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
紅牆
我的小兒子跟Zoe的妹妹Amy在一個游泳隊裡，因此時常有機會跟Zoe的爸爸媽媽聊
天說話討論養兒育女之經驗教訓。有段時間不常見Zoe的爸爸媽媽，挺奇怪，問人
家，Zoe媽媽說，最近太忙了，有時只好讓大女兒Zoe來送妹妹。
那天黃昏，果真看到一位清秀的女生帶着Amy匆匆走進來。我猜想她一定是Zoe了，
遠遠便衝着她嗨了一聲。她當然不知道我這個背地裡知道她的“多事佬”，可能有
點納悶，不過她很禮貌地點頭笑笑，也嗨了一聲。
不久便得知Zoe被麻省理工學院提前錄取的消息。那時，Zoe又沒空來送妹妹了。我
想給她套近乎也沒地方套去，只好追在Zoe爸爸媽媽後面：快點給我們講講你們的父
母法寶，也好讓我們緊跟啊。
Zoe的爸爸媽媽好像一頭霧水，努力思考了半天，回答：這個，那個。。。我們沒做
什麼。。。
啊哈！這可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我起勁地啟發人家：平時談起教育孩子來你們不也
是頭頭是道嗎？再努力想想，這麼優秀的孩子， 不可能是天生的，你們做父母的，
怎麼也要有些心得體會吧？
Zoe的媽媽是東北人，坦誠實在，沒太多的彎彎繞：我覺得孩子還是在個性，我這孩
子從小就比較要強，不喜歡落後於人。。。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轉到Zoe身上。我再次想起來那個清秀的女孩子在黃昏里領着妹妹
匆匆的趕到YMCA的模樣。不行，我下定決定去見Zoe。到現在為止，我只從父母這一
面聽到他們怎麼管教孩子的，還沒有聽到孩子的聲音。我想問問Zoe，這個正值二八
芳齡的的女孩子是怎麼在美國天空下和中國父母之間的夾縫裡成長起來的，她快樂嗎，
她如意嗎？
架不住我的軟磨硬泡，通過了Zoe的父母，我終於跟Zoe直接聯繫上了。見面之前我已
經打聽到如下的信息：
高中十二年級
天蠍座
有一個開明溫暖的家庭
有三位鐵杆女友，其中一位從小學三年級便在一起
彈了十年的鋼琴
喜歡騎馬
在高中四百多應屆畢業生中總成績排名第三
見面才知道，Zoe是一個比較安靜的女生，不象我那麼多話很容易理解，但她也不太象她
的爸爸媽媽--Zoe的父母應該算是性格外向一類的，多少跟我有些相像。
Zoe落落大方，她把我完全當作了報社記者，她說：我很普通。
她這麼一說，很讓我泄氣。不是對Zoe泄氣，而是對自己，因為我不認為Zoe很普通。
這個世界上，普通的孩子很多，他們走不到Zoe走到的這兒。至少我象Zoe這麼大時，
並不能落落大方地面對記者。我不由地問她：你什麼時候不再用父母管了？
這算什麼問題！要是我兒子在，一準給我戴頂“中國家長”的帽子：就知道管管管！
好在Zoe並沒有笑話我。Zoe想了想：大約四年級的時候。在這之前，媽媽還帶着我
學數學什麼的，在這之後，我就自己開始知道學習了。媽媽從此不太過問我的學習
細節。不過，我媽媽是我最貼心的人，我什麼話都會給我父母講的。我媽媽也會在
需要的時候給我出主意想辦法什麼的，當然聽不聽就在我了。他們最大的好處有兩
點，第一，從來不強迫我，讓我be myself。第二，特別支持我（supportive)。
我問：你認為你自認是很有目標，決心和動力的那類人嗎？
Zoe對於我的這個定義好像有點猶豫：怎麼說呢，也許是吧？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
應該怎麼做。。。不過，我覺得父母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我爸爸媽媽是那種很開明的
父母，他們幾乎讓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如果不好好學習，我就會很內疚，
覺得爸爸媽媽為我做了那麼多。。。
我打斷她的話：你爸爸媽媽說他們並沒有為你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啊。你覺得你爸爸媽
媽對你管教的最大特點是什麼？
Zoe回答：我覺得我爸爸媽媽不太管我小事，他們很信任我。比如我出去聚會（party）
去了。我只告訴他們，我出去了，晚時會打電話回來。爸爸媽媽就不會追問我。可
我爸爸媽媽非常支持我。。。我喜歡騎馬。我爸爸有時早上五點多便爬起來，開車到
馬場去給我拿號，排隊。覺不夠睡，有時在車裡就睡着了。我參加學校的活動，無論
什麼時候，爸爸總是去接我。從來不怕麻煩，樂呵呵地去，樂呵呵地回來。我爸爸是
那種很開朗的人，想得很開。。。我真的很感激我的父母。
這使得我想起來一位美國朋友，她說她小時候想出去參加活動，爸爸媽媽都不支持，
很少帶她出去。她現在想起來就比較抱怨父母。 一邊抱怨，一邊對我翹大拇指，連
聲說：you are good （你可真好）。我說，在這一點上，中國父母都一樣，只能
做的太多，不會做少。
那麼，我問Zoe：你覺得你父母是典型的中國父母嗎？我告訴Zoe，我兒子動輒指責我
是典型的中國父母。為孩子做的多，要求太多，不夠放鬆。
Zoe笑笑，有點象過來人的意思：其實，我有時也會這麼說我的爸爸媽媽。但心裡並不
是完全這麼想的，或者說並不是一直這麼想。我的爸爸媽媽是很那種很open-minded
的父母，他們有時也確實是“中國”。比如，有一次，我帶着媽媽去看電影“The Hours”
（時光），裡面有同性戀女的親吻的鏡頭。我媽媽就特別不喜歡， 不能接受。我記得
我們兩個為了這個電影還吵了一架呢。但後來我媽媽說：這可能是你們美國文化的一
部分吧。我只希望女兒你能夠識別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東西。要想改變我是不
可能的了，但我也尊重你，不會要求你一定象我一樣想問題看問題。
在我們見面之前，我曾經問Zoe，希望她能給我定義一把，她，這個2歲到美國來的
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女孩子，到底是華裔少年（Chinese American Teen)
還是美國少年(American Teen)？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傻，但還是問了。
她沒有正面回答我，她給我寄來她申請MIT的作文。其中一篇是“我的文化”，Zoe這
麼開篇的--英文原文棒極了，我只能翻譯出一點意思來：
在這個寒冷的星期五的下午，我學着做餃子，這是我十六年來的第一次。我把麵粉弄
得到處都是，襯衫上，甚至頭髮上。不過，做餃子最難的部分還是把豬肉餡塞進皮里
面去。我包的餃子不是奶奶包了成千上萬個的豬肉韭菜餡，我把美國的奶酪（cheese)
包進去--東西方的食品在這裡相會相聚，親密無縫，就像我被包裹在中國和美國的文化
之間。
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也對Zoe以這麼小小的年紀就有這麼巧妙的看問題的角度而驚嘆。
Zoe說，身處中國家庭，受教育在美國學校里，這兩種文化的交鋒是不可避免的。美國
里的高中生個個熱火朝天的談戀愛，你不談好像有點不正常似的。可爸爸媽媽對二八
年華的女兒是絕對擔心的。Zoe第一次把男朋友領回家來，爸爸媽媽都如臨大敵，表面
上無風無浪，但人家走了，爸爸媽媽一臉嚴肅：Zoe, 我們談談！
（"My culture": Among my friends, I am one of the group- an eager, open-minded
American teenager. At the same time, I am a disciplined daughter and
active member of the Chinese community. Admittedly, both my mom and
my not-so-Chinese, brown-haired, blue-eyed, Polish boyfriend were shocked
the first time I brought him home: my mom because she had thought I would
not date until college and even then, only a respectable Chinese boy, and
my boyfriend because he believed he was expected to eat the full three
course meal placed in front of him with a pair of thin wooden sticks. But,
even as the two halves of my world meshed head on, the result has been far
from catastrophic. On the contrary, my social versatility has allowed me
to become a much more interesting person, adaptive and receptive to the
boundless possibilities that lie ahead.
我十分理解Zoe的爸爸媽媽的心情和做法。我倒是對Zoe把這段事情很坦然大方地寫在申請
MIT的作文中，一口一個我的男朋友感到Zoe美國式的特立獨行。我猜想，至少在這一點上，
Zoe真的是個100%的美國青少年了。我追問她：男朋友現在怎麼樣了？
Zoe笑笑：我們已經散了。好像談戀愛也是高中的一個經歷。經歷過了，知道是怎麼回
事了，也就不覺得神秘了。
我有點呆呆望着面前這位風華正茂的少女，腦袋裡冒出本文的題目：走在自己的人生
道路上。你們不認為Zoe正昂首闊步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嗎？她的人生路不一定很平
坦，但很開闊。
Zoe的媽媽說的對，個性決定人生。
在回答我“到底怎麼樣才能被名校錄取時”，Zoe說，有時候也不全看年級排名和SAT
的成績。她說，我的SAT只有1530，我只考了一次，並沒有再考。我想，我的作文大概
幫助了我。還有，去年夏天，我參加了MIT的夏令營--那個夏令營在700多人中錄取40
人，進去的人中申請MIT,大部分被錄取了。另外，每年各個名校的錄取情況也有所不同，
好像今年申請哈佛大學比申請耶魯大學容易些，因為申請耶魯大學的學生特別多。
Zoe說她很喜歡寫作，不過，她很有可能會像媽媽一樣去拿一個生物或者化學的博士學
位，然後去做研究工作。在這一點上，她的中國父母很堅持：寫作可以當做業餘愛好，
但最好別成職業。Zoe笑笑：也許我還是中國餃子，只不過加了些美國餡而已。
嗯，一種接近完美的結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