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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血淋淋的愛情故事
送交者: 曾經的有話 2002年02月17日18:59:0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古典愛情--余華

柳生赴京趕考,行走在一條黃色大道上。他身穿一件青色布衣,下截打着密
褶,頭戴一頂褪色小帽,腰束一條青絲織帶。恍若一棵暗翠的樹木行走在黃色大
道上。此刻正是陽春時節,極目望去,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竹籬
茅舍四散開去,錯落有致遙遙相望。麗日懸高空,萬道金光如絲在織機上,齊刷
刷奔下來。

柳生在道上行走了半日,其間只遇上兩個衙門當差氣昂昂擦肩而過,幾個武
生模樣的人揚鞭摧馬急馳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前面的景致,柳生眼前一
片紛紛揚揚的混亂。此後再不曾在道上遇上往來之人。

數日前,柳生背井離鄉初次踏上這條黃色大道時,內心便湧起無數淒涼。他
在走出茅舍之後,母親布機上的沉重聲響一直追趕着他,他脊背上一陣陣如灼傷
般疼痛,於是父親臨終的眼神便栩栩如生地看着自己了。為了光耀祖宗,他踏上
了黃色大道。奼紫嫣紅的春天景色如一卷畫一般鋪展開來,柳生卻視而不見。展
現在他眼前的仿佛是一派暮秋落葉紛揚,足下的黃色大道也顯得虛無縹緲。

柳生並非富家公子,父親生前只是一個落榜的窮儒。雖能寫一手好字,畫幾
枝風流花卉,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養家糊口?一家三口全仗母親布機前
日夜操勞。柳生才算勉強活到今日。然而母親的腰彎下去後再也無法直起。柳生
自小飽讀詩文,由父親一手指點。天長日久便繼承了父親的稟性,愛讀邪書,也
能寫一手好字,畫幾枝風流花卉,可偏偏生疏了八股。因此當柳生踏上赴京趕考
之路時父親生前屢次落榜的窘境便籠罩了他往前走去的身影。

柳生在走出茅舍之時,只在肩上背了一個灰色的包袱,裡面一文錢也沒有,
只有一身換洗的衣衫和紙墨硯筆。他一路風餐露宿,靠賣些字畫換得些許錢,來
填腹中飢餓。他曾遇上兩位同樣赴京趕考的少年,都是身着錦衣繡緞的富家公子
,都有一匹精神氣爽的高頭大馬,還有伶俐聰明的書童。即便那書童的衣着,也
使他相形之下慚愧不已。他沒有書童,只有投在黃色大道上的身影緊緊伴隨。肩
上的包袱在行走時微微晃動。他聽到了筆桿敲打硯台的孤單聲響。

柳生行走了半日,不覺來到了岔路口。此刻他又飢又渴,好在近旁有一河流
。河流兩岸芳草青青,長柳低垂。柳生行至河旁,見河水為日光所照,也是黃黃
一片,只是垂柳覆蓋處,才有一條條碧綠的顏色。他蹲下身去,兩手插入水中,
頓覺無比暢快。於是捧起點滴之水,細心洗去臉上的塵埃。此後才痛飲幾口河水
,飲畢席地而坐。芳草搖搖曳曳插入他的褲管,癢滋滋地有許多親切。一條白色
的魚兒在水中獨自游來游去,那軀體扭動得十分嫵媚。看着魚兒扭動,不知是因
為魚兒孤單,還是因為魚兒嫵媚,柳生有些悽然。

半晌,柳生才站立起來,返上黃色大道,從柳蔭里出來的柳生只覺頭暈目眩
,他是在這一刻望到遠處有一堆房屋樹木影影綽綽,還有依稀的城牆。柳生疾步
走去。

走到近處,聽得人聲沸騰,城門處有無數挑擔提籃的人。進得城去,見五步
一樓,十步一閣。房屋稠密,人物富庶。柳生行走在街市上,仕女遊人絡繹不斷
,兩旁酒店茶亭無數。幾個酒店掛着肥肥的羊肉,櫃檯上一排盤子十分整齊,盤
子裡盛着蹄子、糟鴨、鮮魚。茶亭的柜子上則擺着許多碟子,儘是些桔餅、處片
、粽子、燒餅。

柳生一一走將過去,不一會便來到一座廟宇前。這廟宇像是新近修繕過的,
金碧輝煌。站在門下的石階上,柳生往裡張望。一棵百年翠柏氣宇軒昂,磚鋪的
地面一塵不染,柱子房梁油滑光亮,只是不見和尚,好大一幢廟宇顯得空空蕩蕩
。柳生心想夜晚就露宿在此。想着,他取下肩上的包袱,解開,從裡面取出紙墨
硯筆,就着石階,寫了幾張“楊柳岸曉風殘月”之類的宋詞絕句,又畫了幾張沒
骨的花卉,擺在那裡,賣與過往的人。一時間廟宇前居然擠個水泄不通。似乎人
人有錢,人人愛風雅。才半晌功夫,柳生便賺了幾吊錢,看看人漸散去,就收起
了錢小心藏好,又收起包袱緩步往回走去。兩旁酒店的酒保和茶亭的夥計笑容滿
面,也不嫌柳生布衣寒衫,招徠聲十分熱情。柳生便在近旁的一家茶亭落坐,要
了一碗茶,喝畢,覺得腹中飢餓難忍,正思量着,恰好一個鄉里人捧着許多薄餅
來賣。柳生買了幾張薄餅,又要了一碗茶水,慢慢吃了起來。有兩個騎馬的人從
茶亭旁過去,一個穿寶藍緞的袍子,上繡百蝠百蝶;一個身着雙葉寶藍緞的袍子
,上繡無數飛鳥。兩位過去後,又有三位婦人走來。一位水田披風、一位玉色繡
的八團衣服、一位天青緞二色金的繡衫。頭上的珍珠白光四射,裙上的環佩叮噹
作響。每位跟前都有一個丫環,手持黑紗香扇替她們遮擋日光。柳生吃罷薄餅,
起身步出茶亭,在街市里信步閒走。離家數日,他不曾與人認真說過話。此刻腹
中飢餓消散,寂寞也就重新湧上心頭。看看街市里雖是人流熙攘,卻皆是陌生的
神色。母親布機的聲響便又追趕了上來。

行走間不覺來到一寬敞處,定睛觀瞧,才知來到一大戶人家的正門前。眼前
的深宅大院很是氣派,門前兩座石獅張牙舞爪。朱紅大門緊閉,甚是威嚴。再看
裡面樹木參天,飛檐重疊,鳥來鳥往。柳生呆呆看了半晌,方才離去。他沿着粉
牆旁的一條長道緩步走去。這長道也是上好的青磚鋪成,一塵不染,牆內的樹枝
伸到牆外搖曳。行不多遠,望到了偏門。偏門雖遜色於剛才的正門,可也透着威
嚴,也是朱門緊閉。柳生聽得牆內有隱約的嬉鬧之聲,他停立片刻,此後又行走
起來。走到粉牆消失處,見到牆角有一小門。小門敞着,一個家人模樣的人匆匆
走出。他來到門前朝里張望,一座花園玲瓏精緻。心說這就是往日聽聞卻不曾眼
見的後花園吧。柳生遲疑片刻,就走將進去。裡面山水樹花,應有盡有。那石山
石屏雖是人工堆就,卻也極為逼真。中間的池塘不見水,被荷葉滿滿遮蓋,一座
九曲石橋就貼在荷葉之上。一小亭立於池塘旁,兩側有兩棵極大的楓樹,楓葉在
亭上執手杆望。亭內可容三四人,屏前置瓷墩兩個,屏後有翠竹百十竿,竹子後
面的朱紅欄杆斷斷續續,欄杆後面花卉無數。有盛開的桃花、杏花、梨花,有未
曾盛開的海棠、菊花、蘭花。桃杏猶繁,爭執不下,其間的梨花倒是安然觀望,
一聲不吭。

不知不覺間,柳生來到繡樓前。足下的路驀然斷去,柳生抬頭仰視。繡樓窗
櫺四開,風從那邊吹來,穿樓而過。柳生嗅得陣陣襲人的香氣。此刻暮色徐徐而
來,一陣吟哦之聲從繡樓的窗口緩緩飄落。那聲音猶如瑤琴之音,點點滴滴如珠
落盤,細細長長如水流潺潺。隨香風拂拂而下,隨暮色徐徐散開。柳生也不去分
辨吟哦之詞,只是一味在聲音里如醉一般,飄飄欲仙。暮色沉重起來,一片灰色
在空中揮舞不止,然而柳生仰視繡樓窗口的雙眼紋絲未動,四周的一切全然不顧
。漫長的視野里仿佛出現了一條如玉帶一般的河流,兩種景致出現在雙眼兩側,
一是裊娜的女子行走在河流邊,一是悠揚的垂柳飄拂在晚風裡。兩種情景時分時
合,柳生眼花繚亂。

這銷魂的吟哦之聲開始接近柳生,少頃,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在窗框中顯露
出來。女子怡然自得,櫻桃小口笑意盈盈,吟哦之聲就是在此處飄揚而出。一雙
秋水微漾的眼睛飄忽遊蕩,往花園裡傾吐綿綿之意。然後,看到了柳生,不覺“
呀”的一聲驚叫,頓時滿面羞紅,急忙轉身離去。這一眼恰好與柳生相遇。這女
子深藏繡樓,三春好處無人知曉,今日讓柳生撞見,柳生豈不昏昏沉沉如同墜入
夢中。剛才那一聲驚叫,就如弦斷一般,吟哦之聲戛然而止。

接下去萬籟無聲。似乎四周的一切都在煙消雲散。半晌,柳生才算回過神來
。回味剛才的情形,真有點虛無縹緲,然而又十分真切。再看那窗口,一片空空
。但是風依舊拂拂而下,依舊香氣襲人,柳生覺到了一絲溫暖,這溫暖恍若來自
剛才那女子的軀體,使柳生覺得女子仍在繡樓之中。於是仿佛親眼見到風吹在女
子身上,吹散了她身上的襲人香氣和體溫,又吹到了樓下。柳生伸出右手,輕輕
撫摸風中的溫暖。

此時一個丫環模樣的女子出現在窗口,她對柳生說:

“快些離去。”她雖是怒目圓睜,神色卻並不兇狠,柳生覺得這怒是佯裝而
成。柳生自然不會離去。仍然看着窗戶目不斜視。倒是丫環有些難堪,一個男子
如此的目光委實難以承受。丫環離開了窗戶。窗戶復又空洞起來,此刻暮色越發
沉重了,繡樓開始顯得模模糊糊。柳生隱約聽得樓上有說話之聲,像是進去了一
個婆子,婆子的聲音十分洪亮。下面是丫環尖厲的叫嚷,最後才是小姐。小姐的
聲音雖如滴水一般輕盈,柳生還是沐浴到了。他不由微微一笑,笑容如同水波一
般波動了一下,柳生自己絲毫不覺。丫環再次來到窗口,嚷道:

“還不離去?”丫環此次的面容已被暮色篡改,模糊不清,只是兩顆黑眼珠
子亮晶晶,透出許多怒氣,柳生仿佛不曾聽聞,如樹木種下一般站立着。又怎能
離去呢?

漸漸地繡樓變得黑沉沉,此刻那敞着的窗戶透出了絲絲燭光,燭光雖然來到
窗外,卻不曾掉落在地,只在柳生頭頂一尺處來去。然而燭光卻是映出了樓內小
姐的身影,投射在梁柱之上,剛好為柳生目光所及。小姐低頭沉吟的模樣雖然殘
缺不全,可卻生動無比。

有幾滴雨水落在柳生仰視的臉上,雨水來得突然,柳生全然不覺。片刻後雨
水放肆起來,劈頭蓋臉朝柳生打來。他始才察覺,可仍不離去。丫環又在窗口出
現,丫環朝柳生張望了一下,並不說話,只是將窗戶關閉。小姐的身影便被毀滅
。燭光也被收了進去,為窗紙所阻,無法復出。雨水斜斜地打將下來,並未打歪
柳生的身體,只是打落了他頭戴的小帽,又將他的頭髮朝一邊打去。雨水來到柳
生身上,曲折而下。半晌,柳生在風雨聲里,漸漸聽出了自己身體的滴答之聲。
然而他無暇顧及這些,依然仰視樓內的燭光,燭光在窗紙上跳躍抖動。雖不見小
姐的身影,可小姐似乎更為栩栩如生。窗戶不知何故復又打開,此刻窗外風雨正
猛。丫環先是在窗口露了一下,片刻後小姐與丫環雙雙來到窗口,朝柳生張望。
柳生尚在驚喜之中,樓上兩人便又離去,只是窗戶不再關閉。柳生望到樓內梁柱
上身影重疊,又瞬時分離。不一刻,樓上兩人又行至窗前,隨即一根繩子緩緩而
下,在風雨里盪個不停。柳生並未注意這些,只是痴痴望着小姐。於是丫環有些
不耐煩,說道:“還不上來。”柳生還是未能明白,見此狀小姐也開了玉口:“
請公子上來避避風雨。”

這聲音雖然細緻,卻使勇猛的風雨之聲頃刻消去。柳生始才恍然大悟,舉足
朝繩子邁去,不料四肢異常僵硬。他在此站立多時不曾動彈,手腳自然難以使喚
。好在不多時便已復原,他攀住繩子緩緩而上,來到窗口,見小姐已經退去,靠
丫環相助他翻身躍入樓內。

趁丫環收拾繩子關閉窗戶,柳生細細打量小姐。小姐正在離他五尺之遠處亭
亭玉立,只見她霞裙月帔,金衣玉身。朱唇未動,柳生已聞得口脂的艷香。小姐
羞答答側身向他。這時丫環走到小姐近旁站立。柳生慌忙向小姐施禮:

“小生姓柳名生。”小姐還禮道:“小女名惠。”柳生又向丫環施禮,丫環
也還禮。

施罷禮,柳生見小姐丫環雙雙掩口而笑。他不知是自己模樣狼狽,也賠上幾
聲笑。

丫環道:“你就在此少歇,待雨過後,速速離去。”

柳生並不作答,兩眼望小姐。小姐也說:

“公子請速更衣就寢,免得着涼。”

說畢,小姐和丫環雙雙向外屋走去。小姐紅袖搖曳,玉腕低垂離去。那離去
的身姿,使柳生驀然想起白日裡所見魚兒扭動的嫵媚。丫環先挑起門帘出去,小
姐行至門前略為遲疑,挑簾而出時不禁回眸一顧。小姐這回眸一顧,可謂情意深
長,使柳生不覺神魂顛倒。

良久,柳生才知小姐已經離去,不由得心中一片空落落不知如何才是。環顧
四周,見這繡樓委實像是書房,一疊疊書籍整齊地堆在梁子上,一張瑤琴臥案而
躺。然後柳生才看到那張紅木雕成的繡床,繡床被梅花帳遮去了大半。一時間柳
生覺得心旌搖晃,渾身上下有一股清泉在流淌。柳生走到梅花帳前,嗅到了一股
柏子香味,那翡翠綠色的被子似乎如人一般仰臥,花紋在燭光里躲躲閃閃。小姐
雖去,可氣息猶存。在柏子的香味中,柳生嗅出了另一種淡雅的氣息,那氣息時
隱時現,似真似假。柳生在床前站立片刻,便放下了梅花帳,帳在手裡恍若是小
姐的肌膚一般滑潤。梅花帳輕盈而下,一直垂至地下彎曲起來。柳生退至案前燭
光下,又在瓷凳上坐落。再望那床,已被梅花帳遮掩,裡面翡翠綠色的被子隱隱
可見。狀若小姐安睡,此刻柳生儼然已成小姐的郎君。小姐已經安睡,他則挑燈
夜讀。柳生見案上翻着一本詞集,便從小姐方才讀過處往下讀去。字字都在跳躍
,就像窗外的雨水一般。柳生沉浸在假想的虛景之中,聽着窗外的點滴雨聲,在
這良辰美景里緩緩睡去。朦朦朧朧里,柳生聽得有人呼喚,那聲音由遠而近,飄
飄而來。柳生驀然睜開眼來,見是小姐佇立身旁。小姐此刻雲髻有些凌亂,臉上
殘妝猶見。雖是這副模樣,卻比剛才更為生動撩人。一時間柳生還以為是夢中的
情景,當聽得小姐說話,才知情景的真切。小姐說:“雨已過去,公子可以上路
了。”

果然窗外已無雨水之聲,只是風吹樹葉沙沙響着。

見柳生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樣,小姐又說:

“那是樹葉之聲。”小姐站在陰暗處,燭光被柳生所擋。小姐顯得幽幽動人
。柳生凝視片刻,不由長嘆一聲,站立起來道:

“今日一別,難再相逢。”

說罷往窗口走去。可是小姐紋絲未動,柳生轉回身來,才見小姐眼中已是淚
光閃閃,那模樣十分淒楚。柳生不由走上前去,捏住小姐低垂的玉腕,舉到胸襟
。小姐低頭不語,任柳生萬般撫摸。半晌,小姐才問:“公子從何而來?將去何
處?”

柳生如實相告,又去捏住小姐另一隻手。此刻小姐才仰起臉來細細打量柳生
。倆人執手相看,敘述一片深情。

此刻燭光突然熄滅,柳生順勢將玉軟香溫的小姐抱入懷中。小姐輕輕“呀”
了一聲,便不再作聲,卻在柳生懷中顫抖不已。此時柳生也已神魂顛倒。仿佛萬
物俱滅,唯兩人交融在一起。柳生撫摸不盡,聽得呼吸聲長短不一,也不知哪聲
是自己,哪聲是小姐。一個是寡陰的男子,一個是少陽的女子,此刻相抱成團,
如何能分得出你我。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響,才使小姐驀然驚醒過來。她掙脫柳生的摟抱,沉
吟片刻,說道:

“已是四更天,公子請速速離去。”

柳生在一片黑色中紋絲未動,半晌才答應一聲,然後手摸索到了包袱,接着
又是久久站立。

小姐又說:“公子離去吧。”那聲音淒涼無比,柳生聽到了小姐的微微抽泣
聲,不覺自己也淚流而下。他朝小姐摸索過去,倆人又是一陣難分你我的摟抱。
然後柳生朝窗口走去。行至窗前,聽得小姐說:

“公子留步。”柳生轉回身去,看着小姐模糊的黑影在房裡移動,接着又聽
到了剪刀咔嚓一聲。片刻後,小姐向他走來,將一包東西放入他手中。柳生覺得
手中之物沉甸甸,也不去分辨是何物,只是將其放入包袱。然後柳生爬出窗外,
順繩而下。

着地後柳生抬頭仰視,見小姐站立窗前。只能看到一個身影。小姐說:“公
子切記,不管榜上有無功名,都請早去早回。”

說罷,小姐關閉了窗戶。柳生仰視片刻便轉身離去。後門依舊敞着,柳生來
到了院外。有幾滴殘雨打在他臉上,十分陰冷。然後聽到了馬嘶聲,馬嘶聲在寂
靜的夜色里嘹亮無比。柳生走過了空空蕩蕩的街市,並未遇上行人,只是遠遠望
到一個更夫提着燈籠在行走。不久之後,柳生已經踏上了黃色大道。良久,晨光
才依稀顯露出來。柳生並不止步,看看遠近的茅舍樹木開始恢復原貌,柳生感到
足下的大道踏實起來。待紅日升起時,他已經遠離了小姐的繡樓。他這才打開包
袱,取出小姐給他的那一包東西。打開後,他看到了一縷烏黑的髮絲和兩封雪白
的細絲錠子,它們由一塊繡着一對鴛鴦的手帕包起。柳生心中不由流淌出一股清
泉。於是收起,重新放入包袱,耳邊不覺響起小姐臨別之言:

“早去早回。”柳生疾步朝前走去。

數月後,柳生落榜歸來。他在黃色大道上猶豫不決地行走。雖一心嚮往與小
姐重逢,可落榜之恥無法迴避。他走走停停,時快時慢。赴京之時尚是春意喧鬧
,如今歸來卻已是蕭蕭秋色。極目遠眺,天淡雲閒,一時茫茫。眼看着那城漸近
,柳生越發百感交集。近旁有一條河流,柳生便走到水旁,見水中映出的人並非
錦衣繡緞,只是布衣寒褸。心想赴京之時是這般模樣,歸來仍舊是這般模樣。季
節尚能更換,他卻無力錦衣榮歸,又如何有臉與小姐相會。

柳生心裡思量着重新上路,不覺來到了城門口。一片喧譁聲從城門蜂擁而出
,城中繁榮的景象立刻清晰在目。

柳生行至喧鬧的街市,不由止步不前,雖然離去數月,可街市的面貌依然如
故,全不受季節更換影響。柳生置身其間,再度回想數月前與小姐繡樓相逢之事
,似乎是虛幻中的一樁風流逸事。然而小姐臨別之言卻千真萬確,小姐的聲音點
滴響起:“不管榜上有無功名,還請早去早回。”

柳生此刻心裡波浪迭起,不能繼續猶豫,便急步朝前走去。小姐佇立窗口遠
眺的情景,在柳生急步走去時栩栩如生。因為過久的期待而變得幽怨的目光,在
柳生的想象里含滿淚水。重逢的情形是黯然無語,也可能是鮮艷的。他將再次攀
繩而上則必定無疑。然而柳生行至那富貴的深宅大院前,展示給他的卻是斷井頹
垣,一片廢墟。小姐的繡樓已不復存在,小姐又如何能夠佇立窗前?面對一片荒
涼,柳生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始料不及,似乎是瞬間來到。回想數月前首
次在這裡所見的榮華富貴,歷歷在目似乎就在剛才。再看廢墟之上卻是朽木爛石
,雜草叢生,一片淒涼景象。往日威武的石獅也不知去向。柳生在往日的正門處
呆立半晌,才沿着那一片廢墟走去。行不多遠他止住腳步,心說此處便是偏門。
偏門處自然也是荒涼一片。柳生繼續行走,來到了往日的後花園處,一截頹垣孤
苦伶仃站立着,有半扇門斜靠在那裡。這後門倒還依稀可見。柳生踏上廢墟,深
淺不一地行走過去,細細分辨何處是九曲石橋,何處是荷花滿蓋的池塘,何處是
涼亭和朱欄,何處是翠竹百十竿,何處是桃杏爭妍。往日的一切皆煙消雲散,倒
是兩棵大楓樹猶存,可樹幹也已是傷痕累累。那當初尚是柘黃的楓葉,入了秋季
,又幾經霜打,如今紅紅一片,如同塗滿血一般,十分耀眼。幾片落葉紛紛揚揚
掉落下來,這楓樹雖在盛時,可也已經顯露出落魄的光景來了。

最後,柳生才來到往日的繡樓前。見幾堆殘瓦,幾根朽木,中間一些雜草和
野花。往昔繁榮的桃杏現在何方?唯有幾朵白色的野花在殘瓦間隙里苟且生長。
柳生抬頭仰視,一片空曠。可是昔日攀繩而上進入繡樓的情景,在這一片空曠時
隱約顯露出來。顯然是重溫,可也十分真切,仿佛身臨其境。然而柳生的重溫並
未持續到最後,而在道出那句“今日一別,難再相逢”處驀然終止。繡樓轉瞬消
去,那一片空曠依舊出現。柳生醒悟過來,仔細回味這話,沒料到居然說中了。
此刻暮色開始降臨,柳生依舊站立片刻,然後才轉身離去。他離去時仍然走來時
的路,如數月前一般走出後門。此後在廢墟一旁行走,最後一次回顧昔日的繁榮

待柳生來到街市上,已是掌燈時候。兩旁酒樓茶亭懸滿燈籠,耀如白日。街
上依舊人流不息,走路人並不帶燈籠。柳生向兩旁賣酒的,賣茶的,賣面的,賣
餛鈍的一一打聽小姐的去向,然而無人知曉。正在惆悵時,一小廝指點着告知柳
生:“這人一定知曉。”柳生隨即望去,見酒店櫃檯外一人席地而坐,蓬頭污面
衣衫襤褸。小廝告知柳生,此人即是那深宅大院的管家。柳生趕緊過去,那管家
兩眼睜着,卻是無精打采,見柳生過去,便伸出一隻滿是污垢的手,向柳生乞討
。柳生從包袱里摸出幾文放入他的手掌。管家接住立即精神起來,站起把錢拍在
櫃檯上,要了一碗水酒,一飲而盡。隨即又軟綿綿坐落下去斜靠在櫃檯上。柳生
向他打聽小姐的去處,他聽後雙眼一閉,喃喃說道:“昔日的榮華富貴呵。”

翻來覆去只此一句。柳生再問過一次,管家睜開眼來,一雙污手又伸將過來
。柳生又給了幾文,他照舊換了水酒喝下。而回答柳生的仍然是:“昔日的榮華
富貴呵。”

柳生嘆息一聲,知道也問不出什麼,便轉身離去,他在街市里行走了數十步
,然後不知不覺地拐入一條僻巷。巷中一處懸着燈籠,燈籠下正賣着茶水。柳生
見了,才發覺自己又飢又渴,就走將過去,在一條長凳上落坐,要了一碗茶水,
慢慢飲起來。身旁的鍋里正煮着水,茶桌上插着幾株時鮮的花朵。柳生辨認出是
菊花、海棠、蘭花三種。柳生不由想起數月前步入那後花園的情形,那時桃、杏
、梨三花怒放,而菊、蘭和海堂尚未盛開。誰想到如今卻在這裡開放了。

三年後,柳生再度赴京趕考,依舊行走在黃色大道上。雖然仍是陽春時節,
然而四周的景致與前次所見南轅北轍,既不見桃李爭妍,也不見桑麻遍野。極目
望去,樹木柘萎,遍野黃土;竹籬歪斜,茅舍在風中搖搖欲墜。倒是一副寒冬臘
月的荒涼景致。一路走來,柳生遇到的儘是些衣衫襤褸的行乞之人。柳生在這荒
年裡,依然赴京趕考。他在走出茅舍之時,母親布機上的沉重聲響並未追趕而出
,母親已安眠九泉之下。母親死後的一些日子,他靠的是三年前小姐所贈的兩封
紋銀度日,才算活下來。若此去再榜上無名,柳生將永無光耀祖宗的時機。他在
踏上黃色大道時驀然回首,茅屋上的茅草在風中紛紛揚揚。於是他趕考歸來時茅
屋的情形,在此刻已經預先可見。茅屋也將像母親布機上的沉重聲響一般,消失
得無影無蹤。柳生行走了數日,一路之上居然未見騎馬的達官貴人,也不曾遇上
赴京趕考的富家公子。腳下的黃色大道坎坷不平,在荒年裡疲憊延伸。他曾見一
人坐落在地,啃吃翻出泥土的樹根,吃得滿嘴是泥。從這人已不能遮體的衣衫上
,柳生依稀分辨出是上好料子的繡緞。富貴人家都如些淪落,窮苦人家也就不堪
設想。柳生感慨萬分。

一路之上的樹木皆傷痕累累,均為人牙所啃。有些樹木還嵌着幾顆牙齒,想
必是用力過猛,牙齒便留在了樹上。而路旁的屍骨,橫七豎八,每走一里就能見
到三兩具殘缺不全的人屍。那些人屍都是赤條條的,男女老幼皆有,身上的襤褸
衣衫都被剝去。柳生一路走來,四野里均是黃黃一片,只一次見到一小塊綠色青
草。卻有十數人叭在草上,臀部高高翹起,急急地啃吃青草,遠遠望去真像是一
群牛羊。他們啃吃青草的聲響沙沙而來,猶如風吹樹葉一般。柳生不敢目睹下去
,急忙扭頭走開。然而扭頭以後見到的另一幕,卻是一個垂死之人在咽一撮泥土
,泥土尚未咽下,人就猝然倒地死去。柳生從死者身旁走過,覺得自己兩腿輕飄
,真不知自己是行走在陽間的大道,還是陰間的小路?

這一日,柳生來到了岔路口,駐足打量,漸漸認出這個地方,再一看,此處
早已面目全非。三年前的青青芳草,低垂長柳而今毫無蹤跡。草已被連根拔去,
昨日所見十數人啃吃青草的情景在這時也曾有過。而柳樹光禿禿的雖生猶死。河
流仍在。柳生行至河旁,見河流也逐漸枯乾,殘留之水混濁不清。柳生佇立河旁
,三年前在此所見的一切慢慢浮現。曾有一條白色的魚兒在水中游來游去,那軀
體扭動得十分嫵媚。於是在繡樓里看小姐朝外屋走去的情景,也一樣清晰在目。
雖然時隔三年,可往日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可是又轉瞬消逝,眼前只是一條行
將枯乾的河流。在混濁的殘水裡,如何能見白色魚兒的扭動?而小姐此刻又在何
方?是生是死?柳生抬頭仰視,一片茫然。柳生重新踏上黃色大道時,已能望到
那城,一旦越走越近,往事重又湧上心頭。小姐的影子飄飄忽忽,似近似遠,仿
佛伴隨他行走。而那富貴的深宅大院和荒涼的斷井殘垣則交替出現,有時竟然重
疊在一起。

僅到城邊,柳生就已嗅到了城中破落的氣息。城門處冷冷清清,全不見鄉里
人挑着擔子,提着籃子進出的情景,也不見富家公子遊手好閒的模樣。城內更無
沸騰的人聲,只是一些面黃肌瘦的人四分五裂地獨自行走。即便聽得一些說話聲
,也是有氣無力。雖然仍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可樓閣之上的金粉早已駁落露
出了裡面的喪氣。柳生走在街市上,已經沒有仕女遊人,而一些布衣寒士滿臉的
喪魂落魄。昔日鋪滿街道的茶亭酒店如今寥寥無幾,大多已經關門閉店,人去屋
空。灰塵布滿了門框和窗櫺。倖存的幾家也掛不出肥肥的羊肉,賣不出桔餅和粽
子了。酒保小廝都是一臉的呆相,活潑不起來,酒店的柜子上依舊放着些盤子,
可不是一排鋪開,而是撂在一起,盤中空空無物。更不見鄉里人捧着湯麵薄餅來
賣。柳生一邊行走,一邊回想昔日的繁榮,似乎在夢境之中。世事如煙,轉瞬即
逝。不覺來到了那座廟宇前。再看這昔日金碧輝煌的廟宇,如今一副落魄的模樣
。門前的石階斷斷續續,猶如山道一般雜亂。廟內那棵百年柏樹已是斷肢殘體。
柱子房梁斑斑駁駁,透出許多腐朽來。鋪磚的地上是雜草叢生。柳生站立片刻,
拿下包袱,從里取出幾張事先完成的字畫,貼在廟牆之上。雖有一些過往的人,
卻都是愁眉苦臉,誰還有閒情逸緻來附庸風雅?柳生期待良久,看這寂寞的光景
,想是不會有人來買他的字畫了,只得收起放入包袱。柳生這一路過來,居然未
賣出一張字畫,常常忍飢挨餓。小姐昔日所贈的紋銀已經剩餘不多,柳生豈敢隨
便花用。

柳生離了廟宇,又行至街市上,再度回想昔日的繁華,又是一番感慨。這感
慨其實源於小姐的繡樓和那氣派的深宅大院。看到這城也如此落難,再想那繡樓
的敗落,柳生心裡不再一味感傷小姐,開始感嘆世事的瞬息萬變。

這麼想着,柳生來到了那一片斷井頹垣的廢墟前。三年下來,此處今日連斷
井頹垣也無影無蹤,眼前出現的只是一片荒地。小姐的繡樓已無法確認,整個荒
地里只是依稀有些雜草,一片殘瓦、一根朽木都難以找到。若不是那兩棵狀若屍
骨的楓樹,柳生怕是難以確認此處。仿佛此處已經荒涼了百年,不曾有過富貴的
深宅大院,不曾有過翠樹和鮮花,不曾有過後花園和繡樓,也不曾有過名惠的小
姐。而柳生似也不曾來過這裡,即便三年前來過,那三年前這裡也是一片荒地。
柳生站立良久,始才轉身離去。離去時覺得身子有些輕飄。對小姐的沉重思念,
不知不覺中淡去了許多。待他離去甚遠,那思念也瓦解得很乾淨了,似乎他從未
有過那一段消魂的時光。

柳生並未返回街市,而是步入了一條僻巷。柳生行走其間,只是兩旁房屋蛛
網懸掛,不曾聽得有人語之聲,倒也冷清。柳生此刻不願步入街市與人為伍,只
圖獨個兒走走,故而此僻巷甚合他意。柳生步穿了僻巷,來到一片空地上,只有
數十荒冢、均快與地面一般平了,想是年久無人理睬。再看不遠處有一茅棚,棚
內二人都屠夫模樣,棚外有數人。柳生尚不知此處是菜人市場,便走將過去。因
為荒年糧無顆粒,樹皮草根漸盡,便以人為糧,一些菜人市場也就應運而生。

棚內二人在磨刀石上磨着利斧,棚外數人提籃挑擔仿佛守候已久,籃與擔內
空空無物。柳生走到近旁,見不遠處來了三人,一個衣不蔽體的男子走在頭裡,
後面跟着一婦一幼,這一婦一幼也衣不蔽體。那男子走入棚內,棚內二人中一店
主模樣的就站立起來。男子也不言語,只是用手指點指點棚外的一婦一幼。店主
瞧了一眼,向那男子伸出三根手指,男子也不還價,取了三吊錢走出棚外徑自去
了。柳生聽得那幼女喚了一聲“爹”,可那男子並不回首,疾走而去,轉眼消失
了。再看店主,與夥計一起步出棚外,將那婦人的襤褸衣衫撕了下來,婦人便赤
條條一絲不掛了,婦人的腹部有些腫脹,而別處卻奇瘦無比。婦人被撕去衣衫時
,也不做掙扎,只是身子晃動了一下,而後扭過頭去看身旁的幼女。那兩人在撕
幼女的衣衫,幼女掙扎了一下,但仰臉看了看婦人後便不再動了。幼女看上去才
十來歲光景,雖然瘦骨伶仃,可比那婦人肥胖些。

棚外數人此刻都圍上前去,與店主交涉起來。聽他們的話語,似乎都看中了
那個幼女,他們嫌婦人的肉老了一些。店主有些不耐煩,問道:“是自家吃?還
是賣與他人?”

有二人道是自家吃,其餘都說賣與他人。

店主又說:“若賣與他人,還是肉塊大一些好。”

店主說着指點一下婦人。

又交涉一番,才算定下來。

這時婦人開口說道:“她先來。”婦人的聲音模糊不清。

店主答應一聲,便抓起幼女的手臂,拖入棚內。

婦人又說:“行行好,先一刀刺死她吧。”

店主說:“不成,這樣肉不鮮。”

幼女被拖入棚內後,夥計捉住她的身子,將其手臂放在樹樁上。幼女兩眼瞟
出棚外,看那婦人,所以沒見店主已舉起利斧。婦人並不看幼女。

柳生看着店主的利斧猛劈下去,聽得“咔嚓”一聲,骨頭被砍斷了,一股血
四濺開來,濺得店主一臉都是。

幼女在“咔嚓”聲里身子晃動了一下。然後她才扭回頭來看個究竟,看到自
己的手臂躺在樹樁上,一時間目瞪口呆。半晌,才長嚎幾聲,身子便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後哭喊不止,聲音十分刺耳。店主此刻拿住一塊破布擦臉,夥計將手
臂遞與棚外一提籃的人。那人將手臂放入籃內,給了錢就離去。

這當兒婦人奔入棚內,拿起一把放在地上的利刃,朝幼女胸口猛刺。幼女窒
息了一聲,哭喊便戛然終止。待店主發現為時已晚。店主一拳將婦人打到棚角,
又將幼女從地上拾起,與夥計二人令人眼花繚亂地肢解了幼女,一件一件遞與棚
外的人。柳生看得魂不附體,半晌才醒悟過來。此刻幼女已被肢解完畢,店主從
棚角拖出婦人。柳生不敢繼續目睹,趕緊轉身離去,躲入僻巷。然而店主斧子砍
下的沉重聲響,與婦人撕裂般的長嚎卻追趕而來,使柳生一陣顫抖,直到他疾步
走出僻巷,那些聲音才算消失。可是剛才的情景卻難以擺脫,悽慘慘地總在柳生
眼前晃動。無論柳生走到何處,這慘景就是不肯消去。柳生看着暮色將臨,他不
敢在城裡露宿,便急急走到城外。踏上黃色大道時,才算稍稍平靜一些。不久一
輪寒月懸空而起,柳生走在月光之下,感到一絲絲的涼意。

次日午後,柳生來到一村子。這村子不過十數人家,均是貧寒的茅舍。茅舍
上雖有煙囪挺立,卻絲毫不見炊煙升空四散開去的情景。因為日光所照,道上蓋
着一層塵灰,柳生走在上面,塵土如煙般騰起。道上依稀留有幾雙人過後的足印
,卻沒有馬蹄的痕跡,也沒有狗和豬羊家禽的印跡。有一條短路從道旁岔開去,
岔處下是一條澗溝。澗溝里無水,稀稀長着幾根黃草。澗溝上有一小小板橋。柳
生沒有跨上板橋,所以也就不踏上那條小路。他走入了道旁的茅屋。

這茅屋是個酒店。柜上擺着幾個盤子,盤中均是大塊的肉,煮得很白。店內
三人,一個店主身材瘦小,兩個夥計卻是五大三粗。雖然都穿着布衫,倒也整潔
,看不到上面有補丁。在這大荒之年,這酒店居然如石縫中草一般活下來,算是
一樁奇事了。再看店內三人,雖說不上是紅光滿面,可也不至於面黃肌瘦。柳生
一路過來,很少看到還有點人樣的人。

柳生昨日黃昏離開那城,借着月光一直走到三更時候,才在一破亭里歇腳,
將身子像包袱般捲成一團,倒在亭角睡去。次日熹微又起身趕路,如今站在這酒
店門外,只覺得自己身子搖晃雙眼發飄。一日多來飯沒進一口,水沒喝一滴,又
不停趕路,自然難以支持下去,那店主此刻滿臉笑容迎上去,問:

“客官要些什麼?”柳生步入酒店,在桌前坐定,只要了一碗茶水和幾張薄
餅。店主答應一聲,轉眼送了上來。柳生將茶水一口飲盡,而後才慢慢吃起了薄
餅。這時節,一個商人模樣的人走將進來,這人身着錦衣繡緞,氣宇不凡,身後
跟着兩個家人,都挑着擔。商人才在桌前坐定,店主就將上好的水酒奉上,並且
斟滿一盅推到他面前。商人將水酒一飲而盡,隨後從袖內掏出一把碎銀拍在桌上
,說:“要葷的。”那兩個夥計趕緊端來兩盤白白的肉,商人只是看了一眼,就
推給了家人,又道:“要新鮮的。”店主忙說:“就去。”說罷和兩個夥計走入
了另一間茅屋。

柳生吃罷薄餅,並不起身,他依舊坐着,此刻精神了許多,便打量起近旁這
三人來。兩個家人雖也坐下,但主人要的菜未上,也就不敢動眼皮底下的肉。那
商人一盅一盅地喝着酒,才片刻功夫就不耐煩,叫道:

“還不上菜?!”店主在旁屋聽見了,忙答應:

“就來,就來。”柳生才站立起來,背起包袱正待往外走去,忽然從隔壁屋
內傳出一聲撕心裂膽般的喊叫,聲音疼痛不已,如利劍一般直刺柳生胸膛。聲音
來得如此突然,使柳生好不驚嚇。這一聲喊叫拖得很長,似乎集一人畢生的聲音
一口吐出,在茅屋之中呼嘯而過。柳生仿佛看到聲音刺透牆壁時的迅猛情形。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在這短促的間隙里,柳生聽得斧子從骨頭中發出的吱吱
聲響。因此昨日在城中菜人市場所見的一切,此刻清晰重現了。叫喊聲復又響起
,這時的喊叫似乎被剁斷一般,一截一截而來。柳生覺得這聲音如手指一般短,
一截一截十分整齊地從他身旁迅速飛過。在這被剁斷的喊叫里,柳生清晰地聽到
了斧子砍下去的一聲聲。斧子聲與喊叫聲此起彼伏,相互填補了各自聲音的間隙
。柳生不覺毛骨悚然。然而看那坐在近旁的三人,全然不曾聽聞一般,若無其事
地飲着酒。商人不時朝那扇門看上一眼,仍是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模樣。

隔壁的聲音開始細小下去,柳生分辨出是一女子在呻吟。呻吟聲已沒有剛才
的兇猛,聽來似乎十分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呻吟,倒像是瑤琴聲聲傳來,又似吟
哦之聲飄飄而來。那聲音如滴水一般。三年前柳生佇立繡樓窗下,聆聽小姐吟哦
詩詞的情形,在此刻模模糊糊地再度顯示出來。柳生沉浸在一片無聲無息之中。
然而轉瞬即逝,隔壁的聲音確實是在呻吟。柳生不知為何驀然感到是小姐的聲音
,這使他微微顫抖起來。柳生並未知道自己正朝那扇門走去。來到門口,恰逢店
主與兩個夥計迎面而出。一個夥計提着一把濺滿血的斧子,另一個夥計倒提着一
條人腿,人腿還在滴血。柳生清晰地聽到了血滴在泥地上的滯呆聲響。他往地上
望去,都是斑斑血跡,一股腥味撲鼻而來。可見在此遭宰的菜人已經無數了。

柳生行至屋內,見一女子仰躺在地,頭髮散亂,一條腿劫後餘生,微微彎曲
,另一條腿已消失,斷處血肉模糊。柳生來到女子身旁,蹲下身去,細心拂去遮
蓋在女子臉上的頭髮。女子杏眼圓睜,卻毫無光彩。柳生仔細辨認,認出來正是
小姐惠。不覺一陣天旋地轉。沒想到一別三年居然在此相會,而小姐竟已淪落為
菜人。柳生淚如泉湧。

小姐尚沒咽氣,依舊呻吟不止。難忍的疼痛從她扭曲的臉上清晰可見。只因
聲音即將消耗完畢,小姐最後的聲音化為呻吟時,細細長長如水流潺潺。雖然小
姐杏眼圓睜,可她並未認出柳生。顯示在她眼中的只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她用殘
留的聲音求他一刀把她了結。

任憑柳生百般呼喚,小姐總是無法相認。在一片無可奈何與心如刀割里,柳
生驀然想起當初小姐臨別所贈的一縷頭髮,便從包袱中取出,捧到小姐眼前。半
晌,小姐圓睜的杏眼眨了一下,呻吟聲戛然終止。柳生看到小姐眼中出現了閃閃
淚光,卻沒看到小姐的手正朝他摸索過來。

小姐用最後的聲音求柳生將她那條腿贖回,她才可完整死去。又求他一刀了
結自己。小姐說畢,十分安然地望着柳生,仿佛她已心滿意足。在這臨終之時,
居然能與柳生重逢,她也就別無他求。柳生站立起來,走出屋門,走入酒店的廚
房。此刻一個家人正在割小姐斷腿上的肉。那條腿已被割得支離破碎。柳生一把
推開家人,從包袱里掏出所有銀子扔在灶台上。這些銀子便是三年前小姐繡樓所
贈銀子的剩餘。柳生捧起斷腿時,同時看到案上擺着一把利刀。昨日在城中菜人
市場,所見婦人一刀刺死其幼女的情景復又出現。柳生遲疑片刻,便毅然拿起了
利刀。柳生重新來到小姐身旁,小姐不再呻吟,她幽幽地望着柳生,這正是柳生
想象中小姐佇立窗前的目光。見柳生捧着腿進來,小姐的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
。小姐的聲音已先自死去了。柳生將腿放在小姐斷腿處,見小姐微微一笑。小姐
看了看他手中的利刀,又看了看柳生。小姐所期待的,柳生自然明白。小姐雖不
再呻吟,卻因為難忍的疼痛,她的臉越發扭曲。柳生無力繼續目睹這臉上的悽慘
,他不由閉上雙眼。半晌,他才向小姐胸口摸索過去,觸摸到了微弱的心跳,他
似乎覺得是手指在微微跳動。片刻後他的手移開去,另一隻手舉起利刀猛刺下去
。下面的軀體猛地收起,柳生凝住不動,感覺着軀體慢慢鬆懈開來。待下面的軀
體不再動彈,柳生開始顫抖不已。良久,柳生才睜開雙眼,小姐的眼睛已經閉上
,臉也不再扭曲,其神色十分安詳。

柳生蹲在小姐身旁,神色恍惚。無數往事如煙般瀰漫而來,又隨即四散開去
。一會是眼花繚亂的後花園景致,一會是雲霞翠柱的繡樓,到頭來卻是一片空空
,一派茫茫。

然後柳生抱起小姐,斷腿在手臂上彎曲晃蕩,他全然不覺。走出屠屋,行至
店堂,也不見那商人正如何興致勃勃啃吃小姐腿肉。他步出酒店踏上黃色大道。
極目遠望,四野里均為黃色所蓋。在這陽春時節竟望不到一點綠色,又如何能見
奼紫嫣紅的鮮艷景致呢?

柳生朝前緩步行走,不時低頭俯看小姐,小姐倒是一副了卻了心願的平和模
樣。而柳生卻是魂已斷去,空有夢相伴隨。走不多遠,柳生來到一河流旁。河兩
岸是一片荒涼,幾棵枯萎的柳樹狀若屍骨。河床里尚遺留一些水,水雖然混濁,
卻還在流動,竟也有些潺潺之聲。柳生將小姐放在水旁,自己也坐落下去。再端
詳起小姐來。身子上有許多血跡,還有許多污泥。柳生便解開小姐身子上的襤褸
衣衫,聽得一聲聲衣衫撕裂的聲響。少頃,小姐身子清清白白地顯露出來。柳生
用河中之水細心洗去小姐身上的血跡和污泥。洗至斷腿,斷腿千瘡百孔,慘不忍
睹。柳生不由閉上雙眼,在昨日城中菜人市場所見的情景復現里,他將斷腿移開

重新睜開眼來,腿斷處躍入眼帘。斧子亂剁一陣的痕跡留在這裡,如同亂砍
之後的樹樁。腿斷處的皮肉七零八落地互相牽掛在一起,一片稀爛。手指觸摸其
間,零亂的皮肉柔軟無比,而斷骨的鋒利則使手指一陣驚慌失措。柳生凝視很久
,那一片斷井頹垣仿佛依稀出現了。

不久胸口的一攤血跡來到。柳生仔細洗去血跡,被利刀捅過的創口皮肉四翻
,裡面依然通紅,恰似一朵盛開的桃花。想到創口是自己所刺,柳生不覺一陣顫
抖。三年積累的思念,到頭來化為一刀刺下。柳生真不敢相信如此的事實。

將小姐擦淨之後,柳生再次細細端詳。小姐仰躺在地,肌膚如冰之清,如玉
之潤。小姐是雖死猶生。而柳生坐在一旁,卻是茫茫無知無覺,雖生猶死。

然後柳生從包袱里取出自己換洗的衣衫,給小姐套上。小姐身着寬大的衣衫
,看去十分嬌小。這情形使柳生淚如雨下。

柳生在近旁用手指挖出一個坑。又折了許多枯樹枝填在坑底和兩側,再將小
姐放入。然後在小姐身上蓋滿樹枝。小姐便躲藏起來,可又隱約能見。柳生將土
蓋上去,築起一座墳冢,又在墳上灑了些許河中之水。

而後便是在墳前端坐,腦中卻是空空無物。直到一輪寒月升空,柳生才醒悟
過來。見月光照在墳中反射出許多熒熒之光。柳生聽得河水潺潺流動,心想小姐
或許也能聽到,若小姐也能聽到便不會寂寞難忍。

這麼想着,柳生站立起來,踏上了月色溶溶的大道,在萬籟俱滅的夜色里往
前行走。在離小姐逐漸遠去的時刻里,柳生心中空空蕩蕩,他只聽到包袱里筆桿
敲打硯台的孤單聲響。

數年後,柳生三次踏上黃色大道。

雖然他依舊背着包袱,卻已不是赴京趕考。自從數年前葬了小姐,柳生儘管
依然赴京,可心中的功名漸漸四分五裂,消散而去。故而當又是榜上無名,柳生
也全無愧色,十分平靜地踏上了歸途。數年前,柳生落榜而歸,再至安葬小姐的
河邊時,已經無法確認小姐的墳冢,河邊驀然多出了十數座墳冢,都是同樣的荒
涼。柳生佇立河邊良久,始才覺得世上斷腸人並非只他一人。如此一想倒也去掉
了許多感傷。柳生將那些荒冢,一一除了草,又一一蓋了新土。又凝視良久,仍
無法確認小姐安睡之處,便嘆息一聲離去了。

柳生一路行乞回到家中時,那茅屋早無蹤影。展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塊空地,
母親的織機也不知去向。這情景尚在柳生離開時便已預料到了,所以他絲毫沒有
驚慌。他思忖的是如何活下去。在此後的許多時日裡,柳生行乞度日。待世上的
光景有所轉機,他才投奔到一大戶人家,為其看守墳場。柳生住在茅屋之中,只
幹些為墳冢除草添土的輕鬆活兒,餘下的時間便是吟詩作畫。雖然窮困,倒也過
得風流。偶爾也會惦記起一些往事,小姐的音容笑貌便會栩栩如生一陣子。每臨
此刻,柳生總是神思恍惚起來,最終以聲嘆息了卻。如此度日,一晃數年過去了
。這一年清明來到,主人家中大班人馬前來祭掃祖墳。丫環婆子家人簇擁着數十
個紅男綠女,聲勢浩蕩而來。滿目琳琅的供品鋪展開來,一時間墳前香煙繚繞,
哭聲四起。柳生置身其間,不覺淚流而下。柳生流淚倒不是為墳內之人,實在是
觸景生情。想到雖是清明時節,卻不能去父母墳前祭掃一番,以盡孝意。隨即又
想起小姐的孤墳,更是一番感慨。心說父母尚能相伴安眠九泉,小姐獨自一人豈
不更為悽慘。

次日清晨,柳生不辭而別。他先去祭掃了父母的墳墓,而後踏上黃色大道,
奔小姐安眠的河邊而去。

柳生在道上行走了數日,一路上儘是明媚春光,奼紫嫣紅的歡暢景致接連不
斷。放眼望去,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竹籬茅舍在綠樹翠竹之間,
還有澗溝里細水長流。昔日的荒涼景象已經銷聲匿跡,柳生行走其間,恍若重度
首次踏上黃色大道的美好時光。昔日的荒涼遠去,昔日的繁榮卻捲土重來,覆蓋
了柳生的視野。然而荒涼和繁榮卻在柳生心中交替出現,使柳生覺得腳下的黃色
大道一會兒虛幻,一會兒不實。極目遠眺,雖然鮮艷的景致歡暢跳躍,可昔日的
荒涼並未真正銷聲匿跡,如日光下的陰影一般遊蕩在道旁和田野之中。柳生思忖
着這一番繁榮又能維持幾時呢?

柳生一路走來,遇上幾個赴京趕考的富家公子,才驀然想起又逢會試之年。
算算自己首次赴京趕考,已是十多年前的依稀往事。再思量這些年來的無數曲折
,不覺感嘆世事突變實在無情無義。那幾個富家公子都是一樣的躊躇滿志。柳生
不由為之嘆息,想世事如此變化無窮,功名又算什麼。

道兩旁曾經是傷痕累累的枯樹,如今枝盛葉茂。幾個鄉里人躺在樹蔭下佯睡
,這一番悠閒道出了世道昌盛。迎風起舞的青青芳草上,有些許牛羊懶洋洋或臥
或走動。柳生如此走去,不覺又來到了岔路口,近旁的河流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那正是他首次赴京時留跡過的河流。河旁的青草經歷了滅絕之災,如今又茁
壯成長。而長柳低垂的柳樹曾狀若屍骨,現在卻在風中愉快搖曳。柳生走將過去
,長長的青草插入褲管,引出許多親切。來到河旁,見河水清澈見底,水面上有
幾片綠葉漂浮。一條白色的魚兒在柳生近旁游來游去,那扭動的姿態十分嫵媚。
這裡的情形居然與十多年前所見的毫無二致,使柳生一陣感慨。看魚兒扭動的嫵
媚,怎能不想起小姐在繡樓里的嫵媚走動?想到數年前這裡的荒涼,柳生更是感
慨萬分。樹木青草,河流魚兒均有劫後的興旺,可小姐卻只能躺在孤墳之中,再
不能復生,再不能重享昔日的榮華富貴。柳生在河旁站立良久,始才悽然離去。
來到道上,那城已依稀可見,便加快一些步子走將過去。

柳生來到城門前,聽得城中喧譁的人聲,又窺得馬來人往的熱烈情形。看來
這城也復原了繁華的光景。柳生步入城內,行走在街市上,依然是五步一樓,十
步一閣。金粉樓台均已修飾一新,很是氣派。全不見金粉剝落、樓台蛛網遍布的
潦倒模樣。街市兩旁酒店茶亭湧出無數來,賣酒的青簾高挑,賣茶的炭火滿爐。
還有賣面的,賣水餃的,測字算命的。肥肥的羊肉重新掛在酒店的櫃檯上,茶亭
的柜子上也放着糕點好幾種。再看街市里行走之人,大多紅光滿面,精神氣爽。
幾個珠光寶氣的仕女都有相貌甚好的丫環跟隨,遊走在街市里。一些富家公子騎
着高頭大馬也擠在人堆之中。柳生一路走去,兩旁酒保小廝招徠聲熱氣騰騰。如
此情景,全是十多年前的布置。柳生恍恍惚惚,仿佛回入了昔日的情景,不曾有
過這十多年來的曲折。片刻,柳生來到那座廟宇前。再看那廟宇,金碧輝煌。廟
門敞開,柳生望見裡面的百年翠柏亭亭如蓋,磚鋪的地上一塵不染,柱子房梁油
滑光亮,也與十多年前一模一樣。荒年席捲過的破落已無從辨認,那雜草叢生,
蛛網懸掛的光景,只在柳生記憶中依稀顯示了一下。柳生解開包袱,故伎重演,
取出紙墨硯筆,寫幾張字,畫幾幅花卉,然後貼在牆上,賣於過往路人。一時間
竟圍上來不少人。雖說瞧的多,買的少,可也不過片刻功夫,那些字畫也就全被
買去,柳生得了幾吊錢後心滿意足,放入包袱,緩步離去。

不知不覺,柳生來到那曾是深宅大院,後又是斷井頹垣處。走到近旁,柳生
不覺大吃一驚。斷井頹垣已無處可尋,一片空地也無蹤跡。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座
氣派異常的深宅大院。柳生看得目瞪口呆,疑心此景不過是虛幻的展示。然而凝
視良久,眼前的深宅大院並未消去,倒是越發實在起來。只見朱紅大門緊閉,里
面飛檐重疊,鳥來鳥往,樹木雖不是參天,可也有些粗壯。再看門前兩座石獅,
均是兇狠的模樣。柳生走將過去,伸手觸摸了一下石獅,覺得冰涼而且堅硬。柳
生才敢確定眼前的景物並不虛幻。

他沿着院牆之外的長道慢慢行走過去。行不多遠,便見到偏門。偏門也是緊
閉,卻聽得一些院內的嬉鬧之聲。柳生站立一會,又走動起來。不久來到後門外
,後門敞着,與十多年前一般敞着,只是不見家人走出。柳生從後門進得後花園
。只見水閣涼亭,樓台小榭,假山石屏,甚是精緻。中間兩口池塘,均一半被荷
葉所遮,兩池相連處有一拱小橋。橋上是一涼亭,池旁也有一涼亭,兩側是兩棵
極大的楓樹。後花園的布置與十多年前稍有不同,然而楓樹卻正是十多年前所見
的楓樹。楓樹幾經災難,卻是容貌如故。再看涼亭,亭內置瓷墩四個,有石屏立
於後。屏後是翠竹數百杆,翠竹後面是朱紅的欄杆,欄杆後面花卉無數。有盛開
的桃花、杏花、梨花,有不曾盛開的海棠、蘭、菊花。柳生止住腳步,抬頭仰視
,居然又見繡樓,再環顧左右,居然與他首次赴京一模一樣。繡樓窗戶四敞,風
從那邊吹來,穿樓而過,來到柳生跟前。柳生嗅得一陣陣襲人的香氣,不由飄飄
然起來,沉浸到與小姐繡樓相會的美景中去。全然不覺這是往事,仿佛正在進行
之中。

柳生覺得小姐的吟哦之聲就將飄拂而來。這麼想着,果然聽得那奇妙的聲音
從窗口飄飄而出。又四散開去,然後如細雨一般紛紛揚揚降落下來。那聲音點點
滴滴如珠璣落盤,細細長長如水流潺潺。仔細分辨,才聽出並非吟哦之聲,而是
瑤琴之音。然而這瑤琴之音竟與小姐的吟哦之聲毫無二致。柳生凝神細聽,不知
不覺匯入進去。十多年間的曲折已經化為煙塵消去,柳生再度佇立繡樓之下,似
乎是首次經歷這良辰美景。雖然他依稀推斷出接下去所要出現的情形,可這並未
將他喚醒,他已將昔日與今的經歷合二為一。

柳生思量着丫環該在窗口出現時,一個丫環模樣的女子果然出現在窗口,她
怒目圓睜,說道:

“快些離去。”柳生不由微微一笑,眼前的情景正是意料之中。丫環嚷了一
聲後,也就離開了窗口。柳生知道片刻後,她將再次怒目圓睜地出現在窗口。瑤
琴之音並未斷去,故而小姐的吟哦之聲仍在繼續。那聲音時而悠揚,時而遲緩。
小姐莫非正被相思所累?

丫環又來到窗口:“還不離去?”柳生仍是微微一笑,柳生的笑容使丫環不
敢在窗前久立。丫環離去後,瑤琴之音戛然而止。然後柳生聽得繡樓里走動的聲
響,重一點的聲響該是丫環的,而輕一點的必是小姐在走動。柳生覺得暮色開始
沉重起來,也許片刻功夫黑夜就將覆蓋下來,雨也將來到。雨一旦沙沙來到,樓
上的窗戶就會關閉,燭光將透過窗紙漏出幾點絲來,在一片風雨之中,那窗戶會
重新開啟,小姐將和丫環雙雙出現在窗口。然後有一根繩子扭動而下,於是柳生
攀繩而上,在繡樓里與小姐相會。小姐朝外屋走去時像一條白色的魚兒一般嫵媚
。不久之後,小姐又來到柳生身旁,倆人執手相看,千言萬語卻化為一片無聲無
息。後來柳生又攀繩而下,離去繡樓,踏上大道。數月後柳生落榜歸來,再來此
處,卻又是一片斷井頹垣。

斷井頹垣的突然出現,使柳生一陣驚慌。正是此刻,繡樓上一盆涼水朝柳生
劈頭蓋腦而來,柳生才驀然驚醒。環顧四周,陽光明媚,方知剛才的情景只是白
日一夢。而那一盆涼水十分真實,柳生渾身滴水,再看繡樓窗口,並無人影,卻
聽得裡面竊竊私笑聲。少頃,那丫環來到窗口,怒喝:

“再不離去,可要去喚人來了。”

剛才的美景化成一股白煙消去,柳生不禁惆悵起來。繡樓依舊,可小姐易人
。他嘆息一聲轉身離去。走到院外,再度環顧這深宅大院,才知此非昔日的深宅
大院。行走間,柳生從包袱里取出當初小姐臨別所贈的一縷黑髮,仔細端詳,小
姐生前的許多好處便歷歷在目。柳生不覺淚流而下。

柳生出城以後,又行走了數日。這一日來到了安葬小姐的河邊。且看河邊的
景致,鬱鬱蔥蔥,中間有五彩的小花搖曳。河面上有無數柳絲碧綠的影子在波動
。數年時光一晃就過,昔日的荒涼也轉瞬即逝。柳生佇立河邊。水中映出一張蒼
老的臉來,白髮也已清晰可見。繁榮的景象一旦敗落,尚能復原,而少年青春已
經一去不返。往昔曾閃爍過的良辰美景也將一去不返。如今再度回想,只是曇花
一現。柳生環顧四周,見有十數座墳冢,均在不久前蓋上過新土,墳前紙灰尚在
,留下清明祭掃的痕跡。然而哪座才是小姐的墳冢?柳生緩步走去,細心察看,
卻是無法辨認。可是走不多遠,一座荒墳出現。那荒墳即將平去,只是微微有些
隆起,才算沒被雜草野花淹沒。墳前沒有紙灰。柳生一見此墳,胸中驀然升起一
股難言之情,這無人祭掃的荒墳,必是小姐安身之處。一旦認出小姐的墳冢,小
姐的音容笑貌也就逃脫遙遠的記憶,來到柳生近旁,在河水裡慢慢升起,十分逼
真。待柳生再定睛觀看,卻看到一條白色的魚兒,魚兒向深處游去,隨即消失。
柳生蹲下身去,一根一根拔去覆蓋小姐墳冢的雜草和野花。此後又用手將道旁的
一些新土灑在墳上。柳生一直干到幕色來臨,始才住手。再看這墳,已經高高隆
起。柳生又將河水點點滴滴地灑在墳上,每一滴水下去,墳上便會揚起輕輕的塵
土。看看天色已黑,柳生遲疑起來,是在此露宿,還是啟程趕路。思忖良久,才
打定主意在此宿下一宵,待明日天亮再走。想到此生只與小姐匆匆見了兩面,如
今再匆匆離去,柳生有些不忍。故而留下陪小姐一宵,也算盡了相愛的情分。

夜晚十分寧靜,只聽到風吹樹葉的微微聲響,那聲響猶如雨沙沙而來。又聽
到河水潺潺流動,似瑤琴之音,又似吟哦之聲。如此兩種聲音相交而來,使柳生
重度昔日小姐繡樓下的美妙光陰。柳生坐在小姐墳旁,恍惚聽得墳內有輕微的動
靜,那聲響似乎是小姐在繡樓里走動一般。

柳生一夜未合眼,迷迷糊糊墜入與小姐重逢的種種虛設之中。直到東方欲曉
,柳生始才回過魂來。雖是一夜的虛幻,可柳生十分留戀。這虛幻若能伴其一生
,倒也是一樁十分美滿的好事。

片刻,天已大亮。柳生覺得該上路了。他環顧四周,芳草青青,綠柳長垂。
又看了看小姐的墳冢,旭日的光芒使其閃閃發亮。小姐安身在此,倒也過得去,
只是有些孤寂。想罷,柳生踏上了黃色大道。

柳生行走在黃色大道上,全然不見四野里奼紫嫣紅鶯歌燕舞的歡暢景致,只
見大道在遠處消失得很迷茫。柳生走不多遠,不禁自問:此去將是何處?

若重操看守墳場的舊業,柳生實在不願。守候的儘是些他人的墳冢,卻冷落
了父母和小姐。而另尋差使,也無意義。這麼想着,柳生不覺止步不前。思量了
良久,終於決定返回小姐身旁。想父母能相伴安眠,唯小姐孤苦伶仃,不如守候
着小姐了卻殘生,總比為他人守墳強了許多。

柳生重新回到小姐墳旁。主意一定,柳生心中覺得十分踏實。於是他折了樹
枝,在道旁蓋了一間小屋。見不遠處有些人家,柳生又過去買了一口鍋來,打算
煮些茶水賣與過往路人,也好維持生計。待一切均已安排停當,這一日的暮色開
始降臨。柳生也已十分疲乏,便喝了幾口河水,又吃了一張薄餅。然後在水旁草
叢里坐落,看着河水如何流動。

漸漸地,一輪寒月懸空而起。月光灑在河裡,河水閃閃爍爍。就是河旁柳樹
和青草也出現一片閃爍。這情形使柳生不勝驚訝。月光之下竟然會有如此的奇景

這時柳生突然聞得陣陣異香,異香似乎為風所帶來,而且從柳生身後而來。
柳生回首望去,驚愕不已。那道旁的小屋裡竟有燭光在閃爍。柳生不由站立起來
,朝小屋走去。行至門前,見裡面有一女子,正席地而坐,在燈下讀書。女子身
旁是柳生的包袱,已被解開。書大概就是從裡面取出的。

女子抬起頭來。見柳生佇立門前,慌忙站起道:

“公子回來了。”柳生定睛觀瞧,不由目瞪口呆。屋中女子並非旁人,正是
小姐惠。小姐亭亭玉立,一身白色的羅裙拖地。那羅裙的白色又非一般的白色,
好似月光一般。小姐身着羅裙,倒不如說身穿月光。見柳生目瞪口呆,小姐微微
一笑,那笑如微波蕩漾一般。小姐說:“公子還不進來?”柳生這才進得門去,
可依然目瞪口呆。

小姐便說:“小女來得突然,公子不要見怪。”

柳生再看小姐,見小姐雲鬢高聳,面若桃花,眼含秋水,櫻桃小口微微開啟
,柳生不覺心馳神往。可他仍滿腹狐疑,不由問:“你是人?是鬼?”一聽此話
,小姐雙眼淚光閃爍,她說:

“公子此言差矣。”柳生細細端詳小姐,確是實實在在佇立在眼前,絲毫不
差。小姐左手還拿着一縷髮絲,正是十多年前小姐臨別所贈的信物。想必是剛才
從包袱之中找出的。

見柳生凝視手中的髮絲,小姐說:

“還以為你早把它丟棄,不料你一直珍藏。”

說罷,小姐淚如雨下。

這情形使柳生胸中波浪翻滾,不由走上前去,捏住小姐握着髮絲的手。那手
十分冰涼。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矇矓。

小姐長袖一揮,燭光立刻熄滅。小姐順勢倒入柳生懷中。柳生覺得她的軀體
十分陰冷,那軀體顫抖不已。柳生聽到小姐的抽泣聲。聲音斷斷續續,訴說柳生
離去後終日佇立窗前眺望的往事。柳生此刻如醉如痴,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美好時
光。接着兩人跌倒在地。後來柳生沉沉睡去。待他醒來,天已大亮。再看身旁,
已無小姐蹤影。然而乾草鋪成的地鋪上,卻留下小姐睡過凹下去的痕跡,那痕跡
還在散發着陣陣異香。柳生拾起幾根髮絲,髮絲輕柔地彎曲着。接着又拾起小姐
昔日所贈的那一縷頭髮,將它們放在一起。幾乎一樣,只是小姐昨夜留下的那幾
根髮絲隱約有些熒熒綠光。柳生來到屋外,見河流在晨光里顯得通紅一條,兩旁
的樹木青草也有着斑斑紅點。柳生來到小姐墳冢旁,墳上的新土有些潮濕,夜露
尚未完全散去。細細端詳墳冢,全無一點破綻。柳生心裡甚奇,回想昨夜情形,
一絲一毫均十分真實,無半點虛幻。況且剛才初醒之時,也見小姐昨夜遺留的痕
跡。柳生在墳旁坐下,伸手抓一把墳土,覺得十分暖和。小姐就安睡在此?柳生
有些疑惑。莫非小姐早已棄墳而去,生還到世上來了。這麼思量着,柳生疑心眼
下只是一座空墳。

柳生在墳旁端坐良久,越想昨夜情形越發覺得眼前是空墳一座。終於忍耐不
住,欲打開墳冢看個究竟。於是便用雙手刨開泥土。泥土被層層刨去。接近了小
姐。柳生見往昔遮蓋小姐的樹枝早已腐爛,在手中如爛泥一般。而為小姐遮擋赤
裸之軀的布衫也化為泥土。柳生輕輕扒開它們,小姐赤裸地顯露出來。小姐雙目
緊閉,容顏楚楚動人。小姐已長出新肉,故通身是淡淡的粉紅。即便那條支離破
碎的腿,也已完整無缺,而胸口的刀傷已無處可尋。小姐雖躺在墳冢之中,可頭
發十分整齊,恍若剛剛梳理過一般。那頭髮隱約有絲綠光。柳生嗅得陣陣異香。
眼前的情景使柳生心中響起清泉流淌的聲響。他知道小姐不久將生還人世,因此
當他再端詳小姐時,仿佛她正安睡,仿佛不曾有過數年前淪落為菜人的往事。小
姐不過是在安睡,不久就將醒來。柳生端詳很久,才將土輕輕蓋上。而後依然坐
在墳旁,仿佛生怕小姐離墳遠去,柳生一步也不敢離開。他在墳前回顧了與小姐
首次繡樓相見的美妙情形,又虛設了與小姐重逢後的種種美景。柳生沉浸在一片
虛無縹緲之中,不聞身旁有潺潺水聲,不見道上有行走路人。世上一切都在煙消
雲散,唯小姐飄飄而來。

柳生那麼坐着,全然不覺時光流逝。就是暮色重重蓋將下來,他也一無所知
。寒月升空,幽幽月光無聲無息灑下來。四周出現一片悄然閃爍。夜風拂拂而來
,又潮又涼。柳生還是未能察覺天黑情景,只是一味在虛設之中與小姐執手相看

恍惚間,柳生嗅得陣陣異香,異香使柳生驀然驚醒。環顧四周,才知天已大
黑。再看道旁的小屋,屋內有燭光閃爍,燭光在月夜裡飄忽不定。柳生驚喜交加
,趕緊站起往小屋奔去。然而進了小屋卻並不見小姐挑燈夜讀。正在疑惑,柳生
聞得身後有聲響,轉回身來,見小姐佇立在門前。小姐依然是昨夜的模樣,身穿
月光,渾身閃爍不止。只是小姐的神色不同昨夜,那神色十分悲戚。

小姐見柳生轉過身來,便道:

“小女本來生還,只因被公子發現,此事不成了。”

說罷,小姐垂淚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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