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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淳一:失樂園10:半夏
送交者: 浪漫櫻花 2004年03月15日19:10:4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失 樂 園

(日)渡邊淳一

第十章 半 夏


1.逃離東京

  七月的第二個禮拜,久木休了兩天假去輕井澤。
梅雨季節尚未結束但已近尾聲,正是多雷雨暴雨的時節。難得要去輕井澤,原想等梅雨結束後再去,但七月中旬以後會議不斷,不好休假。加上連日陰雨綿綿,整天窩在澀谷那洞穴般的房間裡,更是悶得想早點出去透透氣。另外還有凜子那句“雨中的輕井澤也很美”也引起了他的興趣。
的確,梅雨時節的輕井澤,樹木飽吸水分,綠意更濃,距離暑假也還有一段時間,遊人較少。這時候來個連周末在內的四天三夜之游,想必身心皆被洗滌得煥然一新。
老實說,這一陣子久木和凜子在精神上都有些消沉。久木這邊,是女兒知佳說他“不能老是這麼拖拖拉拉的,還是快點離婚吧”,這句話對他衝擊很大。其實用不着女兒開口,久木現在也無意回到太太身邊,但也不想主動在離婚證書上簽字。一方面是出於婚姻生活持續多年的人才能了解的迷惘,再者也是太太后來沒有再提離婚證書的事。可站在女兒的立場上看,父母這種狀態反而令人焦躁不耐。不可否認的,女兒也逼他離婚,使得他更疏遠家庭,更覺孤立。

另外,凜子最近也變得有點古怪,這跟她回了趟多日未歸的家有關。輕井澤別墅的鑰匙放在家裡,凜子算準先生不在的時候回去拿,卻意外發現家中有她不認識的女人出入。
她知道這事是在七月初的一個下午。凜子先生每天最晚也在早上八點出門,下午她回去時當然不在家,家裡空無一人。凜子到二樓六貼大的那個房間,拿出放在抽屜里的別墅鑰匙,正準備回澀谷去,卻發現家中樣子有點感覺不自然。先生雖然愛乾淨到近乎吹毛求疵的程度,但書房和客廳仍然顯得太過乾淨。先生早上必定要喝杯咖啡才出門,現在不但咖啡杯洗乾淨了,連廚房的抹布也擰乾疊放得整整齊齊,用過的小盆也瀝乾水倒扣着,書桌上擺放的花瓶里甚至還插着一朵院子裡開的繡球花。剛開始凜子以為是清潔婦或是婆婆來幫忙打掃的房間,但她緊接着在浴室里發現了不曾見過的花色毛巾和紅柄牙刷。
是另外什么女人來過?凜子一想到這裡,便難以自處地火速逃離那裡。
“真討厭!”凜子發出不像抱怨也不像嘆息的聲音,她也沒有生氣。實際上既然自己已經離家出走,別的女人隨後住進去,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這下可以扯平了。”凜子雖然這麼說,但好像並沒有完全釋懷。
“他既然另外有喜歡的人,要是能快點跟我離婚就好了。”
如果真如凜子所推測的那樣,她先生既已和那女人來往,卻又不答應離婚,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樣一來我對那邊都毫無留戀了!”凜子微微帶笑,但臉上有些許落寞。

他們還以為天會放晴,但動身去輕井澤那天還在下雨。氣象預報說梅雨鋒面停滯在太平洋南岸,加上受到北上到小笠原群島附近的颱風影響,東海和關東一帶有降大雨之虞。在這種狀況下,兩人吃過晚餐,趕向輕井澤。先是久木開着自己的車,但凜子比較熟悉輕井澤周邊的道路,到時再換她開。
車子行經首都高速公路時相當壅塞,轉進關越高速公路後才行駛順暢。
雨勢不大不小,看着雨刷不斷擺動的擋風玻璃,久木突然覺得兩人像是逃離東京似的。
“好像在哪部電影裡看過這個場面。”
“不會是警匪動作片吧!”
“不是殺人犯,而是相愛的兩個人逃出大都會,到陌生的城鎮去。”
久木說明後,凜子想了一下說:“不過我們或許和殺人犯差不多。”
“我們殺了誰?”
“我們雖然沒有殺人,卻讓很多人痛苦,像你太太、女兒,還有周遭的人……”
凜子終於提到久木的家人,這還是頭一次。
“這麼說來,你也……”
“不錯,我身邊的人也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她難得這樣理智,久木反而想安慰她。
“喜歡一個人是非常自私的,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很難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形下獲得幸福。”
“即便那樣還想要得到幸福時該怎麼辦?”
“問題就要看你有沒有敢於傷害別人的勇氣。”
“你有哦!”
久木輕輕點頭後,凜子望着雨滴不斷流散的擋風玻璃低聲說:“愛一個人真的是很可怕。”
是心緒倏地消沉下去了嗎?凜子不再說話。
  夜行的車裡談話一中斷,霎時覺得寂寞起來,久木按下錄音卡帶,慵懶的曲調流瀉車中。凜子聆聽半晌,像又想起什麼似的。
“可是,愛上喜歡的人是很自然的吧!”
“當然,怎麼可能愛上討厭的人呢。”
“可是一旦結了婚,就不允許再去愛人,如果愛上丈夫以外的男人,就被說成是偷人啦,不貞啦。”凜子像傾吐平日的鬱憤似的繼續說:“當然原先是以為相愛才結婚的,現在不再愛了確實不對,但人總有改變心境的時候吧。”
“的確,二十多歲時覺得很好的音樂和小說,到三四十歲時來看就覺得無聊,甚至厭惡。二十多歲時覺得很好的對象,完全有可能隨着年齡增長而看不順眼。”
“說音樂和小說變得無聊,別人也不會說你閒話,可能還覺得你有長進,但為什麼對象換成人就不能說變得厭倦了呢?”
“誰叫結婚時要發誓此心不變、永遠對婚姻負責呢!但是如果真要覺得勉強不來的話,那就老實認錯,看情況付贍養費離婚算了,沒別的法子。”
“我是想這麼做,可為什麼身邊的人還要罵我、欺負我呢?”一連串的問題使久木窮於回答。
“因為男人和女人或是夫妻之間,不能只單純地因為喜歡或討厭就決定一切。”
“可是勉強和討厭的人在一起,反而是欺騙對方、背叛對方吧!還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對,可是這樣做,人家又說你傷害別人,使別人痛苦。”
仿佛低吟似的卡帶旋律讓凜子心情更趨消沉。
車子從花園駛向玉縣北部,雨勢還無止意。

2.輕井澤別墅

  久木像要打破車內有些沉悶的空氣,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摸着凜子的手,凜子立刻回應地靠過來。
“你喜歡我哪一點?”或許剛才一直談着嚴酷的現實話題,此刻想說些甜言蜜語。
“全部都喜歡。”
“一定有特別喜歡的吧!”
“很難一句話說清楚。”
“說嘛!”
這問題實在有點麻煩,久木有些不懷好意地說:“看你那麼拘謹,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叫人擔心得無法忽視,可是接近以後……”
“怎麼樣?”
“居然是個花痴!”
凜子捶打久木膝蓋:“人家變成這個樣子還不是因為你。”
“表面上多規矩,骨子裡就多放蕩。”
“你就喜歡這一點?”
“不只這一點,你整個人我都喜歡,你總是那麼認真勤快,又出人意料地大膽,但又愛哭,人很漂亮,卻總覺得不太平衡……”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我不平衡。”
“兩個人做了這種事,鐵定保持不了平衡。”
凜子手指按着擋風玻璃:“知道我喜歡你哪一點嗎?”
“有嗎?”
“也是不平衡這點。”
“是嗎?”
“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心想大出版社的部長應該是很正經體面的人,可是看起來沒什麼架子,而且講起你編的書時像少年一樣認真,講完以後又突然說想和我約會,原以為你很笨拙,卻突然來了個主動出擊。”
“那是因為你……”
“你別打岔。”凜子把一顆薄荷糖塞進久木口中:“其實我看錯你了。”
“看錯?”
“一開始以為你是謙謹的紳士,沒想到一大意就被你帶進旅館了。”
和凜子首次發生關係,是在相識三個月之後,晚上在青山的餐廳吃完飯後。
“那天吃飯時你拿起鹽瓶,打開蓋子,把鹽灑得滿盤子都是,看你那樣我就有些擔心,果然進了房間以後冷不防就偷襲人家。”
“別把我說得像個流氓似的。”
“對,你是有像流氓的地方,瞬間就搶走了我,就此變成你的俘虜,再也逃不掉。”
“不知道的人聽了還以為是真的。”
“流氓會用毒品或什麼東西控制他的女人,你雖然不用藥物,卻用性愛把我五花大綁,簡直壞透了!”
這究竟該歡喜還是悲哀呢?
“流氓會哄騙女人幫他賺錢,可是我這個流氓就不一樣,我是喜歡你而拼命去愛,捨不得放手,我不是用藥而是用愛拴住你,使你逃不了。”
“這才麻煩呢,藥物還有可能治療,愛情非但不能治,而且一徑加深。”
久木愕然,心想哪有找這種藉口的。凜子悄悄湊過臉來。
“雖然都是流氓,但你是柔情流氓。”
車子繼續行駛在上信越公路上,快要接近碓冰峰了。

  下個不停的雨小了些,不過開始起霧了,車前燈的光線顯得有些模糊。道路彎曲上坡,久木默默地謹慎地開着車。穿過幾個隧道,霧氣急速變淡,他們已經抵達輕井澤。看看表是十點,離開東京時七點半,路上差不多整整花了兩個半小時。
距離暑假還有一段時間,又是平常日子,路上很空,只有隨處可見的自動銷售機的燈光在雨中寂寞地亮着。
凜子小時候就常來輕井澤,這一帶路況很熟,在車站前換她駕駛。從新道轉進萬平街,前進五六百公尺後右轉。這裡是輕井澤所謂的老別墅區,在落葉松環繞中一片靜寂。
“終於到啦!”
把車子停進櫟樹林前的停車場,下車一看,眼前是座三角型屋頂的洋樓,已經亮起了門燈,可能是凜子通知別墅管理人笠原今晚要來,他預先幫忙打開的。
“是棟小巧整潔的房子吧。”
確如凜子所說,這棟別墅占地面積不大,但內進很深,四周圍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
“這是二十年前蓋的,已經很舊了。”
“不過還是相當漂亮。”
晚上是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外牆用淺咖啡色磚砌的,一進玄關裡面便是彩色玻璃的裝飾窗。
“我爸說在輕井澤還是西洋式的房子好,所以就弄成了這樣。”凜子父親是橫濱的進口商,這房子應該是依他所好而建。

一進玄關便是鋪着純木地板的寬敞的客廳,稍顯橫長的房間左手有座壁爐,圍繞壁爐放着半圈沙發和椅子,再往裡面是廚房以及旁邊的一組橡木餐桌椅,右邊角落則是個家庭式酒吧。凜子繼續帶他參觀居室,玄關右邊是一間和室和一間有兩張床的西式房間,樓上是有張大書桌的書房兼客房,和放着洋式衣櫥、雙人床的主臥室。
“最近沒有人來,濕氣好重……”
凜子推開左右兩邊的窗戶,讓夜氣飄入屋內。
“你母親不來?”
“媽媽有輕微的風濕,梅雨季節不願意來。”凜子掀開床罩:“我們在這裡不會被任何人打攪!”
的確,只要躲在這屋子裡,誰也不會知道。

3.關於父親

大致參觀一遍後回到客廳,凜子升起壁爐的火。雖說已是七月中旬,但梅雨季節的夜裡仍稍覺寒意。壁爐旁邊堆着木柴,大概也是管理人準備好的。木柴點燃後,火焰隨着熱氣搖晃,來到避暑勝地的感覺更深一層 。
“要不要換衣服?”凜子拿着她父親穿過的睡衣:“下回非給你準備一套不可。”
久木依言穿上凜子父親的睡衣,凜子笑着說有點大。
“我也去換件衣服。”
久木就坐在沙發上看着壁爐的火,凜子穿着白絲睡衣出現在他眼前。
“喝香檳吧?”凜子從酒吧前面的柜子裡拿出香檳,倒進細長的玻璃杯中。
“終於和你一起來到這裡了!”凜子舉杯,說:“為輕井澤的兩個人乾杯!”
“今晚睡哪裡?”
“睡在樓上的臥室里好了。”
樓上的臥房裡擺着黑漆大衣櫥和一張大大的雙人床。
“爸爸以前來時都睡那個房間,不過他已經三年沒來了,床單床罩被單都已換過,你不忌諱吧?”
“有什麼好忌諱的,只是我們睡在那裡,你爸爸不會生氣吧?”
“沒事,我爸和我媽不一樣,他很開朗,我結婚時他還說,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回家。”

  凜子父親去年年底猝死時,凜子曾經極度傷心消沉,或許他們父女之間有着外人難以想像的特別的親情。 “爸爸的死對我真是很大的打擊,他一直那麼寵我……”
久木突然想起守靈式那晚他強行求歡的事,凜子好像也想起來了。
“那時你不是把我叫去飯店了嗎?所以我覺得很對不起爸爸,不過,也因為有你,我才能恢復過來。”
“你爸爸要是知道我們在這裡,會怎樣想?”
“他會理解的,因為他說過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是最幸福的。如果我說我和你是從東京逃到這裡的,他也許會說不要緊,你們就一直待在這裡吧!”
是想起父親又覺得難過了吧,凜子聲音有些哽咽。
兩人就這樣看着爐火,凜子低聲說:“火也有各種形狀哩!”
的確,同一根木柴,燃燒時也會有紅色的烈焰和微黃色的小火焰之分。
“我就是那大大的紅色火焰!”凜子的額頭映着火光,微微帶些朱紅色搖曳的光彩。

那一夜,久木夢見了凜子的父親。
他仰靠在臥房隔壁書房的椅子上,只看到一個高大結實的背影,沒看到臉。
凜子小聲告訴久木“是我爸”,於是他想過去致意,可背影突然消失了,正覺得不可思議時,說他人已經被送去火葬了。他看着幽黑洞穴深處燃燒的火焰,凜子告訴他那是燒爸爸的火,他聽了立刻合掌膜拜,於是火焰漸小,在聽到說木柴太濕了的聲音的同時熄滅了。緊接着他醒了過來,感覺有點冷,或許跟火熄滅了有關。看到床頭燈淡淡照出房中的景物和躺在旁邊的凜子,久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身在輕井澤。
試圖追憶剛才的夢境。夢境片片斷斷的似乎毫不連貫,但都和睡前聽凜子談她父親,自己又穿着她父親的睡衣一起看着壁爐的火有些微妙的關聯,只是最後說那是燒凜子父親的火的部分有些怪怪的,他環視房中,並沒發現有引發夢中死亡陰影的東西。
手錶放在樓下,不知現在幾點了。看樣子差不多凌晨三點左右。下了一整天的雨還繼續下着,雨滴打在床頭一側的窗台上滴答作響。

久木還是覺得冷,靠近俯臥着的凜子,從側面肌膚緊貼地抱住她。昨晚睡下時兩人也是緊緊相擁,但沒有做愛。久木上完一天班,再開車到輕井澤,有些累了,凜子也忙着整理許久沒來的別墅。最要緊的是還要在這裡住上三天的安定感,讓他們不急於一時。
小睡一會兒後,久木現在有點想要,但要搖醒熟睡中的凜子,又覺得她有些可憐。反正時間多的是,久木也就放心地只摸着凜子柔軟的肌膚,滿足地掉進夢境不斷的睡眠里。
久木再次醒來時,凜子還是趴在那裡睡着,不過頭腦似乎稍微醒轉過來了。像要縮小睡眠中拉開的距離,久木靠了過去,而凜子也像正等待着似的把上身靠了過來。兩人擁抱在一起感覺着彼此肌膚的溫潤,久木低問:“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凜子說:“床頭柜上不是有鍾嗎?”
久木抱着凜子的肩,轉頭看鐘,已經是上午八點鐘了。竟然睡了那麼久!他略感奇怪地看着雨聲猶在的窗戶,凜子問:“要起來嗎?”
“不要……”
輕井澤是有兩三個地方想去看看,但也用不着現在急着去。
“還在下。”
窗戶遮着厚厚的窗簾,屋中還顯昏暗,可聽見細微的風聲以及雨滴打在樹葉上,流過玻璃窗的聲音。
“那還是接着睡吧!”

  到今天已是連下了三天雨,即使從東京來到輕井澤,也還是沒有放晴的跡象。要在平常這種天氣會讓人鬱悶消沉,但現在不但沒那種感覺,反而覺得沒有比在雨天清晨撫摸戲耍柔嫩的女人肌膚再奢侈的幸福了。
“冷不冷?”久木問着,把凜子的身軀摟得更緊些,然後撩開絲質睡袍的胸襟。
梅雨季節天氣不冷不熱,在只有單調雨聲的房間裡,久木吻着凜子嫩白的酥胸,右手撫摸着她股間的秘林。繼續溫柔的愛撫,凜子低語:“想要嗎?”
“昨晚什麼也沒做就睡着了。”
凜子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扭轉上身說:“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什麼事?”
凜子頓了一下,“要做就不要停。”
“不停……”
“對,別停。”
久木停下手指動作,窺看凜子表情。她在淡淡的晨光中緊閉雙眼,只有嘴唇微微張開。

4.女王的命令

久木看着那像牽牛花似的唇,咀嚼凜子剛才說的話。
“要做就一直做下去,別停。”那或許是女人追求無盡愉悅的坦白心情,但從男人這邊看來,卻是相當苛刻的要求,不,不僅苛刻,甚至是要求那有限的雄性“死”在愛的盛宴上。但是久木順從地開始執行這苛刻的命令,他也沒有自信,不知道自己能夠堅持到什麼程度,總之盡力而為。一旦迷戀而被魅惑成為俘虜後,全身心服從女王的命令直到鞠躬盡瘁便是雄性的宿命。
他將早已堅挺起來的乳頭含進口中,一邊呼出溫熱的氣息,一邊用舌尖裹住乳頭劃圈運動,同時把另一隻手伸向她的私密處,輕輕撥開花蕾,不即不離地緩慢左右震動花蕾的頂點。就這樣保持穩定不變的頻率反覆愛撫,很快乳頭和私密處就像振鈴般發出共鳴,女人愉悅的呻吟聲越來越大,隨之用雙手把吸吮着自己乳頭的男人的頭緊緊抱住。

如果從外邊看,就如同男人黑色的腦袋被塗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緊緊按住了一樣,但男人卻毫不理會地繼續着舌頭與手指的運動。反覆不斷地進行着這種說不上是折磨還是奉獻的愛撫,女人漸漸挺起下身,終於說出“不行了……”,然後又哀求着“親愛的……”,緊接着伴隨着一陣快速的痙攣達到了高潮。男人至此方可得到片刻的休息。但是對於不斷追求着永遠的愉悅的女性而言,這才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女人為了尋求更強的快感輕輕側過上身,男人也相應的大幅度改變自己的位置,將自己的臉埋入剛剛達到過高潮的女人的私密處。就以這種匍匐其上的姿勢,男人進一步運用自己的雙唇和舌頭為女人奉獻着,直到女人再次無法忍受,明確用語言表示哀求之後,男人才志得意滿地將自己插入進去。
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挺進,但是,男人操縱、控制女人的優勢也到此為止了。
一旦結合,男人的無私奉獻精神就將更進一步得到提高。
久木此刻確確實實將自己深深插入到了凜子體內,可是一旦被她柔軟的皺褶捕獲,那麼無論前進或後退,都必須得到她的許諾和認可。

  男人預見到遙遠的征程已經開始,於是他首先採用側臥位把秘部貼緊,然後再用腿緊緊勾住對方。固定好位置後,他用左手扶住女人的腰肢,右手則放在女人仰側的前胸揉搓着她的乳房。這種姿勢雖然需要四肢並用,但就持久這一點而言,這種姿勢最容易採取主動,而且能夠準確刺激女人的敏感部位。男人前挺後退,後退前挺,看起來動作似乎有些單調。但實際上,即使採用同樣的動作,只要不時抬高女人的腰肢,就可以令男人火熱的陽物划過敏感的皺褶表面,女人則會因為這種痛的感覺而呼吸紊亂。而當男人稍稍鬆開緊貼的秘處將腰後移,只用前端輕輕碰觸入口處時,那種害怕他離去的焦躁感又會使女人更加迷亂。
不消說,男人的目的就在於最大限度使女人得到滿足和快感。
他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在他拼命努力中,伴隨着一聲低沉悠長的呻吟,女人到達高潮,那一瞬間,男人瞠目屏息,極力忍耐着。如果這時候一起到達高潮,那就違背了女王的命令,當忘記這命令的那一刻,男人也將喪失作為雄性的驕傲立場,化成一片襤褸被葬送而去。
感覺到女王已達到高潮後,男人像忠犬般喘息着靜待女王赦免、放他自由的命令,但是無情的女王卻不會因為他只奉獻到這種程度就給予他自由。為求更多的愉悅,她幾無停息地命令男人立即行動,毫無抵抗的男人像奴隸般馴服,再度鼓舞鞭策着自己的雄性。

靜謐的雨天早晨,男人從幸福頂端淪為被差遣苦役的囚犯,為女人的快樂而奉獻。但是儘管有“一直做別停下來”的命令,男人的性行為畢竟有限,不可能無休無止。
下雨清晨的靜寂和密室感雖然更煽攪熱情,但經過一個小時後,男人終於像刀斷箭折般癱在餘熱猶存的女人身上,緩緩退出。女人雖發出惋惜不舍的困惑呻吟,但那確實已是男人的極限。雖然沒有遵守當初的約定,女人應該已經得到了好幾次如飛翔雲端般的高潮滿足,應該有所褒獎。
男人滿懷期待躺着不動,當女人恢復平靜後靠過來,撫摸着他的陽物。
“你還沒有到吧?”
男人突然被嚇了一跳,但是關鍵部位被抓着,想逃也逃不掉。
“怎麼可能每次都……”如果每次結合都按照女人的要求達到高潮的話,男人的身體可就完了。久木直到最近才多少掌握了既能保障身體又可以持久的技巧。
“可我跟你說了我想要的。”
“不過還是一點點來吧……”
就算沒有真正達到高潮,每次使女人攀上快樂的巔峰時,男人的精氣應該也會逐漸喪失掉一些。
“不是還有今天晚上嗎?”
凜子這才放了心。凜子突然口氣認真地說:“你覺得我是色情狂吧?”
“不會……”
“我也覺得自己討厭,可是沒辦法,那是我真正的感覺。”凜子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觸久木下體:“你怎麼能那麼冷靜?”
突然被問,久木稍稍退後一點說:“這不算是冷靜。”
“可是你能耐得住呀!”
“那也只是拼命努力,想讓你感到快樂……”
“為了我……”
“是想好好為你努力呀!”
“我也是,也想讓你快樂得要死。”
姑且不論男人和女人的快樂深度是否一樣,在彼此相愛的情形下,雙方都更增快樂是毫無疑問的。
“你想要我怎麼做都可以跟我說!”
“現在就是最好的了,沒有女人能比你更好。”
“真的嗎?”
這還需要久木回答嗎?老實說,久木過去並不討厭性愛,但不曾像現在這樣感覺充實。過去感覺雖然也不壞,但那都只是男人可以感受到的極普通的快感而已。與之相較,在認識凜子以後,久木的快樂感受更強更深,也學會更加持久。在這個意義上,久木也正是受到凜子刺激、教導而大為開發。
“我再也離不開你了。”
“我也一樣,沒有你也活不下去。”
凜子輕柔的聲音被吸入清晨的雨中,久木一邊聽着一邊緩緩閉上眼睛。

5.久木生日

時間在似睡非睡的狀態中流逝,兩人下床時已經十點多了。
“來到這裡果然不一樣,那種感覺好強烈……”凜子在鏡前梳着頭說。
確實,因為已經太熟悉澀谷的房間了,難免流於惰性,而今早的情愛,讓久木也有新鮮的感覺。
“看起來一直重複同樣的事就是不行。”
這道理似乎不只限於做愛的地點,在男女關係上也說得通。
“讓我們永遠保持新鮮吧。”凜子這麼說,但真的能永遠保持這種狀態嗎?惰性這個魔物會不會已經悄悄潛進了兩人之間呢?
“我先去洗澡好嗎?”凜子到樓下浴室去後,久木還留在臥室里,打開窗戶往外看。

  雨仍然在下,但比起昨晚已經小多了。快到十一點了,四周卻仍然靜悄悄的,打在樹葉上的雨滴落下浸入長滿青苔的地里。在這雨中的靜寂里,久木想起自己今天五十五歲了。到了這個年紀也沒什麼值得慶祝的,說是喜事便是喜事,說是悲哀便是悲哀。總的感覺就是自己竟然也活到了這把年紀。
久木忽然又想起家裡。如果沒有和凜子陷得這麼深而留在家裡的話,太太會對他說聲“生日快樂”,女兒沒忘記的話也許會打個電話來。
他不着邊際地想着,樓下傳來凜子開朗的聲音。
“吃麵包好嗎?”
他下樓去,沖個澡後坐到餐桌旁。早餐是凜子親手做的,有香腸、煎蛋、蔬菜,還有麵包、咖啡,很簡單,吃完時已經十二點。凜子迅速收拾乾淨後,穿上水藍色褶裙兩件套,準備出門。
久木在出版部門工作時來過輕井澤幾次,但這幾年完全沒機會來,現在回想起來,輕井澤也算是充滿他在一線工作時的回憶的舊地。
凜子問他:“去哪裡?”他極其自然地想到有文學淵源的地方,“這附近好像有有島武郎絕命之地。”
凜子查看着地圖,“好像在三笠飯店附近,不過他的別墅應該是在鹽澤湖畔。”
她說鹽澤湖那地方好找,於是決定先過去看看。
古樸的和式建築的別墅尚留在湖畔,按觀光指南上的記載,這棟別墅名為“淨月庵”,可是原屋久無人居,形同廢屋,是由當地有志人士整建之後才遷來這裡。現在這棟別墅位於湖畔風景優美的地方,但難得來此,久木還是想到別墅原來坐落的地方看看。再憑着地圖回到舊輕井澤,沿着落葉松夾道的三笠街向北行駛,在前田鄉前右轉,前面便是一片樹木蒼鬱的傾斜地。沿着被雨水打濕的小路往裡走,在雜草叢生的地方有塊橫長型石碑,勉強可以辨認出上面刻着的“有島武郎絕命之地”的字樣。

  一九二三年時文壇的寵兒有島武郎,和《婦人公論》的美貌女記者波多野秋子在這裡殉情。當時有島四十五歲,太太已死,留下三名幼子,秋子三十歲,沒有孩子,是有夫之婦。兩人是上吊而死,從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的一個月梅雨期間,沒被人發現,等到發現時兩人遺體已經腐爛。發現他們的人說:“他們全身都生了蛆,就像從天花板流下來的兩條蛆的瀑布一樣。”
有島武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殉情事件,不只轟動文壇,也是鼎沸整個社會的緋聞,但實際情況似乎相當悽慘。凜子聽說他們被發現時已全身腐爛生了蛆,害怕地四下望望,向石碑合掌膜拜。
在這大白天猶覺陰暗的樹林裡淋雨,真的好像要被帶進死亡世界裡去似的。

“現在帶你去我喜歡的地方吧。”
凜子開車,沿三笠街南下,彎進鹿島之森前面的小徑,眼前出現池塘。這就是雲場之池,面積不大,縱深似乎很長。
“這個地方就是下雨也覺得別有風情。”
凜子說得不錯,濃蔭環繞的池上雨織如煙,洋溢着莫名的詭魅氣息。
“看,那邊不是有隻天鵝嗎?”凜子指的方向浮着幾隻鴨子,中間夾着一隻白天鵝。
“永遠只有一隻,也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這裡。”
凜子好像比較奇怪為什麼沒有成雙成對,天鵝卻若無其事地浮在池上如擺設飾物。
“它或許沒像你擔心的那麼寂寞。”
久木撐起傘,摟着凜子,沿池畔向裡面走去。雨勢雖小,卻沒有停的意思。除了他們,幾乎無人造訪這靜寂的池塘。走到半路,小徑濕得無法前進,兩人就此折返,走進可以觀賞池景的餐廳喝咖啡。
“死了一個多月還沒人發現,真是可憐。”
凜子還在想武郎和秋子殉情的事。
“那段時間,他們就呆在那麼寂寞的地方啊?”
“誰都沒想到他們去了別墅。”
“就算兩人一起死,我也不要上吊。”看着雨煙中隱隱若現的池水,凜子呢喃說。

  那晚,久木和凜子在別墅附近的飯店吃晚飯。那是老早以前就建在輕井澤的兩層樓建築的飯店,正面是木格白牆,襯托着周圍的綠樹,有着避暑勝地飯店的安詳感覺。天黑稍前,他們已對坐在面向庭院的餐廳里。凜子穿着絲質線衫配白色長褲,一副適合避暑勝地的輕便裝扮。
進餐前,凜子先說:“喝香檳吧!”點了香檳。
侍酒師過來為兩人斟上淡琥珀色的液體,凜子先舉杯與久木的酒杯輕輕一碰,“祝你生日快樂!”
久木一愣,隨即笑逐顏開地點點頭。
“你知道?”
“當然,你以為我忘啦?”
早上久木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但凜子沒說什麼,還以為她沒注意到。
“謝謝你,沒想到你在這個地方給我過生日。”
“離開東京時我就知道是今天。”
這回該久木舉杯道謝。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不過……”凜子邊說邊從皮包里掏出一個小紙包,“給!禮物。”
久木打開一看,裡面是個黑色盒子,盒子裡裝着一枚白金戒指。
“你也許不喜歡,但我希望你戴上。”
久木戴到左手的無名指上,剛剛好。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細,請他們做了一對。”凜子說着伸出左手,無名指上也戴着同型的戒指。
“你要像我一樣,一直戴着它。”
久木戴上戒指後有些不好意思,但卻不能脫下這麼珍貴的禮物。

6.嚮往自由

  晚餐是點菜吃,凜子前菜點了沙拉和清燉肉湯,主菜是法式油煎紅鱒。久木點的是鮪魚、湯和香草烤小羊排。他們又喝杯香檳後換喝紅酒,凜子雙頰微微泛紅。
“本想托他們準備生日蛋糕的,但覺得你不會喜歡在這個地方吃!”
久木可受不了當眾出這種風頭。
“到了這個年齡,一口氣吹熄五十五根蠟燭也很累耶!”
“可是你還年輕,一點也不老。”
“你是指那方面嗎?”
久木壓低嗓子,凜子“討厭”地縮縮脖子,“那是當然,可是你的腦筋比那些歐吉桑靈活多了。”
“托你的福。”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就是這樣,比衣川先生年輕多了,也風趣……”
凜子確實在誇他,但被說年輕,也不能一徑高興。
“以前採訪過一位八十八歲的實業家,當時他就感嘆年齡大了,只有心情仍保持年輕很煩惱,我現在似乎了解他當時的感受。”
“永遠保持年輕心情不好嗎?”
“不是不行,而是會有心情年輕、身體卻已老衰的痛苦,比較起來,心情也隨着年齡蒼老或許比較輕鬆。”
“那不就成了無所事事的人。”
“事實上我現在在公司里就是無所事事。”久木有點自卑地說。
“那是他們胡來,不是你的問題,而且在公司里的地位有沒有無所謂。”
凜子雖然鼓勵他,但工作不順的陰影仍投射在久木身上。當然久木也不想掛在心上,只是那慢慢顯現的落魄感覺未必能很快消失。
瞬間來訪的憂鬱也在暢飲紅酒中忘卻,兩人又有了食慾。久木覺得凜子點的紅鱒很好吃,分了一點來嘗,也把自己的小羊排撥一些到凜子盤中。“兩個人在一起真好,可以吃到很多東西。”
“可是,也不是隨便和一個人在一起就好。”
“當然,只有跟你在一起感覺才好。”
男人和女人分享食物就是有肉體關係的證據。在這餐廳裡面,或許有人是這樣看待他們,但久木此刻毫不掩飾。認識凜子以後,連坐電車去鎌倉都會在意周遭的視線,但現在已沒有這層顧慮,大有被看到了就被看到了的無所謂的心情。和凜子深交一年多,他的膽子也練大了,但更重要的是兩人租屋而居以後,久木心裡有了明顯變化。如今再去在意他人的目光也已於事無補,不如利用剩餘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行的話,死也無妨。這種決心甚於豁達的強韌意志,在他心中萌芽。人只要改變一下價值觀,怎麼樣都能生存下去。只要略微改變一點看問題的角度,過去覺得重要的東西就不再那麼珍貴,無聊的東西反而顯得重要了。
“我在考慮是不是該辭職了。”
想着想着,平常腦子裡想的事不禁脫口而出。望着凜子莫名的表情,久木解釋說:“辭職後徹底自由了,或許想法也會改變。”
“怎麼改變?”
“總覺得只要在公司里就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凜子現在很難理解久木想辭職的心情,這也當然,沒有體驗過上班族生活的人是很難想像的。事實上久木自己也只是嘴上說要辭職,卻沒有明確的理由。勉強要說的話,就是感到“某種漠然的疲憊”。任何人持續三十年的上班族生活後,都會有相應的疲憊感,特別是他最近與同事之間的疏離感,更增添了那層感受。
“你想辭的話,辭了也好。”凜子雖不明白,但仍表示理解:“只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莫名其妙地老,要永遠都是這樣精力充沛。”
“我知道。”
“你該有自信吧!一個人也撐得下去……”
“也不是什麼自信,只是覺得也該為自己做些自己喜歡的事……”
過去的編輯工作總是幕後作業,只是在後面整理別人的撰稿報導,自己從沒走到過幕前。
“我了解那種感覺。”凜子過去也確實活在先生的陰影里。
“或許有些自大,但我也不喜歡就這個樣子下去。”
“也不是自大啦!”
可能是透明玻璃杯中的紅酒色澤與血色相通吧,看着看着,體內自然湧現出勇氣。
“我們一起做個轟轟烈烈的事吧!”
“轟轟烈烈……”
“是啊!讓所有人大吃一驚,都對我們刮目相看的事情。”
他發現凜子也望着杯中的紅酒,眼睛熠熠生輝。兩人都勇氣十足,喝完紅酒時已九點稍過。吃完甜點,離席而去,走出服務台時小雨已停。
“一起走走吧!”飯店到別墅差不多二十分鐘的路程,久木點頭,拿着傘和凜子並肩而行。

雨後的夜氣掠過凜子酒後發熱的雙頰,感覺好舒服。街燈下的柏油路黑濕濕的,夜空中還罩着一層厚厚的雲,看不見星星月亮。穿過飯店前的廣場,走在落葉松夾道的路上,凜子靜靜挽着他的臂膀。
夜裡十點,還不到盛夏,因此四周靜悄悄的,茂密的樹叢中燈影綽綽。是有人喜歡暑假前的寧靜提早來到別墅了吧?久木看着四處點點燈光,更緊擁着凜子。這個時間不會再遇到人了,就算遇到,他也不在乎。
兩人走在雨後柏油路上的清脆腳步聲,被夜空吸收殆盡。不久,看到夾道落葉松有處中斷,一條小徑向左延伸,那前面也該有別墅,但遠遠地只看到一盞路燈。

7.愛情與死亡

經過這個三岔路口,兩人繼續走在林陰路上,凜子低聲說:“那兩個人就是死在這麼寂寞的地方。”
久木立刻知道她說的是有島武郎和波多野秋子。
“在那麼靠裡面的別墅里……”凜子想起白天看到的雨中落葉松林傾斜地,“大概很冷吧!”
走在靜寂的夜路上,凜子又開始琢磨起武郎和秋子的殉情事件。
在林陰深處又看到有盞燈光,凜子問:“那棟別墅原本就是他的嗎?”
久木在查閱昭和史時看過有關有島武郎殉情的報導,多少有些記憶。
“是他父親的,後來由他繼承。”
“他們去的時候一直沒人用吧?”
“他太太已經病逝,孩子還小,他不去的時候那邊都空着。”
前方出現車前燈,待一輛汽車駛過後,凜子又問:“死時是七月初嗎?”
“發現遺體時是七月六日,可能是在一個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麼知道是那天?”
“秋子八號還去上過班,九號那天有人在輕井澤車站看到他們往別墅的方向走。”
“走着去的?”
“應該有車,但有人看到他們時是在走路。”
“到那邊有四五公里吧?”
那段距離走路差不多要花近一個小時。
“他們會不會在別墅待了兩三天?”
“詳細情況誰都不知道,只知道死的時候像是把繩子綁在門梁上,下面放把椅子他們站到椅子上套上繩索後再踢開椅子。”
“好可怕……”
凜子緊緊抱住久木,隔一會兒才怯怯地放開,低聲說:“可是,他們的意志力真驚人哩!”
“意志力?”
“你看他們走一個鐘頭到別墅,然後綁好繩子、擺好椅子,人再踩上去上吊,這一切都是為了死。”
凜子認為自殺需要驚人的意志力,久木也有同感。姑且不提病痛纏身的時候,在身體健康無礙時,要把自己弄死,還真需要相當的集中力和對死亡的強烈願望。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死呢?”凜子向着夜空嘀咕,“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凜子的聲音被夜晚的落葉松林吸去。
“也沒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的確,有島武郎是當時文壇的大紅人,波多野秋子三十歲,據稱是位漂亮得不輸電影明星的美貌女記。兩人是人人羨慕的一對,又正當人生最燦爛鼎盛時期,為什麼要選擇死亡之路呢?
“要說他們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只有一點。”
“哪一點?”
“那時他們都處於幸福的巔峰。”
久木想起武郎遺書中的一段。
“他在遺書中清楚地寫道:‘此刻,我正在歡喜的頂巔迎接死亡。’”
凜子突然停下腳步,凝視着黑暗中的一個點。
“是因為幸福才死嗎?”
“從遺書看起來是這樣的。”
雨後起了點風,在落葉松林間穿行而過。
“是嗎?是因為幸福才要死的啊。”
凜子再度啟步。
“或許他們覺得太過幸福反而害怕了。”
“我了解那心情,的確,太幸福時就會擔心這幸福是否能長久。”
“他們或許想讓幸福永遠持續下去。”
“那種時候該怎麼辦呢?”凜子對着黑暗低語,獨自點點頭說:“只有去死耶!”

  回到別墅後,兩人又喝點兒白蘭地,不過剛才一路走回來時談的話都還留在腦海里。凜子身軀微向前傾望着爐火,又點頭呢喃着:“是啊,只有去死NC128!”
久木也無意唱反調,愈希望幸福頂點永遠持續就愈覺得除死之外別無選擇,雖然可怕,但也像是事實。
“差不多該休息了。”
再想下去就更要鑽進死亡的牛角尖。久木先沖了個澡,凜子接着走進浴室後,他先回樓上臥房。
今天早上還在這個房間裡一邊聽雨一邊做着漫長的情愛遊戲,而此時雨聲已無,黑暗中一片靜寂。他沒開燈,直接躺在床上,穿着絲質睡衣的凜子開門走了進來。她站在門口略微躑躅後從床邊悄悄摸上床,久木抱住她,她就緊貼在久木的胸口,喃喃地說:“只有去死耶!”
聽起來像是確認剛才一直在談的事,同時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為了永葆幸福,惟有那麼做了。”
“幸福有很多種。”
“像他們那樣永遠相愛,絕不變心……”
他了解凜子的心情,但如果發誓永遠不變,仿佛有些偽善。
“你覺得兩人永遠永遠同心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人活着會遇到許多許多狀況,很難斷言什麼是絕對的。”
“你是說不可能NC128!只要活着就不可能NC128!”
凜子的聲音沁入夜的幽暗中。
遠處突然有鳥啼聲。在這深夜,還有鳥清醒着嗎?還是其他動物在叫?久木追尋着聲音的方向,卻聽到凜子嘀咕着:“我了解那個人的心情。”
“哪個人?”
凜子慢慢仰躺下來:“阿部定啊!”
上次去修善寺過夜時談到過阿部定殺死吉藏的事。
“那時候阿部定說不想把自己最心愛的人讓給任何人,所以才殺了他,其實如果他們一直那樣活下去,吉藏最後還是會回到他太太身邊。不想放棄此時深深相愛的幸福,除了殺了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的確,殺了他生命就結束了,也就不會再有背叛。”
“愛人愛到極致就會殺人。”
久木近乎心痛般明白凜子的心情。
“愛真是可怕。”
凜子似乎終於開始認識到這點。
“喜歡上對方就想獨霸對方,但要完全獨霸對方光靠同居、結婚也很難做到。”
“只是那樣的話,如果他想背叛就真的能背叛,為了不讓這種情形發生,或許只有殺了他。”
“愛到最後,就只有破壞。”
凜子這時才感覺到,愛這個聽起來就讓人舒服的字眼,實際上隱藏着極其自私以至於可以毀滅一切的劇毒。

8.沒有不變的永遠

從愛到死講了一大堆,久木反而頭腦更清醒、更精神了。凜子也一樣,她再次轉過身面向久木,手掌貼在久木的胸口上 :“你會永遠不變嗎?”
“當然。”
“永遠愛我,永遠只喜歡我,絕對不會喜歡上別的女人?”
久木正要再說“當然”,凜子兩根纖細的指頭突然壓住他的喉頭,一下子他呼吸困難憋得直咳。黑暗中只見凜子雙眼瞪着他:“騙人!還說什麼永遠永遠愛我,騙人!”
“我沒騙你!”
久木撫摸着被戳過的喉頭說。凜子猛地搖頭。
“你剛才說不可能永遠不變。”
的確,要保證未來永恆不變久木也沒有自信。
“那你呢?”
這回,久木稍微沉下身子,手指按在凜子左邊鎖骨的上方。脖子纖細脖筋緊繃的女性在鎖骨上方會有個小小的窪陷,正好是食指尖戳進去的深度,裸體時那個凹陷看起來特別性感。
“你也永遠不變嗎?”久木用食指摸到那個凹陷。
“當然不變。”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變?”
“我只愛你,絕對不變。”
久木戳了一個鎖骨上方的凹陷,凜子發出小聲的悲鳴:“好痛!”
“最好不要說絕對,連你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
“好過分,你是說你不相信我?”
“只要活着就不能斷定永遠不會變。”
“那,我們也只好死!除了在現在這最幸福的時候死掉,沒有別的方法吧!”
凜子性急地說完,就緘口不語。

四周悄然無聲,這就是濃蔭深處的別墅之夜。但就像黑暗中仍可見明亮一樣,靜寂中也有聲音,夜空中雲的流動,院中的樹葉落地,房間的木材慢慢腐蝕等等,各種各樣的動靜重疊變成細微的聲音傳過來。
久木傾耳細聽這靜寂中的聲音,凜子輕輕扭轉身軀。
“在想什麼?”
“沒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凜子低語:“不過,我不要!”
久木轉頭看她,她又低語:“我不要那種死法。”
凜子似又想起武郎和秋子的兩具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不論是怎樣的幸福絕頂,那種死法都太慘了,那個樣子讓人發現,太叫人心痛……”
“遺書上寫着‘請不要找尋我們’。”
“就算不讓找,總有一天也會被發現的,反正都要被發現,還不如乾脆死得漂亮一點。”
那確實很理想,但終究不過是活着的人的願望。
“或許要死的人不會想那麼多。”
“可是我不要,絕對不要!”凜子情緒激動,從被單中探出身子。
“我不在乎死,只要和你在一起,隨時都可以死,可是不要那種死法。”
“但發現得晚的話,誰都一樣會腐爛。”
“即使腐爛也可以不長蛆吧!至少在長蛆之前得讓人發現兩個人在一起,對不對?”
老實說,久木從沒想過去死,更別說死後的樣子。
在這世上活着,明知總有一天會死,但還不願意鑽牛角尖地去想,就連去想這事本身也覺得可怕。可是不知為什麼在和凜子對話過程中,他過去對活着的執着漸漸變淡,不再覺得死是那麼恐怖,反而覺得是離自己很近的東西了。這種寬慰從何而來呢?為什麼和凜子在一起就不覺得死是那麼可怕了呢?
久木慢慢脫掉凜子的睡袍和內褲,緊緊抱着一絲不掛的她。

  此刻,久木的胸、腹、股都和凜子緊密貼合,彼此的手纏繞在對方的背上、脖子上,兩腿也緊緊交纏在一起。兩人的肌膚與肌膚之間,緊密得沒有一絲空隙,每一個毛孔似乎都相互觸合到了一起。
“好舒服……”那是發自於久木全身皮膚的嘆息和愉悅。
沉浸在那源源不斷自體內湧出的快感中,久木再次發現,肌膚相親的觸感在帶來心靈安適的同時,也讓人產生某種看破一切的達觀。只要沉浸在女人身體這光滑柔軟的溫潤觸感中,失去意識甚或死亡,也不那麼恐怖了。“對了,”久木對着凜子柔軟的肌膚呢喃:“如果這樣或許會死的比較安然。”
“這樣?”
“這樣緊緊抱着不動……”
在女人肌膚包圍中,男人變得極其安穩心靜,不知不覺中變成母親懷裡的少年,變成胎兒,變成更早前的一滴精液消失不見。
“要是現在死就不可怕。”
“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怕。”
久木同意凜子說的話,但他突然有些不安,怕就這樣被帶進甜美倦怠的死亡世界裡。想要擺脫這種心境,久木再度緊抱凜子,凜子被抱得喘不過氣,掙脫他的手臂大口喘氣。就這樣似抱非抱的狀態,彼此只有胸、腹和大腿部分相碰觸,久木閉起眼,“好靜……”
話聲乍斷,再次置身夜的靜寂中,幽暗比想像的更濃、更深。
“來到輕井澤真好!仿佛心情也得到了洗刷。”

  對梅雨季節的輕井澤敬而遠之的人很多,但久木反而喜歡上了這個季節的輕井澤。因為是暑假前,除人影稀疏外,雨水濕潤的綠陰靜謐,可以滋潤都市生活中疲憊的心。那惹人憂鬱的雨也滋長了治癒遊人暑熱的茂密樹林以及匐匍於樹根之間的青苔。當然,下個不停的雨偶爾也會讓人心緒低落,容易陷入鑽牛角尖的情緒中。
凜子看過武郎和秋子的絕命之地後,就被死的形象纏住,談起種種有關死的話題,這也跟厚厚的雲層和長期陰雨有關。
“那我們就一直待在這裡好嗎?”
聽凜子這麼一說,東京街景和公司生活慢慢在久木腦海中甦醒。
“恐怕還不能那麼做……”
兩個人在這雨中的輕井澤再多留數日的話,好像連班也不想上了。
“夏天人多,我想秋天再來。”
凜子說完,又緊抱住久木,觸及她那柔軟的乳房,久木又想要她了。
想過太多的死之後,就想得到絕對的活着的證據。在感受性愛快樂的同時狂奔於耗盡所有精氣的行為中,肯定可以抹去對死亡的不安,更彰顯此時此刻活着的實感。
靜寂的夜裡,兩人都需要這種麻醉劑,在樹木環繞的家中,像野獸般專心交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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