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一幕,像電影情節般,清清楚楚的放映着,我沒錯過任何細節。
我看到我最心愛的女人伊雯,被一個粗壯的男人攻擊。
那面無表情的粗壯男人,一拳一拳擂在伊雯的小腹上。
並趁她挨痛彎腰之際,一伸手“剝”的一聲把她的衣襟撕開,疾速的朝她的乳房大力一抓,同時仍繼續打她。
伊雯掩着給撕得稀爛的衣服,已忘了抵抗,只曉得掙扎。
我看到這裡,身體裡好像每一根筋,都斷了,裂了,唯一仍不斷不裂的,是我憤怒着的神智。
但見此時伊雯身上的衣服大部份都給撕爛,她曲着身子,哀呼着,且在地上像蟲類一般的蠕動。
可那男人直等到她爬了有一段的距離,又一把走前兩步扯住她的頭髮,把她踮着腳尖仰着脖子的扯了回來。
他力扯着伊雯的頭髮,再正正反反給了她幾個耳光,使伊雯完全脫了力,失了方向,粉碎了鬥志,跪了下來,不偏不倚就跪在他的胯前,他立時扯下褲子拉鏈。
伊雯要叫,沒想到那男人在慾火沖昏一切之際,反應卻是出奇得快,他即時捂住伊雯的嘴。伊雯用力咬他,他復換膝蓋壓着,他是那麽的使勁,以致她整張臉都扁成一塊白糖糕般。
平生所身受的最殘酷的諷刺,莫過於此了,我竟然要睚眥盡裂的看着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受辱!
但見那男人又在扯伊雯的頭髮了,扯得她秀頷往後仰,嘴角鮮血直流。伊雯想掙扎,但她最大的力量,也不過是盡力把脖子往後仰,她的長髮因而往後仰晃,激盪的髮絲在她雪玉雕鐫般銅體上回纏,她微微噢了一聲,眼神是恥辱與恍惚的,她失去了拒絕的力量。
那男人仍是木無表情,但一張臉卻是漲得血紅,像是在發瘋,又像是在發燒,業已除下褲子的他,把小腹在伊雯的發上絞扭濕布似的蹭蹬着,這時候,伊雯的手指,無力的,衰弱的,悲哀的在空中畫着哀傷絕頂的構圖。
羞恥、受辱使她全身劇烈而且恐怖的發着抖,那男人的下腹緊貼着伊雯的臉,不住抽搐。好半響,他移開自己的下腹,扳開伊雯的雙腿,往她最隱蔽的地方,直挺了過去。
與此同時,響起一把尖厲的嚎叫,聲勢不啻一枚炸彈般,足以炸開人的腦袋。
我乍然驚醒。
始驚覺那是發自自個兒心靈深處的尖喊,下意識的掩住嘴巴,但感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頭上來似的,兩腮滾熱,喉頭仿佛被夢中那可怖、悸動的光景切割着,一陣陣的刺痛起來。
醒後的我,汗流浹背,只覺炎夏里一陣又一陣的涼颯。
時天光大白。
門鈴忽告響起。
一大清早的,會是誰呢?伊雯?抑或是潔兒?
我驚魂未定顫巍巍前去開門,門開處,沒人,沒影,可門鈴猶自不停地響着,像鬼哭,像狼嗥,又像斷腸女子的嗚咽,在我兩隻耳朵之間蕩來蕩去。
我才醒覺是電話在響,我幾乎是撲前抓起話筒。
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一把哽咽的老婦人聲音:“天偉,伊雯走了呀!她一定是昨夜趁我睡着時走了,我一早醒來就在飯桌上發現她留下的錄音帶……………”是伊雯那白髮蒼蒼雙目半盲的婆婆,她老人家說着說着就哭了起來。
伊雯的出走,還不是因我而起。
我唯有斬釘截鐵地重覆而言:“婆婆,您放心,我無論如何把伊雯找回來,並且娶她為妻,一心一意的對待她!”
擱上話筒,抬頭,自偌大的壁鏡中瞧及自己的容顏,臉色是青蒼的,原來那雙被潔兒譽為最明亮的眸子,漸淡漸黯,我整個人看上去是多麽的憔悴和不安。
我勉強打起精神梳洗一番,便駕車回公司。我總要先把公事交待妥當才好去尋找伊雯,我相信她是去了美國,她說過,哪天她失戀了,要想離開傷心地的話,便會選擇飛去紐約,她以前在那裡留學多年,那裡有她許多朋友同學,並且她也喜歡那裡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方式。
甫抵公司,我人都還沒坐下,我的老友兼生意搭檔彼得卻已十萬火急地沖入我的辦公室里來,捶胸頓足的樣子:“天偉,潔兒走了呀!”
潔兒走了?伊雯走了,連潔兒也走了。
我虛弱的呻吟了一聲:“彼得,知道潔兒走了去哪兒嗎?”
彼得向我猛翻白眼:“我要曉得就不必煩了唄!潔兒這一走,咱倆的公司就損失慘重了啦!”
這倒是事實。我和彼得這兩個出錢的老闆,加起來都不及一個出力的潔兒,潔兒是公司的策劃主任,事無巨細的業務在她英明的經營、處理下,都創驕績。
彼得悒悒怏怏的踏出我的辦公室時,拋下這麽的一句:“天偉,你真要選伊雯棄潔兒的話,就是王八蛋!”
唉!這王八蛋,我林天偉是做定了。
其實我原以為我可以和潔兒廝守終生的。
潔兒是四年前到來彼得與我合資的貿易公司應徵,成功被錄取。在潔兒之前,我已和過好幾位女子來往,且都發生過關係,後來見潔兒漂亮,再加上她工作能力強,便把那些女子一個個甩掉,一心一意的追求潔兒。
好不容易把潔兒追到手了,才發現自己瞎了眼!只會看皮,只會看面,看不見肉,一瞧她第一眼,就被她外表的美麗迷住了。記得那天她前來面試,挺着身子,直直地坐着,而手輕輕的擱在腿上,真是端莊的處子,誰見了會不喜歡?不心動?而我,偏是那麽目光短淺,就不能從她外表的規矩,看出她內心的冰冷。
潔兒的面孔,時時刻刻都是漂亮的,她的一把頭髮,總是梳得紋絲不亂,眉毛描得細又長,粉撲得無比地勻稱,口紅搽得曲線玲瓏,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的,任何時候看到她,都是風度高雅,一點也不隨便。
可是老天!我林天偉要的女人,不是像一朵花,擺着觀賞。潔兒那副如聖女貞德的神容,誰敢自自然然地碰她一碰?沒有顧忌的摟她?放肆的吻她?縱有再濃、再熱的愛意,碰上那麽一座冰山,也會凍成冰的。
我不是規規矩矩的男人,我不愛裝模作樣,我愛的是活潑、自然、自由自在。
和潔兒相處,我那裡像跟“人”拍拖?簡直像供奉一尊神像,多少愛不敢現於行動,多少愛被冰山擋了回來。和她在一起,我真是無癮至極,最親密的接觸,也只限於拉拉手,碰碰肩,相靠坐着;帶她去稍暗的地方,如晚間的公園樹蔭下,她死都不依;在電影院裡,當銀幕上出現男女主角兩情相纏的當兒,我情不自禁把手伸入她裙內放在她大腿上捏、揉,同時把嘴湊到她耳邊輕輕呼氣,她的反應是摔開我的手,別過一張俏臉,厭煩地掙扎,我直如被由頭潑了盆冷水,好生泄氣。
起初,我以為潔兒是怕羞,再不就是作狀,幾次挑逗不果,才曉得她是真的正經八百。
像潔兒這麽一個正經八百的女子,碰着我這麽一個野性難馴的男人,又怎會稱心呢?
我終於向她婉轉的提出,僅保持賓主關係但終止男女私情的要求,潔兒立時哭得淚人似的,第一次,主動撲進我的懷裡,第一次,沒有拒絕我那不安份的手。
為了挽回我的一顆心,潔兒甚至把她的初夜給了我。
然而我在她身上,始終不能在縱情中得到一絲的滿足,即使在接踵下來的日子裡,她勉為其難的讓我三天兩日地占有她的肉體,我其實跟強姦一具屍體沒有什麽分別。
唉,怎麼說呢?
起初我以為像潔兒這麽一個在工作上才華洋溢的女子,性事一經開竅,便能與我水乳交融二合為一的盡情享受那靈欲貫通的至愛至樂之境界,可萬萬料不到她在公事上固然精明能幹,但在性事上的表現卻永遠得零分。
潔兒每回跟我做愛,就連最起碼的反應也欠奉。
相信天下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妻子,莫過於是出門是貴婦床上是蕩婦之女人。人前的潔兒,美貌與智慧並具,沒有可挑剔之處,我費煞心思,竭盡所能要改造的是她在床上的形象,我其實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男人,我要求我的女人不單止能慰藉我的靈魂,也同時迎合我生理上的需要,就這麼簡單。
但是潔兒她做不到。
有一回,我也著實惱了她,怎麽可能連一丁點的反應也沒有?明知她會忍受不了,卻惡作劇親了她下體一番,復滿舌滿口地把嘴對準她的嘴大力吸吮,結果她有了反應,用盡吃奶之力豁勁的將我推開,蹬了腿挺直身子,就在床上翻腸攪胃地嘔吐,吐出的穢物少,黃疸水多。
潔兒如果因此向我發脾氣這還好,但她沒有,可這以後,她跟我上床前例必先用滴露將她的下體消毒一番,而我一聞嗅到那難聞的消毒藥水味道,性趣遂降至零點。
所以發展到後來,除非實在憋得難受,我也沒想再碰潔兒。發展到後來的後來,我連碰一碰她的心情也欠缺了,我沒勇氣去嫖妓,我怕染上愛滋病,我也沒背着潔兒找別的女人,我並不濫交。
直至我遇上伊雯。
我才曉得我終於找到了。
我林天偉要的就是像伊雯這樣的一個女子,帶出去可以撐場面,抱上床可以大快活。
伊雯是潔兒的死黨、老友。
我聽潔兒說,她和伊雯,由小學到高中,都同班且同座,兩人感情好到一個地步,被人懷疑是搞同性戀,喚她們作“筷子姐妹”,高中畢業後,伊雯考獲獎學金往美國深造,而潔兒留在國內念大專。伊雯學成歸來之日,潔兒曾約我一起去接機,並為她老友洗塵,但因公事忙,我給推了。後來我和伊雯始終緣慳一面,要不是她沒空,要不是我忙。我所知道有關伊雯的事情,都是潔兒告訴我的,例如伊雯樂此不疲地換男朋友,可不像她老友潔兒,死心塌地只愛我林天偉一個。
伊雯開了一間室內設計公司,我的新居需要裝修,也就理所當然找上她了。
百聞不如一見,之前我也瞧過伊雯的相片,但相片中的風姿及不上她原來容貌的百分之一,潔兒的這位老友,說不上是傾國傾城之貌,但是她的眉梢與眼角,盡見風情,尤其笑時候,嘴唇微翹,唇邊的小痣閃呀閃的,加上她皮膚白皙非常,簡直是白璧無瑕,愈發把她整個人襯托得媚態十足。
第一次和伊雯見面,當然是在我有待裝修的新居中,那天她只是隨意的套上件毛線衣,配一條貼身褲,將下半身包得緊緊,使臀部的曲線畢露無遺,此外她兩隻奶頭,在沒有乳罩的束縛,完全放任的,因而在薄薄的毛線衣下,誇張的挺着,每一動手或動腳時,都在左右上下地微微顫動。
把我瞧得熱血沸騰,心頭的慾火,在那裡簇簇燒着,簇簇燒着,我不否認在那一刻間我對伊雯心猿意馬,但到底我還是克制下來,我不能對不起潔兒,同時慶幸當時潔兒並不在場,要不我縱使掩飾得再好,心裡難免也有愧。
雖然我也看得出伊雯對我很有意思。
有時候,見公司沒那麽忙,我會買些蛋糕和汽水到新居去慰勞伊雯和一夥裝修工人,由於屋內地上老堆滿磚呀板呀什麽的,能供站立或走動的空間也就極有限,許多時候,我轉個身或走過也難免會碰觸到伊雯一下。往往,我們站得近些,鼻尖,唇邊感覺到她的氣息,我便會渾身熱而浮動起來,恨不得就將她緊緊的摟住,摟得透不過氣來,狂熱的吻她。
當然我不敢。
但是每每趕上這時候,伊雯總是媚媚的瞄我一眼,那眼裡,流露過多的渴慕之情。有一次,我們又幾乎面碰面,身子極近相靠的挨着小露台說話。她把手肘擱在欄上,凝神的望着露台外面的世界,卻飄忽的瞄我一眼,突然兩掌往欄上一擱,撐起身子,兩隻腳雙雙向後一蹴曳起,胸脯那樣的突出去,以至我都駭呆了。
那一剎那仿佛我整顆心滾了出來,一發之際又臨欄勒住。
伊雯這舉動我真受不了我也深信她注意到我眼睛裡的男人慾望。
再跟伊雯見面下去,遲早出亂子。所以接踵下來有一段日子,我索性把新居裝修的事宜都完全交由潔兒去處理,根本上,在公司這上下的職員以及潔兒的家人看來,新居的裝修工程完成後,我和潔兒也好事近了,對潔兒而言,相信亦有相同的看法。
儘管我對潔兒那有愛沒有性的感情生活,已覺索然無味,卻又還不至於跟她一刀兩斷。
要不是因為伊雯,我和潔兒結婚的成份居高。
要不是因為伊雯。
哎,我和伊雯是怎麽開始的?一切都從那個難忘的晚上開始。
那天晚上,跟潔兒一起吃了晚飯如常的送她回家,我忽然心血來潮到新居打個轉,聽潔兒說,裝修工程已接近完工的階段,就只剩下里里外外粉刷一番便能入伙了。我壓根兒就沒有料到,都這麽夜了,裝修工人早已放工回家,可伊雯卻仍然逗留在新居沒走。
我一開門,便赫然驚見伊雯赤身裸體地對着廳中偌大的壁鏡,用手按着那對不肯安份的乳頭,她腳下有一條濕毛巾,地面上亦有濕腳印,分明是剛洗完澡。乍見我出現,出於本能地臉紅了一陣以後,伊雯完全不表生氣,甚至沒有撿起毛巾遮掩那一絲不掛的身體。
我但感渾身著火一樣,那熾熱的情慾,像一群小老鼠似的在我血管里奔來奔去,我在壁鏡中看到自己所反映出來的面部表情,說明自己正在忍受着巨大的折磨。
赤身裸體的伊雯,仿佛一朵盛開的鮮花那樣,毫無保留地向我開放着。
我貪婪地看着她,我的膽子越來越大,因為我知道伊雯實際上正在鼓勵我這麽做。我已能確切地感覺到,一種難以抑制的激情,在伊雯和我身上同時爆發着。我意識到就要發生什麼,果然,當我上前將她抱起,像狗一樣在她身上嗅着,她格格笑了起來,這種結局顯然是她希望發生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做愛,然而我和伊雯兩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為幻想中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我們之間配合得簡直無懈可擊,我聽見伊雯歇斯底里的一聲大叫,這聲音拖得很長很長,帶着極度的痛苦,也帶着非凡的歡樂,在深夜的新居里久久迴蕩。
事後,伊雯如是對我言:“天偉,我知道自己很不該,潔兒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麽可以橫刀奪愛呢?但我實在控制不了自己,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便曉得你是我所要找尋的男人!”伊雯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一張俏臉因過於愧疚而扭曲起來,眼角有淚光。
愧疚歸愧疚,我和伊雯到底還是偷偷的好起來。
未入伙的新居成了我們幽會的理想所在,數不清多少夜晚,甚或是白天,我和伊雯盡情狂歡地享受二人世界。
紙畢竟包不住火。
一個淒風苦雨的晚上,我和伊雯如常在屋裡瘋狂做愛,她放縱的呻吟,毫無克制肆無忌禪,伴隨着窗外嘩嘩的雨聲此起彼伏。一道閃電划過,雨聲依舊,伊雯的呻吟依舊,卻夾雜着一記慘嚎式的暴喝,我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已見潔兒血氣賁張地出現在跟前,真真實實的人,真真實實的聲音。
伊雯來不及抓點什麽的遮掩裸體,已讓潔兒如瘋狗般的撲上前給狠狠的扇了兩巴掌,那兩記耳光刷得非常響亮,但見伊雯身子一挫,就坐跌於地,撫着臉頰只是呆呆的,眼看她半邊臉燒紅起來了。
我當時所受的震動恐怕並不下於伊雯。
這還是我頭一遭看到潔兒發脾氣,她的臉不像伊雯般由燒紅轉為慘白,而是死灰死灰的顏色,只見她豆起眼珠子,目露凶光覷着伊雯,罵的是:“你這破鞋!你這賤貨!你跟多少男人上床我不理,可你休想勾引我的男人!”
我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我要再不開口,就真的是渾球了,我扯開準備又再撲前掌摑伊雯的潔兒,我說:“潔兒,你先冷靜下來,有什麽事都可坐下來好好的說,請別再動手打人!”
潔兒見掙我不開,便斜着肩膀死命往我身上撞了過來,喘着氣,撞了一次又一次,我被她撞得節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身後被牆壁頂住了,她仍往我身上撞,撞得我腰背發疼,她同時發狠地嚷着:“我的好朋友勾引我的男人,你叫我怎麽冷靜呀?我不但要打人,我還要殺人!”
要不是伊雯覷着潔兒撞我的時候,胡亂地穿了衣服奪門而去,這個殘局,還不懂如何收拾呢。可外面風大雨大,且雷聲閃電不絕,伊雯就這麽跑了去,渾身給淋個濕透自不在話下,說不定還因此染上肺炎呢,我不是不擔憂的。
單獨面對潔兒,我縱然澀聲艱語,也一定要把話說個清楚不可了:“潔兒,我們分手吧!”我重覆如是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對你不起,你原諒我和成全我跟伊雯!”
潔兒聞言,一副大悲大慟的反應,她且泣且言:“天偉,我什麽地方比不上伊雯?”
我挖心掏肺的由衷回答:“潔兒,論容貌,伊雯到底還是輸你一截,論才華,你也比伊雯更勝一籌!”
潔兒哭得一咽一咽的:“可你卻選了伊雯!”
我意欲回答:“潔兒,我跟你只有愛沒有性,感情無法持久的,我和伊雯在一塊,有愛有性,更能天長地久!”然而話到嘴邊,又咽回肚子裡。
就在窗外又掠過一道強烈的閃電的時候,忽見淚流滿面的潔兒,把自己的一隻拳頭伸進嘴裡,在拳頭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我清清楚楚的可以看到潔兒的手腕上,血流成了一道紅線。
潔兒一遍遍如是撕心裂肺的哭叫:“天偉,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呀!”
接踵下來的日子,是硬撐着而過的,根本上,我的精神業已瀕臨崩潰的邊緣了,潔兒聲淚俱下的死纏爛打,伊雯痛苦矛盾的避而不見,彼得的責難,公司這上下職員的冷言諷語,潔兒家人的怒罵,伊雯婆婆的哭容,都把我轟炸得粉身碎骨矣。
我提早搬進了新居,除了上下班,便窩在屋子裡,嗅着伊雯留下的味道,也覺一種蒼涼的滿足………………………
桌面上的電話忽告大響,打斷我的思潮,我伸手接聽,待我擱上話筒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震驚的關係,只覺得辦公室內的空氣分外清澈,燈光都特別亮,像冰一樣,我仿佛置身於一個冰造的房間裡,快要給冷死了。
電話是警方打來的,要我去認屍,說是懷疑在郊外發現的一具女子焦屍乃潔兒,因為在現場找到屬於潔兒的身份證等物。
自醫院太平間認屍出來,我猛覺一陣陣的目眩膝軟,仿佛連心肝肺肚也全給嘔得一乾二淨的,說不出的痛苦。吐完後,我又當街哭了起來,潔兒的家人都沒我哭得那麽厲害。
沒有誰能從那具焦屍辨認出她是否潔兒,但警方在被發現焦屍的現場附近,找到有關女人的物品諸如手錶、戒子、耳環、粉盒以及一張身份證,都屬潔兒所有。
包括我,就連潔兒的家人,也都認定了潔兒是遭遇慘絕人寰的兇徒給活活燒死了。
我雖移情伊雯,可對潔兒的死,卻還是十分的傷心,也因為要幫助潔兒家人辦理喪事,我把要飛赴美國尋找伊雯的念頭暫擱一旁。
潔兒做頭七那天,我特地上任家去了一趟。
任媽媽正在整理潔兒的遺物,都是潔兒生前最喜愛閱讀的大陸著名作家諸如賈平凹、葉兆言、蘇童等的作品,以及一本本的相簿,還有好些的獎盃獎狀。
我隨手取過一本相簿翻看,其中一張相片深深的吸引了我,相片中的男子和潔兒親熱的並肩而坐,那男子長得很粗壯,木無表情,眼睛沒有焦點,一瞧就曉得是個智障者。
我其實沒有見過他,可不知怎的就覺得相片中粗壯男子好生面善。
我問任媽媽:“這是誰呀?潔兒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認識哪個低能兒!”
任媽媽回答說:“以前潔兒一有空便去當義工,在智障青年培訓中心認識的,叫王玉田,阿田跟潔兒很有緣,最纏她的了,也最聽她的話,後來潔兒工作忙連周末假日也少跑老人院孤兒院什麽的,可過年過節卻照舊會送禮物去,就數阿田那份最貴重唄!”
潔兒當過義工我聽她說過,但她卻未曾提及有關王玉田這麽一個智障青年。
後來,我幫忙任媽媽揩抹那些大大小小獎盃的時候,又有一意外發現,原來,潔兒在念高中曾參加過學校舉辦的才華比賽連奪三屆的口技冠軍。
我忍不住問任媽媽:“可曉得潔兒那時候是作怎樣的口技表演奪獎?”
任媽媽搖搖頭,道:“不記得了,可潔兒自小就愛模仿鳥叫、狗吠、貓鳴什麽的,十分逼真,她念大專時半工讀,一下了課便去當配音員,可以一個人同時擔任男女老幼的角色。”
我竟然都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潔兒沒告訴過我,伊雯也不曾提及半句。
我惆悵的離開任家,想起潔兒生前的件件樁樁,更感黯然。
路上,因走神得厲害,還差點撞倒一個手握盲人杖,在地面上交錯點觸的白髮老頭,這才想起這些日子為了潔兒的喪事折騰,幾乎把伊雯那雙眼半盲的婆婆給忘了,於是一踩油門朝伊雯的住所方向而去。
給我開門的是莉娜,莉娜是伊雯雇來照顧婆婆的印尼女傭。
形容枯槁,甫開腔便是哭音的婆婆,一聞聽我上門來,在莉娜的攙扶下自房內顫巍巍而出,抓住我雙手:“天偉,天偉,我曉得伊雯回不來了呀!”
伊雯回不來了?
不待我開口,婆婆肝腸寸斷的繼言:“我夢見伊雯給人強姦,醒來後還聞嗅到焦屍的惡臭味道,她分明讓人先奸後殺毀屍滅跡了呀!”
我聞聽,心裡只管一陣陣嗡嗡聲的發空,不是婆婆的話把我唬慌了,而是在這剎間醒覺過來,在夢中強姦伊雯的那木無表情的粗壯男人,正是我先前在任家所看到那張和潔兒合照的智障青年王玉田!
婆婆猶在且泣且言:“天偉,我可不是在咒詛自己的孫女,這個夢實在好邪門呀,我這幾晚老做同樣的夢,一驚醒過來,空氣中便浮動一陣焦屍的惡臭味道…………”
我原想回答婆婆,我雖在乍然驚醒翻身而坐時沒聞嗅到什麽焦屍的惡臭味道,可我跟她老人家一樣也發過相同的夢,但話到嘴邊,卻又成了勸慰的言語:“婆婆,夢的東西又豈能當真呢?再說,您所聞嗅到的焦味,恐怕是隔壁家的廚房傳來,快別自己嚇自己的,我遲兩天往美國領事館辦理了簽證手續便會飛去紐約一趟,伊雯准在那兒,我去把她給帶回家來!”
婆婆卻仍惴惴難安:“天偉,我有個強烈的預感,伊雯她回不來了呀!”
其實我心裡又何嘗沒有一絲的恐懼?萬一伊雯真的回不來了,我會悒悒終生的,對潔兒的死,我固然傷心難過,但不會因此影響我對伊雯的感情,可如果伊雯不在了,我想我的心再容納不了別的女人,因已塞滿對她的思念。
不想面對婆婆的哭容,避免情緒受影響,我匆匆離開伊雯的住所。
如此過有一星期,就在我收拾心情準備啟程赴美的時候,伊雯回來了。
伊雯回來了。
真真實實的人,真真實實的聲音。
半夜門鈴響起,門開處,但見伊雯安然無恙的出現,笑容依舊,唇邊的小痣閃呀閃的。
我感動得落淚,把她牢牢的抱住,許久許久都不肯鬆開雙手,深怕一放開手,她就又再不告而別的跑掉了。
當我向伊雯傾訴我對她的思念時,她笑容燦然,只是一雙眼睛,十分的冷,十分的冷。
當我向她透露我對潔兒的死的感傷時,她笑容斂盡,可是眼睛卻亮了開來。
伊雯回來,我太興奮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我不會注意到………
直至她搬來和我雙棲雙宿,我才發現有太多太多不妥的地方,仿佛是潔兒借屍還魂回來了。
是的,伊雯身上流露過多潔兒的影子。
最明顯的例子,她對性不再感興趣。
我所認識、鍾愛的伊雯,對於性的放縱,有一種連男人也想像不到的膽大,在以往無數次的歡合中,有好多回還是她掌握着絕對的主動,當她覺得需要性慰藉時,不管是白天抑或黑夜,不管是在浴缸抑或沙發,又或者是睡墊褥還是躺地板,她根本不掩飾自己的需要,沒任何禁忌,甚至在一個月經還沒完全乾淨的日子裡,她也會主動要跟我做愛。
然而打從美國回來後的伊雯,並不喜歡我碰她的身體,總有不同的藉口加以推搪,頭疼啦、牙痛啦、腰酸啦、疲倦啦什麽的,我要硬來的話,她雖沒有反抗,卻是躺屍似的令我大感無癮至極。
我起初以為她是由於潔兒的死,嚴重的影響她的心緒,後來卻發覺其實不然。
一晚,我和伊雯在外頭燭光晚餐,回途時她興致勃勃的提議抵家後要再喝個痛快,我覷着她已有幾分的醉意,在車上,一手握着駕駛盤,一手已不安份起來,她沒有拒絕。到了家,甫開門進入屋裡,我已急不及待的撕扯她的衣服,她也沒有拒絕,一件一件任由我扯脫,然後赤條條的站在那兒,讓我跪在她腳前,把臉埋在她的下陰處,伸出舌尖,舔她那敏感地帶。
我見她文風不動的沒甚反應,就用上以往慣使的技巧,心想不由她不被治得服服貼貼了,可許久仍不聞她發出一聲半響的忘情呻吟,我猶不疑有它,以為她久沒與我歡合,還需再折騰一陣,才能進入狀況,也就將她按倒於地,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嘴對嘴給她先來一個透不過氣來的長吻…………
完事後,伊雯以一種噁心顫慄的姿勢,忙去扶着牆壁,就地翻腸攪胃的嘔吐起來,把先前吃的一頓飯,全吐得乾乾淨淨。這一幕,瞧在我眼底,簡直震呆,一種不祥的感覺,縈繞在我的心頭。
又有一個夜裡,我如常的早早便歇下,這陣子我總是特別眼困,每晚九點半不到便呵欠連連了。我是在睡着的時候,突然被尖叫聲驚醒,那明明是一個夢,但那尖叫聲卻是真的。乍醒的那一剎那,我還確實的聽見,那尖叫聲有無盡的哀怨,仿佛自恆古的悒黯里傳來。
那是伊雯的慘叫聲!
第十九次了,我做同樣的一個惡夢。
夢中,伊雯被一個粗壯的男人姦污。
醒後的我,汗流浹背,只覺在炎夏的氣候里,再怎麽強抑,也禁不住一陣的直哆嗦。
夢已經醒了,可是在我的感覺里,夢並沒有過去,夢醒只是向另一場夢逼近。
我也不明白自己何以會做這樣的一個相同的夢,更不明白為何是在伊雯出走的第一天開始,便總是隔三、五天就做這個相同的惡夢,伊雯明明都安然無恙笑容如昔風采依然的回到我身邊來了,可為什麽夢中的她,那種哀痛那種悽怨是那麽的遠,仿佛並不是在同一個世界裡?
曾聽老一輩的人告誡,倘若自己夢見誰人遇害,可千萬別向對方提及,否則夢境便會應驗了。所以,惡夢的事,我從來不敢在伊雯跟前透露半句。
話說夢醒後驚覺伊雯不在床上,時隱約聽到廚房傳來碗碟相碰的聲響,誤會是她半夜肚餓煮麵吃,也就匆忙下床,跑到廚房去,還故意躡手躡腳的想跟她玩一玩,記得以前潔兒還沒遇害之前,我和伊雯每次到來新居幽會,她就最喜歡跟我剝光身子在屋內晚捉迷藏。
伊雯並非在廚房煮麵。
她正在用一玻璃瓶,打側地在切板上不停地碾動,她原來要把一粒粒的白色藥丸碾平,磨成粉末,復將之混入整罐的美錄粉內。
我滿心悸動,疑惑的悄步回返床上,過了沒多久,伊雯也進房來準備就寢。我假裝熟睡,一俟她躺下床來,便突然翻身將她壓住,讓她胸口透不過氣來,伊雯待要叫,嘴已給我舔上了,嘴唇、牙齒、舌尖,一下子都侵擊而進。
我被伊雯豁力掙扎着推開,但見她大口大口喘着氣,顫聲道:“你不是已經睡了嗎?怎麽醒來啦?”
我問伊雯的臉上端詳一下,希望從她神情里找出答案:“睡着了也會醒的呀,除非是給下了藥!”
伊雯不敢正視我的目光,她的喉骨動輒吃力的起落着,卻又什麽都沒說。
我倒朝她涎着一張笑臉,說的是:“伊雯,我們好久沒親熱了!”
不待她有任何反應,我的一雙手業已不安份的在她身上游動起來,我又說:“伊雯,記不記得以前曾經在床上把我整治得死去活來的那一回呢?你模仿電影《本能》的女主角莎侖史東………”
伊雯一動不動,眼睛空洞了,像極乾淨的玻璃,除了光亮,卻空無一物,她就用那種空無一物的眼光瞪住我。
我心裡一點一點地寒冷了,我鬆開手,打個呵欠,說:“不過是跟你鬧着玩哩,夜啦,睡吧!”然後便翻轉身用背對着伊雯,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出她鬆口氣的表情。
翌日,我覷着伊雯不察,往廚房打個轉,盛了兩湯匙的美錄粉,用一個小小的塑膠袋包好,送去化驗。
化驗結果,美錄粉內滲有安眠藥。
儘管我已有心理準備,但在知悉化驗結果的時候,還是感到一絲寒氣沿着脊椎骨猛冒,麻得我幾乎癱瘓。
我懷着一顆惶惑絕頂的心情,登門造訪伊雯的婆婆,給我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士,一副驚愕的表情如是問我:“先生,你找誰呀?”
我朝內探頭游目一番:“我找伊雯的婆婆,她老人家可在麽?”
對方始作恍然狀:“噢,原來你找那雙眼半盲的老太婆呀?她的孫女兒把這間屋子賣了給我,她老人家又怎會仍住在我這兒呢?”
伊雯幾時把屋子給賣了?我竟然毫不知情,她又如何安置她婆婆呢?她竟然也在我跟前隻字不提,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非要清一清喉嚨方能開腔:“請問您可曉得伊雯把她婆婆安排往哪兒居住呢?”
對方拋下一句:“對不起,不知道!”復把門關上。
我唯有往左鄰右捨去打聽,才探悉原來婆婆被伊雯送去了安老院。
在安老院的其中一間病房內,我終於找到了婆婆,她老人家坐在床沿,嗆得很劇烈,乾枯的臉全漲紅了,咳到後來,不知是怕我看到她牽扭在一起的五官,還是什麽,她將臉轉開去,對着窗,但從我站着的角度,正好看到她側臉,想是嗆得太猛,眼裡都淌出水來了,頸子往前伸,把背都牽得更佝僂。
我搶前兩步,在她老人家背上輕輕捶着,一拳一拳,藹聲:“婆婆,您老人家在這兒可住得習慣嗎?”
婆婆哽咽地:“天偉,謝謝你來看我!”
“伊雯沒告訴我您老人家在安老院這兒,要不,我早瞧您來了!”
“伊雯存心要把我着老太婆給撇了不理,又怎會讓你知道呀!”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嘛?”
“伊雯打從美國回來後便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連開口跟我多說一句話都不肯,更遑論跟我同住一屋檐下………”
“婆婆,您也覺得伊雯變成另外一個人呀?”
“天偉,我雙眼雖看不清楚,但心裡可不盲唄,過去這麽多年來,我這老太婆以聲音、味道辨別一切的人和事,聽覺和嗅覺都靈敏得很,伊雯她打從美國返來後,說話的聲音雖絲毫不變,可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
“天偉,你跟伊雯關係密切,竟沒察覺她身上的味道不同了麽?”
“婆婆,我從小至大,嗅覺都很遲鈍的…………”
“伊雯她身上,由呱呱墮地那日開始,便存着一股淡淡的乳香,可她從美國回來後,我在她身上聞嗅到的是一股輕微的臭狐味道,那味道,也是我所熟悉的,屬於潔兒所有,潔兒生前跟伊雯友好,經常上門小坐,我對她又豈會陌生呢?”
至此,我全身起遍雞皮疙瘩。
婆婆也哭了出來:“天偉,你可曾聽聞過借屍還魂的故事?”
我的聲音都抖了:“婆婆,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說潔兒借屍還魂回來了?”
婆婆點了點頭:“這些日子,我未曾間斷老夢見伊雯給一個粗壯的男人姦污,每回醒轉過來,同樣聞嗅到空氣中有一股焦屍的惡臭味道…………”
我失聲:“我也是呀!一定是我嗅覺遲鈍這才沒聞嗅到什麽焦屍味………”
婆婆渾身哆嗦着:“天偉,連你都做這麽一個同樣的惡夢,那伊雯她一定遭遇不測了!”
我駭怕過度,一顆心抽痛得厲害:“婆婆,會不會成了焦屍的潔兒,借了被人姦污的伊雯的軀體回來了?”
婆婆又告嗆咳起來,還發作得很兇,每個咳嗽都像從肚子裡嘔出來似的,且許久都沒有止咳的跡象,我不禁擔憂她老人家因此會咳岔了氣,但觀望着她的痛苦,我自己只覺如萬箭攢心,大悲大慟之情,至此已極了。
我該怎麽辦呢?
是日晚上,再面對伊雯時,為了要按奈着自己,我迸得全身的筋骨都酸楚了:“伊雯,我今天下午心血來潮探訪婆婆去,才曉得你把屋子給賣了,你到底把她老人家給安置哪兒去了呢?怎麽這件事你提也沒提過半句呀?”
伊雯淡淡一笑:“我安排婆婆入主安老院去了唄,我要工作,又要跟你過二人世界,哪有時間和精力照顧她呀?安老院設備齊全,服務一流,婆婆在哪兒養老,再理想不過,是不?”頓一頓:“天偉,我沒把這件事告訴你,因為不想連這等芝麻綠豆………”
我打斷她的話:“伊雯,那你把室內設計公司頂讓出去該不是芝麻綠豆的小事了吧?”我嘆息一聲:“別誤會我在查你,我也是正巧路過,想找你出來喝下午茶,才曉得你把公司也賣掉了!”
伊雯這回是卟嗤一笑,回答:“公司不賺錢,還不趁好價快快轉手脫售又待何時呀?我已謀得一份高級秘書之職,正想把這好消息告訴你,可還沒開口,你倒先問起我來了!”
我還能說什麽呢?
伊雯笑睨我一下:“天偉,你該不會因此著惱吧?”
我心思疾轉:“伊雯,你要打工的話,索性到我的貿易行來助我一臂之力,打從潔兒死後,公司一直欠缺人手哩!”
伊雯難掩喜色的大力點頭。
就這樣,伊雯正式到我與彼得合資的貿易公司上班。
第一天上班,伊雯便駕輕就熟地把她職責範圍內外的工作處理得再妥當不過,叫彼得和公司這上下職員嘆為觀止,更令我確信莫疑了。
確信她是潔兒借屍還魂回來了。
不曾到過公司的伊雯,居然在第一天上班,便熟門熟路知道每一個部門的所在,每一位職員的職責和工作能力,且準備無誤地自檔案櫃取出我所要的文件和公司運作的進況,她要不是潔兒借屍還魂回來了,還能作何解釋呢?
我愈是悲痛,愈是不敢直接揭穿她,唯能做的,便是按奈着自己,向她旁敲側擊。
“伊雯,挖心掏肺贊一句,你的工作才華,比起死去的潔兒,更青出於藍唄!”
“天偉,我不過在做我份內的事而已,協助你打理公司業務便是我份內的工作了。”
“是了,伊雯,有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告訴你………”
“天偉,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是這樣的,我見到不該見的東西…………”
“噢?”
“伊雯,我見到潔兒的鬼魂呀!”我故作驚惶狀:“早兩晚,我夜半醒來,看見潔兒貼門站着,噢不,形容得貼切一點,是………她的背貼在門上,噢不不,應該說是………並非她的背貼在門上,而是她整個身子,像是藏在門裡面一樣,噢不對不對………是………是……她的身子,只是一個平面,就算不是平面,也完全嵌在那扇門中,人的身體自然比一扇普通的門來得厚,照說不應該會嵌得進去,然而潔兒她………她已經死了,她是………鬼………總之,我可以確定,她的陰魂是嵌在那扇門中!”
伊雯神色鎮定:“天偉,那一定是你眼花了!”
我非用一副艱聲澀語的口吻不可:“伊雯,我沒有眼花,那晚上在黑暗之中,我仍然能夠清晰的看見潔兒的鬼魂的表情,那是一張完全扭曲的臉孔,我這一生中,從來沒瞧過這麽痛苦、悲慟、悔敗的神情,她瞧我的眼光,迸射出深惡痛絕,萬念俱灰的神色,仿佛在說《天偉,我不會讓你和伊雯好過的!》伊雯,伊雯,我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要爆裂開來,我實在好怕呀!”
伊雯冷靜而言:“天偉,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麽呢?”
是時候入主題了,我且正色正聲地:“我不是怕潔兒的鬼魂對付我呀,我只是怕她不甘心我跟你過恩愛日子,伊雯,好不好我們花點錢,打一條長鏈子,朝潔兒的墓穴繞個圈,復找人在上面鋪一層泥灰,我們這樣做,可以禁止她的鬼魂上來邪祟什麽的,鎖起她,令她在墓穴里走不出來!”
伊雯閒閒開腔:“天偉,要嘛不做,要嘛就要做得徹底不可,叫她永不超生!”神色自落的又飛快的補充了一句:“我早已往她墓地潑了黑狗血了啦!”
我絕對不是偽裝的臉變聲變:“什麽?”
伊雯伸出雙手,緊緊的握住我抖顫的雙手,我要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她的一隻手背上有着淺淺的一排齒印,若不是在亮光下細看,根本就不會發覺,至此,我心頭掠過一道閃厲。
而她卻猶在重覆如是言:“天偉,沒有任何人任何鬼能破壞你和我過恩愛日子的唄,為了你,我什麽事都幹得出來,我早已預料死去的潔兒有此一著,也就先下手為強叫她永不超生,所以說嘛,你見到她的鬼魂壓根兒是一場幻覺,她永永遠遠再回不來了呀!
我只覺喉頭裡頭一陣翻湧,快要把持不住了,終究還是按奈住自己沒發作。
但我也掙扎、磨蹭了好些天,才鼓足勇氣前往智障培訓中心走一趟,找一個名叫王玉田的低能兒青年。
阿田原來已被安排入住精神病院。
他被關在一間小房裡,但見個子粗壯的他,正攻擊着擺在面前的一隻小布娃娃;一拳一拳擂在布娃娃的小腹上,接着把它的衣服撕得稀爛,復又力扯它的頭髮,最後,他扯下自己的褲子拉鏈。
阿田仍是木無表情,但一張臉卻是漲得血紅,像是在發瘋,又像在發燒,業已除下褲子的他,把小腹在布娃娃的發上絞扭濕布似的蹭蹬着,約莫半響,他移開自己的下腹,扳開布娃娃的雙腿,往它的下體直挺了過去…………
我看到這裡,業已滿心疙瘩,不忍再睹,待要轉身而去,忽聞王玉田用哭笑不分的聲音在直嚷:“火呀!我怕怕呀!燒死人呀!”
我回頭望去,但見阿田那粗壯的身子在地上折騰着,那剝去褲子的雙腿劇抖,黏糊糊的精液沿着雙腿溢流,他完全是一副駭怕過度的形態。
我簡直觸目驚心。
我的一顆心,我整個人,都已經很冷很冷了。
我不能再往深處想。
我真的不能再往深處想。
我跌跌撞撞的逃出精神病院,腳下猶自不停的奔跑着,外面的世界,日光漸淡漸黯,我但感天旋地轉,一陣陣的暈眩,冷汗從頭上水泄一般,流了下來。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了下來,黑暗清清楚楚的在我面前一寸一寸暗下去,仿佛一條黑海。
我回返住處,遍尋全屋不見伊雯,才猛然醒起下午我託詞離開公司之前,她告訴過我,下班後會往任家探望潔兒的母親去。
我往床上一倒,虛得一點兒的力氣都沒了,然而心劇跳,仿如擂鼓,我不敢就此閉上眼睛睡去,怕又發夢。
發同樣的一個夢。
完全同樣的夢,同樣的情節,同樣的人物,同樣的感覺,同樣的驚醒。
太、太恐怖了。
可不睡,心神還是不得安寧,那夢裡的光景,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着認着路,又要找到我這兒來了。
我戰慄至極。
那種疙瘩、絕望的心情,絕非過去三十年來日常生活經驗中的一些打擊和傷害所能比擬,換一句具體的形容,那絕對是一種空前而巨大無比的震撼。
就在我於床上折騰來折騰去的時候,伊雯回來,兩手提着兩大袋的書,都是潔兒生前最愛閱讀的大陸名家作品。
我如是問伊雯:“你一向不是獨沽一味只看亦舒小說麽?你不是嫌賈平凹蘇童葉兆言他們的文字晦澀難懂麽?”
伊雯笑笑:“天偉,一個人的口味會隨着時間而改變的呀!”
我也就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難怪你連榴蓮和咖喱臭豆也不吃了!”
伊雯分明聽見了,又笑了笑,道:“我不再吃榴蓮和咖喱臭豆是為了保持口氣清新嘛!”
我脫口而出:“呵潔兒以前也是這麽說,她是從來不吃榴蓮和咖喱臭豆的唄!”
伊雯聞言,朝我眄了一下,那語氣明明是嗔惱的,可她的雙眼卻亮了一亮,她說的是:“天偉,你倒牢記潔兒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一逕敢敢的看着伊雯,簡直像要透穿她的靈魂深處不可似的,我說:“伊雯,也許連你本身都不自覺,你其實愈來愈像死去的潔兒了,性格啦,嗜好啦,都愈來愈像!”
我意欲再接腔如是言:“包括性冷感!”但到底按奈住沒說出口。
伊雯的笑容此時已斂盡,可她一雙眼睛卻愈明亮了,但見她冷腔冷勢的道:“是你魂牽夢掛忘不了任潔兒是不是?也把我當成任潔兒了!”清一清喉嚨,又飛快的迸出了這麽一句話來:“天偉,要潔兒在世的話,讓你重新選擇,你會要誰呢?”
我一字一字,一句一句,由衷道來:“伊雯,那怕潔兒還在的話,我選的也一定還是你!”
伊雯聞言,笑得好不燦爛,然而她笑意愈濃,眼神愈冷。
她又如是追問:“天偉,你因何不愛潔兒了?”一個人的眼睛不會說謊,伊雯在問這番話的時候,雖然笑靨如花,可她的雙眼卻充滿哀傷之情。
我所說的,字字,句句全乃肺腑之言:“我和潔兒,有愛沒欲,很難白頭偕老的,我和你,有愛有欲,才有望天長地久。”
伊雯聞言,漲紅了臉別過頭去,我同時也背轉身子不看她,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哭了。
我其實也已累得一身乏,確切的需要安眠藥助我無知無覺無夢無懼的一覺到天亮。
所以我也就故作閒閒開腔:“伊雯,給我泡杯美錄可好?”我有晚間喝熱飲的習慣。
伊雯應聲而去,當她自廚房端了杯熱美錄遞到我手上來時,她的神色是十分平靜的,並且動作再自然不過。我喝下後,也就上床歇去。
是夜夢裡夢外,不知何故,盡聽聞一陣陣咿咿惡惡的嘔吐呻吟。
翌日醒來,伊雯已不在床上,但浴室卻傳來跟昨晚上我所聽聞如出一轍的咿咿惡惡嘔吐呻吟。我疑惑的往浴室去看個究竟,見門是半掩的,遂輕輕的推開,但見伊雯蹲在裡面,翻腸攪胃地嘔吐,吐出的穢物少,黃疸水多。
我喚了她一聲:“伊雯!”
伊雯聞聲抬頭,一雙手及時堵住嘴巴,但喉腔仍發出“惡!………咿惡…………”的聲響。
“伊雯,你不舒服嗎?”
“沒有哇,我想一定是昨晚上在外頭吃了不乾淨的食物,搞到一整夜腸胃不舒服!”
“那你今天也不必上班去,在家歇歇,要還繼續嘔吐的話,就打電話到公司找我,我陪你看醫生去。”
“不啦,公司這麽忙,我如要看醫生,會自個兒去。”
“那好,我梳洗後便回公司了,你自個兒小心就是。”
“嗯。”
我如常的回返公司,甫坐下處理文件,但見彼得手握一疊信件匆匆而入我辦公室來。
他把手中的一疊信件全都擱在我桌面上,說:“天偉,我是趁今日伊雯不在,才敢把這些信拿出來,這些信擱在我處也有好些日子了,全屬於潔兒的,你瞧是要交給她家人處理?抑或你留着做紀念?”
彼得走後,我取起潔兒的信,逐封逐封的折閱,有她海外的一些朋友寄來的明信片,有她選讀的函授學校寄來的考卷,有郵局寄來她郵購的首日封,其中有一封,是銀行寄來的信用卡月結單。
信用卡月結單上所列的其中一項支出,我一看之後,整個人簡直是自座位上彈跳起來。
與此同時,我聽見一聲慘烈的尖嚎在我的辦公室內直迴旋。
當我驚覺那一聲慘嚎是源自自個兒的內心深處,而尖厲的慘嚎,仿佛仍不可抑的要自嘴腔里嘔出來似的,我帶着無法置信的悸動,在彼得和一眾職員的詫聲異目之下,跌跌撞撞的逃離公司。
我要回到住處,才發現忘了帶鑰匙,我豁勁使力的用腳踢門,同時歇斯底里的直嚷道:“開門!任潔兒,開門!任潔兒你馬上給我開門呀!”
門啟開,伊雯那如花一般的笑顏出現在我跟前,眼看她臉色漸漸青蒼,眸子也漸淡漸黯了:“天偉,你怎啦?”
我的腳在赤赤的痛着,卻不及我胸口的繃痛,兩行悲淚,不遏而流:“潔兒,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伊雯打了個錯愕,顫聲:“天偉,你神經病呀?你怎麼錯把我當潔兒了?”
我非常痛苦,但感身子一挫,伏在地上捂着頭起不來,哭得聲音都啞了:“潔兒,你瞞得了全世界的人,可你卻還是騙不到我呀,你不是伊雯,你是任潔兒!”
伊雯臉變聲變,卻還是強自鎮定:“天偉,外頭太陽那麽猛烈,你中暑了吧?你就是這個樣子,人一不舒服就亂亂說話了!”
我真把心肝肺肚都哭得嘔出來似的:“潔兒,銀行寄了信用卡月結單來,上面列了你在美國做整容手術的一項費用,你怎解釋呢?那段日子你不是已經遇害給活活燒成一具焦屍了麽?”
伊雯仍在作最後掙扎:“天偉,一定是誤會,潔兒是真的死了呀!”
我聽見自己的悲嚎,在屋子裡直迴旋,且痛楚地像牙醫的螺旋電器,直銼進我的靈魂深處:“誤會?王玉田被送進精神病院又怎麽解釋呀?潔兒,你母親告訴過我,智障青年培訓中心的護士也告訴過我,都說你跟阿田的感情最好,他最聽你的話了!是你,是你讓王玉田吃了春藥對不對?是你,是你把伊雯給騙了出去,然後攛掇阿田把她姦污了對不對?是你,是你在伊雯給阿田姦污了之後又一把大火活活的將她燒死對不對?王玉田就是因此給嚇傻了的呀!還有,你故意在案發現場留下你的身份證、手錶、戒子什麽的,好讓全世界的人都認定伊雯的焦屍是你對不對?另外,伊雯家裡的那一卷出走的錄音帶留話,也是你的傑作對也不對?”
伊雯再也偽裝不下去了,她險些崩潰:“天偉,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我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極了:“潔兒,其實在伊雯出事那晚上,我夢見她讓一個粗壯的男人給姦污了,這之後,我便老做着這麽樣一個惡夢,我在你家發現你和王玉田的一張合照,阿田就是我在惡夢中所見姦污伊雯的男人!我找上王玉田的家,他母親告訴我說在你遇害的前夕曾經把阿田帶你出去,待阿田翌日回去後就一直瘋瘋傻傻了,最後沒辦法之下唯有送他如住精神病院去!任潔兒,你好毒,你把伊雯活活燒死之前,還要她飽受蹂躪之痛!”
《伊雯》慘笑:“我自認計謀慎密,簡直天衣無縫,要對付橫刀奪愛搶了我任潔兒的女人,把她來個先奸後殺燒成具焦屍再痛快不過了!”
我也不哭了,坐在地上直打乾噎:“潔兒,整容醫生的醫術再高明,也只能讓你的容貌身段酷肖伊雯,你的口技再了得,能模仿伊雯聲音也是徒然,你怕眼盲心不盲的伊雯婆婆識穿你身份,把她老人家往安老院撇去也不管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的外貌和聲音方面與伊雯如出一轍又怎樣?你的性格、嗜好始終會露出破綻…………”
《伊雯》滿臉黯澹之情,很悲哀的如是問道:“是因為我不吃榴蓮和咖喱臭豆?是因為我愛看大陸名家作品?抑或是因為我在公司的表現過於駕輕就熟?”
我搖搖頭,很悲哀的對她如實道來:“不!潔兒,誠如你所言,口味是可以隨着時間而改變,再說,伊雯的工作能力也一定不會遜色予你,可你的性冷感卻是與生俱來,我只要一碰你的身子,便曉得大大的不妥了,這也是為什麽你後來要在美錄中下安眠藥好讓我別碰你是不是?”
“那其實你早就曉得我不是伊雯了?”
“是,我只是不敢相信,起初還強逼自己相信是你借屍還魂回來,直至看到信用卡月結單所列整容費用事項,才令我不容置疑!”
“那上回你說見到鬼魂,是在試探我了?”
“是,你的人也真狠真絕,你殺了伊雯,還往她墓地淋上黑狗血叫她永不超生!”
“不狠不絕又怎麽能夠跟你在一起呀?天偉,我所做的一切,全因為太愛你!”
“潔兒,你是要自己自首,還是要我報警?”
我提起話筒,剛要撥動號碼,已讓《伊雯》伸出那隻手背上有淺淺齒印的手緊緊的握住,她用哀懇的語色,如是言:“天偉,我剛看醫生回來,醫生說我有了身孕,你這做爸爸的忍心自己的親骨肉在監獄裡出世?”
話筒自我手中滑落,至此,我只覺整個人破碎不堪,在也撐不住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