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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淳一:失樂園11:空蟬
送交者: 浪漫櫻花 2004年03月15日19:10: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失 樂 園

(日)渡邊淳一

第十一章 空 蟬


1.匿名控告信

  俗語云“梅雨停後十日晴”。
出梅以後十天內,猛暑乍然來訪,連日都是大晴天。曆書上已是七月下旬,從“桐始結花”轉為“土潤溽暑”,也就是所謂的三伏天。這個時候,柏油路縱橫的東京從一清早起就是陽光燦爛,白天氣溫動輒超過三十度,到了深夜都不下二十五度。 還在為梅雨季節的鬱悶和壓抑而嘆息的人們,惑於突然來訪的盛夏陽光,在暑熱中喘息,拭着滴落的汗水,像枯萎的花朵般垂頭喪氣。
同樣是夏天,竟有梅雨和三伏這樣迥異的兩個節氣,說奇怪也奇怪,人們心情隨之驟然而變也不無道理。
自然,梅雨時下個不停的雨和陰霾的天空讓人心情也變得濕冷,梅雨過後太陽大放光彩的瞬間,過去的鬱悶也一古腦地拋掉,人也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當然,情緒和行動明顯轉變的是小孩子和年輕人,大人們卻不會因為盛夏的太陽一出現就輕易改變行為模式。
許多上班族換上短袖襯衫,手上掛着西裝外套,一邊擦汗,一邊擠在超負電車裡趕去公司上班。上午氣溫已超過三十度,從站前通往地下街的樓梯角落,從大廈屋頂懸掛下來的廣告布幕,在急步前行身着無袖洋裝的女人肩頭,暑熱都占有一席之地。

在暑熱的一天即將結束的下午時分,久木被叫去公司的董事室,常董拿給他一封信。
“叫你來是因為我突然收到這個。”
久木拿起扔在桌上的信,幾張信紙的開頭用粗體影印體寫着“有關久木祥一郎之身家調查”的字樣。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身家是個人身世家庭等一切背景情況,也就是說這是一份有關自己的調查報告NC128。可是為什麼現在有此必要調查自己呢?他覺得奇怪,打開一看,開頭就是“這兩年來的罪狀”。
久木霎時屏息靜讀。

貴公司前出版部長久木祥一郎,前年底利用受託為東日文化中心臨時講師之機會,強行接近當時同為中心書法講師之松原凜子,明知其為有夫之婦,仍數度打電話至其宅,花言巧語勾引對方。

久木讀着,不禁心跳加速,掌心冒汗。究竟是誰寫的?這明顯是什麼人寫的有意中傷的黑函。久木慌忙抬頭,見常董坐在桌前,佯裝不知情地抽着煙。久木急於了解恐怖事物般繼續往下看。

去年正月以後,該員頻頻約會女方,終於在同年四月誘至市內某大飯店,強迫發生性關係。

久木看到這裡,不覺緊握拳頭。他實在不想看這寡廉鮮恥的文章,如果可能,真想當場撕毀燒掉,可是常董就在眼前,而他自己也關心後面還寫了些什麼。

之後,該員即利用純稚的女方,以密告其夫為威脅,頑強邀約,強索各種性關係。進而在本年四月,做出令女方穿鮮紅長衫之變態行為,拍攝各種照片後將其軟禁,不准其回家。

寫成這樣已經不是中傷,而明顯是脅迫。姑且不論是誰寫的,總之是相當憎恨自己的人所寫的極其卑鄙的挑戰書。久木氣得渾身發抖,仍有點害怕地繼續看下去。信中還寫着他哄騙有夫之婦,現在在市區內租下公寓,與之形同夫妻般同居,導致對方家庭破裂,老實的丈夫遭受極大的身心傷害等等。
最後則以“貴公司讓如此喪盡天良之人擔任要職,並委以重任的經營態度值得懷疑,應明確追究其責任”做結。

久木目光才離開信紙,常董便迫不及待地從桌前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久木看着他坐下,先是一低頭:“很抱歉!”
不管怎麼說,這種信寄到公司讓上司過目,也是久木處事不慎所致。暫且不說內容屬實與否,光是讓這種無聊事使上司心煩,他就非得先道歉不可。
“這是突然寄給我的。”
常董解釋他為什麼事先拆閱,因為信封上確實寫着“調查室負責董事啟”。
“當然,我並不會完全相信這封信里的內容。”
常董又點燃一根香煙後:“我想這應該是某位對你有私人怨恨的人所為……”
信不是寄給久木本人,而是寄給他直屬上司,的確是別有用心。
“你知道是誰嗎?”
久木思索着身邊的人。首先清楚知道他和凜子事情的只有衣川一個,但他覺得衣川不會做出這種事。另外,調查室的同事或許略知一二,但不可能了解得這麼清楚,而且追打已經被貶職的人,落井下石也太沒意思。如此深入了解他和凜子之事而中傷的,只有兩個人。是太太,還是凜子的先生?……
久木還在思索,常董已經開口:“我個人覺得這樣做很無聊,但既然寄到公司來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這是什麼意思?久木不覺抬起頭,常董眼光略顯躲閃。
“當然,這是你個人的隱私,我也不好干涉,但因為信中特別提到了公司的態度問題,難免要追究一下……”
“追究什麼?”
“對於這封信的內容,你覺得怎麼樣?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當然……”
久木迅速在大腦中整理一切。這封信的內容固然極其卑鄙、誇大而且充滿惡意,他和凜子都可以斷然予以否定。但若問到底是否真有其事,卻很難說清楚。他雖沒有像信中所說的那樣強行搔擾對方,但和有夫之婦發生關係,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完全是單方面對我的惡意攻詰,故意渲染歪曲誇大事實。”
“對方或許是有這個意圖。一般情況下採取這種做法就是為了困擾、誣陷對方的。”
“我絕對沒有強行求歡、軟禁對方這些事實。”
“我知道,我想你也沒有那麼做的勇氣。”常董挖苦似地笑笑後:“但和這位女性關係親密是事實吧!”
2.工作調動

  久木一時難以承認,常董捻熄正吸着的香煙說:“其實因為收到了這封信,我也私下問過公司里的人。” “問過我的事?”
“他們說的當然沒這封信那麼詳細,不過看起來,你真的是從家裡搬出去,和那女的在外面同居……”
八成是調查室的鈴木或其他人被常董問到時泄露出去的。
“是這樣吧?”
聽到追問,久木閉口不語。對於同樣的事實,理解方式也會因人而異。

  久木和凜子的愛強烈到死也無悔,他們自己認為那是即便上帝也難以干涉的純粹的愛。但是換個角度去看,就會被認定為單純的外遇,是悖離世理倫常的極不道德的行為,加上勾引、淫行、變態等卑鄙誇大的形容詞,更讓人產生嫌惡骯髒的印象。 在這一點上,或許久木他們過去只想到自己的立場而忽視了一般人的看法。
久木反省之時,常董苦笑着說:“不過,你還真有女人緣哪。”
“哪裡……”
“真羨慕你,我倒也想收到一封這樣的信看看。”
常董笑着,但表情中有些微的嫉妒和揶揄。
“無論怎樣,這信還是先還給你吧!”常董說着,遞出信封,看見久木把它塞進口袋後,突然換個語氣鄭重地說:“對了,這和剛才那信沒有關係,是想和你商量看能不能去共榮社那邊。”
久木一時不明白他的真意,反問道:“去共榮社?”
“九月起好吧!你去那邊。”
共榮社是分管總公司商品管理和流通部門的子公司。
“是要我過去嗎?”
久木再次確定,常董輕輕點頭。
“事出突然,你大概很驚訝吧!不過因為你正進行的昭和史企劃出版遇到些困難,所以……”
“真的?”
“那項企劃取消的話,想必你也騰出手來了。”
常董的話簡直是晴天霹靂,完全出乎久木的意外。久木為了平靜一下心情,暫把視線瞥向飄過雲朵的窗外,然後才重新面對常董。
“昭和史的企劃有困難是什麼意思?”
“當然公司有意繼續推進這個企劃,也大致研究過你提出的出版計劃,你也知道現在銷路沒有把握,就連文文社那邊都很艱苦,所以認為暫緩的意見占大多數。”
的確,在這個疏離文字的時代出版二十卷全集是樁冒險的事,但久木企劃的是以人物為中心的昭和史回顧,內容和其他出版有很大差別。
“已經最後決定中止計劃了嗎?”
“很遺憾,上次董事會上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作為我個人還是想儘量保留的……”
常董一副遺憾不已的口氣,但誰知道他到底有多堅持?久木聽着,漸漸生起氣來。
“去共榮社是因為昭和史企劃作罷?”
“也不只是這樣,你在目前這個階段去觀摩一下流通方面的業務也不壞吧!”
“這個我明白,可過去我一直擔任編輯工作,對那方面完全沒有涉及過。”
“不過今後什麼都應該學習學習才是。”
常董說的似乎合情合理,但為什麼獨獨把久木調到毫無淵源的單位去呢?
“還是因為這封信的關係吧!”
“絕對不是,我們公司不會去干涉那種私人的事情。”雖然常董否認,但久木卻無法輕易相信。
“總之,先讓我考慮考慮。”
久木只說了這句,便告辭出來,回到調查室。奇怪的是房間裡自鈴木以下全員到齊,仿佛正等着久木回來。故意要打破那詭譎的靜謐氣氛,久木爽朗地說:“要跟各位告別NC128!”
村松和橫山突然轉過頭來看着他,只有相當於室長的鈴木像沒聽見似的垂眼俯首。
久木徑直走到鈴木面前,施了一禮:“剛才常董叫我過去,告訴我自九月起調到共榮社。”
鈴木緩緩抬起頭來,但眼睛仍避開久木。
“理由是董事會已經決定中止昭和史的企劃,所以……”
久木感覺到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仍故作平靜地問道:“鈴木兄早就知道了吧?”
“哦不……”鈴木立刻搖頭,略帶歉意地說:“我是聽說企劃可能中止,沒想到這麼快,總之這是由董事會做出的決定……”
久木突然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到鈴木面前。
“這樣一封怪信寄到公司里來了。”
鈴木瞥了一眼,隨即把視線移開。
“說來丟人,連我個人的事情也給公司帶來這麼多困擾。”
“這個我不清楚。”
的確,鈴木或許沒有直接看過這封信,只是基於調查室負責人的立場回答上面的質詢罷了。
“以這種方式被人告發,或許此次異動與之有關。”
明知道這種事情不需要說穿,但現在的心情是不吐不快。

當天下班後久木直接回到澀谷。若在平常,得知預期外的人事異動後,多半會和好友喝喝酒,發泄一通怨氣,順便商量一下今後的打算。但是久木現在沒有剖心知腹的朋友。調查室的同事雖然交情不錯,但鈴木似乎和常董串通一氣,村松和橫山這一陣子也有些疏遠。同時入社的同事容易溝通,但他們不是在營業部就是在總務部,都不在編輯部。這樣一來,水口之死更顯得意義重大,他如果還在,事情也許會有一些轉機。但現在懊悔也毫無意義。
無論如何,都是因為牽扯到自身與女性的關係,這些對同性朋友很難啟齒,到最後能真心交談的只有凜子。

3.決定辭職

久木回到房間時,凜子剛開始準備晚餐,訝異他比平常回來的早。
“我馬上就弄好!”
久木製止她,拿出信來:“今天常董拿這個給我看。”
凜子不明所以地站着看信,但很快驚呼起來:“這怎麼……”
“你先看完!”
凜子繼續看着,表情逐漸僵硬。看完後,臉色有些蒼白地恨恨一句:“好過分……這種東西誰寫的?”
“你想是誰?”
“肯定是恨你的人,”凜子說着,凝視空中一點,“難道是他……”
似乎凜子想到的也是同一個人。
“會不會是我……”她沒說出“先生”,但久木已充分了解。
“也不是沒有另外一個可能。”
“你的?”
她也沒說“太太”,她視線飄渺,突然說:“不過,也許錯了。”
久木的太太雖然也恨久木,但更可能是心已死,所以要求離婚,如果現在她向先生的公司密告先生外遇的醜聞,對她也沒什麼好處。但是凜子的先生似乎仍執着於凜子,因此對久木一定還抱着深深的奪妻之恨與憤怒。
“他對你去文化中心造成我們親近的機會很清楚,而且應該只有他知道紅衫的事。”
“信里還說什麼你照相了什麼的,干那種事的人是他呀!”
“從寫法和內容看來,是他沒錯!”凜子雙手緊握信紙:“太過分,太卑鄙了!”
“至少該直接寫給我嘛!”
“他就是要害你,太奸詐了,我絕不原諒他!”
不知為什麼,凜子愈生氣,久木反倒愈清醒。先前沒有人為此生氣,久木一直自己在那兒生氣,現在凜子替他憤憤不平,久木得到了安慰,也有餘力去思考凜子先生的心態。
“我要去跟他問個清楚,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他!”
久木伸手制止住欲奔向電話的凜子,“等等!”
現在再跟凜子先生說什麼都已於事無補。他先把情緒激動的凜子安頓在沙發上坐下來。
“今天上面要我去子公司。”
“你?”
“是負責公司商品管理和流通業務的共榮社。”
“為什麼要去那邊?現在不是正做着別的工作嗎?”
“因為我着手進行着的昭和史企劃被中止了,他們說我手裡沒活兒正好去那邊。”
“可那都是他們獨斷專行呀!去那邊會怎麼樣?”
“完全沒有做過的業務,不過去看看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恐怕很不好過。”
“那就別去了。”凜子窺伺久木的表情,“你不想去吧?你不願意去吧?”
“當然……”
“那就明白拒絕呀!”凜子說得簡單,但身為上班族,幾乎不可能拒絕上司決定的人事安排。
“不能拒絕嗎?”凜子視線落在信紙上,“不會是因為這封信的關係吧?”
“他們說不是……”
“可是,你覺得是吧?”
“我也搞不清楚,總覺得是有點影響。”
“過分!好過分!”凜子抓住久木的雙手搖晃着說,“這樣正合他意,照他的計劃挨整結果犧牲的是你自己,你甘心嗎?……”
久木當然不甘心,但又能怎麼樣?他正絞盡腦汁考慮該怎麼辦才好,凜子卻斷然地說:“絕對應該拒絕掉,不行的話,辭職就是了。”
久木正面直視凜子反問道:“你是說真的?”

其實想辭職的念頭,從今天常董告訴他外調子公司時就已潛藏在他的意識里。甚至在更早些時候,在被貶到調查室時就已萌生辭意,隨着和凜子的關係加深,愈發難以分手,這念頭愈強。如今凜子斷然說辭職也無妨,使這種念頭一下子變得現實起來。
“那我就辭了?”
凜子一句話點醒過去一直盤梗在久木心裡的念頭。
“那我就真的要辭職!”久木說完,再次確認凜子的意思,“辭職可以吧!”
“當然,我贊成!”
雖然點頭稱讚,但久木心裡卻也期待着凜子說“不要辭”。
久木現在已經確定了百分之九十的辭意,但剩下的百分之十仍彷徨不已,如果凜子說“不要辭”,反而會激使他堅持要辭。
“這樣在公司呆下去我也將一事無成。”
“再怎麼解釋都沒用吧!”
“怎麼解釋?”
“就算我去找那位常董說明情況……”
“千萬不可以。”
真那樣做,反而成為公開宣布他和凜子的密切關係了。
“公司這種地方就是這樣,一旦發生這種事,再也沒有機會出頭。”
“對不起,”凜子深深垂下頭,“因為我才鬧成這樣。”
“不是的……”
現在再說誰對誰錯也沒用,如果說真的有錯的原因,就只能說是他們彼此愛得太深。

決定辭職以後,久木的心情仍搖擺不定。
這件事確實讓他對公司深感失望,無心再做下去,但是上班族要離開工作了近三十年的公司,仍然會有無限感慨。如果是到了年齡退休離開也罷,像他這樣已經五十多歲了,還差幾年就可以退休的時候辭職,總覺得有些可惜和不忍。久木就在這心情搖擺不定、沒有清楚表示辭意的狀況下過完了整個七月,當然這背後也有着要辭職隨時可以辭的盤算。但是進入八月以後,要去子公司的日子迫在眉捷,負責人事的人又來告訴他具體的條件,讓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最初被告之要去共榮社時,他還以為是用外調的形式,但問清楚後,才知道是要完全變成那邊的職員,薪水也只有現在的七成左右。遭到如此冷遇,對公司還有什麼依依不捨的。
心情上久木完全傾向辭職,沒有斷然走出這一步,是因為擔心以後的生活。久木目前月收入近百萬日圓,其中一半給了太太,可一旦辭職就完全沒有收入了,當然是有些退職金可領,但那也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會用完。在這種狀態下,他和凜子的生活能維持下去嗎?
左思右想的結果,竟然失去了辭職的勇氣,凜子察覺到了這一點,問他:“是擔心錢的事吧?”久木被她一語言中而支支吾吾,凜子明快地說:“如果是錢的問題,你不要擔心,我手裡也有點存款。”
是去年年底她父親過世時分到的一些遺產吧!
“辭了也就辭了,總會有辦法的。”這件事倒是凜子這邊遠為堅決大膽。並不是受到凜子的牽引,但凜子的話確實成為他的支撐。

4.擺脫一切束縛

八月初,就在大家準備放暑假前,久木打定主意走進常董的辦公室,告訴他自己要辭職。
“這又是為了什麼?”常董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光是看到他那驚愕不已的樣子,久木就有出了口怨氣的感覺。
“不好意思再給公司添麻煩。”久木故作慎重的說法,讓常董更慌。
“沒那回事,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人到那邊去,可以為商品管理和流通多出新點子那該有多好,可是……”
“多謝您的好意,可是我只懂編輯,到那邊只會礙手礙腳。”
“你不要妄自菲薄。”
“不,是別人瞧不起我。”
常董睜大眼睛,久木不理會他。
“長久以來承蒙照顧,多謝。”
“你別那麼快決定,先冷靜一陣子,再想一想怎麼樣?”
“這是我充分考慮後的結果,無論如何,請您批准我的請辭。”
久木知道自己相當亢奮,但走到這個地步也就再無退路。他站起身,行個禮後,不再理睬愕然的常董,徑自出來。到了走廊獨處時,久木長長吐了一口氣。漫長的上班族生活中對着常董大聲說話,這還是頭一回,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久木此刻陶醉在那份舒爽快感中,但同時覺得自己做了無法彌補的錯事。
“唉!算了……”
他告訴自己,回望一眼董事辦公室,昂然踏向電梯。

  久木向公司提出辭呈時,凜子身邊也發生很大的變化。凜子先是質問她先生是否寫信到久木的公司,但沒有結果。當然凜子在電話里逼問得很緊,她先生只是一味堅持說“不知道”。
“明擺着是他做的,卻一直裝蒜!”
凜子氣在心頭,但也拿不出是他寫的證據。從動機、從內容都看得出來確實是他,但字是電腦打的,無從辨認字跡。當然也可以從信紙和信封追蹤,或許能弄清楚,但又不是刑事案件,這樣做就太小題大作。
久木之所以不想再追究下去,是因為縱使凜子先生是犯人,也無法改變他決定辭職的事實。
“算啦!”現在輪到久木勸慰凜子,但凜子怒氣難消。
“真沒想到他是這麼卑鄙的人。”
凜子愈是詆毀她先生,久木愈加清醒,似乎了解她先生的感受。雖然寫黑函確實卑鄙,但老婆被人搶走,搞到在外面同居不回家。憎恨對方、想毀掉他的工作也不無道理。
“這次我是下定決心了!”凜子果然地說,“我要和他離婚!”
“他不是不答應離婚嗎?”
“他不答應也無所謂,反正我要把離婚申請書寄給他。”
“光是這樣……”
“區公所不承認就不承認,反正我就是要明白地表明我和他分手。”凜子處理事情總是理由明快迅速果斷。既然凜子決定要寄離婚申請書,那麼久木自然也必須做個了斷。在此之前是太太提出要離婚,但他沒回應,這事就一直懸着,但現在是該乾脆做個了結的時候了。
“那我也離婚。”
久木說完,凜子驚愕地回頭望着他。
“你不需要……”
“不,是該做個了斷了。”
“你真的也要?”剛才還表示他不必離婚,可現在凜子卻自然綻開了笑容:“那,我們兩個都可以恢復單身。”
“是啊,就無所謂變心外遇什麼的了。”
“我明天就去區公所拿離婚申請書,只要簽字蓋章就行了。”
久木見到過的離婚申請書上另外還有兩個證人簽名的地方,不過,這由對方找人簽就是了。
“只要寄去申請書,就可以傳達我想離婚的意願了。”凜子一旦決定便立刻行動。

  第二天她就到區公所,拿回兩份離婚申請書。 他們各自在上面簽名蓋章,凜子的寄到她先生那裡,久木的送到太太那裡,手續就算結束。
久木在離婚證書外還附寄一封短信。他還沒告訴太太要辭職,因此信上告訴太太八月底就要辭職,並為拖延在離婚申請書上簽字表示抱歉,末了還加上一行——讓你百般困擾,我實無惡意,亦不會虧待於你,祝好。
寫到這裡,和太太共度過的漫長歲月重現眼前,眼眶不由一熱,“無論如何,那一切都結束了。”久木這麼告訴自己,在把離婚申請書投入郵筒的那一刻,體會到猶如卸下一大重荷似的解放感。就此擺脫家庭的框限成為自由之身,為人夫的立場也隨之消失,重又回復做一個單身男人。
倒不是說過去感到家庭是個重擔,為人丈夫的立場很辛苦。縱使多少有些麻煩,但這點小問題誰都會遇到還不構成困擾。然而現在離婚成為事實,可以不用再去考慮家庭以及太太的事情,突然覺得像飛鳥展翅般輕鬆。當然這種解脫感的背景,也受到辭掉多年工作的很大影響。從明天開始,他不必匆匆忙忙地趕去上班,不必面對上司討厭的嘴臉,也不用附和不投機的話題。從今以後他和凜子手挽着手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必顧慮任何人。

久木突然有種像漫步雲端的浮游感,愕然自由如此輕易到手。沒想到他只不過向上司說聲辭職,寄離婚申請書給太太,就擺脫了這世上的一切束縛,得以享受自由與奔放。
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過去從沒發覺呢?
久木訝異自己的愚昧無知,但緊接着又發現一個非比尋常的孤獨世界在眼前展開。確實,今後幾點起床,穿多麼休閒的衣服,到任何地方晃悠都無所謂。但是可以過這種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生活的另一面,也是失去公司同事、相關親友,甚至妻子兒女的孤獨。
“我現在變成一人了……”久木頭一次切實感覺到獲得了自由也就相當於自己被世間隔絕孤立。

5.閒適不安的日子

凜子也同樣被孤立感籠罩。 她主動寄離婚申請書給先生,並通知娘家母親,到此為止的確很像她行事果斷的一貫風格,但反彈也立刻形諸表面。
進入八月後不久,因為是凜子父親過世後的第一個中元節,凜子打算回娘家掃墓。她打電話回去問大家什麼時候一起去掃墓,母親反問:“你也要來嗎?”
“你不覺得她的問法太過分了嗎?”
母親那簡直就是說“你不要來”的口氣,讓凜子大受打擊。
“她是氣我簽了離婚申請書,但這和為爸爸掃墓毫無關係嘛!”
的確,只是因為寄出了離婚申請書就限制她去為父親掃墓,她也太可憐了。
“大家都想將我排除在外。”
聽凜子說,從她離家和久木同居後,母親、兄嫂還有親戚都把她當罪人看待。
“我到底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聽着凜子發牢騷久木無話可說。
拋棄丈夫投入別的男人懷抱,是身為人妻不可原諒的過錯,但從凜子的立場來說,拋棄虛偽的婚姻生活,擁抱真實的愛,才是忠於自己心靈的行為。從愛的純粹這點來看,凜子是對的,但從世間倫理道德角度來看,她則是不貞不潔的女人。“這下我和娘家也斷絕了關係,真正是孤獨一人了。”
聽到凜子的呢喃,久木不覺緊緊握住她的手:“不只是你一個人……”
久木也同樣是孤獨一人。

  從中元節到八月底,久木咀嚼着自由與孤獨度過。 公司那邊決定做到八月底就退休,原來的剩餘休假加上中元假期,他實質上幾乎都處於休假的狀態。在盛夏溽暑中,他過着許久不曾體味的暢快日子,但同時也是完全告別公司家庭的孤獨日子。
整天和凜子待在房間裡,久木才發現自己在那冗長的上班族生活中身心是如許疲累。不要說晚上,就是早上中午,只要想睡就可以盡情睡個夠,偶爾貪睡到忘記吃飯的程度。即使如此,有時早上猛然睜開眼還會乍想“得早點起來上班去”,但緊接着又提醒自己“已經可以不去了”。每逢這時由衷感受到自由的喜悅,但緊接着又會產生只有自己被排斥在社會之外的疏離感。每天早上望向窗外,看到快步走向車站的上班族人潮時,這種感覺就更強。說來說去,只有跟着那撥人潮去公司,才能保證一天的生活和家族的安泰。想到這一點,久木頓覺自己失去的太多。

日子就在這閒適與不安交織中流逝。在形同寓居的日子裡,久木只主動外出過一次,是去見文化中心的衣川。以前多半是衣川打電話約他,只有這一次是久木主動邀衣川。久木還沒告訴衣川辭職和離婚的事,他想總有一天要告訴他,但老實說,他還是有點怯於解釋。
奇怪的是,辭職以後再到上班時去的餐廳酒廊,總是有點畏縮,其實錢照付,沒什麼好顧慮的,但總好像覺得自己不受歡迎而畏首畏尾。那天也是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才決定約衣川到以前一起去過的銀座的小餐館,並坐在吧檯前。
八月已接近尾聲,酷暑也似告一段落,餐館裡客人不少。兩人用啤酒幹了杯,聊了一陣子雙方都認識的朋友的話題後,久木斷然地說:“我已經決定辭職了。”
衣川愕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久木自顧說着事情的經緯。
衣川默默聽着,等久木一席話結束,迫不及待地問:“你這麼做行嗎?”
“什麼行不行?”
“不後悔嗎?”說不後悔是騙人,但現在再怎麼做也於事無補。久木微笑點頭,衣川突然壓低嗓音問:“以後有地方去嗎?”
“沒有……”
“那你今後怎麼生活?”
“反正總會有辦法的。”說了以後,才發覺這句話和凜子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如果離婚正式成立的話還得付贍養費吧?”
“還有世田谷的房子,問題不大。”
“全部給嫂夫人?”
久木點了點頭,發現自己這一個月來對金錢物質的執着心也淡了。
“都到了這把年紀,你也真是與眾不同。”
“是嗎!”
“一般來講到我們這個年紀,多少能分清輕重,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當然也想談談戀愛,看到好女人也會想去勾引。但是迷上女人,連工作地位都不要了,那不是血本無歸,真要是這樣,那和街邊發情的貓狗無異。”衣川說的沒錯,但太過嚴苛,好像有婦之夫愛上別的女人,一頭栽進愛情中是相當愚蠢的行為,如同發情的貓狗一樣。
久木緘默不語,衣川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了些。
“唉,喜歡上一個人也沒什麼,但要適可而止呀!”
說完,又向老闆要了冷酒。
“真沒想到你竟如此純情!”
“純情?”
“不是嗎?迷戀上一個女人,連地位、收入和家庭都不要了。”
這與純情不同,是打從身心深處相愛相戀的結果。他想告訴衣川,但覺得用語言難以表述,乾脆保持沉默,衣川反而幽幽地說:“也許我是在嫉妒你。”
“嫉妒我?為什麼?”
“她確實是個好女人,如果你不出手,或許我就要追了,實在可惜……”
衣川向他傾訴感情的事這還是頭一遭。
“既然被你搶去了,我也只有死心。”
久木繼續緘默,衣川想起什麼似的:“前些天她來找過我。”
“到文化中心?”
“四五天前吧!她突然來訪,說如果可能的話還想從事教書法的工作,所以接到你的電話時還以為是為這事。”

6.恐懼歲月

  久木不知道凜子一個人去拜訪過衣川。
“她很頑強,大概是看你辭職了,想找份工作吧!”衣川停了一下,又說出意想不到的話:“當時她還問我你太太在哪裡上班?”
久木以前跟凜子講過太太在陶器廠當顧問,但沒多說。
“她問了兩次,我只告訴她在銀座的美裝堂,不要緊吧?”
“沒什麼……”
寄走離婚申請書後太太也沒說什麼,也不覺得有過什麼特別的麻煩,為什麼凜子要問這個呢?久木正覺得奇怪,衣川上身輕靠過來:“跟你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她看起來更漂亮了。”
談到的事關繫到凜子,久木又不能明確表示有同感,只顧盯着吧檯的白木頭看。
“她變了,或許是你使她變了,以前她都拘謹得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樣子,現在卻風韻迷人,十足的女人味兒……”
開始喝冷酒的衣川有點醉意,眼神飄渺:“或許你每天看着沒有感受,但她胸口那麼白嫩,這樣說可能要挨你罵,不過真的感覺那肌膚好像有吸引力似的。”
凜子究竟穿着什麼樣的衣服去找的他?平常她多半穿素色洋裝,也可能因為是夏天,穿着領口比較大的衣服去的吧。
“接待處的女孩都說,她是妖艷甚於漂亮,那種妖艷的感覺,女人看了都打哆嗦。”衣川這樣誇人還是頭一次,久木覺得好像在說自己似的低頭不語。
“她也比以前瘦了,脖子細細的,不過這樣反而更性感……”
凜子這陣子確實因為天熱而沒有食慾。
“她那樣子就是所謂的紅顏薄命吧。”
“薄命?”
“她走時低着頭,看那背影有些脆弱無依的感覺,讓人有點牽掛……”
衣川一口喝乾冷酒,有點自暴自棄的口氣:“唉,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啊!”
在小餐館吃喝一頓後,又轉到酒吧繼續喝,衣川談着自己的工作,久木只有洗耳恭聽的份。男人失去工作,就連話題也少了,在那種落寞的感覺中走出酒吧,分手時衣川特別叮嚀:“小心,保重啊……”
他的語氣和剛剛不同,讓久木感受特別親切。久木輕輕點頭,衣川主動伸手握別。輕輕和他握手道別,久木這才發現自己是頭一次和衣川握手,感覺詭異。那握手究竟代表什麼意思,衣川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來,“保重啊”也說得特別親切,留在久木心中久久難以忘卻。

  在回家的車上,久木一直想着這事,但不得其解。回到澀谷房間,已經十一點了。 他先進浴室泡過凜子為他準備的熱水澡,換上睡袍,躺在沙發上。電視裡正播着新聞,他降低音量,喝了一口啤酒後,對站在廚房的凜子背影低聲說:“我剛才和衣川在一起。”
凜子猛然回頭看他一眼,立刻又沒事人一般繼續泡茶。
“他說你變得非常漂亮。”
“他就會這麼說。”
“你去求他找工作?”
“以前求過他,一直沒回信兒,反正去試試,不行也無所謂。”凜子端着自己喝的咖啡,並坐在沙發上。
“跟他說我辭職了,他說我糊塗。”
“那也太過分了。”
“他嘴巴是壞,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久木說着,眼睛還盯着電視。
“你問他銀座的店?”
突然一問,凜子似有心理準備,乾脆地回答說:“我去見過你太太了。”
“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一直想見見她……”
去看心愛男人的太太,那是怎樣的一種心理?作為第三者她當然會好奇,但直接去見還是夠大膽的。久木也對凜子的先生感興趣,但卻沒有主動去看他的勇氣。
“我只是遠遠地看一眼而已。”太太現在正在銀座的陶器店幫忙,看到她並不難。
“很好的一個人。”
聽凜子這麼說,久木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我好像明白你為什麼喜歡她,她到現在還是很苗條,做事也利落……”
太太外出工作後是變得年輕了些,但畢竟是五十多歲的女人,和凜子幾乎差了一輪,說年輕也很有限。
“連那麼好的人也會離婚!當然,弄成這樣都是我不好,可是看到她以後,我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
“害怕什麼?”
“歲月啊!經過十年二十年,人的心情都會改變。你結婚的時候也應該是很愛太太,想和她建立一個幸福家庭的,現在卻變了。”
為什麼這時候還要說這些呢?久木不解,凜子望着窗簾遮住的窗戶的方向。
“早晚有一天你也會對我膩了。”
“絕對不會。”
“會,就算你對我不膩,或許我也會對你膩了……”久木感覺好像突然匕首刺喉一般。

  的確,男人的心會變,女人的心情也會變,此刻,兩人打從心底相戀、互相發誓說永遠不變的愛,未必不會因為歲月的侵蝕而破滅。
“你當初見到你太太時也是這樣愛她吧!”
“不……”
雖然比不上他現在對凜子的感覺,但也確實曾在上帝面前誓言相愛。
“我也一樣,那時候哪想得到會變成這樣。”凜子好像也想起了決定結婚時的情形。
久木什麼也沒說,挽住她的手臂,凜子摸着久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我看,你總有一天也會對我膩了。”
“沒那回事,我這麼愛你,怎麼會膩呢?”
“即使你不膩,我也老了,一天一天地變成老太婆。”
凜子雖然說久木的太太很好,但是在她身上或許仍感覺到老態。
“說!你永遠不變,絕對不變。”
久木想起凜子在輕井澤時也要他說過同樣的話,凜子突然撲進久木懷裡。
“抱我,抱得緊緊的。”她整個人撲過來,久木坐不穩,歪倒在沙發上,凜子把頭頂在他胸前。
“我好怕,好怕!”
他緊緊抱着囈語般低聲呼喊着的凜子,又聽見她在自己懷中低語:
“我們一定是現在最幸福,現在就在最高點,今後不論在一起多久都只有往下走……”
“沒那回事……”
嘴上雖然予以否認,但久木心裡也湧起此刻或許真是兩人處於幸福頂峰的想法。
“我能相信的只有現在。”
凜子看過久木的太太后,知道愛是捉摸不定善變的東西,從而產生出他們的愛此時正處巔峰,隨時會崩潰而逝的危機感。是糾纏在一起的各種不安情緒攪動了情慾吧,還是本就蠢動在兩人之間的情慾受到這種刺激而燃燒了起來?回過神來時兩人早已緊緊相擁在床上。
“永遠愛我,絕對不變心……”

7.死亡約定

凜子此時像是為了消除對愛情不能永存的不安與恐怖而尋求性愛。陶醉在全身舒暢震顫達到高潮的至愛快樂中,比任何牽強的理由和口頭的安慰都有益於擺脫縈繞腦海的不安。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像身體那樣直接而忘我。凜子的肉體禮讚傳達給久木,一氣點燃了之前見到衣川時一再壓抑的欲望,兩人立刻情投意合,竭盡全力拼命地一頭扎進奔放淫蕩的行為里。剛開始兩人緊緊相擁,貪吮彼此的唇,不知不覺中自然結合在一起,那已經變得十分敏銳的女體先就到達高潮。
略事休息後,精神惡魔又跋扈起來,兩人毫不間斷地又糾纏在一起,一陣激狂後,赫然發現兩人頭腳位置顛倒,吸吮愛撫着對方的性器。過了一會兒,他們突然像感應到電流的衝擊一樣,不約而同地將身體調轉回原位,凜子這次迅速騎到久木身上,前後晃動着身軀。向前倒,向後仰,然後再向前倒,只見她嘴角叼着垂下來的頭髮,斷魂絕命般吶喊着達到了高潮。
仲夏夜裡,兩個軀體汗水濕漉光滑,說是肌膚相碰,更像是汗水相激。男人重新跨到女體之上,女人從下面緊緊吸住,男人再也忍耐不住了懇求“我要去了”,女人答曰“來吧”,男人的精氣狂泄而出,而凜子披頭散髮地狂叫:“殺了我,直接殺了我……”
雖在高潮,久木卻霎時屏息。凜子在高潮同時呼喊“殺了我”,是希望死在愉悅極致那一刻。在這個願望中,即有想死在絕對快樂中的欲望,潛藏着如果就此死去,便可以永遠貪享愉悅的貪婪。久木雖然也想像過這種可能性,但凜子此刻的追求方式實在太過激烈。她仿佛早已超越了性愛的快樂與陶醉,從全身血液沸騰遞轉的身體裡發出呼喊。
“快點殺了我吧……”
久木不知如何回應還在叫喊的凜子,只有緊緊抱住她。凜子那輕微快速震顫到達高潮的現象,透過肉體明明白白地傳達給久木。男人與女人就像死屍一樣重疊在一起,置身在高潮的餘韻里。不久,仿佛從陰間幽幽魂轉般,凜子低啞慵懶地呢喃:“為什麼不殺了我……”
久木無話可答,他輕輕抬起上身,正要鬆開緊抱她的手臂,凜子雙手卻緊緊纏住他,“別離開我……”
久木照她說的保持俯抱她的姿勢。凜子緩緩睜開眼。
“就這樣死不好嗎?”凜子的眼中微微含淚,是愉悅至極時流出的淚水嗎?
“和你在一起,這樣全身都連在一起……”
久木意識到兩人身體還結合在一起。
“那我們就這樣去死吧!像現在這樣死,我一點兒都不怕。”
“我們一起死吧!”

  凜子約他去死,他已不再驚慌,反而坦然接受,久木對這樣的自己霎時感到有些狼狽,但很快地又覺得這樣也好。是高潮後的倦怠讓人消極,還是肌膚相親的關係使他縮小思考範圍?總之,他此刻沒有違逆凜子的氣力。
“能和我一起死嗎?”
“啊……”久木含糊回答,凜子再次確認。
“真的可以?”
“可以。”回答瞬間,久木想起被阿部定切下陽物的吉藏。
那時,當他被阿部定問道:“可以勒你脖子嗎?”吉藏或許就如同他現在這樣在情事後的倦怠中回答說:“好啊!”
“好高興哦!”凜子突然用雙手去擁抱他,隨着身體的晃動,仍在凜子體內的久木的陽物滑落而出。
“不要……”
凜子不覺叫出聲來,但久木不予理會,徑自從她身上翻身下來,仰臥在床上,繼續追索着激清的餘韻,凜子卻又像貓咪似地纏到他身上。
“真的和我一起死也無所謂嗎?”
“真的。”久木回答,發現自己的心情變得從來沒有過的溫柔順從。
“我們就是死了也要在一起。”
一邊覺得凜子就是引誘男人赴死的惡魔鳥,但同時又覺得坐在她的翅膀上飛向死亡世界也不壞。
“那就做個約定記號,咬我這裡。”凜子挺起餘熱未退的乳房,久木在上面留下帶着血痕的齒印後,輪到凜子在他胸上齧齧。久木忍耐着輕微的疼痛,告訴自己再也無法從凜子手上逃脫了。
“永遠留着,不能擦掉。”
仰臥時胸口的牙痕隱隱作痛,看樣子凜子咬得相當用力,如果這也是愛的明證,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久木閉上眼睛,凜子又嘀咕說:“現在果然是我們最棒最好的時期。”
的確,久木現在經濟上仍有富裕,尚有一點青春活力,而且自信確實得到了凜子這個此生難求的女人賦予的絕對的愛。即使再多活幾年,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幸福輝煌的時刻到來。今後必將面臨的死亡,不論什麼樣,都不會比和凜子同死那般華麗絢爛而壯烈。
“我從年輕時就夢想着在最幸福的時刻死亡。”
聽着凜子如歌的聲音,久木想起誘使有島武郎去死的波多野秋子。他和有島狀況雖然不同,但有島在人生最佳時期受女性牽引赴死,頗似久木和凜子的情況。
“我們若一起死會怎樣?”
“會怎樣……”
“周圍的人不知會說什麼,身邊的人不知有多驚訝……”
久木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妻女的容貌。
“光是想想就覺得好興奮。”
此刻,凜子已經不是在做自殺夢,而是在自殺行為中看到了喜悅。
“我們兩個就緊緊抱着死,絕對不要分開。”
“那要怎麼做……”
“我們慢慢想嘛!”凜子說得像要尋找屬於兩人的秘密寶貝一般。
“別人一定大驚失色。”
聽到凜子快活的聲音,久木自己也萌生想像身邊眾人驚駭模樣的秘密快感。
“誰也不知道我們要死了。”
久木點點頭,覺得和凜子一起融入那飄浮在床周圍的死亡快樂中的自己可愛而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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