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去Mickey的過去

　　Minne跑下了樓，不一會兒就置身於慘澹的月光里，她停了一會兒，看了看那片茂盛的草，勇敢地沖了進去。

　　Mickey在樓上看着她，看着她消失在那一片茂盛的草裡面。

　　Minne衝進了那一片草里，剛進去的時候她還滿懷信心，覺得不用過多久就會到達那個城市，但並不是她所想的那麼簡單。Minne感覺那片草不肯接受她，拒絕她進入。Minne走了很長時間，她覺得草在故意地不停延伸，而且千方百計地遮住她的視線，連一點美麗的光都不讓她看到，弄得她一點兒信心都沒有了。Minne覺得很難受，也許剛才不應該那樣對Mickey，如今在這片草中好象根本就不可能到達那個城市，連退路都不知道有沒有……

　　Minne閉上了眼睛，躺了下去，壓彎了好多草。她想睡覺，想暫時忘掉一些東西，她本以為自己睡不着，但是相反她睡着了。睡着之前她只想到了一件事情：讓Mickey找到我吧！

　　第二天，Minne是在湖邊醒來的，Mickey在她的身旁。天已經亮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就好象夢一樣。Minne坐了起來，Mickey把她摟在了懷裡。不知為什麼，Minne竟哭了起來，也許是覺得失去了某些東西，其實這些天來，Minne一直都覺得她好象失去了某些東西，但那些東西就象夢一樣，總覺得有那麼一些非常熟悉的東西在腦子裡閃過，Minne想要追逐它們，但總是剛一開始，它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Minne問Mickey："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Mickey說："為什麼你不能不問這些問題呢？這一直都是我想要的，一個只有四個人的世界，什麼都不用考慮。這裡有水，有動物還有你和我，不夠嗎？""但是還有那個城市，就在不遠的地方，你難道能說它不存在嗎？我不明不白地就來到了這個地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知道自己是誰，還知道你媽媽，還知道很久以前你的家族裡有一個名妓，你當然覺得夠了，也許你對原來的生活厭倦了，但我連原來的生活都沒有，你為什麼要把我和你放在一個位置上？"Mickey說；"但你至少不要現在想那麼多，你現在不能出去，斑馬森林不接受你，至少現在還沒有。而且有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事情並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樣，那個城市不一定好。求你，不要問我這一切是怎麼回事，讓我們一起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吧！"Minne答應了Mickey。

　　那一天他們過得很快活。白天他們在湖邊玩，就象小孩一樣，把衣服都弄得濕濕的，Minne又看到了那條紅色的魚。

　　Minne問Mickey："這裡只有一條紅色的魚嗎？""對！只有一條，它是這裡最漂亮的一條。想和她說話嗎？""什麼呀？魚會說話嗎？""傻子，魚當然會說話了！""騙人！"Mickey聽完Minne說他騙人，就把手放進了水裡，那隻紅色的魚，游到了他的手掌上，Mickey把它抓了起來，那條魚竟沒有反抗，在陽光下，它的魚鯪放出漂亮的紅色光澤，就連它的嘴也是紅色的。

　　Mickey親了它一下說："說話吧！"那魚果然動起了單薄的嘴唇，就象在說話一樣。

　　魚說完一句話後，Mickey把他放入了水中，說："怎麼辦？你剛才說我騙人，但是我沒有騙人！"Minne望着他，然後突然笑了起來，跑開了。

　　他們就這樣相互追逐，仿佛回到了很早以前，回到了人類的文明還沒有誕生的時候，人們什麼都不想，只遵循最根本的情感和反應。他們追逐了很久，雖然追逐的理由並不是很充分。

　　追到最後，連衣服都幹了，他們也累了，就躺在地上。Mickey象過去的晚上一樣，趴在Minne的身上。Minne說："你說過要對我講很多事情的，說吧，說說你原來的生活。還有那個名妓。""真地要說嗎？""當然了！""你聽過快樂王子的故事嗎？"Minne說她聽過。

　　Mickey接着說："我記得媽媽常給我講那個故事。我有一本帶彩圖的故事書，裡面的第一篇就是那個故事，我好象也有那一本故事書，所以媽媽每回給我講故事幾乎都會講到它。我原來一直以為那個作家就象安徒生或是格林一樣是一個專門寫童話的作家，但是後來才知道那是奧斯卡·王爾德寫的。

　　"書，我原來看了那麼多書。媽媽原來有很多書，我還沒有識字的時候就喜歡翻閱它們，它們都很久了，大多數都比我還要老，我喜歡聞書的味道。""書是味道？"Minne問。

　　"對！書是味道，其實每一種書都有自己的味道，你知道嗎？特別是那種老的書，放了十年以上的。那些書頁都變黃了的，有一種讓你聞了都會上癮的呀！"Mickey說。

　　Minne說："繼續說吧！我喜歡聽你講的東西。""我該對你說什麼呢？我原來的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讓人都想自殺了。我們那一代完全就是被遺忘了，你知道嗎？那是遺忘呀。沒有什麼苦難，也沒有什麼巨大的快樂。我受不了那種生活，總是想試着改變。我原以為書能改變我的平淡生活，但它根本就不行，它們是那麼的軟弱，根本就無法推翻生活的軌跡。它們只讓我越來越憂鬱，而且總是故意誇大自己的憂傷，想把自己的憂傷美化，想讓他們變得不那麼平淡。可最後總是越弄越糟。"Minne望着他，有一點不理解什麼是誇大自己的憂鬱，但是她還是沒有打斷Mickey繼續聽着他。Mickey說話的時候很專注，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詩人。"Mickey繼續說。我在上課的時候寫了許多自以為是的詩句，還把它們集在了一起，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要知道我那時才13歲呀，根本就是一個傻子，後來看起來那些東西太幼稚了。現在我還記得一些當時寫的詩，真是噁心！"Minne說："你也沒有必要否定自己呀，其實總是在變的，過去確實會讓人不滿意，但是我想還不至於到噁心吧！"Mickey笑了，他說："但是我就是覺得噁心，而且覺得很尷尬。"但是過去的Minne又是什麼樣的呢？很有可能Minne也寫過了許多類似的東西，而且在寫完之後又唾棄它們。

　　"其實想來想去生活就是在為死亡做準備。"在停頓了幾秒鐘以後Mickey突然這樣說，這一句話來得很突然，Minne都覺得吃了一驚。

　　"生活就是為了死亡做準備！Mickey就是一個詩人呀！"Minne說，她覺得這是一個美妙的句子。

　　"是嗎？反正生活就是為了死亡做準備，唯一的不同就是準備的是否充分而已。但我一直都弄不清的問題是，到底這樣才算是充分。

　　媽媽就死了，她是我生命里唯一死去的熟人，她就那樣死了，而其他的人還是象原來一樣活着。大家都沒有去想她為什麼要死，也沒有想自己為什麼要活着，他們就算活再長的時間也不可能為死亡做好準備。""那你做好準備了嗎？""叫我怎樣回答呢？我試過太多種方式，我想要不一樣地活着，我還想留下一些東西。我說過我想成為詩人，但是我不行。後來我聽了一些音樂，又想去做音樂，但是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有天賦，想要做出讓自己滿意的東西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有放棄。我也想過要成為一個作家，我拼命地讀書，讀了那麼多書，想寫出一本奇妙的小說，但是到了下筆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讀的那些書都是別人的，輪到我寫的時候，它們就全都背信棄義地離開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認為自己註定是一個一事無成的人。我還想過自殺，但是始終沒有勇氣。"Mickey說到這裡停住了，Minne聽得很認真，她甚至覺得有過和Mickey一樣的經歷。

　　Minne問Mickey："那後來怎樣了？""其實我想到那些都還是很年輕的時候，只不過十幾歲。當時其他的孩子都沒有想那麼多，他們把時間都用在了學習，體育活動，玩樂，或是談戀愛上。至少在我身邊，沒有太多人想這樣的問題，我完全陷入了某種孤立的狀態，我在夢想里找不到自己，在現實中也同樣找不到自己。""那為什麼是你，是你想那些問題，不是別人！""我想這和我媽媽的死有關。媽媽死後的第二年，爸爸就找了一個新的女人，一個無知的女人。那時我才7歲，就已經覺得她是一個完全無知的女人，在我的眼裡她一點也不美麗，但我知道她一定覺得自己很漂亮。

　　她無知，但又總想裝出一副懂得很多的樣子。她會在傍晚，在吃完晚飯後，從媽媽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然後用造作的動作翻閱，我知道，她根本就看不懂。

　　而我的爸爸就好象不存在一樣，每天工作，做一些我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其他的親人都住在外地，根本就沒有什麼來往。在我看來我只有兩個親人，一個是死去的媽媽，另一個便是媽媽說過的那個名妓。第一個還顯得合情合理，但地二個我也有些不理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選擇她做我的親人，我不知道她是否真地存在過，對於她的了解也僅限於媽媽臨死前的一段話，但我就是覺得她和我是那麼地有聯繫。

　　我經常會夢到她，而且關於她，我會有一些固定的夢。""什麼樣固定的夢？""我會夢見我一個人走在一條漆黑的小路上。我一直向前走，因為前面有一點兒亮光。走了很久，我看到了一個水池，一個女人坐在水池旁邊。她的身後是一個燈火通明的房子，那種過去的房子，透過紙窗是溫暖的黃色的光，還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在裡面遊走。人們都在裡面只有那個女人一個人坐在水池邊。

　　我向她走過去，我想看清她的臉。她似乎看到了我，而且對我沒有任何惡意，我甚至覺得她期待我過去。於是我繼續向她走去，但還沒有等我走到，水就伸出了手……""你說什麼？水伸出了手？""對，水伸出了手，好多隻透明的手，纖細而有力，向那個女人伸過去，毫不費力地就把她拖到了水裡。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被拖入了水中。我急忙跑到水池邊，向水裡看，水面浮着黃色的光圈，我看到她在水裡慢慢變形，最後和水溶在一起，消失了……

　　我知道那個女人就是她，只可能是她。"講到這裡，Ce出現了，她說她有好東西吃。

　　10 　　Ce說Mickey失敗了

　　Ce果然有好東西吃，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些異常漂亮的水果，都是Minne叫不上名字來的。

　　Minne吃了很多，吃到最後竟忘了它們是什麼味道。

　　晚上，Minne和Mickey繼續說：

　　"她消失後，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完全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拼命的想要逃跑，但看看來時走的路，都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我根本就沒有勇氣往回走。我只有站在水池旁，甚至想跳下去。

　　站了一會兒，房子的門突然開了，我意識到有人想要走出來，我莫名地害怕，我覺得從房子裡走出的人一定是不懷好意的，於是真得跳進了水池裡……""跳進了水池裡？那後來呢？""後來我醒了！""跳進水池是什麼感覺？""感覺非常溫暖，非常幸福，無數隻手觸着我……""水是有生命的？""對！水是有生命的，那是人死後通望另一個世界的道路，人從水中來又從水中離開，多優美！

　　媽媽就是完完全全從水中離開的，那真是一個完美的離開的方法。""那最不完美的離開方法是什麼？""我想應該是用槍，用一顆骯髒的子彈了結生命，真是太可悲了。

　　"睡吧！"第二天，Minne醒來時，Mickey還在睡，Minne一個人走下了樓，Ce坐在湖邊，Minne在她旁邊坐下了。沉默了很久，Minne突然問Ce："這裡到底有多大？"Ce回答說："我也不知道！"Minne又問："那你在這裡待了多久？"Ce說："我都快忘了，在這裡有誰還會在乎時間呢？""我不明白！"Minne說。

　　"其實何必弄明白呢？""你為什麼和Mickey說一樣的話？""我沒有故意要和他說一樣的話呀！到了這裡我總覺得一切都在慢慢地停止，停止生長，停止和外界交流，這讓我更接近原始的狀態。""但問題是你喜歡這樣嗎？""我不知道，原來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你是第一個問我的人！""是嗎？那我應該非常榮幸。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在這裡我幾乎停止了思考！""那你去過外面嗎？你還記得外面是什麼樣子嗎？"Ce笑了，望着她說："看來Mickey失敗了。""Mickey失敗了？""對！Mickey失敗了。他一定以為他可以把你留在這裡，讓你和他一樣，滿足於這裡，但是他錯了，你還在想着外面呢，不是嗎？""我不是故意要想，我只是不能阻止自己想象外面是什麼樣，還有那個城市，就在不遠處的城市，它太漂亮了，我不可能不想。""所以說Mickey失敗了！"她們沒有再多說，Minne更喜歡欣賞Ce。Minne一直看着Ce，她覺得自己原來一定認識Ce，她感覺那麼熟悉。Minne看着Ce細細的腳腕泡在水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覺得那就是一件藝術品，Ce精緻的腳腕和溫暖的水。

　　上帝或是神在很早很早以前開始造人，在滿意的作品上，他會寫上那個人的名字，而且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那件作品放到人間。而如果有這麼一回事的話，Ce一定是他非常滿意的作品，也許ce不是那麼地美麗，但是百分之百精緻。她的臉和她的身體，每一個地方都是經過精細雕鑿的。ce看上去並不是非常真實，她更象一座逼真的雕象，或是畫中的人物。

　　Minne對Ce的欣賞讓她，Mickey還有Ce之間的關係變的有些奇怪，隨後的幾天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一天傍晚，在房子的一樓，只有Minne和Ce兩個人。Mickey早已上樓，ct想必也已在樓上。天還沒有完全黑，有光從外面透進來。

　　是Minne先進來的，她進來後聽到了兩種腳步聲，一種是從樓上傳來的，一種是從外面傳來的。從樓上傳來的一定是Mickey的腳步聲，而從外面傳來的一定是Ce。Ce的腳步非常輕，但是Minne聽得非常清楚，Minne甚至可以聽出她沒有穿鞋，她走在柔軟的草地上，步子邁得十分優美。

　　Minne本應該上樓，但是她沒有，她想等Ce進來。過了一會兒Ce就進來了，果然和Minne想的一樣，她沒有穿鞋，邁着優雅的步子走了進來。

　　接着minne就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情：她吻了ce。

　　Ce完全沒有拒絕，只是以最優美的姿勢站着，直到Minne那個模糊的吻結束。

　　Minne做完後匆忙地跑上了樓，而Ce站在樓下，看着Minne上樓。

　　Minne那一晚都沒有睡着，她一直想着那個吻。那也許並不是一個完整的吻，她只是輕輕地把自己的嘴唇放到了Ce的嘴唇上，還沒有完整地感覺到什麼東西就離開了。

　　Ce的嘴唇，那麼的精美。她的兩片嘴唇被極其認真地上過色，所上上去的顏色也是經過精心調配的。她嘴唇上的紋路也是那麼地優美，一般人嘴唇上的紋路都是混亂的，沒有一點規則可循，而Ce嘴唇上的紋路卻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排列得整整齊齊，讓人驚訝。而且Ce的嘴唇是那麼的溫暖，完全超出了Minne的預料。觸到她嘴唇的那一剎那，Minne覺得自己都要融化了。這也是Minne匆忙離開的原因之一……

　　Minne和Ce在一起的時間不斷地增多，這引起了Mickey的注意。

　　一次，Minne和Ce坐在湖邊，本來一切都好。但是Minne無意中回了頭，發現Mickey就在不遠的地方，他看着她們倆，眼神怪異。

　　而Minne漸漸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想法，她想多和Ce在一起，還想讓Mickey知道她經常和Ce在一起。這完全是出於她對Mickey和對Ce的感情，她覺得自己喜歡Mickey但是又不想放棄對ce那種欣賞。她覺得Minne是會嫉妒Ce的而因此他會更加關心自己，會更加想知道自己在想寫些什麼.她想讓Mickey知道他不可能是全部，雖然她可以每天抱着Mickey入睡，但是她還需要其他的感情……

　　但是Mickey並不這樣認為，他想要的一切就是一種完全單一的感情，就好象世界上再沒有其他的人。當Minne剛來到這裡的時候，mickey就懷着這樣一個異常美好的願望。他確實嫉妒Ce，但他的嫉妒不是Minne所想象的那種嫉妒……

　　Minne和Ce曾在那個地下室相聚過一次。

　　這聽起來有些偷偷摸摸，她們倆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Minne覺得她們的關係有什麼不正常，Ce是值得欣賞的，Minne覺得自己有權利欣賞她。

　　那次聚會她們很開心，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聚會。她們一起躺在地上，和潮濕的地面緊緊地貼在一起。Minne用手觸摸了Ce有稜有角的鎖骨。那裡是一塊很少有人到達的地方，Minne在心裡把Ce的鎖骨以及鎖骨周圍的一塊地方列為了自己的領地。

　　Minne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Ce告訴她，從前根本就沒有人欣賞她的鎖骨，她是第一個這樣欣賞她的鎖骨的人。Minne覺得以前和Ce在一起的人完全就是太沒有欣賞水平了，那麼美的鎖骨竟然沒有人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