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孩一抽煙,上帝就發笑 |
| 送交者: 作者:蕭遠 2002年02月18日18:58: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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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自食其果",得遠溯至那個溫暖的開滿紫雲英的午後。 那時,我只是一個孤零零髒兮兮的小孩,整天坐在陽光下舔鼻涕,吐唾沫,發愣。 或者手拿一根舊鐵絲什麼的,在刮着陰風的老巷慢無目的地遊蕩。那時,紛沓迷惘的世界還沒有完全在我眼前展開,評判生活的方式還非常簡單稚氣,沒有認識到成熟與虛偽卑鄙的內在聯繫。 從很早以前,我就自作聰明的認為,我們小孩只是被大人們豢養起來的小動物,跟家裡的狗呀貓呀雞呀兔呀沒什麼區別。孩子們是沒有享受生活的權利的。譬如說吧,大人們可以打撲克,搓麻將,可以抽煙,酗酒,還可以爭吵,打人,跟女人睡覺,而我們小孩呢?嘖嘖,什麼都不准干。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學校,我們看到的從大人嘴裡吐出的儘是這些詞眼兒:不許,要聽話,做個好孩子,要講衛生,教訓一頓,打--因為不愉快,所以大部分都忘掉了。上帝創造了痛苦,也創造了遺忘。二十年後,我坐在某地一間煙霧騰騰的小閣樓里,隨手打開赫爾博斯的作品,看到書上赫然寫着這麼一句話:要逃避壓迫的最好的辦法是忘卻。當時,我還沒有學會自我解脫,一心想着儘快長大,長出鬍子,變成大人,然後用他們的口吻來教訓下一代。 那時,大人們通常都懶得刮鬍子,(不象現在,男人們把臉刮得光光的,香噴噴地出去找女人)並且都是抽煙的(不象現在,男人們不抽煙是因為想和女人玩舌頭,交換唾液。)所以我就沉思起來,最後得出結論,能長出氣派的鬍子是因為抽煙的緣故。於是,我第一次萌發了抽煙的念頭。(現在我總算明白,抽煙只是為了裝酷。) 在那遙遠的年代,人民幣還沒有貶值,一分錢可以買到一根白糖冰棍,兩分錢可以買到一支綠豆,五分錢就可以買到一支白花花的雪糕。沒有過濾嘴的香煙不超過一毛,三毛錢一包是當時最好的"大前門"牌。想到這裡不禁熱淚盈眶!父親通常抽完一包煙再到人民政府對面的縣社去買另一包,而且都是煙不離身的,所以也就沒有機會下手。怎麼辦呢?為此,我苦思冥索,想了好幾天。 我們住的是個小縣城。天空灰暗,街道狹窄。但是人卻多得象茅坑裡的蠕蟲。星期天,只要你往街角一坐,就會碰到叼着煙在街上晃來晃去的大人。瞧,對面來了一個叼過濾嘴的呢!我慌忙站起身來,不怕困難不怕犧牲,行動--!抽煙的人在前面走,我緊緊地尾隨其後,那樣子就象後來電視劇中常出現的公安局的條子!現在我知識淵博,詞彙量豐富,知道這叫做"盯梢",只聽"噗"的一聲,那傢伙把煙頭往地上一扔,揚長而去。我趕緊跑過去,天呀!還有一半沒有吸呢!浪費可恥,節約光榮,我念念有詞地俯身撿起,跑到角落就往嘴上塞,也不管煙頭上沾滿大人的唾液和地上的泥塵。一吸,唔,感覺挺好,沒有發生嗆鼻咳嗽的情況。(當時是這樣的,我吸一口,煙還沒經過鼻腔,也沒熏着喉嚨就拼命把煙吹出去!)這說明我從小就有吸煙的"天分"。我惡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只到火星燒焦了過濾嘴才戀戀不捨地扔掉。我那手一摸下巴,鬍子並沒有長出來,這證明我功夫還不到家,照孫先生的說法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而我當時暗暗給自己鼓勁的口號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黨的好孩子!這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以後,每到星期天,我唯一的樂趣就是跑到街上去盯梢,撿煙頭,摸下巴。我的奮鬥目標是:長出鬍子。有時大人會把我當小討飯,粗暴地對我嚷嚷:滾。可是我當時瘦得象蘆柴棒,體型不象皮球,況且體育老師還沒有教我們前滾翻後滾翻動作,所以我就沒有聽他的,而是繼續堅持不懈地盯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由此,大家可以推測出我小小年紀,不務正業,而且又有如此堅強的意志力,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這種樂趣在不被人知曉的情況下持續了一學期。到了讀五年級那會兒,有一次,老師在課堂上語重心長諄諄善誘地對我們說:同學們,你們馬上就要小學畢業了,都已經長大了,該懂事了,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為了2000年實現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我們一定要自力更生,艱苦創業,向雷鋒同志學習!後來,老師還給我們講了一大堆有關雷鋒的催人淚下的故事。當時我就直發悶:什麼叫自力更生?什麼叫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下課後,我帶着這疑問跑去問班長(此人後來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倒成了某電腦公司的經理,而我堪稱學習精英考上大學當了教師,只好苦颼颼伏到寫字檯上咬牙切齒地甩筆桿!)班長老謀深算地解釋說:自力更生就是自己賺錢自己花,四個現代化就是將來讓我們更好地享受!哦,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的父親當時是鋼鐵廠的採購員。八十年代初期那會兒我們家日子過得挺趾高氣揚的,小學時我頭戴海軍帽,身穿燈心絨上衣,腳套豬皮鞋,在班上顯赫一時(如今家道中落,唉,這個什麼社會呀!世風日下,人心澆漓嘛!)父親也捨得把錢花在教育上。每次從外地出差回來都給我帶來許多適合我讀的書籍,包括大量的連環畫。我現在還記得有一本書叫<<365則勤學苦讀故事>>,每一篇都配有插圖,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叫蘇秦的人渣,好端端地把頭髮吊到大梁上,手中拿根大鐵錐使勁往自己大腿上扎。那張畫把我給嚇壞了。這就叫勤學苦讀?菩薩保佑他,我才不干呢!從此,我就對學習產生了恐懼感。查精神病學有關書籍,才知道這叫做"自虐狂",是變態的一種,也就是偉大的大江健三郎先生所專業描寫的東東!還有連環畫,都是整套的。有<<西遊記>>,<<水滸傳>>,<<紅樓夢>>,<<三國演義>>,有<<上甘嶺>>,<<紅燈記>>,有<<說岳全傳>>,<<楊家將>>,還有<<吹牛大王歷險記>>,<<木偶奇遇記>>等等。那種連環畫每一頁都是一張圖,下面還配有兩小行文字說明,我們那一代孩子最喜歡看!大家該知道我不惜重墨化一大段篇幅來介紹書籍目的是什麼! 星期天又到了。我偷偷地把所有的連環畫裝到一個蛇皮袋裡搬到街上去。我在西藥公司門前找塊空地,用塑料紙鋪好,把小人書一本一本排起來擺小書攤!一分錢看一本。小小年紀居然有經濟頭腦,學起賺錢來了,都是老師教育有方,要自力更生嘛! 我剛一擺好,那些在街上遊逛的小混蛋們馬上賊頭賊腦地湊過來問。他們都是居民戶口,父母大都是雙職工--革命同志的後代,兜中當然有的是零花錢!所以我蠻橫地說:"兩分錢一看,不看拉倒!"他們就七嘴八舌地跟我講價錢,最後講定三分錢看兩本。於是這群小短命二話沒說,撅起小屁股各挑兩本,一骨碌坐在台階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唉,同志們啊!學習學習,那時的祖國花朵是多麼渴望知識的雨露呀!社會主義的宏偉藍圖有指望咯!因此,半天下來,我居然賺了六毛多錢。這可是個天文數字啊! 在擺書攤過程中,西藥公司那些乳房大小不一的年輕阿姨們好奇地過來逗我說:小朋友,自己賺錢了?你爸爸媽媽是哪個單位的?賺了幾分啦?哪兒來的?在哪兒上學啊?讀幾年級了?……………………我不大理會。要麼自顧自拿脖子上的紅領巾擦鼻涕,要麼朝她們翻白眼--就向晉代的阮籍,要麼朝她們吐舌頭,但是不準備與她們親嘴!這說明我當時對女性還不感性趣,(說的科學一點就是,我的生殖器官還沒有完全發育!)還沒有充分認識到女人的價值和使用價值。據說女人能帶給男人巨大的歡樂,也不知道這快樂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到了午後兩點鐘,我看差不多就卷鋪走人。回到家後,吃了五隻餅乾,就飛也似的朝小店奔去。(父母親那天正好去了外婆家!)我撒了一個謊,說是替父親買三包"大紅鷹",店主遲疑了會兒就賣給我了。當時大紅鷹的價格是一毛五分一包,外加兩合火柴一分錢,共計人民幣零圓肆角陸分整。 我藏好三包煙,沿着曲曲折折的深巷走。途中,我隨手撿起根舊鑰匙,一邊走一邊拿鑰匙往古青色的牆磚上敲,發出"篤篤"的聲響。多年以後,我會想起顧城的一首詩:小巷/又彎又長/沒有門/沒有窗/你拿把舊鑰匙/敲着厚厚的牆 小巷盡頭處彌望的是大片的曠野。正是暮春時節,下午的陽光特別好!整個世界籠在一片祥和的金色中。知更鳥在遠處嘹亮地咳嗽着。兩三頭老黃牛零落地散在草田裡,不緊不慢地嚼着什麼。蒼蠅們沿着一條奇怪的路線彎彎斜斜地飛。泥鰍哧溜一聲,把水攪得一團渾。山邊,一個老頭掄着鋤頭在自留地上"撲撲"地敲打着土塊,聽起來像是啄木鳥在修理樹幹。我使勁一跳,想跳過一條較寬的水溝,但是只有一隻腳着陸,另一隻陷入溝邊的淤泥,結果弄污了白跑鞋。我也不管這些,只隨隨便便拿腳往雜草上一擦完事。草田上開滿了星形的紫雲英,鮮艷得晃眼。我忍不住在裡邊打幾個"火車盤",(這種遊戲的順序是:先右手落地,再左手落地,然後是左腳落地,最後是右腳落地。腰不能彎,恰好側着身翻360度。那樣子就像耶酥被綁在大車輪上呈"大"字形旋轉)又抓了一把紫雲英朝牛背上扔。牛呢,才不理我,在打瞌睡。 我朝山上走去。半山腰有片空地搭着一座廢棄的茅棚。當年守林人曾在此住過。我一頭扎進茅棚,開始拿出香煙,吧嗒吧嗒抽起來。我想:能不能抽煙取決與抽煙的量--馬克思主義哲學說,從量變到質變。這樣就搞得滿屋子煙霧騰騰,感覺自己像汽車排氣管。我開始吹第三包時,山下忽然傳來一片喧鬧聲,紛沓的腳步聲,然後是茅草被踏折聲,內中有人尖叫道:不好了,山上着火啦,大家快來救火啊!我還在昏乎乎地抽呀抽哇,我想鬍子大概快要長出來了吧!不知怎的就古頭古腦地闖進一伙人。我被昏乎乎地抬出茅棚。不知這些大人們到底要幹什麼名堂?搶劫嗎?我身上有兩毛錢,拷,有卯搞WRONG哦? 那些大人們嗡嗡地教訓我,唧唧喳喳地審問我,我就是一聲不吭--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作好了接受嚴刑拷問的準備,我想起了劉胡蘭,王二小,高玉寶…………就更視死如歸了。最後這幫人束手無策,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只好把我抬下山再說。他們認為我可能患有小兒痴呆症,弄不好躺在地上發羊角風就不划算。我呢,覺得自己挺壯烈,好象《水滸傳》裡被武松打死了從景陽崗扛下來的老虎。到了山下,他們把我放下,我撒腿就跑,儘自己吃奶的力氣狂奔數十里。(近來,人越老越糊塗了,可能只有幾里或者幾百米。)直到把他們完全甩到視野之外才停下來。我CAO,差點犧牲了!還好!否則被父親知道後准擰屁股。(父親的體罰方式很獨特。如果我犯了錯,就會被卸下褲子伏到凳上,然後,父親的大手夾緊我的屁股,順時針逆時針擰來擰去,好象在給舊式西湖牌黑白電視機調頻道。過後,我的屁股就變成調色板了。)我在水庫邊坐下來,陽光挺好!我順手一摸,最後那包煙不知掉哪兒了。丟了就丟了唄,生活畢竟是美好的! 我回家後,父母親也回來了。他們見我一身髒,問我去哪兒啦?我馬上回答說:幫老師干義務勞動去了,是挖水溝,不信你們去問老師。他們也沒多問,叫我換衣服吃晚飯。 經過這件事後,我仍未長出鬍子來。我認識到為實現奮鬥目標而刻意去追求是徒勞無益的。要逃避來自大人世界的壓迫是多麼容易啊。(大人們總認為小孩是無知的,就像統治者認為人民是無知的一樣!)就這樣,我一次次嘗到了撒謊的甜頭。直到今天,我已經完全養成了隨口撒謊的好習慣。它使我在人生之路上躲開了許多不必要的尷尬和苦痛。最重要的是說謊訓練了我的想象力。我現在能夠裝模做樣地坐在這裡走筆如流,胡說八道,應歸功於這個習慣。 如今,我已經三十歲了,不但擁有了吸煙的權利,而且長出了鬍子,當然,誰也無法阻止我撒謊或跟女人睡覺。我想:當時我這麼興奮地穿過長滿紫雲英的草田,鑽進茅棚,僅僅為了長出鬍子而拼命抽煙的一剎那,上帝是不是停在樹林上方,一邊扇動灑滿陽光的翅膀,一邊暗自發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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