紅腫”,拿些消炎藥,藥店說一次不可以超過三粒。
凜子突然伸手解開綁在久木頸上的腰帶,大概是聽了阿部定的供詞中太用力勒絞心愛男人的脖子後男人臉又紅又腫而覺得害怕。 久木等她解開後。繼續念。
問:案發前夜也待在旅館嗎?
答:石田臉腫得不能出去,只吃了早餐,所以晚上去買藥時順便買了西瓜給他吃,後來又吃一碗麵,我吃海苔壽司。吃完東西後,我立刻餵他吃三顆藥,但是沒效,又吃了六顆,石田眼睛睜不開,可是不想睡。他又說“沒有錢了,只好回去”,我說“我不想回去”,他說“在這裡讓女侍看到這張腫臉,感覺不好,得想辦法回去,你就去下谷或別的地方待一陣子”。我說“怎麼也不想回去”,他說“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真是沒辦法,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有孩子,不能老是和你在一起,要想彼此能夠長久同樂,一點小事不能忍的話就麻煩了”。我愈發覺得他要離開我,我哭出聲來,石田也流着淚說了一大堆好話安慰我。但是他說得愈體貼,我就愈氣,一點兒聽不進他的好話,只是一心在想怎麼樣才能和他在一起。
問:結果那晚還是留宿?
答:在為這事嘟嘟囔囔時,女侍送來我點的雞湯,我餵石田喝下,十二點左右兩人一起睡下。石田的臉還腫着,沒有精神,但我有點不高興,他為了哄我,稍微做了一下。可是石田很快就說“很困,要睡了”,並且要我別睡,看着他,我說“我看着你,安心睡吧”,我用臉頰摩擦他的臉,他沉沉睡去。
久木突然想觸摸凜子,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凜子的手繼續念筆錄。
問:什麼時候下定決心殺他?
答:五月七日到十一日之間,我一個人時光想着石田的事,覺得好難過,開始想索性殺了他,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十七日夜,石田說為了將來長久打算,必須忍受一時的別離不可,之後我看着石田睡着的臉,想到他回家以後,一定像抱我一樣抱他老婆,這次一分手,又是一兩個月見不到面,那多難受,我怎麼也受不了,怎麼也不想讓石田回去。何況,石田也從沒把我說的一起殉情或是私奔當真聽進心裡,只說可以在旅館裡長久快樂下去,為了讓石田永遠是我的,只有決心殺了他。
問:敘述一下十七日夜被告以腰帶緊勒熟睡中的石田經過。
答:石田迷迷糊糊睡下時,我左手抱着他的頭,守着他的臉,石田突然睜開眼,看見我,安心似地又閉上眼說:“加代,我睡着的話你又會勒我吧!”我“嗯”了一聲,他說:“要勒的話中途就不要鬆手,因為這樣我反而難受。”我在想,他是希望被我殺死嗎?馬上又以為他是開玩笑。之後,石田像是睡着了,我伸出右手拿起枕邊的腰帶,塞入他脖子下,纏了兩圈,握緊兩端一勒,石田猛然睜眼,叫聲“加代”,稍微挺起上身想抱住我,我把臉貼在石田胸前,哭着說“原諒我”,使勁力氣扯着腰帶兩端。石田“唔”地呻吟一聲,雙手發抖,不久就無力下垂,我鬆開帶子,輪到我不停發抖,喝乾留在桌上的酒,為了不讓他活過來,又緊勒一遍,然後把腰帶藏在枕下,下樓查看,賬房靜寂無人,柱上時鐘指着凌晨兩點稍過。
凜子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聽着阿部定殺掉心愛的男人的逼真場面後,心緒也激動起來。久木停頓一陣,繼續念着。
問:你再說說在那之後你切掉石田的陰莖陰囊,在他左胳膊上刻自己的名字,又在屍體和被單上用血寫字後逃離‘滿佐喜’時的情況。
答:我殺了石田以後徹底放下心來,感覺就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一樣心情開朗。我喝了一瓶啤酒後趕緊躺到石田身邊,感覺他嘴唇好像有點兒干,就用舌頭舔了舔,幫他潤濕,然後又幫他擦了擦臉。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在死屍旁邊,石田看上去比活着的時候更可愛,所以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都一直和他躺在一起,把玩着他的陽物,有時候還放在自己前面比試比試。我一邊做着這些事情,一邊還在考慮,既然已經殺了石田,那我自己也必須死,然後又想,無論如何我必須先離開這裡。撫弄着石田的陽物,我忽然想到乾脆把它切下來帶走。原先說要切石田的東西時比劃給他看過的那把牛刀還藏在畫軸後面,我把它拿出來在根部試了試,一下子切不動,花了好長時間,中間牛刀還滑了一下,把大腿也割破了。後來又想切下睾丸,可是更難切,所以陰囊應該還留下了一點兒。我把切下來的雞雞和睾丸放在手紙上,看到從刀口流出了大量的血,於是我一邊用手紙按着刀口,一邊用左手食指抹着血擦到我自己穿着的長衫袖口和襟口上,然後還在石田的左腿上寫上“定吉二人”兩個字,在被單上也寫了。接着用牛刀刻上我自己的名字“定”。我用窗邊的臉盆洗了手,撕下枕邊雜誌的包裝紙,用它把寶貝的東西包起來,將脫在衣簍里的石田的兜襠布纏在腰上,再把重要的紙包塞進去。然後我穿上石田的襯衫和短褲,外面穿好自己的和服紮好帶子,收拾好房間,把沾上血的手紙等統統扔到二樓的廁所里。準備好了之後,我只帶上用報紙裹好的牛刀,和石田吻別,給屍體蓋上毯子,用手絹蓋住他的臉。早上八點鐘左右,我下樓對女侍說“我出去買點兒東西,不到中午不要叫他,讓他睡吧。”然後坐上自己叫來的計程車。
阿部定勒死自己所愛的男人後還切下了他的那個部分,這個故事在二人被大雪封在中禪寺湖的時候曾經給凜子講過。雖然內容和當時講的有些重疊,但久木還是按照審訊筆錄重新念了一遍。
問:為什麼切下石田的陰莖、陰囊帶走呢?
答:因為那是我最最喜歡、最寶貴的東西,如果就那麼擱着的話,給他清潔屍體的時候他老婆肯定會碰到,一是我不想讓任何人碰它,再就是因為我必須把石田的屍體留在旅館裡逃走,只要我帶着他的雞雞,感覺就像石田在我身邊一樣,我就不會寂寞了。說到為什麼要在石田的腿上還有被單上寫“定吉二人”的字樣,那是因為我想告訴別人,我殺了石田,他就完全屬於我了,所以才從我和石田的名字裡各取一字,寫上了“定吉二人”。
問:為什麼在石田的左胳膊上刻上“定”這個字呢?
答:為了讓石田的身體能夠帶着我一起走,才刻上了我自己的名字。
問:為什麼要穿戴上石田的兜襠布和內衣?
答:兜襠布和內衣都有男人的味道,因為那是石田的味道,所以我把它們穿戴在身上的。
問:敘述一下行兇後逃走的過程。
答:五月十八日上午八點左右離開“滿佐喜”時帶了五十圓,先到上野的估衣鋪賣掉身上的和服,換買一件單衫,又買了包袱巾包着紙包中的牛刀,木屐也換了桐木屐。然後打電話到“滿佐喜”,告訴接電話的女侍說我中午左右回去,在那之前別叫醒他。女侍說“好”,知道他們還不曉得我殺了人,我放下心來。因為以前一直很照顧我的大宮老師(前中京商業高校校長)在神田的萬代館,我打電話給他,約在日本橋見面,一見面我就流淚痛哭,說“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和老師沒有關係”後告別。因為在上野買的單衫太薄,在新宿又買了另一件單衫和名古屋帶換上,搭車到濱町公園,心想橫豎是要死,就到曾待過一陣子的大阪,從生駒山往谷底跳算了。
筆錄開始進入阿部定被捕前的狀況質詢部分。
問:殺害石田那晚在何處過夜?
答:我想到大阪死,但沒有馬上就死的勇氣,想暫時想想石田的事,晚上十點左右到以前住過的淺草上野屋旅館,第二天早上,借櫃檯的報紙來看,我年輕時的照片和滿佐喜的事被大大地登出來,我想萬一被旅館的人知道就糟啦,我趕忙結賬,借了木屐和洋傘就離開旅館。
問:敘述一下十九日到被捕期間的情形。
答:因為下雨,心想坐夜車去大阪,於是先到淺草看完“小夏清十郎”後到品川車站,買了開往大阪的三等車廂票。但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便在車站商店買了五份報紙,塞在行李中打算等一下再看,然後到站前的餐廳喝酒,醉了想睡,五點過後到附近的品川屋旅館找人按摩。迷糊中夢到石田,很在意他會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我就放心了。打發按摩的走後,吃了飯,看晚報,報上把我形容成“高橋阿傳”,寫得很聳動。各車站都有刑警站崗,我想大阪去不成了,決心死在這裡,但是欄杆太低也死不成,於是有被捕的心理準備,坐到凌晨一點,但警察沒來。沒辦法,第二天早上拜託女侍讓我搬進獨棟房間,心想在那邊上吊,借來鋼筆和紙,寫好給大宮老師、黑川先生和石田的三封遺書,打算晚上就死。然後喝下兩瓶啤酒睡了,下午四點左右警察來,我說“我就是阿部定”,就被捕了。
久木躺着念有些累了,但筆錄正記載到阿部定訴說被捕後心境的最後高潮部分。
問:被告對本案有什麼想法?
答:在警視廳時我還高興地訴說石田的事,晚上則想夢見石田,夢到他可愛的樣子就高興。可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心情也有些改變,現在就後悔為什麼非那樣做不可,如今只有儘量忘記石田的事。因此今後,我不會再談再想這件事,能夠的話,與其把我放在眾人面前問東問西公開審判,不如由法官偵詢後直接判刑,我絕無不服,我會虛心受刑,不需要律師。
問: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答:我最遺憾的是世人誤解我是色情狂,對這一點我想申訴,我是不是變態性慾者,只要調查我過去的經歷就可明白。我也曾不收費和人燕好,在男女關係中不會忘記自我,有時也會顧慮時間情況而和對方斷然分手。我也有理性戰勝感情、不為男人痴迷的時候。但是只有石田,我認為他無一壞處,勉強要說,只能說他稍微無品些,但我反而喜歡他的單純,全心全意地迷戀他。我的事情公諸社會後,被人當做笑話傳誦,但女人喜歡心愛男人是理所當然的。有人本來討厭生魚片,但老公喜歡,自然也跟着喜歡;穿上老公的棉袍就高興;喝喜歡的男人喝剩的茶水也覺甘美;男人嚼過的東西放進自己嘴裡更覺得幸福。男人替藝妓贖身為的是自己能獨自占有,像我這樣因太愛男人之餘而做出這種事的女人,這世上一定還有。當然女人有各式各樣,也有人重物質甚於愛情,就算我因為愛得過火做出這種事,也不能認定我是色情狂。
……
久木讀完筆錄,看看凜子,她的臉微泛紅潮,或許因為阿部定的逼真供訴而略感激動吧!久木覺得口渴起身,從冰箱拿出啤酒,凜子也起身與他隔桌對坐。
“怎麼樣?”久木邊倒啤酒邊問。
凜子嘀咕一聲“太厲害了”後又說:“我完全誤解了阿部定這個人,以前覺得她是個怪人,現在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倒覺得她是非常坦誠可愛的好人哩。”
聽凜子這麼說,久木總算沒有白念。
8.櫻花飄落
“想不到竟有這種資料。”
“起初我也是特別想看,到法務省去找,但被拒絕了,理由是私人事件,除了學術性研究以外不能公開。”
“你做的不就是學術性研究嗎?”
“這企劃是從人物面看昭和史,我原本也認為沒有問題,但無論怎麼要求他們就是不讓我看。”
“其實公開這些資料對阿部定的名譽較好。”
“說的是,可是官僚就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保密作風。結果我到處打聽,才知道筆錄早已出版了。”
“在哪裡找到的?”
“有種專門刊載這種不好公開、只能私下裡閱讀的資料秘藏珍本,筆錄就完整地登在上面。”
“是誰寫的?”
“大概是參與調查的刑警或做筆錄的書記們弄了份抄本,悄悄泄露出來的。”
“既然這樣,調查檔案還繼續保密不就沒有意義了。”
“他們就是要保密,真是官僚氣十足。”久木不由得談起了採訪時的不滿。
看樣子凜子也有些口渴,她喝了口啤酒,拿起記載阿部定供詞的那本書。翻開扉頁,是案發後不久報上刊登的吉藏和阿部定的大頭照,次頁是阿部定被捕時的照片,不可思議的是,照片上被拘捕的阿部定還有逮捕她的警官和所轄警局的警員都笑容滿面像是在慶祝。
“阿部定被捕後反而鬆口氣吧!”
“或許因為她束手待斃,很容易就讓他們逮到了,而且是美女,所以警官也很高興吧。”
“可是那時候不是軍警作威作福的很恐怖的時代嗎?”
“那是一九三六年,所以在那之前發生過二·二六事件,是日本逐漸邁入軍國主義、社會動盪不安的黑暗時代。或許正因為如此世人對阿部定那種貫徹自己愛情的行為產生共鳴而有瞬間得救的感覺。”
凜子點點頭,繼續翻書。
“如像這件事被當作是聳動獵奇的事件了,但是我卻覺得她所做的事情並不變態,就如她自己所說的‘這世上一定還有女人想做我做的那種事,只是沒有做而已’。”
“你了解那種心情?”
久木半開玩笑地問,凜子輕輕點頭:“當然了解,喜歡得不得了時自然就是那種感覺。”
“可是也犯不着真的殺死呀!”
“那又是愛到多深的問題,只要愛一個人愛到想完全獨占時,不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凜子在徵求他的認同,久木一下子感到有些困惑:“但是否真的實施該另當別論吧!”
“也許,但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不知道會怎樣了,我想女人心中總會有這種想法。”
被凜子直直盯着,久木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久木突然覺得悶,站起身來。也許是讀完阿部定的供詞而覺得亢奮吧,又或許是房裡的溫度稍高的原因,為了有些涼意,他打開了窗子。
春夜的涼氣掠過臉頰,感覺舒暢。
“你來看!”久木把凜子叫到窗邊。左邊是花朵盛開的櫻樹,樹下是燈光映照的池塘,池塘延繞露天溫泉池前,與倒映着幽玄的能樂堂的池面相連。
“好靜……”
久木像要擺脫阿部定那鮮明生動的供詞世界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這深山幽靜的旅館裡,阿部定事件猶如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望着對面稜線分明的群山之上寬廣的夜空,凜子呢喃着:“櫻花……”
久木偏頭望去,滿開的櫻花枝頭有花瓣飄落。一片落在眼前的池面,另一片則乘着微微夜風飄到窗邊。
“櫻花在夜裡也飄落呢!”凜子的話點醒了久木。
的確,兩人洗露天溫泉時,耽於性愛時,還有在閱讀阿部定的筆錄時,櫻花都在不斷飄落着。“照這個樣子看,我們睡着以後,櫻花還會繼續飄落。”
“那就守着它吧!”
久木了解凜子的心情,但他已經有些累了。是激情做愛的緣故,還是讀了阿部定供詞後的亢奮,又或者還是兩者混雜的倦怠,總之,在這夜深人靜的幽暗中,只有櫻花悄然無聲地飄落。
久木輕按凜子的肩:“休息嗎?”
再回到稍早前兩人淫亂的被褥里雖有些害臊,但現在他只想安靜地躺下睡覺。
凜子還站在窗邊:“開一點窗子!”
的確,夜的涼氣吹進來是舒服些。久木閉着眼睛點了點頭,凜子關燈後鑽進被窩裡。久木依戀那柔軟的肌膚,伸手觸摸,凜子輕輕按着他的手,幽幽地說:“女人那樣真可憐!”
久木一時不明白,但馬上就知道她在說阿部定。
“要是我才不會那麼做,不論有多愛,把人殺掉不就沒意義了嗎!”
久木有同感。
“雖說殺掉他可以獨占,但她往後一生究竟幸福與否很難說。”
阿部定出獄後再回到淺草的餐館做事,很多人慕名前往,不管她喜不喜歡,都要暴露在這些人好奇的視線里,簡直像受刑。
“即使贖了罪,殺人犯還是殺人犯。”
“活下去果然難堪,再怎麼說還是活下來的好。”
確如凜子所說,被肢解了的男人真的很可悲。
“無論是死是活,哪方面都算不上是好結果。”
“是嗎?”凜子頓了一下,“只留一個人活下來才會這樣的。”
“只留一個人?”
“對,最好兩個人一起死,這樣才是永遠在一起,不會寂寞。”
久木覺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翻過身去。聽剛才凜子說最好一起死,令他感到有些困惑。其實凜子並沒有說要死,只是說結果像阿部定事件的情形還不如乾脆一起死比較好。
久木改變想法又翻過身,把臉靠在仰臥的凜子胸前。男人被阿部定勒死時也是這個姿勢。久木以同樣姿勢碰觸那柔軟的肌膚後,心境逐漸平和,過了一會兒,突然起意尋吻她的乳房。越過緩緩起伏的乳丘,久木把乳頭整個含入唇中,用舌頭輕輕滾動着。久木現在什麼都沒想。就如同剛出生的幼子與母親之間的結合一樣,這一對男女也用乳頭和舌頭連結起永恆不變的未來。
在夜的靜寂中,半夢半醒地突然感到唇邊沾到什麼東西,是像薄膜般的東西,他覺得奇怪,但繼續輕吻凜子的胸部,又沾到一個。 久木好奇起來,捻亮床前燈,兩片淡粉紅色的花瓣貼在乳頭旁邊。
“是櫻花……”久木低聲說。
凜子也覺得不可思議地望着,“你嘴上也有……”
久木這才發現自己唇上也沾着花瓣,他把花瓣拿下來貼到凜子胸前。
“那是從哪兒飄進來的?”
久木望着開了一點的夜窗。
“要落一整晚吧!”
這樣下去,再過一兩天櫻花就落光了。
“你躺着別動……”
久木輕按着從紅衫中露出的凜子肩膀,一片又一片隨風飛舞的花瓣飄進窗內,凜子雪白的肌膚慢慢埋沒在櫻花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