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隻膚色白皙的手。
眩人的白。
手裡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
寒芒直逼向一張女子的臉孔去。
那的的確確,實實在在是一張美麗、漂亮的女子臉孔,有着花一般的笑顏,令人從動容一直動到了心。
那白皙的手裡握着的匕首所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一寸一寸的向伊逼近而前。
不知為什麽,伊竟不能動彈。
亦不能抵抗。
也不能閃躲。
更不能反擊。
甚至連動一動指頭,眨一眨眼,尖叫一聲都完全不能。
為什麽會這樣?
伊給下了麻藥?
伊經已斷了氣?
伊若是給下了麻藥無知無覺還好,伊要是早已斷了氣叫伊的亡魂躲在陰暗之處目睹伊自己一張美麗、漂亮的臉孔慘遭如此厄運怕為之一慟而絕,再死一次。
伊的腦門心給匕首劃一條口子。
復灌下一瓶的銀色液體,徐徐注入伊有了裂口的天靈蓋。
但見那隻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對準伊左腮的薄皮一划一挑,伊原來一張有着花一般笑顏的臉皮便給剝掉了!
可不成了一張給剝了麵皮的血臉?
紅兮兮,血漓漓,脈絡盡現!
可那隻白皙的手仍繼續着從伊頸下的鎖骨上凹一刀切進去。
然後往下切一直切到腹下。
這一刀切得筆直!
那長長的切口像是瓜一樣裂了開來,裡面的脂肪便炫耀出了金黃的色彩,匕首復從切口插入皮下,用力地上下游離起來。
不一會,伊的皮膚經已脫離了伊的身體,像是一塊布一樣蓋在上面。
接着,匕首停留在伊的兩條胳膊的皮了。
從肩峰下,刀一直切到手背,隨後去切腿,從腹下髂前上刺向下切到腳背,切完後再把匕首插入切口上下游離。
但見伊給翻了個身。
伊背上立時給劃了一條直線,再用匕首游離,伊的形象好似從頭到腳披着幾塊布條一樣。
那隻白皙的手終於放下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的匕首,拿起先前切斷皮膚的聯結,於是伊的皮膚像撿破爛似一塊一塊給撿了起來,背面的皮膚取下後,又將伊重新翻過來。
須臾,伊正面的皮膚也蕩然無存了。
失去了皮膚的包圍,那些金黃色的脂肪便鬆散開來,首先是像棉花一樣微微鼓起,接着開始流動了,像是泥漿似的四散開去。
與此同時,響起一把尖厲的嚎叫,聲勢不啻一枚炸彈般,足以炸開人的腦袋。
我乍然驚醒。
始驚覺那是發自自個兒心靈深處的尖喊。
我下意識的掩住嘴巴,但感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頭上來似的,兩腮滾熱,喉頭仿佛被夢中那把匕首猛割了一下,一陣陣的刺痛起來。
醒後的我,汗流浹背,只覺炎夏里一陣又一陣的涼颯。
趕在這個時候,門鈴響起。
會是誰呢?
我驚魂未定顫巍巍前去開門。
然而門開處,沒人,沒影。
可鈴聲猶不停地響着,像鬼哭,像狼嗥,又像斷腸女子的嗚咽,在我兩隻耳朵之間蕩來蕩去,我才醒覺是電話在響,幾乎是撲前抓起話筒。
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一把熟悉而親切的笑聲:“懶睡豬,太陽曬屁股了啦,該起床羅!”
至此,我無論如何強抑,也還是按奈不住未語先哭:“天欣!天欣………”
立時,話筒傳來天欣一遍遍焦灼的問語,光聽聲音,就曉得她五臟如焚的給唬住了:“祖兒,你怎啦?發生了什麼事?你別直哭不停,你說話呀!祖兒,你別嚇我……………”
我且泣且言:“天欣,太恐怖了呀,那個…………那個漂亮的女子…………給…………給……………”我待要說話又何嘗能夠?業已淚眼潺潺,聲音啞嗄。
“祖兒,你別哭,也別走開,我立刻趕來!”天欣說完,便蓋上話筒。
十分鐘後,她真真實實的人,真真實實的聲音,便出現於我的眼前。
我見了天欣,直如沉溺者抓住一根浮木的牢牢緊緊地抱住她,哭得一咽一咽的:“天欣,天欣,太,太恐怖了呀…………”
也唯有天欣安撫的話,才能熨平我那悸動的情緒:“祖兒,別哭,天塌下來也有我唐天欣頂住撐着哩,瞧你怕成這個樣子!不怕,不怕,有我在,大事化小,小事化烏…………”
我接過天欣遞上的濕面巾揩淚抹臉,復喝下她為我泡的一杯熱飲,這才心有餘悸的道:“我做了一個恐怖的夢!”
天欣方始稍釋:“原來是做了個惡夢,天呀,剛才你在電話里哭個稀里嘩啦的,可把人嚇得七魂沒了三魄!”
我急言:“那夢,是真的好恐怖呀,我這麼大個人,發過無數的夢,再沒有比它更令我汗毛直豎,心驚膽摧的了!”
天欣拿眼瞅了我一下:“夢見給怪獸追?給猛鬼索命?你呀,平日只愛看驚慄片,難怪會發惡夢!”
我按着胸口,避免心跳加速:“才不呢,我夢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子,給人剝了皮!”
天欣一聽,笑容一斂,眼神一黯。
我愈發要傾籮倒筐的把夢中光景說上一遍:“那漂亮女子遭剝皮的整個過程,簡直歷歷在目,她的腦門給兇手用刀劃了一條口子,再灌下一瓶銀色的液體在她那有了裂口的天靈蓋內,那銀色的液體,依我猜想準是水銀了,然後兇手又用刀對準她的左腮的薄皮一划一挑,她臉上的一層皮給整個剝掉了,剝了臉皮之後,兇手又繼續從她頸下的鎖骨上凹一刀切進去,往下一切一直切到她腹下………………”
天欣顫聲的打岔:“你可瞧清楚兇手的模樣了?”
我大力搖頭:“沒有,我在夢裡由始至終沒有看見兇手的樣貌,僅僅清楚的瞧及那漂亮女子被剝皮的整個過程而已!”
天欣虛弱的呻吟了一聲:“祖兒,別再說下去了。”
“都說了嘛,那夢好恐怖的呀,連你聽了都覺可怕,更遑論是我哩,我還是被自己在夢中發出的尖叫聲驚醒的呢!”
看得出,天欣在強自鎮定:“祖兒,那是你看得太多驚慄片的後果………”
“天欣,我現在心頭仍然發毛哩!”
“做夢的東西豈可當真?你快別自己嚇自己!”
“可我從來不曾做過這麽一個畫面絕頂清晰,每一個細節都瞭然至極,由頭到尾整個情形都如斯真實、清楚的夢,且過目不忘,刻骨銘心年!”
“祖兒,別說了!”
“天欣,那怕我嘴裡不說,可一顆心猶在抖着哩!”
“你不想它便沒事了,還有,別把這夢告訴人!”
“為什麽?連立行也不能告訴?”
“不過一個夢,就把你折騰成這般,哭得哀哀切切,怕得哆哆嗦嗦,你要再把夢境重述一遍,豈不又受罪一番?就連我,也給唬得丟下工作十萬火急的趕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唄!”
“對不起,天欣,叫你虛驚一場。”
“你這傻妹子,咱倆之間,是不必言謝和道歉的。”
“嗯,省得。”
“祖兒,聽我話,去洗個澡,讓冷水浸一浸,再出外逛逛,包管那惡夢煙消雲散!”
“現在正是午餐時間,你既然來了,陪我一陣壓壓驚,更勝過吃驚風散和淋冷水浴。”
“那好,不過我只能再逗留十分鐘,公司里大大小小十多個會議等着我哩,現今紙張大漲,每一份報章雜誌都不得不起價,然而一起價銷路勢必受影響,又不得不花盡心思加強內容和搞宣傳,簡直忙得天昏地暗,得空死不得空病呢!”
“是啦是啦!!知你忙啦,知你唐天欣乃堂堂一個出版集團的總編輯啦,忙得人仰馬翻天旋地轉啦!”
“可我再忙得分身乏術,一聽見你哭,還不是唬得拋下所有的工作巴巴得趕來看你了?”
“知啦知啦!!知你唐天欣最疼我陳祖兒啦!”
“我若不疼你,便不是人了!”
“你又來了,我不許你再這麽說。”
“好,我不說,我不說。”
“是了,天欣,待會你返公司,順帶替我把昨晚上趕完的稿子送去《城市儷人》編輯部。”
“是不是《鴛鴦蝴蝶夢》的續稿?那我可要先睹為快了,祖兒,我可有告訴過你?許多讀者或來信或撥電到《城市儷人》編輯部追問,你小說里那個搞同性戀的李鴦子可是影射大名鼎鼎的服裝設計師蘇艾倫?”
“有,你已提過好幾次了。”
“你今天就停筆一日,淋個冷水浴後外出逛逛去,人就精神一點,晚上我們再通電話。”
“嗯。”
我送天欣出門口的時候,她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我,走沒幾步,又折回頭,細聲如是問:“祖兒,你這幾天可有與立行見面?”
我緩緩的搖了搖頭:“沒有,這陣子警局的工作忙,他沒找我,我也就不想打擾他,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隨口問問而已。”
“天欣,你放心,我和立行仍然是好好的一對兒,不會再有事的。”
“再見,晚上通電話。”
目送天欣離去,我關上門。
依她所言淋個冷水浴,。
花灑下,水嘩啦嘩啦的響着,我閉着眼,讓冰冷的水晃着我進入另一個境界。
是的,以前和天欣一起哭一起笑的時光一點一滴的全都浸進腦海里來了。
我是在孤兒院與天欣相識的,從而相交,及至相知,並且相依了那麽多年,緊緊相擁着走過那麽一段長長的路。
七歲那年,一場大火吞噬了我的家園,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都全葬身火海,我是唯一被消防員救出的陳家死剩種,之後,無依無靠的我,被安排住進了一間由天主教會所辦的孤兒院。
我給分配與天欣,還有另八名年齡相仿的女生同一個寢室,那裡共有五張碌架床,我正好就睡在天欣的下鋪床位。
第一晚,甫上床,我便哭了,哭得凶,收都收不住,自己也知道吵,把嘴捂在棉被上;是天欣,自上鋪床位爬下,藹聲地,一遍一遍,不停的哄我,我哭乏了,靠在她身上睡了過去。
自此就和大我兩歲的天欣特別友愛。
天欣甫出娘胎便死了媽媽,是她那在菜市場當雞販的爸爸父兼母職將她拉扯帶大,八歲的時候,她爸爸在一場車禍中喪生,她遂給送進了孤兒院來,換言之,她比我早一年成為孤兒。
固然,對無所依歸的我來說,也明白到孤兒院確實是能尋找到救贖的地方,但小小年紀的我,能感受到真正對我好的人,僅得天欣一個,就僅得天欣一個。
天欣對我,是再好沒有了。
在我十三歲那年,發生了天欣險遭人面獸心的一位修士姦污事件之後,天欣對我,更是再再再好沒有了。
我記得那晚上,因為天欣鬧肚疼,已跑了好幾趟廁所,方便她頻頻如廁,我特地跟她調換床位一晚,讓她睡下鋪,我睡上鋪去,睡至半夜,我突然被尖叫聲驚醒,從來沒有一聲尖叫能使我那麽絕頂的心悸。
那明明是一個夢,但那尖叫聲卻是真的。
乍醒的一剎那還確實的聽見,那尖叫聲有無盡的哀痛,仿佛自恆古的悒黯里傳來。
那是天欣的叫聲!
這一驚非同小可,猛然間一個翻身,差點就由上鋪床位滾到地下。
睜眼一看,下鋪床位空空如也,我不假思索一躍落地,拔腿就朝廁所方向疾奔。
然而廁所里里外外遍尋不見天欣的人影。
三更半夜,鬧肚子的她不在寢室,也不在廁所內,她上哪兒去了呢?
十三歲的我,心思疾轉間已不由的就往彼得修士的臥室方向直奔而去。
只因天欣偷偷的告訴過我,曾經不止一次,她被負責教導院裡所有小孩查考聖經的彼得修士找藉口招了她到他的辦公室里,掀開她裙子朝她私處撫摸一番,事後警告她不得聲張,否則就會把她給攆出孤兒院讓她流落街頭。
天欣果然就在彼得修士的臥室內。
她的嘴裡給堵塞了一塊布團,她的四肢被捆綁之餘,全身上下更是讓剝個精光,她的眼神流露着莫大的恥辱以及更多的恍惚,她完全失去了抵抗、掙扎的力量。
眼見天欣就要飽受被業已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得一絲不掛的彼得修士蹂躪,在窗外的我縱身一跳進入房裡,便撲向赤裸裸的彼得修士,豁命使勁的張口就惡狠狠的咬住他的一隻耳朵不放,任憑他如何的出力打我、推我、抓我、甩我、捏我、捶我、踢我…………就是沒有辦法令我鬆開緊緊牢牢咬住他耳朵的牙齒,結果是他的一隻耳朵活生生的讓我給咬脫了下來。
經此一役,天欣對我,愈發是千依百順,鞠躬盡瘁,挖心掏肺,赴湯蹈火地好,。
這份好,是再也沒得說了。
在孤兒院如是,告別孤兒院踏足社會亦如是,事無巨細,她總是廿年如一日的憂我之憂,樂我之樂。
天欣真的是什麽事都替我想得周周全全的,我今時今日能以寫作為業,且收入可觀,全賴她一手提攜,照她原來的志願,是想當一個外科手術醫生,可是因為我唯一的興趣是寫作,她想竭盡所能助我一圓作家夢,便選擇念新聞系,畢業後進入出版界,在她千方百計,處心積慮的配合下,我的寫作事業隨着她職位的步步高升而得以平步青雲,小說散見各報章雜誌之餘,著作一本一本的付印出版。
其實,我的文章比起許多作家都要大大遜色,只不過我比誰都要幸運,皆因有個生死之交在背後撐着,要沒了天欣,我根本不可能以寫作為業,充其量只能在報館當個小小編輯什麽的,寫的小說十之八九要給投籃了。
我常常忍不住這麽想,天欣如果是抱着報恩的態度對我好,過去那麽多年來,我對她再有天大的恩情,業已在她無盡的付出中全都抵銷了,什麽恩也都報了矣,倒反是我欠起她來了。
可天欣並不這麽認為,仿佛她整個人,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目標,是要全心全意的對我好,她甚至是從來不讓我受一丁點的委屈的,例如她老咆哮我的男朋友章立行對我不夠好。
不止一次,當着我的跟前,她惡形惡狀的向立行提出警告:“姓章的,你給我好好的聽住,要讓我曉得你欺負我這妹子,我絕不饒你!”
天欣是廿年如一日的人前人後直稱我是她的妹子,然而瞧在立行的眼裡,卻又不是這麽一回事了,立行曾經用充滿疑惑的口吻對我言:“唐天欣真的當你是她妹子呀?我偏不信,她分明是女同志,死心蹋地的在愛戀着你唄!”
當時我聽了,不禁失笑:“你神經病呀,一派胡言!”
立行蹙眉:“一個人怎麽可能對另一個人這麽好?如果不是深愛對方的話!”
我說:“你一定沒有好朋友,所以不懂什麽叫友情。”………………
花灑下,嘩啦啦的水,像股暖流浸進我全身,人生得此知己死而無憾矣,天欣對我的真好,是我無時或忘的。
梳洗之後,我且出門。
我並沒去逛街,而是直接到立行的公寓。
以前三天兩日的,我總是往立行住處給他收拾屋子,打從三個月前他向我提出分手,我鬧自殺一役後,我就較少上他公寓了,除非事先知會一聲;而今與他約會,都是在外頭見面,或是他上我居所來。
我已經有三個星期沒見到他的人了,倒是通了兩次的電話,第一次是我打去警局找他,他說忙,匆匆掛線,第二次是他打給我,亦說忙,匆匆掛線。
也是覷着這個時間他理應在辦公,心血來潮,想到他公寓打個轉,見不到他的人,在他屋子裡聞嗅到那怕一丁點屬於他的氣息也是好的,我就是那麽傻,那麽堅持,那麽執着地愛這這個男人。
三個多月前的晚上,立行在他公寓等我,見了我,要清一清喉嚨,才能正色道:“祖兒,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眄了他一眼,暗喜:“你說呀。”
他卻又吞吞吐吐了:“祖兒,我…………我…………”
我不由嗔道:“我我我什麽呢?有話直說嘛。”
他仍然欲言又止的一副神態。
我笑眯眯地望定他:“立行,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張大了嘴巴:“你知道?”
我愈發打從心裡而樂:“立行,我一定會答應你的!”
他瞪大雙眼:“你會答應?”
我大力點頭,難掩喜悅之情:“我朝思暮想,都為的這一天,立行,我是非你不嫁的!”
他脫口而出:“祖兒,你誤會了呀!”
我抿着嘴笑:“誤會?我怎麽誤會了?立行,你不是準備向我求婚麽?”
他終於鼓足勇氣如是言,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聽得再清楚,再明白不過:“祖兒,我們分手吧!”
我只覺得非常震動,如被一枚炸彈將我整個人轟得粉身碎骨般,我呆呆的看着他好半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至此,他唯能如是重複道:“對不起,祖兒,對不起。”
我在作垂死掙扎:“立行,我做錯了什麽?”
他搖頭,還我一個苦笑:“沒有,你沒做錯什麽,你是那麽的好,那麽的可愛。”
我一時直如萬箭攢心,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極了:“我好?我可愛?那你又要跟我分手?”
我發現一個人要殘酷起來,也真夠嗆的,但聞他如是言:“祖兒,無可否認我們確有過一段快樂的日子,然而一切都已成為過去,而今我只重視我的事業多過一切,我再撥不出時間來給你,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麽進展的了。”
胸間已如山崩堤缺一般,我再也隱忍不住了,痛哭失聲:“可是過去四年來我一直不曾霸占你大塊大段的時間,我一直在為你填塞着縫子,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雖有抱怨,並無異議。”我說的,乃肺腑之言。
他不覺地垂頭垂聲:“祖兒,正因為如此,我不想再叫你等下去,我不想你繼續浪費時間。”
我心中一片慘澹,哽咽:“這番話,你為什麽不在四年前說?”
他除了苦笑之外,也唯能一連疊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祖兒,都是我的錯……………”
我睜着一雙眼一逕敢敢的看着他,非要透視他底靈魂深處不可似的:“立行,你另外有女人是不是?”
他一臉叫屈的表情:“祖兒,警局的工作有多忙,你是知道的,況且我任職的肅毒組一大堆的工夫老做不完,你也是知道的,為了事業前途,為了我那儆惡懲奸的理想,為了維護法紀替人民服務,在公在私我都全力以赴,你也知道的呀,我連約會你的時間和心情都沒有,我哪騰得出工夫認識別的女子呢?”
我抬手揩淚,卻老揩不完:“既是如此,就不必分手,就當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你忙你的工作,你繼續為事業奮鬥為社會服務,我照舊等你,等你哪天能挪出時間見我了,我隨傳隨到,等你哪天有時間有心情娶我過門,我等,我等你。”
輪到他哽聲了:“祖兒,我不要你再等下去!”
我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他又飛快的如是繼言:“祖兒,許多男女分了手仍然是好朋友,我們還是好朋友是不是?”
我且哭且言道:“立行,如果我們分手,要我繼續跟你做朋友,請恕1辦不到。”
他也就無言以對了。
我再說話時,已是痛不可抑了:“一切都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也就垂下頭來:“是。”
我直如一隻受了重創的野獸,在發出一聲穿石裂帛的悲嚎之後,掩臉跌跌撞撞而去。
是夜,我服下大量安眠藥企圖輕生。
當我甦醒過來時,經已躺在醫院裡,天欣臉青唇白大慟大痛的守在我的病榻前,而立行當着天欣的跟前,用一副內疚的表情,並誓神劈願地表示他跟我提出分手不過是同我鬧着玩,要想試試我會有什麽的反應而已,他一再賭咒不會有第二次跟我開這種玩笑。
我太愛這個男人了,所以願意相信他的話。
但是出院後,很自然的,能避免的話,就避免再上他公寓去。
蓋因那種痛苦,那股陰影,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一輩子都甩不了。立行住在九樓,那日我哭着奪門而出,並沒乘搭電梯,推開後樓梯的門,拍嗒拍嗒地往下狂奔,直如步步踩空,一掉下去便往下墜,墜落的時候地面相對的往下退,永遠也沒有到底的時候,那感覺要說有多恐怖就多恐怖。
要不是因為整整的三個星期沒見過立行的一面,想着看不到他的人,在他屋子裡打個轉,多多少少也能慰藉自己寂寞的靈魂,此時此刻,我也不會出現在他的公寓門外了。
可當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剎間,無緣無故的,我心裡只管一陣陣的發空。
仿佛門一開,我整個人就會喀嘞喀嘞碎成一塊塊。
我猶豫了半響,到底還是把門給開了。
立即,一股濃烈的煙味像對我覬覦已久的蚊子,向我撲來,客廳里三隻煙灰缸全是滿的,煙頭像死亡的兵,歪倒,扭曲,再也不能解決任何鬥爭。
立行坐在沙發椅,他把雙腳斜斜擱在前面的矮几,靜靜地抽煙。
“你來啦?”他那低低的聲音在肅靜的氣氛中,聽上去異常寂寞和哀愁。
我甫跟他打個照面,登時一顆心噗通一跳,就像噗通一聲掉進冷水裡去了,。
記憶中從來沒見過立行如此灰白和憔悴,他一向是個心性高強的人,輕易不肯在人前失態,即使跟我在一起,心裡不如意,也是不願露於形色的。
他到底受了什麽打擊?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戰慄地問:“立行,這個時候,你該在警局辦公是不?”
他沒有作聲。
客廳如一片鉛般的陰沉。
我可以很強烈的感受到立行那沉重的痛苦,他一枝連一枝的抽着煙,擦火柴的聲音等於擦在我的心腔。
他一直不說話。
後來,我到廚房裡給他弄了一杯熱牛奶,他接過,猛然的將杯里的牛奶一口氣喝完了,便劇烈地嗆咳起來。
嗆得很厲害。
灰白乾枯的臉全漲紅了,像張變了色,捲縮而凋落在地的黃葉,咳到後來,不知是怕我看到他牽扭在一起的五官,還是什麽,他將臉轉開去,對着牆壁,但從我站着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側面,想是嗆得太猛,眼裡都淌出水來了。
我搶上兩步,在他背上輕輕捶着,一拳一拳,只想把我對他的愛和關懷捶入他的心裡去。
他終於開口了,但那聲音極其啞嗄,像哭過:“我有個朋友失蹤了許多天了,怎麼都找不到。”
原來他灰白他憔悴他痛苦是因為有個朋友失了蹤。
那一定是跟他感情好得不得了的朋友。
我一半好奇一半關心的問:“誰呢?我認識的嗎?”
他用那種疲乏不堪的眼神眄了我一下:“你不認識的。”
“立行,會不會你這失蹤了的朋友其實不是失蹤,而是出了國公幹或旅遊去了?”
“護照仍鎖在房間抽屜里,怎麼可能出了遠門?並且各處海關都查遍了,沒有他出國的記錄,還有警局的同事也幫着四處去搜尋,一點線索都沒有,一個活潑潑的生命,不會忽然消失在空氣中,我怕他是出事了!”
我意欲追問:“立行,你這失了蹤的朋友到底是男或女?”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立行,你這失了蹤的朋友姓什麽?”
他輕嘆一聲,低弱得不願人聽見似的:“顧。”
我如是建議:“可曾想過在報章上登個失蹤新聞或是尋人廣告?”
他猛地拍額:“呵我怎麽沒想到!”
“立行,相信你這位失蹤朋友福大命大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你也不必如此擔心,瞧你樣子,你有多少天沒瞌過一眼了?多少天沒剃鬍子了?你這樣子我很心疼的。”
“祖兒,這個朋友對我很重要,他要有什麼不測,我………我……………”
“可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呢?我認識不少在報館工作的人,需要我聯絡他們嗎?我是指刊登失蹤新聞或尋人廣告的事。”
“不必,待會我自個兒去報館跑一趟。”
“要不要我陪你?”
“不必,謝了。”
“立行,朋友固然重要,但切記保重身體。”
“省得。”
“立行……………”
“祖兒,我也不和你多談了,我現在就要出門,先回警局看有什麼消息沒有,再往報館跑一趟,我遲些兒會給你電話。”
“那好,我也該走了,我等你的電話。”
我和立行並肩而出。
然而就在他鎖上大門的那一剎間,只聽得遠遠傳來,一聲聲,長了,短了,斷了,像女人的慘號,又像女人的嗚咽,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
我顫聲如是言:“立行,你可聽到?”
他一臉的茫然:“聽到什麼?”
我唯有道:“沒,沒什麼。”
我跟立行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分手,他朝東的方向走,我往南的方向去,。
偶爾回頭,我看見他的背影穿過人群漸去漸遠,無緣無故的,我心裡一點一點地寒冷了。
起初也還只是覺得心冷而已,當我發現自己所站的地方,擺着熟食檔,白煙似的蒸氣一蓬蓬往外冒,人或走或立經那裡就該覺得暖烘烘才對,可我只是感到冷,特別的冷。
立行連那遠去的背影都在呈露着一股痛不可抑的姿勢,他的人,擠在一波一波的人潮里,仿佛沒血沒骨的隨時要萎掉。
我在記憶里苦苦搜索,立行可曾這般為我傷心掉淚過?痛苦焦灼過?上回自殺不遂舁院急救醒來,我見他也沒這般的難過。
我不能再往深處想。
我的一顆心,我整個人,都已經很冷很冷了,想到某一點為止,我還可以繼續愛他,繼續無怨無悔的等下去。
跟立行在街頭分手後,我無心無緒地在車水馬龍的鬧市遛達。
後來就買了張戲票看周星馳的《少林足球》,我急切的需要那一片誇張胡鬧的咿呀鬼叫般的沸騰笑聲來充塞我腦袋裡、胸臆內的一片空白。
在戲院內,我的視線全然集中在大銀幕上的影像。
觀眾笑,我笑,且笑得又比任何人更響亮。
笑久了,兩頰的肉麻麻的很不自在。
我且閉上雙眼一會兒。
再睜開雙眼的時候,我簡直驚呆了。
大銀幕上不見周星馳的嬉皮笑臉。
取代的是一隻膚色白皙的手。
眩人的白。
手裡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
寒芒直逼向一張女子的臉孔去。
那的的確確,實實在在是一張美麗、漂亮的女子臉孔,有着花一般的笑顏,令人從動容一直動到了心。
那白皙的手裡握着的匕首所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一寸一寸的向伊逼近而前,。
不知為什麽,伊竟不能動彈。
亦不能抵抗。
也不能閃躲。
更不能反擊。
甚至連動一動指頭,眨一眨眼睛,尖叫一聲也完全不能。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
伊給下了麻藥?
伊經已斷了氣?
伊若是給下了麻藥無知無覺還好,伊要是早已斷了氣叫伊的亡魂躲在陰暗之處目睹伊自己一張美麗、漂亮的臉孔慘遭如此厄運怕為之一慟而絕,再死一次。
伊的腦門心給匕首劃了一條口子。
復灌下一瓶的銀色液體,徐徐注入伊有了裂口的天靈蓋。
但見那隻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對準伊左腮的薄皮一划一挑,伊原來一張有着花一般笑顏的臉皮便給剝掉了!
與此同時,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慘烈的尖嚎在戲院內直迴旋。
我整個人簡直是自座位上彈跳起來。
乍然驚醒,始發現那聲聲慘嚎是源自自個兒的內心深處,而尖厲的慘嚎仿佛仍不可抑止的要自嘴腔里嘔出來似的。
我跌跌撞撞的逃出戲院。
腳下猶自不停的奔跑着,外面的世界,日光漸淡漸黯,我但感天旋地轉,一陣陣的暈眩,冷汗從頭上水泄一般,流了下來。
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來,黑暗清清楚楚在我面前一寸一寸暗下去,仿佛一條黑海。
回返住處,倒在床上,虛得一點兒的力氣都沒了。
然而心劇跳,仍如擂鼓。
我不敢就此閉上眼睛睡去,怕又發夢。
發完全同樣的一個夢。
同樣的情節。
同樣的人物。
同樣的感覺。
同樣的驚醒。
太,太恐怖了。
可不睡,心神還是不得安寧。
那夢裡的光景,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着認着路,又要找到我這兒來了。
我駭怕至極。
那種疙瘩和絕望的心情,絕非我廿年來日常生活經驗中的一些打擊和傷害所能比擬,換一句具體的形容,那是一種空前巨大無比的震撼,真正的恐怖,不是我在夢中清楚目睹那漂亮女子被剝皮的駭人過程,而是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夢的含意是什麽,對未知的恐懼,我已確切感覺到有驚天動地的禍事要發生了,就快降臨在我身上了,但我最大的痛苦是完全不曉得要怎麽辦。
長夜漫漫,漫漫長夜,我在床上折騰來折騰去。
臨天亮,更是從床上一跳而起,如中魘一般,在房裡走來走去,就連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的腳步那麽的急切、沉重,好像鐵籠里的困獸,在不停的打轉似的。
一大清早,我梳洗完畢,便十萬火急的直奔天欣的辦公室。
只有在見到她的時候,她一個眼神,一個笑容,一句話,就能令我繃緊的神經,紊亂的心緒給全然的撫平下來,我才得以安寧地恢復常態。
我乍然出現,確實叫甫上班的天欣吃了一驚:“祖兒,你怎啦?”
要不是因為眾目睽睽,天欣那些陸續上班的同事們都拿眼好奇的瞧着,我怕我早已按奈不住抱住天欣哭了起來,我聽見自己澀聲艱語地道:“天欣,我有話要跟你說。”
天欣讓我坐到她的辦公室里,給我泡了杯熱飲,並關切地問:“祖兒,你情緒很不穩定,出了什麼事?”
“我也搞不懂出了什麼事。”
“立行他……………”
“不關立行的事。”
“除此外,還有什麼事能叫你這麽失魂落魄的一副樣子呢?”
“天欣,你別開玩笑,我都心煩死了。”
“你到底煩什麽嘛?”
“我又發回那同樣的一個夢。”
“噢?”
“天欣,昨天我不是告訴你嗎?我夢見有個漂亮的女子被剝皮,由臉開始直剝到腳皮為止全身上下的皮膚蕩然無存,後來你走了不久我到立行的公寓那兒打個轉,後來我去看了場周星馳的電影,看至半途打了個盹,沒想到又做回同樣的一個夢,嚇得我倉皇尖叫自戲院裡逃出來,後來後來……………我一整夜都不敢睡,怕又再做回同樣的一個夢,可我雖沒睡下,心裡仍毛毛的不得安寧,那漂亮女子給剝皮的過程老在我眼前播現……………”我一口氣到來,語畢而悸動未退,哆嗦不休。
趕在這時候,響起敲門聲,須臾,但見天欣的女秘書吉蒂捧着一大疊的報紙近來。
吉蒂先向我打個招呼,復朝天欣開腔:“都是今天的日報,其他海外雜誌稍遲再送來,是了,唐小姐,如有你的電話,要給你接聽嗎?”
天欣看了看我,道:“吉蒂,有我任何電話,都請交代對方留言,謝謝。”
吉蒂一走,我惴惴難安地繼言:“天欣,這不是普通的惡夢,我有強烈的預感有事情要發生了!”
“祖兒,難怪都說搖筆桿的人神經過敏,你呀,胡思亂想,杞人憂天!自己嚇自己……………”
“不,我絕對不是神經過敏!”
“你寫小說寫得太多了!”
“不,天欣,不!”
“祖兒,這陣子你趕稿趕得辛苦也累啦,需要去度假鬆弛一番,這樣吧,我安排一下,多幾天陪你去巴厘島玩,嗯?”
“天欣,你肯抽空陪我去度假,我固然開心,但我發惡夢的事,實在非同小可,你聽我說,我已確切地感覺到災禍要降臨了!”
“祖兒!”
“天欣,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天生有一股異能,當與自己有血緣之親的家人,或是感情深厚的朋友有災難的時候,我肯定能夠強烈的預感到有禍事要發生了,或是做夢,或是看見異象,又或是憑着心靈感應,都能準確無誤的知道有災禍降臨了!”
“祖兒!”
“天欣,咱倆同在孤兒院一起長大,你是知道的呀!”
“祖兒……………”
“天欣,你記不記得我曾告訴過你?在我七歲那年,家裡發生大火的前一晚,我做了一個惡夢,夢見自己披麻帶孝的立於一座舊瑩新冢成千上萬重重疊疊的墓地里,在哀哀切切的啼哭,面前擺有四大四小的棺木,結果隔日一場大火就把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燒成焦屍,就只得我一個死剩種了……………”
“我記得。”
“天欣,難道你給忘啦?當年你讓那人面獸心的彼得修士四肢捆綁,口裡堵塞布塊企圖姦污的晚上,我做了怎樣的夢?”
“你在惡夢中驚醒過來時仍然清晰的聽見我的慘嚎…………”
“在當時,直覺告訴我你出事了…………”
“祖兒,我又怎會忘記呢?這件事,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如果不是你在緊急關頭趕至相救,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以我的性子,是絕對承受不了如此創傷和恥辱的,一定活不下去的了!”
“天欣,那晚上你明明給布塊堵塞住了嘴巴,可我仍然可以清晰的聽見你的慘嚎,這不就證明我的心靈感應是正確的麽?”
“我從沒懷疑過呀!”
“還有,你可還記得?我念初中二班那年,教你高一班數學的魏老師?”
“記得,魏老師是我班上的數學老師,卻是你班上的班主任,他很疼你,有次獎勵你的作文寫得精彩,給你買了一本白先勇的小說,你感動得直流淚,差點就愛上他了。”
“天欣,那你可還記得魏老師遭遇車禍的那個早上…………”
“祖兒,那早上,在孤兒院門外等候校車的時候,明明見你平平穩穩的站着,卻突然身子一挫在地上折騰了幾個翻滾,待被扶起身時你業已哭得一咽一咽,神色帶着一種絕望的慘然,喃聲說魏老師給車子撞死了,後來去到學校不久,果然就傳來魏老師在早上返校途中遭遇車禍當場喪亡的消息。”
“天欣,三年前你得了急性盲腸炎……………”
“呵是,那日你和幾位校友敘舊,在一家西餐廳吃牛扒,吃到一半,連聲哎呀,擱下刀叉,霍地而立,未及一語,奪門而出,到我住處,正好趕上送我到醫院去。”
“還有立行在查案時給匪徒砸傷頭那回…………”
“那回事發前,你已看見異象而早已讓立行曉得他會在哪個時間哪個地點遇襲,可他完全不信,即使在事發後他亦認定一切不過是純粹巧合,經過我們多番解釋和舉證,他仍舊是半信半疑,覺得你擁有此項異能是過於玄之又玄的事兒,一點都不合邏輯。”
“天欣,那你還有什麼疑問?”
“祖兒,你的意思是…………”
“這個惡夢絕對不是普通的惡夢!”
天欣那一雙明亮的眸子,閃晃中盛着盈盈的楚痛:“祖兒,那你以為是什麼一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
“祖兒,你認識夢中那女子?”
“不認識。”
“那就是了,你既然不認識夢中的女子,她根本是不存在這世界的,夢中的光景是固然噁心恐怖,卻是沒有特別含意的,一切都是你心理作祟之下自己嚇自己!”
“天欣…………”
“祖兒,你確是神經過敏了,這樣吧,你且在我這兒看看報紙喝喝茶,待我處理了這些文件,我就請半天假陪你去做蒸汽浴,包你精神大振,把一切的陰影都拋之腦後。”
天欣分明不想再要我繼續原來的話題,說罷便埋頭批閱桌面上的一大疊文件,我唯有訕訕住口,爾後推門而出。
“祖兒!”
“我還沒走,想上洗手間而已。”
天欣方才鬆了口氣繼續伏案工作。
我在洗手間的廁所內小解時,聞聽有腳步聲而入,須臾傳來水龍頭被旋開水嘩啦啦流出的響聲,以及兩把女聲在交談。
“你可看到那個什麼所謂的另類女作家來了?”
“我又不盲,怎會沒看到?即使沒看見,可也不聾唄,陳祖兒是咱們老總的寵兒,她一出現,唐天欣就瞎折騰羅!”
“唐天欣好眉好貌,且才華洋溢,可惜是…………嘻嘻…………”
“我左瞧右看,那個陳祖兒有哪點巴閉呀?樣貌普通,文筆也不過一般,就不曉得唐天欣幹嗎對這女人死心蹋地,放着大把有貌有才有德兼且有錢的男人都不屑一顧,笨死啦!”
“想必是那陳祖兒的床上工夫實在了得,把咱們老總弄得欲仙欲死羅!”
“你真是,好心積點口德吧!”
“我哪有說錯呀?唐天欣假公濟私把陳祖兒當寶是全世界都曉得的事實唄,老總愛這個女人愛得一塌糊塗萬劫不復恐怕為陳祖兒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呢!”
我聽到這裡,心裡只管一陣陣的發空,躲在廁所里直至確定那兩個女人離開了洗手間才敢出來。
回返天欣的辦公室,我默坐於一旁的長沙發。
天欣抬臉看了看我:“祖兒,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
“無聊的話就看看報紙吧。”
我遂起身隨手取起桌面上一份報紙,然後坐下翻閱。
新聞版上有一則足有明信片般尺寸的尋人廣告深深的吸引了我。
這失蹤的女子名叫顧惜惜,有着花一般的笑顏,我一觸及伊的面貌,無論如何抑制,心裡還是怦怦地狂跳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過驚嚇後的歇斯底里,我兩行眼淚像湧泉似的流下的同時,我聽見自己在尖叫着:“天欣天欣!!就是她呀,就是她呀,我夢中所見被剝皮的漂亮女子就是她呀當天欣自我手中搶過那則尋人廣告細瞧,臉與胸都震了一震。
“天欣,天欣,就是這個失蹤女子顧惜惜,我夢中所見那個全身上下皮膚被剝得蕩然無存的女子就是她呀!”
“祖兒,你沒認錯?”
“真的是她呀!”
天欣也就不言語了。
“天欣,你說,我該不該報警呢?”
天欣一逕死死的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的,裡面好像脹了好多氣呼不出來,她的嘴唇都抖了:“報警?”
“是呀,顧惜惜遇害了,難道不該據情實報嗎?”
“據情實報?祖兒,總不成你告訴警方,你夢見顧惜惜給人由頭到腳剝了皮!”
“可她真的是死了呀!”
“祖兒,夢境豈能當真呢?”
“天欣,難道迄今你還不相信我的第六感是靈驗無比的?”
“祖兒,我信,我一百巴仙的相信,可我信並不等於警方也深信不疑呀?況且,況且你又不認識顧惜惜……………”
“我雖不認識顧惜惜,但有否這可能性呢?她前世和我有着極深的淵源,今生遇害了,便託夢相告?”
“天呀,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天欣,你不贊成我報警麽?”
“有這個必要麽?”
“即使不報警,起碼也該讓立行知道我一而再的做着同樣的一個夢,夢見失蹤女子顧惜惜遇害了………………”我愈說愈小聲,是因為心頭掠過一記閃厲。
我突然明白了過來,登時直如被人用鞭子猛抽一下,又驚又痛,大悲大慟,但覺生平所身受的最殘酷的諷刺,莫過於此了,我泫然而言:“天欣,我曉得顧惜惜是誰了。”
天欣噤聲了。
我慘然繼言:“顧惜惜是我的情敵,她是立行另外一個女人。”
天欣仍未得一語。
我且泣且言:“天欣,一提起立行,一切疑團便豁然而解,原來我之所以會夢見與我毫不相識的顧惜惜遇害,是因為立行的緣故,昨天我見過立行,簡直認不出他來,他慘白憔悴萎頓不堪,為的是他一個姓顧的朋友失蹤多日遍尋不果,這姓顧的失蹤朋友原來竟是我夢中被剝皮的漂亮女子!”
“祖兒……………”
“天欣,我不是神經過敏,是真的,是真的!”
“祖兒!”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夢,我也不會曉得立行心裡已經沒有我了,而今他愛的只有顧惜惜一個。”
“可是顧惜惜已經死了呀!”
“但立行忘得了她麽?”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死人又怎麽能跟活人爭呢?立行到底也還是屬於你的,祖兒。”
“天欣,那我該不該把顧惜惜遇害的夢境告訴立行?”
“千萬別!”
“為什麽?”
“傻妹子,你且先回答我,你明知章立行為了顧惜惜的失蹤傷心痛苦焦急如焚,你還愛他嗎?你還等他嗎?”
我雖心如刀割,卻還是斬釘截鐵地道:“我愛,我等。”
“既是你愛你等,就更加要假裝壓根兒完全不知道有過顧惜惜這一回事,事情揭穿了,彼此心存疙瘩,要和好如初,破鏡重圓就不容易了呀,人心肉做嘛,你對立行好,他會回報的,日子一久,他自自然然把顧惜惜給淡忘了,最終還不是跟你長相廝守?”
“但顧惜惜遇害而我們知情不報…………”
“我的傻妹子,你要我說上多少遍呢?你的心靈感應這異能是不能作為有力證據的呀,你要莽撞去報警硬說夢見失蹤女子顧惜惜給剝皮了,警方不把你當神經病才怪呢!”
“天欣,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昨午我離開立行的公寓時,就在他鎖上大門的那一剎間,我可是清楚聽見空中掠過一聲聲女子嗚咽的聲音。”
“你要害怕,改日找個機會,攛掇立行搬到別處去不就是了。”
“可不知怎的,我心裡仍毛毛的很不舒服!”
“祖兒,我明白也理解你的心情,要你一時半刻忘記這件事,當然絕不可能,但別忘了你還有我這個老朋友,就這麽決定,我告數天假,日夜陪你好不好?”
“簡直求之不得唄!”
天欣果然言出必行,當下就向公司告假,陪我回返住處收拾簡單的行李,讓我到她公寓小住。
都說了,天欣只需三言兩語,便能起了一定性的安撫作用,我被她哄上床好好的大睡一覺。
我又做夢了。
夢中,再見那隻膚色白皙的手。
眩人的白,。
手裡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發出青焰一般的寒芒。
寒芒直逼向一張張攤開來的人皮。
那白皙的手握着匕首像刷衣服似的括着一張張的人皮。
直覺告訴我那是人皮。
括皮的聲音如同車輪陷在沙子裡無可奈何的呻吟,但更像一把恆古的悒黯里傳來的低呼。
那是顧惜惜的叫聲!
我翻身坐起,醒轉,發覺自己全身是汗,連蓋暖的被子也叫自己汗水濕透。
我顫巍巍的步出房外。
但見天欣在燈光下操作電動縫衣機。
“咦?祖兒,你醒啦?你可睡了一整天了,現在已是晚上十一點鐘,餓不餓?我給你燉了雞湯哩。”
我一言不發的坐到她面前去。
“祖兒,你的臉色怎麽如此難看?不是又做回同樣的惡夢吧?”
我對天欣一向是無所不言的,事無巨細都毫不隱瞞,但這回,我決定撒謊:“沒有,沒做夢,但讓你縫衣的聲響吵醒的。”
“噢對不起。”
“我也睡夠了。”
“我且去廚房把燉湯給你端出來。”
“等一會吧,是了,你什麽時候弄了架電動縫衣機回來呀?”
“上個星期參加一間廣告公司的十周年紀念宴會抽獲此幸運獎,正好派上用場。”
“天欣,你縫什麽?這是什麽皮呀?不像鳥皮,不像牛皮,又不像蛇皮,這是什麽皮嘛?”
“我峰坐墊,我這兒正缺一個能讓我坐得舒舒服服的墊子。”
“天欣,你還沒回答我這是什麽皮?”
“是………是………是嫩羊皮。”
“真的?”
“真的。”
“可…………不像哩。”
“不然你以為?”
“這皮,我覺得眼熟,像在哪兒見過。”
“怎麼可能?我早兩天向一位專賣皮革的尼泊爾人買的。”
我也就不言語了,但心裡已經是震盪着,感覺整個身體就像浮在大海里似的,站都站不穩。
覷着天欣到廚房給我端雞湯,我抖着手摸了摸在縫衣機上的那塊皮。
這一摸之下,我的兩條腿愈發顫抖得站都站不住,心中但覺怦怦作跳,陡生驚魂之感,幾乎就要坐倒於地大口大口的喘氣了。
因為趕在這個時候,仿佛自恆古的悒黯里似有似無的傳來一聲幽幽然的嘆息。
“祖兒,過來這兒坐。”天欣端着燉湯自廚房出來走到餐桌那廂,。
我坐到餐桌前,一顆心仍然抽搐般的戰慄着。
“僅一碗雞湯不夠飽,我再給你炒碟雞蛋雜菜蝦粒飯去,很快就有得吃,你先喝湯,嗯?”
聽着廚房裡傳來天欣一味嗤啦啦的炒飯聲響以及一陣陣的菜香味道,我儘管極力控制着,卻還是掉下淚來。
翌日我起床的時候,天欣經已外出。
她留下一張字條給我,這麼寫着:“祖兒,知你愛吃雞,昨天燉了雞湯,今日準備蒸當歸雞,再弄幾味捻手小菜,好與你撐台腳;我去菜市場,順道租影碟,很快回來。”
我握着天欣的留言字條,那一剎間,不覺悠悠地感到一陣風似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在孤兒院的第一個夜晚,我捲縮在床上哭泣,天欣一遍遍藹聲的哄我,我哭乏了,靠在她身上睡了過去的那一幕。
我和天欣的友誼,就是在那晚上開始的,但不知為什麽,而今回想起往昔件件樁樁同苦共樂的時光,卻是覺得特別的悵惘,恍惚得厲害。
後來我就搖了個電話到警局找立行。
他的同事說他不在,我也就決定到警局走一趟。
我給天欣留了個字條,告訴她我到附近的超級市場逛逛。
我的確是先往天欣住處附近的一家超級市場逛了一會,給立行買了半打瓶裝鮮奶,一盒冷凍蛋糕和半打日本進口的海鮮杯麵;另外又跑到別的百貨公司買了一張電動按摩背墊,這才大盒大袋的乘搭計程車往警局去。
我向一位不算很熟絡卻有數面之緣的立行同事交代一聲,把東西留下,便準備離開。
可沒想到竟在警局的廊間與由外而返的立行迎面相遇。
“祖兒,你怎麽來了?”
“我不是專程來找你的,路過嘛,反正你沒在也沒關係,我順道帶了一些東西給你,都交給你一位同事了。”
“何必這麽麻煩呢,謝了。”
“不麻煩,不謝。”
“祖兒,咱倆好像生分了。”
我意欲回答:“不是好像,根本是。”但話到嘴邊,又咽回肚子裡去,只是微微一笑,改口道:“立行,知你忙,不打擾你,忙完1了請給我一個電話。”
立行一副很過意不去的姿勢:“祖兒,既然來了,到我辦公室坐一會才走。”
我買來的東西已被立行的同事都擱在他的辦公桌上,桌面上亦推疊着好些份報紙,刊登着有着花一般笑顏的顧惜惜相片之尋人廣告的版面,都被抽撕出來地擱在那兒,我假裝沒看見。
“你真細心,怕我沒心情去吃飯餓壞了鬧胃痛,買了這些東西來,咦?這是什麼?電動按摩背墊,呵哈,虧你想得那麽周全。”
“小小意思,請笑納。”
“挖心掏肺說一句,祖兒,我章立行何德何能配得你對我這麼好?”
“立行,這不是配與不配的問題,而是愛與不愛的問題,你覺得肉麻我也是這麼說。”
“祖兒,這些日子把你冷落了,太委屈你了。”
“連你都覺得我委屈,那我就不覺得是委屈了。”
“祖兒,其實我那位失蹤的朋友…………”
我及時打岔:“立行,連極普通的一個熟人失蹤,我們都會表示關心,況且失蹤的還是好朋友,我又怎會怪你忙着找人而沒約會我?你且忙你的,我幫不上任何的忙,唯能做的便是不給你添一丁點的壓力和麻煩。”
立行不是不內疚的:“祖兒,你真體貼。”
我由衷道來:“立行,謝謝恭維,我還怕自己不夠溫柔呢。”
“說真的,祖兒,你不怕白等嗎?”
“怕不來,都等了這些年,當然還是等下去,反正你知道的,等到老等到死我都會等,哎,不說啦,給人聽見了,以為我在念文藝對白笑脫大牙。”
桌面上的電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立行接聽。
說沒幾句,他便重重的擱上話筒,滿臉儘是黯澹之情:“登了尋人廣告,不錯是接到許多投報電話,可沒哪個是消息準確的,一個個都是詐騙賞金虛報資料,我那姓顧……………的朋友,看來是找不着的了,一個活潑潑的生命,怎麼可能突然人間蒸發了?一定是出事了,且遇害的情形恐怕比我想像中的尤要不堪,毀屍滅跡,無從查起,一點點的線索都沒有,我是警員又怎樣?除了乾焦急,根本一籌莫展!”
也許立行自己也毫不察覺,他說到最後的時候,就有一滴淚珠,悄悄的自他眼角落了下來。
跟立行道了再見,離開警局後,我沒有直接回返天欣住處,。
我在大太陽底下遛達,心裡被烈陽一蒸便開始酸酸、麻麻的,另外帶着無法置信的悸動,我真怕面對天欣了。
然而我到底還是回返她的公寓。
要面對的總要面對。
時已黃昏。
我用天欣留給我的鑰匙開了門進入屋子。
但見昨夜她縫製的皮坐墊,經已給塞了厚厚的棉花在內,漲鼓鼓如梅花瓣的一個形狀,被擱在沙髮腳邊,我簡直觸目驚心。
我戰慄地把皮坐墊取起,牢牢緊緊的抱在胸前。
然後我便感到冷,冷得腦門子直發脹,且腳板涼寒寒的,那是因為我牢抱皮坐墊的時候,就有誰對準我的脊骨梁咻咻地吹氣。
一口口呼着從心裡發出來的冷氣。
根本沒有人站在我背後。
但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天欣呢?
她在廚房忙着,。
我抱着皮坐墊立於廚房門口看着她揚起菜刀,用刀尖一划一挑的在雞身上掠過,。
整塊的雞皮便眨眼間蕩然無存地給剝掉了。
此時她穿的並非平日上班長袖套裝或是昨夜我所見的長袖睡袍,而是無領無袖的直筒裙,露出的一雙手臂,膚色白皙。
眩人的白。
而她斬雞的刀法,一刀切得筆直。
我站在她的背後,很悲哀地道:“天欣,我怎麼忘了?你自幼跟隨父親在菜市場雞檔幫手,自是把殺雞剝皮括毛的工夫全學上了,且青出於藍。”
她連頭也沒有抬一下:“祖兒,你逛到現在才回來呀?知你愛吃雞又怕油脂,我把雞皮給剝了。”頓一頓,又道:“你也該累了吧,上床歇歇或是洗個澡,開飯才叫你,嗯?”
我的淚水開始濫濫地直往下淌:“天欣,我怎麼忘了?你原來的志願是當外科手術醫生,你今日雖身在出版界,卻還是埋頭研究醫書,還有,你自幼習得一手殺雞好刀法,一刀下去切得再筆直沒有了,記得念中學時你學幾何是從來不用尺劃線……………”
天欣回過臉來,顫聲:“祖兒,無端端說這些幹嘛?”
我非常痛苦,伏在地上捂着頭起不來,哭得聲都啞了:“天欣,天欣,你實實在在不必為了我這麼做呀!”
天欣臉變聲變,卻還是強自鎮定:“祖兒,我不過親自下廚,你就感動成這個樣子!”
我直把心肝肺肚都哭得嘔了出來似的:“天欣,天欣,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你心裡明白!”
天欣仍在作最後的掙扎:“祖兒,你在外頭逛了一整天,太陽那麽猛烈,你中暑了吧?你就是這個樣子,人一不舒服就亂說話了…………”
我聽見自己的悲嚎,在屋子裡直迴旋,且痛楚地像牙醫的螺旋電器,直挫進我的靈魂深處:“天欣,你就是那殺人剝皮的兇手!”
“祖兒!”
“天欣,天欣,我寧可失戀,也不要你殺人!”
“祖兒,我不能見你痛苦!”
“你這樣做只有令我更痛苦百倍千倍萬倍!”
“我自認計謀慎密,簡直天衣無縫,要對付像顧惜惜這種自恃有着一副漂亮皮囊便橫行無忌奪人所愛的女人,把她屍肉用水銀給溶了,把她的皮剝下製成坐墊,再痛快不過了,可沒想到,我瞞得了全世界的人,卻瞞不過你的第六感!”
“天欣,天欣,要不是昨晚上看見你縫製人皮墊子,而之前我又夢見顧惜惜的人皮讓兇手像刷衣般的括着,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所為!”
天欣的臉色是青蒼的,原來那雙明亮的眸子漸淡漸黯了:“你始終沒夢見兇手的樣貌,只看見一雙白皙的手在操作,也是說,你是因為發現我縫製坐墊的皮子,和你夢中所看到的顧惜惜的人皮一模一樣,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是。”
“可昨夜你又不…………”
“昨夜我也還只是不敢相信,直到剛才看到你剝雞皮的俐落刀法,才令我不容置疑。”
“祖兒,你並非因為章立行的緣故才夢見顧惜惜被剝皮。”
“我起初以為是,後來才曉得因為兇手是你的緣故。”
“你那心靈感應的異能果真靈驗無比。”天欣慘笑。
我也不哭了,坐在地上打着乾噎:“天欣,我不值得你為我付出這麼多呀,我實在承受不起唄,沒了立行,我再痛苦也會強撐地活下去,我不要你為我殺人……………”
“祖兒,你要報警的話,我絕不怪你………”
天色終於完全暗下來,沒有亮燈的屋子裡,便成了黑暗世界,噢不,像一隻碩大無朋的黑箱子,拍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悲哀痛苦,全關在裡面了。
包括自恆古的悒黯里傳來的一聲幽幽然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