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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淳一:失樂園12:至福
送交者: 浪漫櫻花 2004年03月15日19:10: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失 樂 園

(日)渡邊淳一

第十二章 至 福


1.死的方式

  秋意比季節早一步來到街上。 久木此刻所在的銀座街上,女性服飾店櫥窗里秋意盎然的酒紅色系和咖啡色系服飾增加了,路上行人也多穿着顏色符合秋景的服裝。
季節確實已傾移秋天,陽光雖亮,但力道不強,下午五點過後的現在,隨着微風吹起 ,西天已見暮色。
在這秋天的一個黃昏里,久木走進咖啡廳,要了一杯熱咖啡。咖啡廳位於二樓,透過玻璃窗可以俯視銀座街景。這會兒正是下班時間,上完一天班的上班族保守的西裝群體中,年輕的粉領族繽紛的色彩點綴其間。

正凝望着黃昏中的銀座街景,女侍突然從後邊走出來,久木慌忙轉過頭去。
“讓您久等了。”
穿着白色和粉紅色相間制服的女侍,輕輕叩首,送上咖啡,久木不知為什麼像做了壞事般垂下眼睛,等她走開後,才放心地鬆口大氣。久木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上,另外還有四人一組和二人一組兩桌客人,咖啡廳內很空。才剛過五點,約在此見面的客人還少。久木之所以在意女侍以及旁邊的客人,是因為他口袋裡藏着重要的東西。那是他今天下午去飯田橋某研究所弄來的,久木想到會去那裡,是因為和凜子約好一起死。
要怎麼樣兩人才能相擁而死呢?這半個月來,久木和凜子一直思索着這個問題。看了各種推理小說以及醫學書籍的結果,發現要想兩人一起死只有這個方法。
直到兩天前他們才得出這個結論。
決定和凜子一起做死亡之旅,久木感覺好像又跨越了一堵牆似的。死雖然可怕,但那或許是一個新的旅程的起點,如果這世上所有生物總有一天都必須踏上這個旅程的話,他希望和最愛的人以最美的形式啟程。
凜子說兩人緊緊相擁而死就不可怕,而且是在性愛高潮、快樂絕頂的那個瞬間。雖然彼此都沒有死亡的體驗,但在全身舒暢、彼此肌膚緊密接合時斷氣,或許真的不那麼可怕。

和凜子訂下死亡之約後,久木心裡對死亡的恐懼急速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對死亡漸漸熱切起來的渴望。在華麗鮮明強烈中滿足而死,那是只允許存在於相愛而死的兩個人之間的至福行為。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夠得償這種幸福的願望,他們應該是稀有到十萬人甚或數百萬人中才出現一對的情侶中特別挑選出來的“愛情菁英”。
過去提到殉情,一般印象是因為心愛女性而染於他人的錢財啦或是苦惱愛情不見容世啦等等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結果。但現在已不是近松與西鶴生存過的那個封建傳統的江戶時代。那種貧富差距懸殊,為貧窮負債而悲泣,為身分地位和義理人情所束縛,無以擺脫困境只有選擇一死的時代早已遠去。
此刻,久木似乎明白阿部定身懷心愛男人陽具被警方逮捕時仍面帶微笑時的心情,那應該和決定與有島武郎殉情的秋子在死的前一天照常上班笑別眾人而去時的心情是一樣的。人們只看到死的痕跡,認為死者瘋狂悲慘,但那只是表象而已,其實當事人是在遙遠的至福境地里。不管活着的人怎麼說,當事人終究皈依了愛情宗教,在幸福絕頂時啟程前往死亡的安息世界。

不斷地這麼思考並如此告誡自己,於是對死的恐懼漸漸淡去,反而一心求死。然而一旦決定去死,又有幾個困難的問題有待解決。至少,肉體健康的兩個人要主動放棄與生俱有的求生意志而斷絕生命,雖然不那麼違反常識倫理,但卻是違反了生命倫理倒行逆施的行為,做來並不容易。尤其凜子和久木現在所求的,又是相當自私而奢侈的死。
如果只是單純的兩個人一起死,過去還有幾個例子可循。例如像有島武郎和秋子一樣一起上吊,或是相攜跳崖,或是睡在充滿瓦斯的房間裡就行了。只就一起死的意義而言,做起來並不難,但是凜子要的是,兩人緊緊相擁死不分離的方式。當然,有心殉情的男女都希望死不分離,但屍體被發現時幾乎都已經分散開來。就算腰間綁着繩子、兩手相牽一起跳崖,被人發現時也是繩索已斷,屍體四分五裂的慘狀。就算睡在滿是瓦斯的房間裡,最後還是會兩體分離,搞不好還會引發火災,造成鄰居困擾,而且自己也被燒成焦黑一團。

活着的人希望自己死的方式甚至死後的形狀都如己所願,是過分亦是奢侈。但是,凜子現在所求的死比那還要奢侈而任性。她想在緊緊相擁、兩體交合的狀態下死亡,以這種狀態死可能嗎?如果能夠,久木也希望如此,他想達成凜子的願望,可現實中有這種方法嗎?
他考慮再三,今天決心到老朋友那裡去一趟。
即使如此,沒有比思索死亡方式更奇妙詭異的事了。過去,久木對人生有過相應的思考和打算,無非都是如何活下去的積極想法。現在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反而在思索如果去死,並且還不是為了應付接踵而來的死亡對策,而是要親手斷絕生機。有關人生意義以及生活方式的書籍無數,但討論自殺意義和方法的書籍等同於無。在這種狀態下,敢於成就死亡,需要數倍於積極求生的精力和集中力。
  久木再次痛感死的困難,開始體會到自殺者之所以會選擇上吊投海跳河等等,在旁人眼裡終究不算美麗的死亡形式之無奈了。 或許選擇死亡的人直到最後那一刻也不知道具體應該怎樣做才好,只能優先考慮切實可行而不痛苦的死亡方式。或許他們過去從未深入思索過死的方式,一旦要付諸實踐時,頭腦中想到的也只是跳崖、跳樓這些。比較起來,上吊是手段相當細密的死法,而且不能缺少冷靜赴死的意志。瓦斯自殺也需要相當功夫,而毒藥又不好弄到,效果也不清楚。
久木對和凜子一起死沒有任何異見,只是還無法確定死法。

2.搞到毒藥

  從九月中到月底,久木一直想着死的方法。有一天,突然想起老朋友川端曾經說過的一句不經意的話:“我那裡有一大堆氰化鉀……”
川端是久木的高中同學,大學讀的是理工,現在在飯田橋的環境分析中心研究室上班。 他們在去年秋天的同學會上見過。雖然又是一年不見,但高中時交情最好,現在依然是有話可以直說的好友。久木先打了個電話,川端說研究室下午比較有空。久木當場和他約好說要去看他,不過無事登門總有點不自然,於是託辭說有本小說寫到處理毒藥的部分,不知妥當與否,特地要請教一下。
川端的專業是分析化學;現在是主任研究員,久木去時直接到他在三樓的個人辦公室。
“好久不見……”穿着白袍的川端輕鬆地迎接久木,暫聊些熟人的事情後,久木提出問題。
他問的是想用氰化鉀毒殺對方,那麼把毒藥下在紅茶里,被害者會不會感覺茶味異常?如果感覺得到,那麼混在什麼飲料里較好?
川端以為久木還在出版社工作,毫不懷疑地據實以答:“放入毒物的紅茶會有酸苦怪味,容易發覺,還是放在濃咖啡或甜果汁里比較好。”久木於是說:“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看看氰化物?”川端爽快地答應了,從角落裡的藥品架上拿來一個十公分高的小瓶子。可能是為了遮光,這個茶褐色瓶子的標籤上寫着“試藥”的字樣以及毒品名稱〓Potassium Cyanide。
“我弄一點出來給你看看!”
川端在桌上墊一張紙,紙上又墊着包藥紙,戴上塑膠手套,打開瓶蓋,稍微傾倒瓶子,倒出兩個如紅豆大小的藥粉團和一小堆白粉。
“這些分量可以……”
“因為純度很高,一小匙就足夠毒死四五個人。”

久木盯着眼前的白粉。這看起來毫無異狀、分不出是鹽是糖的粉末,據說只要指尖沾上那麼一點舔入口中就會死去。這美麗的白粉是什麼地方潛藏着那種魔力呢?久木怯怯地看着,這時電話鈴響,川端起身去接。
房間裡隔着屏風,久木在一進門的待客沙發這邊坐着,而川端則在裡面接着電話。
突然間,久木起意想偷走這白粉。只要一小點點就好,包在面巾紙中帶走就行。要偷就趁現在,但仍是害怕得下不了手。
川端打完電話過來說:“我到隔壁的研究室去一下,你等一會兒。”
可能是有什麼急事要辦,川端走出房間,腳步聲消失後,久木下定決心,像川端那樣戴上塑膠手套,再次確定室內無人後,把部分白粉移到旁邊的包藥紙上包好,又用面巾紙包裹了好幾層,匆匆塞進口袋裡。然後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抽着煙,等川端回來。
“抱歉讓你在這兒等。”
川端說完,又說“這個可以了吧!”把白粉倒回瓶中。他好像沒有發現久木做了手腳。
久木故作平靜地問:“這東西要買就能買得到嗎?”
“一般人買不到,我們是工作需要用它做試藥,所以只要跟廠商開口他們就會拿來。”
標籤上記着“二十五公克”,還有製造工廠的名字。
“萬一誤吞怎麼辦?”
“不會的,不過從前有人做研究實驗時沒注意沾到手上了,結果不小心舔到而死。”
“那麼容易就死了?”
“這是毒藥中最強的一種,侵襲呼吸中樞,不是當下死亡就是一兩分鐘內斃命完了。”久木聽着川端的講述,再也坐不住了,趕緊起身告辭。

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裡,久木悄悄摸了摸上衣前胸內側。西裝內袋放着剛才從川端那邊偷來的紙包,他伸手觸摸那小小鼓鼓的東西。川端說一小匙就可輕易毒死四五個人,現在手裡這些足夠毒死十個人了。
想到自己帶着如此巨毒的毒藥,久木心生恐懼,想要停下來歇一歇才奔進了這家咖啡廳。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人多熱鬧的銀座,或許想置身在光鮮亮麗笑語喧囂的人群中讓自己覺得放心。
久木喝口咖啡想令自己平靜下來,可是馬上又回想起剛才去研究室時的情形。他把紙包塞進口袋後匆匆告辭,川端會不會覺得奇怪呢?川端把剩下的白粉倒回瓶子裡時什麼都沒說,想他應該沒有發現,但或許覺得久木走得不太自然。但是,做出那等大事,他沒辦法再和川端悠然閒聊。老實說,久木自己也訝異這麼危險的東西竟然如此輕易到手。當然是因為好朋友沒設心防,只要自己這方面有勇氣的話,再多拿一點應該也不難。
因為這是劇毒物,川端自然以為不會有人喜歡要,免得萬一搞不好危害到自己。而且主動想死的人並不是隨處可尋,川端因此疏忽了也不無道理。但是,自己和凜子死後,川端是否會被怪罪呢?不會,他自己都不知道久木拿走氰化鉀,久木也不打算說出來,以免給他添麻煩。就算人們了解到死因,只要毒藥來處不明,如何弄到手的也就永遠埋葬在黑暗中。
久木愈想愈不平靜,拿着賬單站起身。

走出店來正好六點,街頭已被七彩霓虹妝點,更增華麗。
久木剛要走向地鐵車站,突然又改變主意,攔了輛計程車。身上帶着這麼危險的東西搭電車,萬一被人碰撞,紙包破了的話,就不得了啦。而且既然已經打定主意去死,也不必再節省那幾個車錢。
他坐上計程車,途中順道去超市買了手套和帶蓋的小容器,然後回到澀谷房間。
“我弄到重要的東西了。”久木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講述着去研究所的經過,在桌上把紙包打開。

3.平靜走向死亡

凜子從幾天前開始抄寫佛經,這會兒她停下筆,凝視着白粉。
“只要把它溶入果汁中喝下就好。”
凜子沒吱聲,只是一個勁兒地看着,過了好久才嗓音有些乾澀地問:“服下這些粉末真的會死?”
“喝下去一兩分鐘就斷氣。”久木戴上手套,拿起包藥紙,把粉末倒進小小的圓形容器里。
川端說過這種東西見光或接觸空氣時會降低純度,看起來最好放在陰暗處保存。久木把不要的包藥紙和面巾紙裝在另一個袋裡,準備等一下燒掉或是埋進土裡。
“只要有這些就足夠了。”
“會不會很痛苦?”
“可能會有點痛苦,但只要我們緊緊抱住不放手就沒問題。”
凜子還看着容器中的粉末,突然問道:“能不能放進葡萄酒里喝呢?”
“什麼葡萄酒?”
“當然是最好的紅葡萄酒。”
“應該沒問題。”
“我想和你抱在一起喝葡萄酒,你先含着鮮紅的酒液再傳到我嘴裡……”喜歡葡萄酒的凜子,似乎打算在這世上最後一刻喝下鮮紅的葡萄酒,以終結人生。
“就這麼辦!”
如果那是凜子死亡之旅啟程時的願望,他一切都願接受。

確定了步向死亡的方法後,久木的心更加安詳平靜。感覺自己的身體變成從心到每個角落都被淨化、除了等待死亡沒有任何現世欲望的透明體。接下來,兩個人必須決定死亡地點,在這個問題上他們自然而然地一致想到了輕井澤。當然還有兩人激情燃燒,都發誓不再回家的鎌倉飯店、數度幽會過的橫濱飯店、雪中靜寂的中禪寺湖畔旅館、落櫻時節造訪過的那間有能樂舞台的修善寺的旅館,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記憶深刻、難以忘懷的地點。但是死在一般人投宿的地方,會給店家以及周圍的人都帶來麻煩。想要不麻煩任何人,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悄悄死去,就只有輕井澤的別墅了。
當然,兩個人如果死在那裡,凜子的母親和兄長也會覺得困擾,恐怕不會再去住那棟別墅了,但畢竟是一家人,雖然很對不起他們,但也只能乞求他們原諒兩個人最後的任性而為了。

決定死在輕井澤後,久木重又鮮明地想起了有島武郎和秋子的事。他們死時是初夏梅雨季節,而他和凜子要去的則是初秋時節的輕井澤。高原上的秋天來得早,現在那裡恐怕已是秋意蕭蕭了。有島和秋子的屍體,因為梅雨時的悶熱濕氣,很快就腐爛了,若是秋天,似乎可以避免這種悲劇。
“從現在開始天只會愈來愈涼了。”
“即使是晴天空氣也很冷,一到十月,除了住在輕井澤的人,沒人會去。”
久木想像着樹葉開始變色的寧靜別墅。
“落葉松林已變黃,走在那惟一一條路上,仿佛是走向一個不曾見過的遙遠世界。”
久木和凜子都相信,循着那條路能通往更靜寂的死亡世界。一切都緩慢而確實地流向死亡,身心已經如此傾向死亡,對活着自然已不再執着。雖說如此,兩人的生活並非一徑壓抑退縮保守,反而在性愛方面更見濃烈。他們想在這世上的最後幾天各自整理身邊瑣事,然後毫無依戀執着地走向死亡世界。
愈是這麼想,久木愈想向凜子求歡,而凜子亦愈發渴求他的愛。比方久木早晨醒來時一看到凜子在身邊,就會自然而然地靠過去,反覆愛撫她的乳房乃至全身,然後很自然地結合在一起,確認凜子幾度高潮迭起之後,再相擁睡去。快到正午時再次醒來,再次嬉戲,傍晚則又迫不及待地在暮色中糾纏在一起。這種無日無夜不間斷的痴態,不知道的人看了,一定以為他們不是寡廉鮮恥就是色情狂。
但是,一旦拋棄工作賺錢,享受豐富多彩的生活等現世俗望,在這世上便幾乎沒有什麼值得去做的事情,剩下的只是食慾和性慾,整天窩居家中,食慾沒那麼旺盛,最後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對男女的性慾。

這麼說來,或許會以為他們是精力絕倫的性愛癖好者,但與其說他們是在挑戰性愛,不如說他們是埋頭在性愛里,借着對性的耽溺來消除對迫近而來的死亡的不安,削弱生命的活力。沒有信仰者要以自然之軀迎接死亡,除了消磨掉潛藏在自己體內的生存餘力以接近死亡狀態外,別無他法。只要消耗燃盡生命體本來具有的精力,生存的欲望自然會淡薄,最後終將從忘我的境界走入死的世界。
久木和凜子日夜不停、毫不厭倦地耽溺在性愛中,也可以說是為迎接平靜的死亡而進行的治療身心的作業。
整理着身邊瑣事,久木還有一點放心不下。他想再見見太太和女兒……

4.最後凝望

這種想法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眷戀,是對共度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的對方應有的禮儀與愛情。 太太、女兒一定對離家數月不歸的丈夫及父親早已失望,但再見她們一面或許是任性而為的他所能表現出的最後誠意。
考慮再三,他在前往輕井澤的前一天回去看太太。
他事先打過電話,請太太把女兒約回來,因此他回到家時女兒知佳也在,只是他們一家人不是在起居室見面,而是在客廳里,感覺分外生疏。久木仿佛到了外人家裡似的坐立不安,問道:“身體還好吧?”太太沒有回答,反問他:“那件事我已經托一位認識的律師去辦了,沒問題吧!”
久木馬上知道她在談離婚的事,但他對此已毫不關心,就算協商好公配財產的條件,久木本人也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只要把剩下的一切都給太太、女兒,他就滿足了。久木點點頭,喝着女兒端來的茶,感覺已經無話可說。
女兒說“你好像瘦了”,他只答說“你看起來很好嘛”,對話便又告中斷,太太拿出兩個大紙袋。
“已經入秋了……”
久木看到袋中裝着摺疊整齊的秋裝和毛衣。
“你為我準備的嗎……”
本以為對自己痛恨不已的太太卻意想不到地為他備好了秋裝,久木一下子有些迷惘。她這樣做是對這個馬上要回到另一個女人身邊去的男人還有愛意,還是長年為人妻子的單純習慣使然?
“謝謝!”久木真誠地感謝太太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的溫情。即使如此,氣氛還是怪怪的。
雖說離婚尚未成立,但丈夫畢竟已經離家和別的女人同居在一起。妻子雖然痛恨這個丈夫,冷漠以對,但仍為他備妥了秋天的衣物。女兒雖氣自私任性的父親,卻仍試圖努力為父母打圓場。只是她們母女倆一無所覺,他這位父親已經做好了死的心理準備。
三人雖都覺得彆扭,卻又不希望破壞眼前的氣氛。久木又喝了一杯茶後,打聲招呼,指指樓上,便上樓去看自己的書房。房間跟今年初夏離家時沒有絲毫改變,蕾絲窗簾拉着,筆座的位置以及不再用的手提包都原封未動地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桌子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塵。

久木在懷舊中抽完一根煙後下樓,告知去意。
太太有點驚訝,但也無意留他,女兒則擔心地輪流看着他們。
“我把這個帶走。”久木拿起裝着秋裝的紙袋,站在玄關,回望妻女。
“那就再見了……”
他本來還想說“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那麼多麻煩”,但話正要出口時突然覺得沒意思,只是看着她們母女低聲說:“保重!”本想把話說得若無其事一些,但自己心中先難過起來,垂下眼打開門,女兒知佳在身後叫着“不要走……”
他回過頭,看到太太別過臉去,而知佳則一副要哭的表情瞪着他。他最後凝望這兩張臉,再次在心中說聲“再見”後,跨出門去。走到街上他再次回頭看,母女倆沒有追出來的跡象,玄關像無人住宅般靜寂無聲。

  回世田谷家後的第二天,久木和凜子一起離開東京。 終於要踏上兩人的死亡之旅,想像是瞻望這世上一切的最後一眼般,對住了短暫一段時間的澀谷的房間、熱鬧喧囂的東京都有些依戀,但卻不會一味感傷下去。
“走吧!”
在凜子的朗聲催促下,久木走出房間。
季節已入秋,凜子穿着駱駝色套裝,戴着同色帽子;久木則穿着從妻子手裡接過來的淺咖啡色的上衣外套和褐色長褲,手拎一個旅行袋。旁人看來,這對年齡稍有差距的恩愛情侶像是要出門旅遊兩三天的樣子。
久木開着車,穿過市中心,駛入關越高速公路。這是他們身在東京的最後一刻,久木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接過高速公路使用費單據,凜子拿在手上低聲說:“這就是我們的單程車票。”
的確,邁向死亡之旅,只要有單程車票就夠了。
“我們向樂園出發吧!”凜子故意半玩笑地說,眼睛卻直視着前方。
久木手握方向盤,口中呢喃着“樂園”。
凜子似已相信來世是兩人愛情永遠不變的樂園。曾經因為偷吃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現在想重返樂園。他們縱然是受蛇誘惑而背叛上帝,但畢竟偷吃了禁果,現在真的還能重回樂園嗎 ?久木沒有這種自信,不過就算回不去,他也沒什麼不滿,因為他們現在處於污濁的現世,就是因為偷吃了性愛這顆禁果的緣故,如果是從天上被打落凡塵,他也想盡情地貪享性愛而死。
兩人都盡情地得償了這個在人世間最大的願望。
此刻,凜子做着瑰麗的夢,只希望在愛的巔峰時死去。久木不知道夢的前景是否瑰麗,但是他覺得就這麼長壽下去,也未必有更好的人生。此刻,在凜子如此深濃的愛意中於歡喜的頂點死去,只要這一點是真實的,他就能毫無疑慮地和凜子共同踏上愛的單程之旅。

來到秋天的輕井澤,久木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堀辰雄的《起風了》的序曲。
就在那麼一天的午後……突然,風不知從何而來。
記憶模糊的文章最前面寫有一句保羅華萊利的詩句。
起風了,且活下去!
起風了未必表示秋意,但文字整體感覺卻充滿秋日風情。
但是“且活下去”的意義未必符合正邁向死亡的他們,只是這詠嘆的語句中,有着較之於生機勃勃更為怡靜的達觀,抑或定睛凝視生死的成熟的秋天的氣息。
兩人到達輕井澤時正是這樣的秋月,秋風時而在靜寂的樹林間。

5.最後一夜

他們抵達那裡是在下午,太陽尚高,從中輕井澤經過千絲瀑布到鬼押出,飽覽了高原秋色。天氣晴朗和梅雨季節來時截然不同,高廣的天空下,噴煙的淺間山看起來也變小了。山腰一帶開始染上秋色,山麓綿延的芒草在秋陽下閃閃發光。
久木和凜子都很少說話,並非不高興,只是想把此刻的自然秋光都烙在眼裡而已。
不久,太陽開始西斜,淺間山的稜線更加鮮明,着迷地看着天空景致時,暮色從山腳往上爬,瞬間只留下極其顯眼的白雲,進入了夜晚。不可思議的是,在生機盎然時會被落寞的秋天風景所引用,但在想死的時刻卻反而想逃離這風景,仿佛被人追趕似的匆匆下山。

不到一小時抵達別墅,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管理人預先打開的玄關燈光,更令人感到夜的深沉。
“我回來了……”配合着凜子,久木也打了聲招呼才進屋。
他們約定今晚在這裡度過輕井澤的最後一夜,明天晚上再喝下那杯鮮紅的葡萄酒,結束此世這一生。
那一夜,他們在附近的飯店餐廳里吃飯,因為打算明天一整天哪裡都不去,因此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在外享用的最後一頓晚餐。七月初時也在這裡吃過飯,那時是為慶祝久木生日,他們以香檳乾杯。誰想到僅三個月過後就在這同一地點吃最後的晚餐,不過仔細回想,那時或許已經有了這種徵兆。例如,那時久木還不知道要被外放子公司,但已萌生辭意,沉浸在再活下去也沒意思的虛無情感之中。凜子也因為對愛情的易變和年齡增加而感到茫然不安,開始夢想在縱情歡愛的巔峰死亡。水口過世加上隨之而來的黑函信件,而後從降級到被逼退職,這都是造成久木辭職的直接導火線,但在那之前與凜子太過深刻的愛,某種程度上已經不枉此生的想法,則更加速了他的心情傾向死亡。
換句話說,就像是從春天到夏天充分貯藏的子彈,在一個晴朗的秋天對空而發,僅僅一聲槍響,兩人就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久木正對這個過程過於短促而感到困惑。侍酒師過來為他們斟上了葡萄酒。紅色的瑪歌堡葡萄酒倒在大圓杯中,像血一樣的紅色液體隨着香氣搖晃。
“還是這個好吧?”
是凜子決定兩人最後喝的葡萄酒要鮮紅而且出奇地昂貴。的確,一含在口中,那數百年孕育出來的歐洲豐饒與傳統以及潛藏在其深處的圓潤逸樂之味便緩緩漫延開來。
“為明天再叫一瓶吧!”
只要像現在這樣心情舒暢地啜飲舉杯,兩人就能相攜走向玫瑰色的死亡世界。
那一夜,久木和凜子一直悶頭狂睡。固然是為忙於離開東京的準備而筋疲力盡,更因為總算活到了現在。一生中積蓄起來的身心疲憊像鉛似的覆蓋住他們全身,使他們墜入深沉的睡眠里。

  清晨,久木在窗邊漏進的微光中醒來,確定凜子在他身邊後,重又墜入睡眠中。凜子也一樣,偶爾驚醒,知道久木就在身邊後,便又放心地擁着他入睡。 兩人就這樣沉睡,完全清醒時已經過了正午時分。
凜子像往常一樣沐浴後,化了淡妝,穿上栗色長裙、開什米爾毛衣,開始整理房屋,而久木則在陽台上抽煙。還不到紅葉季節,但部分樹葉已開始變色,幾天來掉落的枯葉層層堆疊在黑土上。他正望着樹梢上的天空,凜子走過來。
“在看什麼?”
“看天……”
久木指着樹幹頂端湛藍的秋空,凜子也仰望了半晌,低聲說:“我們得寫遺書……”
那也是久木望着天空時正在思考的事情。
“你的遺願是?”
“只有一個,希望我們死後葬在一起。”
“只有這一條都夠了?”
“只有這一條就夠了。”
不論是否能夠如願,兩人臨死前就只有這點願望。

  午後,久木和凜子一起寫着遺書。
凜子先用毛筆寫下:“請願諒我們最後的任性,請將我們葬在一起,謹此為願。”再按順序寫上久木和凜子的名字。之後久木又另外給妻女寫了遺書,凜子也寫給了母親一封。久木對妻女也只是為自己的任性而道歉,還加上他最後離家時沒說出的那句“由衷感謝你們長久以來的擔待”。
寫着寫着,想起離家時女兒知佳“不要走”的喊聲。那是什麼意思呢?只是單純地叫他不要離家,還是已經察覺到他即將踏上死亡之旅而叫他別走?不論如何,只要到了明天,她們母女應該能夠察覺到他的所思所想。
寫完遺書,突然覺得在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結束了一般,兩人在冥想中度過剩餘的時光。凜子靠在惟一的一張安樂椅上,久木輕躺在旁邊的沙發上,閉上眼睛。就這樣什麼也不想,置身在靜謐中,直到秋陽西斜,暮色掩至。

6.無憾人生

  凜子悄然無聲地起身開了燈,到廚房做最後一餐。香蕈培根沙拉,熱好一小鍋水石龍芮燉鴨肉,放在餐桌之上。
“沒有什麼東西……”
她為久木把沙拉盛在小碟子裡,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餐是凜子親手烹調,久木覺得太幸福了。
“開那瓶酒吧!”
久木拔掉昨夜特別從飯店買來的瑪歌堡瓶塞,緩緩倒入兩個玻璃杯中。兩人舉杯相碰,久木低語:“為我們……”他一時語塞,凜子接下去說:“美好的旅途乾杯……”
彼此喝下,四目交望,凜子深有所感地呢喃:“活着真好……”
等一下就要死了,卻說活着真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久木不明白,凜子舉着酒杯說:“因為活着才遇見你,知道了許多美妙的事情,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
在這一點上久木也同樣深有感觸,他滿懷感激地點點頭,凜子雙目閃着光彩:“我喜歡上你,戀上你愛上你以後,變得非常美麗,懂得了每一天每一天活着的意義,當然也有許多苦楚,但更有數十倍的快樂,因為愛得要死,讓我全身變得敏感,看見什麼都會感動,也明白了所有事物都有生命……”
“可是,我們卻要死了……”
“對,因為有這麼多一身裝載不完的美好回憶,已經夠了,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對不?”凜子說的沒錯。久木也全心全力地去戀去愛,此刻一無所憾。
“活着真好!”
他不覺呢喃着和凜子一樣的話。於是也發現這一年半來真的是活得非常充實,死也不覺得可怕了。
“謝謝你!”
凜子再度舉杯,久木也舉杯與之相碰。
“謝謝你!”
四目凝望,彼此慢慢喝下。
今晚,只要重複現在相同的動作,兩人就能步上絕對幸福的死亡之旅,在互相確認了這一點後,兩人再度舉杯慶賀。

吃完最後一餐,已是下午六點。
屋外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陽台外只有一盞燈光映照着夜裡的庭院。十月以後,幾乎無人來住別墅,只有這棟房子裡面有人的氣息。但是在這屋中的人,卻正步步着手進行着赴死的準備。
久木先把晚餐剩下的瑪歌堡紅酒倒進一隻新的酒杯里,控制大約四分之一量溶入藏在白色容器里的氰化鉀粉末。雖然只有很少的分量,但只要這麼一點兒就能奪走好幾條人命,有這些絕對夠用。
望着含毒的葡萄酒,凜子無聲地來到久木旁邊坐下。
“喝下這個一切就結束了。”
凜子悄然伸手拿着杯腳,品味似的輕輕將酒杯靠近面頰。
“好香啊!”
“葡萄酒的味道雖然遮住了藥味,但喝的時候或許還會有一點點酸味。”
“這是誰說的?”
當然是聽川端說的,但如果真有品嘗過這喝下即死的毒藥的人,也太匪夷所思了。
“或許有人誤飲極少量而被救活了。”
“我們不會那樣吧?”
“絕對不會錯,一定會死。”久木充滿自信地斷言,然後看着電話。
“我們請笠原先生明天中午來這裡好嗎?”
久木試着計算過死亡時間。
他們希望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能如凜子所願,仍然緊緊相擁不要分開。為了死成那樣,必須在死後十數小時到二十小時之間屍體最僵硬的時候被人發現不可。
“我就跟他說想要添壁爐的柴火,他一定會來。”
雖然有些對不住管理人,但他來的時候兩人應該已經渾身冰冷緊緊擁抱在一起。

“該走了吧?”
久木不經意的一句話成為啟程赴死的信號。凜子點點頭,兩人手牽着手走上樓去。二樓臥室面向庭院的窗戶白天敞開過,但現在已經關上,室內開放着暖氣。久木打開床頭燈,把酒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和凜子並坐在床邊。
夜尚未深,但四周一片靜寂,傾耳細聽,隱約可聽見微弱的蟲鳴。在如此靜寂中還有活着的生物,這讓久木覺得很安詳,繼續傾耳聆聽時,凜子低聲問:“不後悔嗎?”
語聲低柔如歌,久木慢慢點頭。
“不後悔。”
“你這一生……”
“雖然經歷過許多,但最後遇上你,實在太好了。”
“我也毫無遺憾,遇到你真幸福。”
剎那間,久木對凜子的愛戀像洪流般奔騰而出,按捺不住地擁吻她,唇、眼、鼻、耳,凜子的一切都那麼可愛。熱吻如雨降落在她身上時,久木再也壓抑不住想看她身體的衝動。

7.殉情絕唱

“全部脫光好嗎 ?”他想在臨死前再好好看一次凜子的軀體,烙印在眼裡。
“脫得光光的……”他像少年似的再度哀求,凜子眼神像慈母似的點點頭輕輕轉過身去,脫掉毛衣,褪下長裙,再脫去胸罩內褲,轉回身來。
“這樣可以吧?”
一絲不掛的凜子站在久木面前。她害羞地雙手遮胸,全裸的身體在面臨死亡時青白如磁,婀娜妖美。
被這全裸的女體所吸引,久木站在凜子面前,輕輕把她遮在胸前的手放下來。
“好美……”
他是第一次在明亮的燈光下深切入迷地看着凜子的身體。從頭頂到腳趾尖,再從腳趾尖到頭頂,他反覆俯仰凝望,感覺仿佛眼前的女體就是坐鎮於須彌壇的阿彌陀或菩薩。此刻,久木首次發現,自己一直追求的就是這名為妖美女體的佛像和宗教。如同虔誠的信徒用雙手從頭到腳仔細撫摸着佛像,咀嚼着至高無上的幸福感,久木現在也伸出雙手觸摸着女體,從細細的脖頸向下到潤滑的肩膀,再到堅挺的乳房直至乳頭,然後順着收緊的腹部到漂亮圓潤的臀部,再回到豐滿的腰部,最後到達位於中央的股間那處黑色的小小叢林。久木就在這時忽然癱軟地跪了下來,禱告般地請求。
“希望你能讓我看看這裡。”
凜子一下子愣住了,最後才慢慢在床上仰臥下來,微微分開雙腿。
希望得到滿足的男人眼神更亮了,努力把女人的腿和膝蓋打個彎,再最大限度分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臉湊了過去。
雙腿打開到這個程度後,黑色的秘林反而顯得有些稀疏,淡淡的蜷曲的毛髮中,花蕾微微探出頭來。忍住想去一親芳澤的衝動,將雙手放在花蕾下面微黑色稍厚的陰唇上,慢慢向左右撥開,於是他看到了從外表完全無法想像的肉粉色的花芯,而那裡正涌吐出濃濃的愛液閃閃發光。這個看上去既優美又淫靡的裂口,就是男人生命的誕生之地,同時也是絕命之地。只要從這個閃耀着粉色光輝的柔軟的前庭向里踏進一步,就會明白前面是望不到邊際的無底深淵,就會被一重又一重的褶皺捕獲、吸牢,令男人再也無法生還。

久木此刻早一步走上死亡之旅,為的就是要彌補闖進這豐饒肥沃花園,貪享無盡的放蕩愉悅的華麗罪惡。
對於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依戀,久木非常享受地欣賞到了女人的私密處,於是再也無法忍耐地追隨着凜子脫光了衣物,將雙唇緊緊貼到花芯上,一往情深地運動舌頭舔舐起來。受到他率直、真情的鼓動,凜子也緊緊抓住他的陽物,無限留戀似的撫弄着,然後深深含入口中不放。
或許凜子此刻也感覺到這個溫熱可愛的東西是大大改變自己一生、終至絕命的宿命之物。
兩人就這樣無限愛戀地愛撫着對方,好一會兒才懷着使自己深陷不得自拔的女陰與陽物的無限眷戀恢復先前相對的姿勢。是雙雙死亡之旅前的最後饗宴了。女人仰臥,腰下墊着枕頭,抬高下體,男人像遮蔽心愛的女體般重疊在上,彼此像直到未來永劫卻不分離般緊密相擁。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接下來只要專心奔赴快樂世界就好。
久木的意志很自然地傳遞給凜子,當久木絞盡最後力氣奮進時,早已沸騰滾燙的花芯如浪起伏、收縮,終至全身震顫、呻吟,“不行了……”,叫着“要死了……”
突然間,久木的陽物被女體中的肉及褶皺吸附纏繞,他最後的精氣隨着火球炸裂飛散。
“好高興哦……”
隨着凜子像從身體深處滲出的歡喜之聲,久木的精氣也全被吸納乾淨,生命也燃燒殆盡。
彼此都有這層感覺後,久木右手伸向床頭櫃。在暈眩的快樂餘韻中,把毒灌進凜子全身讓她死去,同時自己也在射精後的高潮之際服毒。這正是兩人渴望、祈求、夢想的幸福之旅。

久木已無迷惘,伸出的五指緊緊握住酒杯,端到嘴邊,望着跳動如火焰的鮮紅的酒汁,一氣含在口中。
不苦也不酸,或許感覺到了味道,但是久木腦子裡只想着要把它吞下去。他咽下一口,感知酒汁落喉的那一瞬間,把剩下的酒汁注入表情滿足安詳的凜子紅唇中。仰臥在久木身下的凜子沒有抗拒,乖乖地像嬰兒吸乳般拼命吸咽酒汁。嘴對嘴灌進去的鮮紅酒汁溢流出來,從凜子嘴唇兩端沿着白嫩的臉頰流下。
感覺無限幸福、凝望着凜子的久木,突然全身像倒海翻江般難受、憋悶,他瘋狂地搖着脖子,擠出最後的力氣叫着:“凜子……”
“親愛的……”
那猶如霧笛般曳着尾音的短促吶喊,是兩人留在這世上的最後呼喚、絕唱。

終章:請原諒我們最後的任性

驗屍報告之一

  驗屍時日
一九九六年十月六日下午三時三十分
驗屍地點
長野縣北佐久郡輕井澤町大字輕井澤上梨木二之四五號
會同人員
輕井澤警署巡查部長齋藤武
死者住址、職業、姓名、年齡
東京都世田谷區櫻新町三之二之十五、久木祥一郎、曾任職現代書房社、男、五十五歲。
死亡日時
一九九六年十月五日下午七時三十分左右,身高173公分,體格稍大,營養中等,推定死後約二十小時。

  驗屍所見
發現時,本人全裸與相對女子(另紙記載)強勁擁抱肌體緊密相貼,陰莖仍插在女子陰道中。因系死後屍體最僵硬之時間帶,無法輕易拉開,由兩名警官合力勉強將兩人分開。
皮膚蒼白,頭髮黑色,側頭部略有白髮,外陰部陰毛黑且密。
本人因為從上擁抱女子而呈伏臥姿勢,胸部至腹部側面有死斑,死後各關節僵硬強度為強。上肢呈擁抱姿勢,以肘為中心強烈向內側屈曲,兩手達於女子背部,部分深陷皮膚里。下股大腿及膝關節高度彎曲,覆蓋於女性下腹部至全陰部,呈僵硬狀態。
顏面因伏臥之故呈赤褐色,強度淤血,眼瞼結膜血管充盈,結膜下方有數個蚤刺大之溢血點。
背面全體呈蒼白色,從肩部到背部,兩端有疑似女子指甲擦痕,部分從背部達於腰部。
口唇與女子口唇強力密合,呈接吻狀態,口腔少量溢出血性異液。口唇粘膜呈赤褐色,呈強度糜爛狀態,口唇兩端吐出異液。
氰化鉀測試反應為陽性。
其他無特別外傷。

  死亡原因
因毒物(氰化鉀)導致急性呼吸停止。死亡種類:自殺。
法醫:平田良介

  驗屍報告之二

  驗屍日時
一九九六年十月六日下午三時三十分
驗屍地點
長野縣北佐久郡輕井澤町大字輕井澤上梨木二之四五號
會同人員
輕井澤警署巡查部長齋藤武
死者住址、職業、姓名、年齡
東京都杉並區久我山六之三之十、松原凜子、無業、三十八歲。
死亡日期
一九九六年十月五日下午七時三十分左右,身高158公分,體格適中,營養中等,推定死後約二十小時。

  驗屍所見
發現時本人全裸與相對男子(另紙記載)強勁擁抱,局部密合。因系死後屍體最僵硬之時間帶,無法輕易分開,由兩名警官合力將兩人拉開。
皮膚呈蒼白色,頭髮黑色,外陰陰毛黑色,陰道內仍有男性陰莖滯留,陰道及周圍確認有該男子精液。本人呈男子從上擁抱之形,因系仰臥姿勢,死斑廣泛出現背部,呈暗赤褐色。死後各關節強度僵硬,上肢采擁抱姿勢,雙臂緊抓男子肩部到背部,留下疑似指甲之擦痕。下肢大腿及膝關節彎曲,雙足呈環繞狀貼於男性大腿部。
因屬仰臥,受男子壓迫,胸背部及臀部蒼白,其他部分出現赤褐色死斑,兩肩至背部有疑似男子手部壓迫痕跡,蒼白。
顏面輕度淤血,部分呈赤褐色,眼瞼結膜輕度充血,有數個溢血點。
口唇被男子口唇覆蓋,保持接吻狀態。舌尖在齒列後方,口腔流瀉少量血性異液。口腔粘膜顯著糜爛,口唇兩端至臉頰因異液流出呈紅色線狀糜爛。
氰化鉀測試反應為陽性。
其他未見特別外傷。

  死亡原因
系毒物(氰化鉀)導致急性呼吸停止。死亡種類:自殺。
法醫:平田良介

  對久木祥一郎(五十五歲)、松原凜子(三十八歲)兩人死亡前後狀況及驗屍所見之考察:

  有關兩人之死因,因落在床邊之酒杯內呈氰化鉀測試陽性反應,推定系由氰化鉀導致急性呼吸停止,毒物來源不明,但紅酒中混入超過致死量的分量。
發現時,兩者皆強勁擁抱,不易隔離,第一發現者在特別指定時間前往別墅,發現殉情現場。
亦即,別墅管理人笠原健次在前一日接到通知,謂壁爐用木柴已無,希望明日下午一時送來。笠原於當天下午一時半前往,門內無人反應,徑自入內目擊異常現況後報警。由於松原凜子一再叮嚀管理人要準時,推測彼等事先算好死後屍體最僵硬、兩體無法分離的時間而通知管理人。
死亡前兩人有性交媾,死後亦擁抱不放,局部結合,此種狀態極為罕見。一般死後多在初期鬆弛狀態下游離,彼等猶能緊緊結合,推測系男子在歡愉頂點時服毒,並忍受其苦而用力擁抱女子之故,且女性表情浮現微笑。
遺物系男女左手無名指上同型白金戒指。
枕邊遺留三封遺書,一封為男子寫給妻子久木文枝及女兒知佳,一封為女子寫給母親江藤邦子,另有一封記為“給各位”之遺書,內容如下:
請原諒我們最後的任性,請將我們葬在一起,謹此為願。
字體為女性筆跡,最後有久木祥一郎、松原凜子各自簽名。
依據以上所見,顯系彼此同意殉情,無事件性,無須解剖。
法醫:平田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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