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麗人行 (上) |
| 送交者: 梅梢雪 2004年03月22日19:58:4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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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人行 題記: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今早查看郵箱發現好友瓔子的來信。自京城匆匆一見之後便再沒看到過她,也不知她在忙些什麼。文件只有2K,點開一看,竟是— 親愛的, 你好嗎?琳上周去世了。最近心情不大好,也沒時間上網。稍後再聊。祝好。 一瞬間,我幾乎不敢相信這竟會是真的。記得節前與瓔子相會時,我把給琳帶的藥交給她,還問起琳的病。瓔子說她在靠藥物維持,不過精神狀態還可以。此刻,我的腦子好象被一團綠霧添滿---那種淡若煙柳,嫩如青檸的綠,我的心,便也在這片迷茫的氤氳中遊蕩、沉浮。 86年的夏末秋初,九死一生地逃出“黑色七月”的沉悶,在一班好友即將各奔前程、惺惺惜別之際,我住到“磁器”瓔子家去消磨那“最後的瘋狂”。瓔子同她二姐琳住在一套她爸新分的一室一廳單元里,站在陽台上就可以飽覽玉淵潭湖光山色。 在此前,我見過琳兩次,但都是點頭而過,沒有太大的印象---那時琳還是北京青年隊的排球運動員。如今她已經退役,通過關係調進了北京市物資局。在計劃經濟敦厚的框架下,物資口可謂是絕無僅有的“能叫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鐵飯碗。而琳剛工作不久,單位又許她半脫產去讀大專文憑。對於一個21歲的女孩子來說,這才真叫春風得意。 聽不到軍號和進行曲的清晨慵懶而寧靜。朦朧中,隨着拖鞋輕柔而有節奏地敲打地面的的“咯噠咯噠”聲,一陣清甜的涼氣漫過我的身體,我貪婪地吮吸着,沐浴在這片“冷香谷”的氛圍里。直到它慢慢淡去才戀戀不捨地睜開眼睛--- 直到一頭流雲飛瀑般的頭髮在她指間變得乖順了,她才放下梳子,走到衣櫃鏡前,伸開螢白纖細的手指,一縷一縷地勾起頭髮,靈巧地來回編結。漸漸的,又長又密的頭髮有序而對稱地在她頭上一層層地覆蓋下來,且神龍見首不見尾地在中間“弓”出一條密實的辮子---好漂亮的蜈蚣辮! 我在她身後睜大眼睛看着她奇妙、靈敏的操作。接近辮梢了,她迅速den4過一直抿在嘴上的一根長長的淡綠色辮繩---原來她不用皮筋兒啊!靈活地反覆一掏一繞,很快,雜着銀絲的半寸長的繩結便牢牢地束在淺黑色的辮梢上。她轉頭左右瞧了瞧,反手將梢頭的髮絲彈出碎花,這才心滿意足地對着鏡中一臉痴呆的我甜甜地一笑,輕聲問:“好看嗎?” 我的臉刷的紅了,連連點頭“嗯”着---不知是因為相形見絀,還是被她發現我在偷窺,我竟一時語滯了。 “看什麼呢?”睡在旁邊的瓔子睡眼惺忪地捅了我一把,我索興光明正大地翻身支起下巴,眯起眼睛看着鏡中的琳,笑道:“我在看‘美人晨妝圖’。”說話間不禁想起了《紅樓夢》中的某個情節,就在我浮想聯翩之時,鏡前的琳坦坦然然地掀掉了淡粉色印花睡袍,就待我驚艷於那一片晶瑩的白光的一剎那,毛巾被兜頭將我罩進一片混沌,耳畔只嗡鳴着瓔子的笑喊:“老鄉們,快閉眼吧!” 好容易擺脫了瓔子重見天日,看到琳已經換上了一條淡綠色的連衣裙。如紗似霧的質地和飄逸的裙裾,將她高挑纖細的身材愈發勾勒得凹凸有致,輕盈動人;那片純淨如水的綠則襯得她膚色白皙,唇頰胭潤。 琳並未留意我艷羨的目光---或許是這種目光她已經見多不怪了。她只是匆匆忙忙地在房間裡穿梭着,之後對我們囑咐了幾句什麼,便綠雲般飄然而去。房間裡依約浮動的那份清甜的香氣,我的心仿佛也被那片乾淨的綠浸潤了,似乎還淡出幾許不明的惆悵---“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是了,這就是婉約的味道! 就在這年冬天,我從瓔子的來信中知道琳交了個男朋友---一個名校的研究生。兩人真可謂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我再一次艷羨琳的同時,也不禁暗嘆:上帝怎麼有時就象我們的父母一樣,毫無理由地偏心! 第二年,聽說那個研究生去美國了。臨行前,琳把她兩年的獎金都取出來換了一萬美元給了他。我曾私下裡跟瓔子犯嘀咕:“又沒結婚,幹嗎給他那麼一大筆錢呀?” 瓔子楞着眼睛數落我:“俗了吧你?愛情是能用金錢衡量的嗎?再說窮家富路,他在那邊安頓好了,也能儘快把我姐辦出去呀。” “可他們倆還沒結婚呢,他以什麼名義給她辦哪?”庸俗的我又加上了執迷不悟……然而事實證明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不到半年,研究生便音訊皆無,琳寫去的信悉數被退回來。那段日子令一向樂觀的瓔子不堪回首---琳仿佛被人從身體裡抽去了什麼,一下子就垮了。整天躺在家裡不吃不喝的,除了哭就是昏睡。她媽媽守在床邊除了開導、解勸,便是陪着嘆息、掉淚。瓔子也不在學校住宿了,天天回家陪她。幾次夜裡被她的哭泣驚醒,哭泣中,琳含混自語着:“我完了,這輩子全完了……”瓔子真怕她想不開而出什麼意外,於是更加惶惶。 88年的暑假又被瓔子約去小住。琳不在,說是出差,其實是單位里組織去了興城---一個剛剛開發的旅遊、避暑城市。瓔子向我追述了那段災難歲月,我邊聽邊在黑暗中捕捉着那淡綠色的清香。一聲嘆息後我想:琳能去旅行,說明她已經走出了那段黑暗。就是嘛,運動員出身的她是經得起風雨的。沒什麼,就當是一個惡夢。只要那甜甜的微笑還在,只要那生機勃勃的青春還在,她依舊是生活的寵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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