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樂 園
(日)渡邊淳一
第九章 小 滿
1.秘戲之宮
每年的櫻花總是喚起人們對世事無常的哀惜之情,沒有比在花季結束後看見落花使人更覺得落寞的了。與櫻花接踵而至的是季節步向初夏,隨着白晝漸長,無數花卉也陸續綻放。藤花、杜鵑、鬱金香、雛罌粟、牡丹、石楠花,繁花盛開難以盡數,樹木枝頭也盡染鮮嫩的新綠。看到大地一片光明燦爛、活潑躍動的百態,忘掉那看似華麗實則嬌弱的櫻花如遙遠往昔也不無道理。
從現在開始人們不再會像四月初那樣只為櫻花一喜一憂,大家可以盡情欣賞多得看不完的各種花卉。櫻花季節之後的五月,原野山間遍是彩光繁花。此刻的久木也渾身感受到燦爛的初夏季節的來臨,心情像風中搖曳的雛罌粟般微妙地搖擺不停。
他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年初租住的澀谷的房間。
兩人在修善寺都決定不再回家後,就一直把那裡當做居家過日子的地方,雖然現在只有那裡是可安居之處,但一房一廳的格局略嫌小些。加上家具用品很多是為暫時幽會而匆匆購買的,多半是小而廉價的東西,用起來也不方便。可能的話,久木是想搬到寬綽一點的房子去住,可是那樣一來不但要花很多錢,而且要徹底住在一起的話,戶籍方面也要先確定下來才行。這一陣子因為兩人出雙入對的時候居多,管理員和鄰居都以為他們是夫妻,不過似乎其中也有人認為他們是關係不比尋常的情人。
久木當然也跟凜子談到換房子的事。
和久木不同,凜子幾乎整天待在家裡,應該更痛感房間太小不方便,做家事也施展不開,小衣櫥里放不下所有的衣物,一部分只好塞進塑膠整理櫃裡,而她每天又不間斷地練習書法,久木看到她把宣紙攤在吃飯的矮桌上,總覺得有點落魄可憐。
久木想到她是為了和自己在一起而拋棄一切就心疼不已,心想就算多花點兒錢也要租間大一點的房子,但是凜子卻表示反對,說:“不要勉強,還是住在這裡吧!”久木以為她是不想為難自己這個工薪階層的小職員,但說了幾次她就是不為所動,看來她或許真的很滿意現在這間房子。
“與其換大房子,不如你每天都回來這裡便好。”她勇於這麼說,使久木更增添對她的憐愛,不禁將其緊擁入懷。
雖然還在商量住居大事,但所處終究是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一不小心又在肌膚相觸了。阿部定的供詞中,說他們待在旅館時一有時間就互相愛撫做愛,現在他們的情況也差不多。當然也並不是常常在做愛,只是時常拉拉手,或者久木摸着凜子的胸部,凜子摸摸久木的下身,互相對看溫柔嬉戲撫弄而已。有時候也會直接做起愛來,也有的時候清醒過來時會發現兩人已然小睡了片刻。
假日午後往往都是這樣,有時感覺兩人仿佛是被囚禁在這狹窄洞穴里的情愛囚徒。或許凜子不想離開這裡,就是因為身心都沁染了潛藏在這房間裡的逸盪氛圍。
這一陣子,凜子對情愛又增添了一層好奇心。
例如五月初一個周日的傍晚,兩人出去買東西回來的路上,順便到一家小家具店看了看。久木想為凜子買一張大一點的桌子練書法,打量店中時發現這裡也有鏡子出售,有腳架結實的穿衣鏡,也有框飾簡單的梳妝鏡。久木看着,突然生起一股異樣的感覺,試着問。
“把那個放在床邊怎麼樣?”
久木想起年初在橫濱飯店幽會時在鏡前脫掉凜子衣服時的情景,半開玩笑地提議。凜子立刻興致勃勃地問:“能放得下嗎?”床的一邊靠牆,把鏡子立在床與牆之間的話不是不能放,看情形還可以釘在牆上。
“放那麼大個的鏡子,兩人的樣子全都看得見哦!”
久木語帶恫嚇,凜子卻馬上小聲贊成:“買吧!”
結果當天就請店家送貨。晚上鏡子送來後立刻將其放在床邊,兩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上床試。隨後拿出檯燈把光線對準鏡子調整了一下角度,將鏡子稍微傾斜一點,可照出彼此的下半身。尤其是靠近鏡子的凜子,雪白的肌膚及下體股間的秘林都照得清清楚楚,久木光是看到這景致就興奮不已。凜子似乎也受到同樣的刺激,銜住久木的陽物還不時挺起上身窺看鏡中,“好厲害、好厲害”地不停囈唔。看到如此模樣的凜子,久木雖覺憐愛,但也有點害怕。每天這樣下去,凜子會陷溺到何種程度?雖然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但是一發不可遏止的凜子這種女人,讓他感覺是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而床邊甚至擺放鏡子的兩個人的房間更像是淫蕩妖魅的密室了。
上街採購時,還有一個地方是和凜子首次去的。 那就是澀谷鬧市區附近小巷底的一家所謂情趣商店。當時並不是存心要去,只是在小巷中閒逛時偶然發現的。當然也是久木開口邀約,“進去看看?”而那時凜子好像還不知道那是賣什麼東西的商店。凜子默默跟着久木走進店內,看到店中琳琅滿目擺着花俏刺眼的內衣、皮帶、皮鞭等東西,才發現這不是尋常店家,再看那各種形狀的按摩棒和性玩具後,更明白這不是女性來的地方。她扯着久木的衣袖,垂着眼說“討厭”,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不僅如此,還躲在久木背後興味盎然地指着按摩棒問:“那是幹什麼的?”
久木拿起來說:“這就像男人的那個……”
“哦?”她怯怯地伸手觸摸了一下那個黑乎乎雄立起來的東西。
久木半惡作劇地把那東西對着凜子下身,凜子慌忙雙手擋開,搖頭說:“怎麼這樣……”
“或許你會很滿意喲!”
“不知道!”
故意要逗凜子,久木真的花了大把的錢買了下來,但回到房間後,卻獨自對着那東西苦笑。
“男人都喜歡買這種東西來玩嗎?”
“不過那店裡的東西都是為了使女人高興的。”
“你的絕對比這個好!”
聽她這麼說,久木略感寬慰。不過,連這些千奇百怪的東西都具備了,小房間愈發像是兩人的秘戲之宮了。
2.無法掙脫的網
老實說,久木現在等於是被凜子拖着走。 鏡子也好,成人玩具也好,雖然都是久木半開玩笑讓她看過之後買回來的,但真正浸淫其中、樂享其趣的反而是凜子。每次兩人嬉戲做愛,凜子總是不會煩膩,從未主動停戰,直到久木已經消耗殆盡、疲累至極,再也支撐不下去時,那綿延不斷的痴戲才會勉強收場。
本來在性愛方面,女性就是絕對的強悍,女性一旦知曉性的快樂後,就會如同墜入無底深淵般無休無止地需索下去。比較起來,男人的剛猛衝勁只是像泥塘里翻跳的魚兒般,膚淺而短暫。男女的性愛簡直是有限與無限之爭,在快樂的深度和尋求快樂的執着力上,男人到底不如女人。這一陣子,久木幾乎每天都在重新體會、了解並感嘆着這一發現。
到現在這個地步,引導女方、教導女方這些說法幾乎毫無意義。不錯,久木確曾溫柔細心而努力地導引過凜子,但曾幾何時,作為徒弟的凜子早已長成為調教者都束手無策的巨象。或許丈夫不願教導妻子這種深邃的性之快樂,就是害怕調教出這種巨象。只要導引妻子嘗到一次那種滋味,恐怕他這輩子都得振作努力以滿足妻子不可。希望心愛的女人變成蕩婦,卻又不敢貿然這麼做的原因,就是怕這會成為每天的負擔重重壓在身上。
但是對婚外的心愛女人,男人就敢於實施這一步。就算彼此都知曉了這種永無止境的快樂,但只要是在家庭之外,就不會成為每天必修的功課重壓在身上,甚至還可以看情形逃脫。不過,現在的久木卻被外頭認識、應該甩掉的女人牢牢抓住,像粘在蜘蛛網上的小蟲,不論怎麼掙扎也逃不掉。
和凜子親昵已一年多的時間,為什麼會陷得這麼深呢?有些情侶在一起過一年也會因膩而分手,但是他們非但沒分手,反而更親昵,猶如墜進看不到出口的戀愛地獄裡。最大的理由,是兩人都潛入了性愛底層深不可測的世界裡。不用說,那是認識凜子以後才得以到達的世界,是他得到凜子這個愛情伴侶後,終於能夠到達的過去和妻子及其他女人都無法到達的情愛深淵。
凜子的情況也大同小異,她是在認識久木這個男人後才在眼花繚亂的性愛世界裡得以甦醒。
而凜子的魅力之一,在於從她的外表根本看不出一絲一毫這種感覺。過去見過凜子的男性,幾乎都認為她是高雅矜持、不太關心情事的保守女人,事實上完全相反,她表面端莊清冷,然而一旦進入情愛世界,卻放蕩得叫人難以置信。那種出奇的表里不一和悖德的氣息攪動着男人的欲望。或許,那潛藏在她軀體裡的放蕩勁兒最近逐漸顯現於外,他們走在路上時,男人的目光會不時瞥向凜子。凜子說她獨自走在公園大街時也常有人搭訕,前兩天竟然連續有兩個年輕男人提出想跟她“交往”。
“我真的有魅力嗎?”
這種裝傻的說法令人生恨,久木於是說“男人憑直覺去發現放蕩的女人”,而她則把責任推回來給他:“是你把人家弄成這樣的!”
“看起來,下回出去時得用鏈子把你拴住。”久木說笑,但現實中被鏈子拴住的反而是他。
久木此刻像被凜子撒下的蜘蛛網完全纏住了。當初本該是久木掛起的蜘蛛巢,如今反而成了把他自己五花大綁捆起來的網。
有時候久木對陷入這種狀態中的自己,感到可憐與悲哀。心愛女人的心防,為什麼就不能讓自己占據主動,按照自己的節奏去引導對方呢 ?照現在這個樣子,自己只能隨着她的步調,任憑她擺弄。 但奇怪的是,墮落到這個地步,卻也有着相應的安適感。總覺得到了這步田地再發愁也沒有用,往後就只有順其自然,一徑墮落而已。那是一種豁達也是一种放棄,同時也意味着任憑自己置身在自我淫蕩與墮落的本能中。
久木的想法也微妙地傳達給了凜子,有時候久木才嘆口氣,凜子就說:“別再想那麼多嘛!”並進一步試着引誘他進入只有兩人的秘戲世界裡去。如果認真地去思考的話,兩人今後的生活確實不該一直耽溺在這種怠惰的生活里,應該適時做個了斷,而且也應該認真處理一下彼此家裡的問題。但是現在,久木根本無意面對現實的鬱卒。本來他該儘快解決和太太離婚以及其他相關的問題,但他現在什麼都懶得做。太太如果再提及離婚,他打算就乾脆離了算了,如果不提,保持現在這種狀態也好。
凜子也一樣,和先生一直處於絕交狀態,卻無意主動積極地去跟他談離婚。
兩人都專心沉浸在只有兩人的世界裡,明知那是一種逃避,不負責任的態度,但如果兩人此時真的冷靜下來回家去,恐怕也於事無補。打個比喻的話,兩人或許此時正陷入無盡長夜的幽暗之中,而那幽暗正是不知所終的被稱作淫蕩的地獄。在旁人看來,這是令人驚愕的頹廢行為,但當事人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隨欲而飄,不時陶醉在神馳目眩的快感中,因此只從這一點着眼的話,也可以說他們是在極端幸福的花園裡嬉戲遊玩。
3.上班族的憂慮
然而,幾乎足不出戶的凜子也就罷了,每天還要上班的久木自然會在現實與夢幻生活之間出現破綻。 白天上班和同事見面、伏案工作的生活是現實,在澀谷那二人世界裡的靡爛生活則近乎夢幻。來往於這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要融和它們是近乎不可能的。
事實上,澀谷的糜爛生活氣息也不由自主地顯現在公司里,女秘書半試探性地說:“最近好像有點累啊!”有時候他打個盹,她就冷嘲熱諷地:“還是不要太勉強好吧!”男同事雖然不會這麼冷嘲熱諷,但是他那倦怠放蕩的氣息,連比較親近的村松都忍不住關心,“身體還好吧?”
久木每次回答都支支吾吾模稜兩可,可是到了五月中旬,他住在外面的事終於公開了。
村松因為有急事找久木,打電話去他家,他太太回答說:“他已經很久不住在這裡了,我什麼都不清楚!”這樣一來,事實再也無法掩飾下去了。
“只是夫妻吵架,沒什麼大不了的。”
久木雖然略做解釋矇混過了關,但他在外面和女人同居的事,已成公開的秘密。
上班族做事領薪水,所以在某種意義上私生活雖亂些,只要不妨礙工作也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實際上,私生活一旦出了問題就會很微妙地影響到在公司的立場。例如在夫人和另一位女性之間鬧出三角關係,和外遇對象鬧翻了,讓對方闖到公司里來,或是太太向上司訴苦等等,都會造成負面影響。與銀行等機構比較起來,出版社對男女關係雖然寬容些,但也不喜歡遇到類似的麻煩。
久木身居閒差,沒什麼重要工作,而且生活中的問題尚未表面化,也只有身邊幾個同事知道他有外遇及在外同居。
可是幾天后,當辦公室里偶然只剩下他和鈴木,鈴木若無其事地開口:“你那裡看起來真是夠麻煩的哩!”久木馬上意識到他在講凜子的事,無法正面回答,曖昧地敷衍:“呃……還好……”
“轟轟烈烈的,真令人羨慕哩!”鈴木語帶嘲弄。
鈴木當時只說了這些,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特別提醒他要注意檢點些,只是有意傳達他也知道這事而己。由此看來,全調查室的人一定都知道了。
現在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也不會驚慌。當初搬出來住的時候就有心理準備,知道早晚都會被人發覺,現在鬧開了反而落個舒坦。久木這麼自己安慰,但仍忍不住在意同事們對此會怎麼想。總之,貶職又加上家庭失和表面化,他回歸公司主流派的可能性已完全消失。
在公司里感到鬱卒,人就容易寄情於家庭,久木在公司里也沒什麼不如意的,只是在外面和女人同居的事被大家發現了而已。可是當調查室同事竊竊私語時他就懷疑是不是在議論自己而不安,見到其他同事也猜疑別人是不是在說自己的閒話。這種疑心生暗鬼的心態使他更難立足於公司,能夠化解這層不安的仍然只有凜子。
回到澀谷小屋,和凜子獨處時,可以不顧世間的常情倫理,盡情沉浸在兩人的世界裡。只要在這個世界裡,不會有人批評他,也沒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任由他順心所欲地怠惰也好、一味沉浸在愛欲情狂里也好,都不會有人妄加品評指責。更因為身旁常有相依相偎、全心接納自己的女人,窩在房中不出也是自然的結果。
當然,久木在這個房間裡恢復在外面的疲累,休養生息,但偶爾也會無法預期地感到不安。長此耽溺在和凜子的兩人生活中,是否會脫離公司同事和整個社會,到頭來只剩下兩個人呢?縱使可以託詞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容於世,但繼續這樣窩居下去,恐怕只會更加拉大與社會的距離,更加知途難返。尤其使久木對此感到不安的,是在和暌違已久的衣川見面時。照例是衣川打電話來,約他在銀座老地方的小料理店裡碰頭。而兩人自從去年秋天在凜子書道酒會上見面後,差不多半年沒見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聯絡,這期間久木全心全意都在凜子身上。因為有些尷尬,久木主動斷絕了音訊,而衣川也知道緣由,故而避免接近他。
久違的衣川比以前胖了些,身板也壯實了些。說話時顯得比較有氣勢,劈頭就像盤問後輩似地問:“最近怎麼樣?”
“沒什麼,還是老樣子。”
久木曖昧地回答。衣川一口喝乾啤酒。
“跟她更好了吧!”
久木討厭那窺探的眼神,別開臉去,衣川不在乎地說:“總之那種好女人很少見,加油,別讓她跑啦!”
話說得像鼓勵,但語氣中明顯摻着揶揄和挖苦。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她竟有勇氣離開家和你住到一起。”
“你聽誰說的?”
“山人自知,我的情報網很靈吧!”
衣川說得挺得意,或許是從文化中心裡和凜子交情不錯的書法老師那邊聽來的。
“她還繼續寫書法吧!”
“時常練……”
“那麼有才華的人真是可惜了,今年春天她不就沒參展嗎?”確實,凜子說過她現在完全不能專心於書法,放棄了參加春季展覽會。
“我以前不是就跟你說過她像要離家獨立……”
久木又曖昧地點點頭,想起以前凜子去拜託衣川想當文化中心專任講師的事。
“不過既然和你在一起,那也就不用再工作了吧!”
久木聽着,知道衣川無意安排凜子的工作。
“不過,埋沒了那樣有才華的人實在可惜。”衣川故做嘆息後:“如果真是那樣,可全都是你的責任。”
跟衣川見面不到三十分鐘,久木已覺得悶得待不下去了。去年見面時並不會這樣,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這半年間全心耽溺在和凜子愛情里的自己,和合乎常理生活的衣川之間感覺不同了嗎?
4.同事早逝
衣川並不知道久木在想這個,他上身微向前傾:“公司那邊怎麼樣?”
“就是那麼回事吧。”
連這點也回答得如此曖昧,衣川有些不悅。
“你的說法總是不清不楚。”
久木想起去年年底衣川曾經問過他是否要跳槽到他那家報社的出版局,當時下不了決心,回答得模稜兩可,之後,衣川也就沒有再提這事。
“或許現在的情況最適合你。”
衣川像是在拐彎抹角地表示以前的挖角作廢。
反正久木現在也無意換工作,正沉默不語,衣川改變了話題:“怎麼樣?想不想再到中心開點兒課試試?”
“不,謝了。”現在不可能為拿一點酬勞而去文化中心。
“我那邊不差唷,這一陣子增加了新講座,學員也增加了,經營成績在東京都也是數得着的。”
“那可真不錯……”
“前些時還得了社長賞,說不定七月初開始就能當上統籌都內文化中心的本部長。”
看來衣川今天見面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告知這個消息。
“恭喜你啦!”
久木幫衣川倒啤酒,乍然領悟剛才就有的格格不入之感或許正是一心向上者和自甘墮落者生活方式的不同。見過衣川後,久木有些沮喪。倒不是因為聽說衣川要榮升統籌東京都內文化中心的本部長,就算他再發達,也是別家公司的人,和久木沒有直接關係。衣川仍然在努力打拼,而自己卻沒做出一件像樣的工作,只顧耽溺在和凜子的愛戀之中。他愕然於自己那樣任性,誇張點兒說竟做出如此見不得人的事來,羞愧之意油然而生。這樣做究竟對不對?這是兩人搬進澀谷這間房後他一直不斷思索着的問題,和衣川見過面後,更加深了這層疑慮。半個月後,仿佛等不及六月梅雨期的到來,便又傳來了更令人沮喪的消息。
一直在療養中的水口在氣象局宣布入梅兩天后病故。
水口只比他大一歲,又一起進入公司,正因為如此,彼此交情很好,升遷速度也差不多。就在久木從出版部長被貶到調查室後,兩人之間才產生了距離,水口一路升到董事,但卻在去年年底突然被外放子公司。不過沒多久即升為子公司社長,可是還沒等施展才幹就因肺癌病倒,三月份曾動過手術,久木去看他時,聽他太太說已經沒救了。這事久木一直掛在心上,正猶豫要不要再去探望,水口的病況卻進一步惡化了。
“本公司董事、馬龍公司社長水口五郎今晨五時二十分去世。”看到這份社內簡報後面寫着“享年五十四歲”,久木不由得想起三個月前去探病時水口說過的話。
“人總歸是要老死,必須在能做的時候做想做的事情不可。”
水口直到死都是這麼想的嗎?
水口過世翌日下午六點,在調布水口自家住宅附近的寺廟舉行守靈儀式。葬儀由公司年輕同仁負責準備,久木比預定時間提前抵達,已有多位同仁來弔唁,不久僧人開始誦經。靈堂中央花朵環繞的水口遺照大概是兩三年前照的,微微帶笑,雙眼炯炯有神,讓人感到他健康時的霸氣。雖然已經被外放子公司,但畢竟是現任社長,從祭壇左右往靈堂兩端,擺滿了各出版社社長、編輯、往來客戶送的花籃。久木望着這些花,不知怎的想起“夭折”這個字眼。
說五十四歲死的人是夭折,似乎不太貼切,但以同年齡段的人來看,水口死得還是早了些。不論如何,水口喜歡工作,滿腦子只有公司。這樣的人先死,自己這種多餘的人卻優閒活着,真是有點諷刺。
開始上香了,久木也入列排隊。熟人不少,同年入社擔任營業部長的中澤在他旁邊,彼此交換眼色打招呼。隨着一步步接近祭壇,久木愈發增強了水口已死的實感,他鄭重地向遺照合掌致吊。
“你怎麼就死了呢……”此刻,久木也只能這麼說。
在吊念水口、為水口祈求冥福之前,先問他為什麼急於赴死,這是因為這個問題一直令久木費解且無法釋懷。雖然病痛是突然來襲,但像他這樣只能說他是不小心踩中了癌這顆地雷。水口和自己如今生死幽隔,差別只在於是否踩到這顆地雷。
久木在無法釋懷的心境下上完香,向家屬致意後步出靈堂,中澤叫住了他,“到那邊聊聊!”
靈堂右手是休息室,與故人交情不錯的朋友同事好像都聚在裡面。
因為是水口的守靈夜,自然也想到那裡和大家聊聊有關水口的話題,可如果進去,勢必碰到一些老同事,久木還有些在意自己身在閒職,有些遲疑。
“聊一下沒關係吧?”中澤再次邀請他同去,他只好跟着進去。屋裡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家正喝着啤酒,久木和幾個熟面孔簡單寒暄後就座,中澤立刻開口:“水口說過他很羨慕你呢!”
“我?”
中澤擦掉沾在嘴唇四周的啤酒泡沫。
“他啊,從早到晚就只知道工作,從早忙到晚。”
“他可是樂在其中。”
“當然,因為喜歡才會那麼做。不過,調到子公司以後他好像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的人生是什麼?可就在他想往後要輕鬆一點過日子的時候卻得了癌症。”
久木上次去探病時也聽水口這麼說過。
“他說能夠像你那樣就好了。”
“像我?”
“你也不必瞞我,你不是正和喜歡的女人在一起嗎?”
這事竟也傳到了中澤的耳中,久木心情沉重起來。
“干工作雖然也不錯,但也想像你那樣談戀愛,到了這個年齡,尤其會這麼想。”
“可他是那麼愛嫂夫人……”
“他的確是來不及了,看到他這樣死去,總覺得像被什麼追趕似的度過一生,總覺得就這樣下去有所不足或是寂寞吧……”
正因為好友剛過世,中澤這番話格外令人有感觸,但是認真去愛一個女人,並不是有閒時的消遣,而是沉重的負擔,箇中滋味中澤能了解多少呢?
久木在這裡又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5.生死話題
中澤想到的是家庭照樣維持,同時在外面和喜歡的女人談戀愛,想要同時擁有家庭的安定和戀愛的刺激。 這或許是憧憬戀愛的中高年男性共通的願望。
老實說,久木當初認識凜子時,想的也是可以偶爾和她吃吃飯,享受一下浪漫氣氛,直到一步步發展到密不可分的關係,也沒有想到家庭會因此崩潰。可是現在久木的家庭已經面臨解體。究竟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久木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發覺時已無可彌補。處在這種狀態中,中澤還說“羨慕你”,這着實令他困擾。人家羨慕他是人家的自由,可他們又哪裡知道這背後卻有着只有當事人才能了解的無數痛苦與難耐。
當然,中澤並不知道久木的家庭瀕臨崩潰,而他和凜子兩人正墜入深不見底的戀愛地獄裡。他們還以為就像現在流行的愛情電視劇那樣,只是口頭上輕鬆地互相傷害、互相安慰,到最後總會因為誠實或溫柔親切而帶來圓滿幸福的結局。如果夢想的是那種膚淺而譁眾取寵的劇情,那就成問題了 。
明白說,久木現在無意沉浸在那種只有甜美氣氛的世界裡。不,如果可能的話其實他還是想,只是兩人的狀態早已回不到過去,陷得如此之深,早已無法用理性良知加以控制了,只能任由生物與生俱來的原罪般潛藏在肉體深處的原始衝勁東突西竄痛苦翻滾。此後的愛將是與溫柔誠實等無緣的奪命丹,到達終點時就只有崩潰或毀滅。當他正為這個念頭惶惶不可終日時,別人卻說羨慕他,這遠不止讓他煩躁,甚至有些生氣了。
休息室里人逐漸增多了,快要到四五十人了。
“還是要死在任上,葬禮才風光。”如同中澤所說,水口雖然被外放子公司,但還是總公司的董事,因此從出版界到廣播、廣告業界,不少要人都露面了。
“死得早雖然可惜,但要是退休後才死,恐怕來的客人連一半都不到。”
久木看着靈堂內祭壇周圍的花籃,低聲說:“他本來交際就廣。”
“可人家不會因為認識就來。”
“那也不一定吧?”
“人對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人都很冷淡。”
“可死了以後還來的都是真正的朋友吧!”
“說來說去還是你好。”
中澤突然這麼說,久木不解,中澤表情促狹。
“是你的話她一定會來吊拜,可是我就沒有這麼一個人。”
“不會的……”久木趕忙否定後,發覺自己還不曾想像過那種情景。
“萬一有什麼事時你可以托我,不然她好不容易來了卻要委屈待在角落裡,太憐了!”
“什麼話……”
中澤似乎在想像着久木的太太做喪主、凜子來吊拜的場面,但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發生的。
“或者是你打算讓現在的那個她當喪主?”
中澤很感興趣似的,但久木壓根兒就沒想過這種事。
“總之,葬禮就像人的一生的縮影,你最好小心點。”
“我該走了。”又有新來的客人進來,久木站起身來。
“等一下要去她那裡?”
即使否認,中澤也不會相信,久木緘默不語。
“不過你不會是真的打算和那女的結婚吧?”
“我?”
“橫山他們都擔心哩!”中澤果然是從調查室同仁那邊聽來的。
“還沒想過那些。”
“那就好,我們還真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不知道?”
“沒什麼,那已是過去的事NC128!”
看見中澤苦笑,久木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那時久木是出版部長,反對出版一本宗教書籍。雖然知道會有銷路,但宣傳味道太濃,他認為有損公司形象。他本來就反對銷售優先的做法,和贊成派董事爭執的結果,還是暫停出版。當時,中澤在營業部,居中斡旋,看來他是想起了那件事。
“那件事和這件事不是一回事……”
久木很想說“當然不同”,不過他現在對工作早無當時的熱情。
“那,再聊吧!”
久木向中澤輕輕舉手示意後走出房間。他直接走到車站,搭上電車回澀谷。
也沒做什麼工作,只是去上個香,喝點啤酒,為什麼感覺這麼累呢?水口的死令他意氣消沉,但和中澤及其他同事見面,總覺得自己疏離了眾人,徘徊在另一個世界裡,或許就是那種格格不入或是孤獨的感覺更增添了他的疲勞感。
晚上八點後開往市中心的電車空蕩蕩的,久木坐在靠邊的座位上,又想起適才中澤說的話。
“你不會是真的打算和她結婚吧!”中澤像是不經意地問起,但或許他確實很在意此事。
兩人現在如同流言所傳,都離開家庭在外同居,無視社會親人的感覺,埋首在只有兩人的世界裡。能夠下決心做到這個地步,接下來考慮的自然就是結婚,姑且不論能否得到周圍的祝福,至少要從這建立新家庭第一步重新做起。但奇怪的是,久木不曾想過要和凜子結婚共組家庭,雖然想過把現在住的地方再擴大一點,好有個放書的地方,但是卻沒有想到要邁入新婚姻生活。
奇妙的是凜子也是這樣,從未聽她沒說過“想要結婚”這類話,而久木自己也沒說過。縱使彼此吸引相愛,為什麼不曾想過結婚呢?
的確,凜子的先生眼前不會同意離婚,這種狀態下強行結婚,就是犯了重婚罪。久木這邊也是,太太雖同意離婚,可一旦離婚成為現實,有關財產分配和房子等問題都不好處理。只要雙方這些問題沒有解決,他們便不容易走上結婚之路。而且,他們雙雙離開家庭,為了在一起生活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根本沒有再進一步考慮結婚的餘地。因此說忘了這事倒比較容易理解,但實際情況真的是這樣嗎?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多的是,只要有一個人說出“結婚”兩個字,立刻便會情投意合地討論下去,但彼此都噤口不提,這又是為什麼?
一個聲音悄悄對久木說:“或許是兩人都害怕結婚。”
6.斷絕母女關係
在夜晚的電車裡,久木捫心自問:“害怕什麼而不敢提結婚呢?”
一段過去的經歷在久木腦海中甦醒。
久木和太太現在的確形同路人,已經分居,但過去也曾熱戀過,雖然不像他和凜子現在這樣熾熱滾燙,但也是彼此相愛,認為對方適合做自己的終生伴侶才結婚的。但是婚姻生活經過二十五年後已變得千瘡百孔,鬧到不可能再修復的地步。當然,婚姻破裂的直接原因在於久木耽溺在凜子身上,但即使沒有凜子,他們的婚姻也老早就出現了破綻。那曾經備受祝福,彼此也堅信不疑的愛情為什麼會如此簡單而慘不忍睹地消失了呢?
這時候很自然地想到“日常”和“惰性”這兩個詞。不論什麼樣的愛,在結婚以後一旦埋沒於日常生活之中,便會流於惰性而消失。哪怕是他和凜子這種銷魂蝕骨的愛也不例外。或許久木和凜子至今都不曾提到結婚,就是因為他們彼此都有過一次婚姻體驗,知道婚姻是穩定的生活保障的同時,也是惰性和怠惰這對惡魔棲息蠶食的所在。
想到這裡,久木突然想起阿部定殺死石田吉藏,是在兩人深深相愛僅三個月的時候。在那瘋狂的性愛最後,愛得過火的女人勒死男的,正是因為他們認識才三個月,正是激情熾旺如花盛開時,這才下得了手吧?如果他們兩人在一年半載後結了婚,也就不會有那般強烈的愛和獨占欲望了,甚至說不定還會因為愛得太激烈反而恨得深刻,早早分手了呢。
說起來愛情也是有時效的。
一路上東想西想,久木抵達澀谷時已經九點。
車站四周依舊是急赴歸途的上班族和趕往鬧區的年輕人熙來攘往。穿過雜沓的人群,從大街登上緩坡,轉進小巷,四周突然安靜下來。久木住的公寓就在第一個轉角處。那是一棟五層建築,不算大,總共只住了大約三十戶人家。租的時候已有十五年屋齡,但看起來很舊,入口處的磚牆塌了一角也一直沒修。
不知怎的,回世田谷的家時是有回家的感覺,但是到這裡時卻有種來到秘密愛巢的感覺,進門前總會下意識地看看四周。當然,公寓一帶安靜悠閒,沒有人影。久木確認過這一點後走進公寓,坐電梯直上四樓,按了轉角處第二間房間的門鈴。
凜子在房間裡的話,總是迫不及待地飛奔出來迎接他,但今晚行動稍慢了些。他有些擔心地再次按了門鈴,正打算拿自己的鑰匙開門時,門才終於開了。
“回來啦!”凜子垂着眼睛,聲音有些低沉。
“出了什麼事?”凜子沒回答。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脫下喪服又繼續追問,凜子把衣服掛在衣架上。
“媽媽剛才打電話來……”
凜子最近把這房間的地址和電話告訴了在橫濱的母親,從她那陰沉的表情,可知電話內容並不愉快。
“她說什麼?”
“她說了很多很多,最後說要斷絕母女關係……”凜子說着,手按住眼角。
久木換上睡袍,坐在沙發上,長長嘆了口氣。他知道凜子母親已罵過她好幾次。對於已婚女兒擅自拋棄家庭,跑到外邊與其他男人同居,作為母親會痛斥怒罵也是正常的。但是說要斷絕母女關係,這還是頭一回。
“是她突然打來的?”
“我一直窩在這裡,也沒跟娘家聯絡,她大概覺得這件事不能再繼續放任不管。”
“真的說要斷絕關係?”
“說啦!還說已經不是母女,以後不准踏進家門一步。”
久木以前也聽說過凜子母親很嚴厲,沒想到竟會說出這麼毅然決然的話來。
“她還是不贊成離婚嗎?”
“那件事她好像已經死心了,她說也不把事情講清楚就擅自離家和別的男人同居,她說她不能原諒我這一點,還說自己不記得養育過這麼淫蕩的女兒……”
“淫蕩……”久木不覺低語。
的確,他們日日夜夜在這房間裡反覆做的事只能用淫蕩一詞來形容,但久木也希望人們不要忘記在那背後也有着絕對的愛。
“你對她解釋了吧?”
“說不通的,她說我優柔寡斷,上當受騙欺負好人,還說我是受不了你的肉體的誘惑,說我是個不知廉恥的可憐女人!”
久木無言以對,凜子嘆口氣又說:“我跟她說了不只是這樣,但媽媽不懂,這種事情沒有實際體驗是不會懂的。”
雖說是母女,進行這種對話也委實不簡單。母親認為陷溺在愛情中的女兒是受到肉體的誘惑,女兒一邊表示,一邊卻又在辯說母親根本沒有體驗過,不了解真相。不可思議的是在接過電話之後,曾經激烈反駁的女兒卻因為母親一句“不再是母女”而深受打擊,痛哭失聲,看來還是無法擺脫為人女兒的心態。
無論如何,想到造成她們母女感情破裂爭執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久木覺得有責任,同時也感到坐立不安。
“我現在真的只有這裡可以呆了。”
7.鞭撻懲罰
久木輕輕扶着垂頭喪氣的凜子的肩頭:“不要緊,你母親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她不可能明白的,因為她自己沒愛過這麼深。”
“是你愛的比較深?”
“她覺得凡事平凡穩定最好。”
此刻凜子或許確實感覺到自己作為女人已經超越了她母親的感情世界。
“媽媽不了解就算啦,只要你能了解……”
“我當然了解。”
凜子突然緊緊抱住久木:“抱我,用力地抱我!”
久木照她吩咐緊緊地抱住她,她又叫着:“打我,用力地打!”
“打你?”
“對!使勁兒地打,我是壞孩子,打我吧……”
凜子突然站直身體,扯開胸前鈕扣,開始脫衣服。久木不知該如何是好,在主動脫掉衣服的凜子裸體上,他看到和自己共通的孤獨陰影。
現在的久木,和家庭、公司同事都有隔閡,在獨自飄零的孤獨感里受折磨。這一點凜子也同樣,陷於自以為此生不再來的深沉之愛中,愈悶頭往前走愈疏遠社會親人,最後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被周遭拒絕隔離與世的男人與女人,最後能夠相偎相依的仍然是孤立的女人與男人那裡。寂寞的男人找上寂寞的女人,只有隨心所欲,任性妄為,才是撫慰彼此孤寂的惟一手段。此刻,凜子就像在尋求這種撫慰般豁出全身。
“打我!盡情地打!”凜子全身赤裸趴伏在如暗穴般下沉的床上。
像是一隻誤闖幽暗地牢的白蝶一般,讓久木產生場景錯亂的感覺而困感。他該用什麼東西來鞭撻這隻蝴蝶呢?該用那掛在情趣商店牆上、頭部裂成好幾條的皮鞭嗎?可是他手邊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他四下里看了看,立刻想到了自己扎在腰上的皮帶,他把皮帶抽出來放在右手上。
“真的要打?”
“對!打我……”
再躊躇下去反而會羞辱到這隻匍匐面前的蝴蝶。
久木再次凝望那白嫩的肌膚,像是乞求原諒似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後,突然把皮帶高高舉起,一揮而下。剎那間,清脆短促的鞭擊皮膚聲響徹室內,女人發出呻吟和慘叫交雜的聲音。
“住手……”
是她自己要求的,但可能是生平頭一次遭鞭打,凜子立刻害怕地想要逃避。可是久木毫不理會,又繼續鞭打了兩下,凜子在床上爬來滾去地哀嚎。
“好痛!住手!”
看來凜子是想錯了,她要求鞭打,求的是自己被鞭打時那瞬間的被虐待感,而不是被打的痛楚,但真正被打以後才發現痛得超乎想像。
“住手!”聽到她再喊一聲,久木才扔掉皮帶。
“痛嗎?”
“當然!你好壞!”被打了幾下,凜子好像徹底死心了。
“有沒有受傷?”
打開床頭的檯燈,照着床邊的鏡子,從背部到臀部有幾條交錯的紅色的鞭痕。
“有點紅腫。”
“你打得好用力!”
“是你叫我打的。”
“沒想到你真的下手。”凜子的說法既任性又矛盾。
“馬上就會好的。”
久木撫摸浮凸在白嫩皮膚上的紅條痕印,凜子嘀咕說:“那裡都麻痹了,誰知道。”說完,她又想到什麼似的:“對了,下回我要報復,該我打你 !”
“不行,打男人有什麼意思!”
久木說的是挨打的樣子,凜子說的卻是打的效果。
“我想看你挨打逃竄的樣子。”
聽起來感覺怪怪的,久木離開床,俯視着凜子的背部。
“可是很美哩!”
鞭痕蛇行在近乎透明的白嫩肌膚上,像是一幅超現實畫。久木指尖撫着從背部到臀部的紅印,凜子低聲呻吟:“好燙……”
是鞭痕發燙的緣故嗎?凜子扭動腰軀。
“像燙傷一樣好熱。”
久木一時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凜子拉住他的手。
“抱我,緊緊地抱我!”
久木再回到床上,凜子主動靠過來緊抱住他。
“我很奇怪是吧!”瘋狂似的叫喊中有着果決,“快點給我!”
久木避免觸痛她背上的傷痕,緊抱住她。
“要很用力很用力!……”凜子似乎把剛才的鞭打當做情愛前戲。
已經充分潤澤的私密處牢牢抓住男人的陽物,就這樣等不及久木引導,凜子就自顧自地狂放地運動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着火了……”,緊接着又說“燒得難受”,就在這同時久木忍受不住,將自己釋放了出來,而凜子也被帶動着大叫。
“死了……”那語尾像吹過虛空的風般消失不見,而接下來,只有死一般的靜寂。
就這麼屏息躺着,久木回想一瞬前席捲他和凜子的風暴經過,是那麼地不可思議。凜子要求自己打她,是因為想讓身體疼痛。被母親斥罵淫蕩,斷絕母女關係後她着實驚慌,為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風情血流而不安,她想把這血放流出去,這才突然想到沒有比鞭打更好的方法。而久木實際揮鞭抽打她的時候,也錯覺凜子全身噴出無數的風情之蟲。但打完以後,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凜子挨打時確實喊叫掙扎,但所有的不安與羞愧也隨之消失,反而體會到更刺激的快樂。她全身的慾念之蟲不但沒有除去,反而鑽入更強烈、更深邃的快樂世界裡。照此看來鞭打她根本起不到懲戒的效果,非但如此,反而使她身軀發燙,成為煽起新的欲情的興奮劑。
即使如此,性愛之後的凜子肌膚更是說不出的美。
8.女性奢侈
凜子此刻像被鞭打時一樣雙手攤開趴在床上,背臀之間交錯着紅色鞭痕的白嫩肌膚閃着玫瑰色的光彩。
“好燙啊……”
凜子趴着呢喃,這也不無道理。鞭打以後,所有的毛細血管擴張,血流加速,再加上性愛使其變本加厲,讓她全身像餘熱未消的燃燒熱炭。
觸及那火燙的皮膚,久木再度限入思考。女人到達高潮時的快感究竟到什麼程度?沒有體驗過的男人終究只能憑空猜想,但可以確定的是遠比男人強烈深邃 。當然,男人在射精的瞬間也有相當強烈的快感,但時間極短,近乎一瞬。比較起來,女人的快感時間是數倍還是數十倍?也有人說是和男人射精時同樣的感覺不斷延續,因此說的幾倍幾倍數值就是把那瞬間以延續而換算得出來的吧。比這種解釋更具體、更容易理解的辦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去體驗肛交。即變成所謂的同志,那樣似乎就能夠體會到與女性相近的性體驗了。一旦習慣了這種肛交的性愛方式,好像大多數的男人都會被那種極強的快感所迷惑,越陷越深。這正是由插入式的性向接受式的性的根本轉換,據說男人們一旦受其魅力誘惑,就再也無法恢復正常的性生活。
由此可知,接納一方的快樂是多麼地深,女人何其幸運,不必像男人需要用到異常部位就能確實感受,加上女人具有的外部性徵也能獲得近似男性的快感,可見女人多麼幸運,女人的情慾之念真可說是貪婪而奢侈。
當然,不是說所有的女性都能確實感受性的快樂,其中也有至今還未充分開發、感受冷淡的女人,或是對性只有嫌惡及屈辱感覺的女人。除去這類女性,能夠完全深入到達性極致的女性究竟有多少 ?雖不知道正確的比率,但能感受到的人或許可以說是極少數。此刻,凜子就像那“極少數”中的一個,躺在床上沉浸在快樂餘韻里。那飄蕩的姿勢洋溢着完全知曉性快樂的女人的豐饒、自信和滿足。
“真是奇怪!”
久木嘀咕着,凜子將上身微微靠過來。
“什麼奇怪?”
“水口死了,參加他守靈儀式的夜裡,我們還做這事。”
“不行嗎?”
“不是,只是覺得生死只是一線之隔……”
久木想起靈堂上水口在世時的健康遺照。
“到那種地方去,大家心情都一樣。”
“怎麼一樣?”
“現在雖然還活着,總有一天也要死,只是遲早不同罷了。”
凜子默默地點頭同意,她突然把久木的手拉到胸前。
“我們一起死吧!”
“一起死?”
“反正都要死,一起死比較好吧!我已經活夠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凜子的內心深處就潛藏着對死亡的憧憬?不過,凜子期望的是在滿足頂點時死去,久木則是參加朋友葬禮後的虛無感而產生的死亡意識,同樣是死,兩人之間的認知有微妙的差異。久木意識到這一點,問道:“你剛才說已經活夠了是吧?”
“對,我隨時可以死。”
“不想再活下去?”
“當然也想,但是感覺現在最幸福,每天和你這樣得到滿滿的愛。”
“可是活着或許可以體會到更好的感覺。”
“也可能更壞,我只知道以後再清楚不過的一點,就是我年齡會越來越大。”
“還早着呢,你說老還為時尚早。”
“不,我以前也說過,從今以後只會皮膚一天天鬆弛,皺紋增加,一路衰老下去。”凜子的話有些悲觀,但久木確實也無法避免老化、失去工作、變成沒用的人,既然如此,索性就在凜子這朵盛開的花朵懷抱中消逝,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現在是我們最好最幸福的時候。”
“當然,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相愛。”
久木同意她的看法,凜子緩緩轉過身來。
“我又想出去走走了,一直窩在這裡,心情好消沉……”
久木也有同感。
“去輕井澤好不好?我爸有棟別墅在那裡,就我們兩個去吧!”
“不會有人來嗎?”
“沒問題,那裡都一直空着,無論我們在那裡做什麼,誰也管不着。”
凜子的心似乎已經飛到林陰深深的靜寂輕井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