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有無數重現實

　　一天Ce對Minne說："今天晚上在湖邊等我，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Minne去了，Ce早就在湖邊等着她。Ce第一次拉起了Minne的手，領着她向那一片草走去。

　　她們兩人在月光下走着，Minne覺得今晚的月光和前些天那個她想要自己去那個城市時的月光已經完全不同。今晚的月光顯得格外的溫暖，Minne相信自己從來都沒有見過比這還要溫暖的月光。

　　月光撒在她和Ce的身上，Minne看見Ce細細的腳踝在月光下閃爍。Ce拉着她走向草的深處，Minne突然覺得人是一種多麼奇怪的動物呀！Ce走路的動作讓Minne不由得覺得她是一部完美的機器，她的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她的身體裡一定有各種亮閃閃的精密儀器，它們不停地工作着，創造了ce完美的步伐。

　　Minne跟在Ce後面，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地不精確，如果人都是上帝造出的泥娃娃，那麼她自己一定屬於那種以玩笑的心態造出的娃娃，她是有缺陷的。Minne甚至有些討厭自己的身體，她羨慕Ce完美的身體，但又覺得那是完全遙不可及的。

　　這次的草也和那晚不同，Minne深深的感到，今天的草沒有拒絕她們，反而愉悅地接受了她們。他們順着草指出的路愉快地走着，Minne看着Ce的每一個動作，甚至開始模仿她的動作，她是多麼地希望變得和Ce一樣優美。

　　令Minne驚奇的是，她在Ce的帶領下來到了一片森林，Minne完全忘了那個森林是這樣出現的，它似乎就是無中生有，在Minne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就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有一種無中生有的感覺。

　　那是一片斑馬森林……

　　地面是斑馬的皮膚，樹也流露着斑馬的氣質……

　　Minne隨在Ce後面踏入了斑馬森林，她的腳踩在斑馬的皮膚上，發出了美妙的聲音。這裡已經不是黑夜，而是溫暖的白天，陽光透過斑馬耳朵一樣的樹葉撒在斑馬的皮膚上……

　　她們躺在斑馬的皮膚上，minne把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地傾聽，聽到了斑馬呼吸的聲音。那一定是斑馬睡覺的時候發出的聲音，緩和而又有節奏。一種和平的聲音，讓人覺得很親切。聽久了甚至會誤以為是自己的呼吸。

　　Minne聽着那種呼吸，她平平地貼在地面上，品味着斑馬的皮膚。其實斑馬的皮膚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粗糙，而是軟軟的，感覺很溫暖。這種溫度剛剛好，Minne覺得自己都被拉入了斑馬那種溫暖的呼吸之中。那是一種非常有魅力的呼吸，就象歌唱一樣。也是一種快樂的呼吸，沒有任何憂傷，就算在這種呼吸有淡淡的憂傷，也是一種快樂的憂傷。

　　那種呼吸分明就是在傾訴着一些東西，不只是單純的呼吸。是一種會讓人入迷的呼吸，Minne就一直聽着那呼吸。它能讓人有一種異常平靜的心態，就好象你完全不再需要什麼東西了，會滿足於現在的狀態，只想就這樣聽着這種呼吸，聽着它入睡……

　　Ce也側過了身子，她們倆面對面。Minne笑了，Ce也笑了。Minne羨慕Ce的笑容，她似乎永遠都不會笑得過分。其實笑是很容易讓人變得難看的，不小心就會笑到變形。而Ce的笑就象是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的，完全不會讓她因為笑而變得難看，她只會因為笑而變得溫暖。

　　Minne把頭靠在Ce身上，看着一片片斑馬耳朵，快樂得都想哭了。那些樹葉都快樂地閃爍着，許多畫面就在樹葉裡面閃現，無數種可能性……

　　同時望着斑馬森林，她突然回憶起了無數事情，她的腦子裡就象放電影一樣，無數畫面以Minne所能接受的最快的速度閃過……無數種可能性中的畫面就那樣一齊湧上了Minne的腦子，一點次序有沒有，它們交織在了一起。

　　Ce默默地注視着她，知道她正在發現自己，也發現存在與Minne生命中的Ce……

　　沙漠，象身體一樣的沙漠，夜色里的沙漠……有着紅色欄杆的橋……旋轉着的Ce，好象就要下落……巨大的超級市場……綠色的、溫暖的毛衣……被雨淋濕的天台，在哭泣的自己……吉普車，穿着斑馬條紋上衣的男人……泡泡……沒有穿衣服的兔子和穿了衣服的兔子……馬路，長長的汽車……斑馬顫動的耳朵……

　　一隻槍對準了Ce的頭，Minne仍然沉醉與自我回憶之中，直到她聽到那一聲醜陋的槍聲……

　　Mickey射死了Ce！

　　Minne坐了起來，用驚異的眼光看着Mickey，她看到了Mickey眼裡閃着漂亮的淚光。Mickey站在一道光的下面，不平靜地呼吸着。

　　他看着Minne，看着流血的Ce。就象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他似乎完全不能評估事情的嚴重性。他一副無辜的樣子，好象那件事情完全就不是他做的一樣。

　　他的呼吸是急促的，但是斑馬森林還是和原來一樣，保持着平靜而又美好的呼吸。它不會因為什麼而改變自己，它總是那樣存在着。

　　Mickey最後跑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裡跑，也許是斑馬森林的更深處……

　　斑馬森林裡只剩下了Minne和Ce。

　　理所當然，Ce的臉以不再精確了，她原來那張讓Minne着迷的臉已經被一顆骯髒的子彈完全毀了。Ce不停地流血，Minne沒有試着去救活她，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抱着Ce，把她的頭藏在了自己的懷裡。然後哭泣，Ce的血已經浸入了斑馬的皮膚……Minne摸着Ce的頭髮，感覺着Ce的血浸濕她的身體。Minne真希望Ce的血能流入自己的體內，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擁有和Ce一樣的血統，變得和Ce一樣美麗……

　　其實為誰哭泣並不是很明確，有時好象又是為自己哭泣。Ce是真的死了嗎？或者說這一切就是一個騙局，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一個完全不可能逃脫的騙局，永遠都跳不出去。

　　斑馬森林還是和原來一樣，它總是一個樣子。它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憂傷，有人死了，但是它還是那樣的美麗而又和平，就象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這讓Minne覺得它很卑鄙，它永遠只是它自己，快樂、永遠有着它的呼吸……

　　Minne不知道哭了多長時間，她漸漸覺得已經用盡了一切可以哭的理由。這時ce的血也差不多幹了……

　　Minne把Ce放了下來，Ce的嘴唇還在，而且還是那麼完美。Minne決定認真地吻Ce一次，原來的吻過於模糊了，或者可以說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吻。但是她剛觸到ce的嘴唇就退縮了----Ce的嘴唇是苦澀的，還帶着腥味……

　　一隻海螺滾到了Minne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Minne把它撿了起來，放到了耳邊，那裡面有海的聲。一定是有人把還藏在了這個海螺里，Minne對自己說。

　　"如果是的，如果你的身體裡真的藏着大海，那就把大海放出來吧！"

　　Minne的話音剛落，海水就從海螺里涌了出來。海水象發了瘋一樣從海螺里跑出，不一會兒，Minne的腳就濕了。

　　Minne躺着，等待海水把她淹沒。她想讓斑馬森林沉沒，也想和斑馬森林一起沉沒。就象Mickey說的一樣，在水中結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人應該是從水中來的，當一切都還沒有完全確定的時候，就在子宮裡，暖暖的水……從一種可能性到另一種可能性……

　　但是她沒有，她開始變化。

　　Minne的腳在海水裡化成了魚尾……當海水沒過Minne全身的時候，Minne已經變成了一條美人魚……她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這麼漂亮過……

　　Mickey卻跑出了斑馬森林，到了那個城市，他是哭着跑出斑馬森林的。他不敢回頭，知道斑馬森林消失，城市出現在他眼前。當他再回頭的時候，發現背後竟是一片海洋他馬上意識到，Minne放出了藏在海螺里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