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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彼得堡 
送交者: 紫霞 2002年02月19日18:51: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聖彼得堡

  星期五晚上我走之前要去上網,楊就陪我去了。我們出發沒有告訴吳,和其他人也說得含含糊糊,因為我沒有要和更多人出行的打算,但我弟本想和我們一起走。畢竟是春節,大家都要過得高興一點。

  我一心想去聖彼得堡。

  我在網上看到了好好死去的消息。我覺得非常奇怪。一九九九年我認識了好好,我們在網上玩,他那時的名字是“好好先生”,有時候叫“短刀”,有時候叫“十三郎”,他的真姓名是楊楊,他給我打電話,很重的南方口音,他常常很孩子氣,忠心耿耿,他總是維護我,因為我是他的師傅。我不記得怎麼就成了他的師傅了,我何德何能成了好好的師傅,我對他也不夠好,很多時候我總想着我自己的事,有時我什麼也沒想,百無聊賴,又有點漠然。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死掉。我和他認識的時間差不多和認識D的一樣長,那時我們在戀愛。像小孩一樣執拗和衝動的好好偶爾憂鬱深沉。但是他不說。這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他陪了我很久,D不再和我們一起以後,他還是跟着我,其實我也是個孤兒,也許好好他知道。我的好好有一顆善良的心,我帶着我的驕傲和他和他的善良又那樣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那時叫“污七抹黑”。他們說那是自殺,開的煤氣。二零零二年二月八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瘦小的,風吹雨打的那樣一個年輕人。

  為什麼呢?我一開始想。還想了一些沒有意義的事。

  事實就是好好死了而我活着,且要活下去的。多說無益。我得好好活着。我被堅固的事實牢牢攝住。

  我買了出地鐵站見到的第一束花,黃色菊花。

  到列寧格勒站被告知當晚車票已售完。我想找個吧在那兒待到次日一早再去聖彼得堡,被楊拒絕了。她一定要走,哪兒都成,像那些金環城鎮。我怎麼都提不起興趣,中世紀風貌也好,什麼也好,總是那樣的教堂,看多了不免乏味。去哪兒都差不多。我們買了最快出發的車票,是去雅羅斯拉夫爾的,那原是伏爾加河上的一個通商驛站,接待從白海阿爾汗格爾斯克來的英國和荷蘭商人,13世紀和16世紀,貿易給它帶來了財富。十分鐘後車開了。

  我抱着我的花爬上鋪睡了三個小時。半夜三點,我們站在雅羅斯拉夫爾的某個位置,我認為河流在前方,出于謹慎還是向麵包小店的人詢問:“河在哪?”

  “哪一條?”

  “伏爾加河。”

  伏爾加河就在前方,“步行?那很遠的。”那人說。我說沒關係。走去哪兒去我都不會覺得太遠了。

  街旁樹上的鳥兒在那兒唧唧咕咕地叫,叫聲古里古怪,像一些穿橡皮鞋子的小人兒在半空的場地上跑過來跑過去摩擦發出的聲音。菊花像劍那樣在空氣里生鏽,散發清淡的濕漉漉的香氣。

  我們推門走進一間小食品店,買冰淇淋,並再次問:“河在哪?”這時謝爾蓋·加多夫科努朝我眨了一下他的綠眼睛。

  我們回到街上,那人追了上來,還有他的另一個朋友。就這樣他們把我們引到午夜的河邊,經過潮濕的街道、生疏支離的語言、融雪的溪流、戲劇和灼熱的長明火(火苗迎着若有若無的雨點舞動着,他的手指梳理和引誘它,隨後為我取暖),河是平靜的。我又輕快又絕望。他把我抱過雪太多的路,一會兒我像羽毛那麼輕,一會兒我重極了,他得費老大的勁兒才能不把我扔進水裡。後來他拒絕說英語,他說他不會英語不會漢語也不會俄語,他拉我奔跑着趕上一輛林間開來的有軌電車。他念了很多很多的詩,令我非常愉快,我一個字也不懂。乾杯的時候說為相逢為友誼為愛為中國新年為戲劇為黎明為駱駝。

  (深夜,在瑪格麗特手裡拿着令人厭惡和驚惶不安的黃色花朵,她說,如若這相遇未曾發生,她便毒死自己,為她的生命是空的。)

  (薇羅妮卡決定去死。)

  (人們將稱之為持藍色勿忘我的瘋女人。)

  “為什麼你拿着花呢?”他問。

  為什麼呢?

  他給我念詩,親吻,還有長久的凝視,轉眼竟八小時過去。像舞台上的事,一輩子不翼而飛。“持續——瞬息。”(——茨薇妲耶娃)。我腦子裡盤漩着成千上萬的事,像米格飛機墜海,“米格”——瞬息。跳舞時聽到他說他愛我。我說不。他說他愛我:我愛你,為什麼呢?求你了。我說不。他說了一堆話,說:你知道嗎?我說不知道。他再說。我只好說知道。他憂傷地蹙着眉頭,濕潤的綠眼睛動人極了,他說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愛你,然而為什麼呢?”

  我被我領會和辨別不出那樣一個意義的力不從心感搞得有點懊喪,覺得被斯芬克斯式的謎語戲謔着,我為我這一生很不安。是真的。我為我這一生很不安。伴隨着懊喪。有一部分為文學。異常的複雜性和迷惑性存在着,可我沒法解析和提煉。心像一些拍壞了的底片沖洗不出來,如果始終是這樣,我想我死不瞑目。

  他赤身裸體躺在無水的浴缸里,手臂擱在池邊上,手腕垂着,姿態孤單、寧靜而馴服,百合般純潔地袒露着欲望。

  這遭遇處於衍生的附加的位置。

  離開他們,琦琦和我發現我們是從先前在路上注意到的深邃的大拱門內出來的。我們再次來到河邊上,沿河西側道路往南走。河是灰白色,鏡子般。

  路盡頭拐彎處的角上遇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面對伏爾加河分出支流的一片美景站着,她沒有發胖,是美的,我和她打招呼,我們交談,我們談論宗教和精神的事,我說的她都贊同,她說你看,空中雲層裂開,太陽透出光來,那是他愛你,看這河,冰上棲息和飛起的水鳥,寧靜的,明亮的,清澈的,溫暖的,共產主義是什麼呢?就是讓你感到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我說愛和關懷,我才發現我向她打招呼的時候她的臉上掛着淚珠,她抬手抹掉,然後又有眼淚滾下來,那非常美,她沾濕的睫毛嘴角皺紋,還有我們面對的景致。

  我開始覺得雅羅斯拉夫爾也不錯。雖然我原本想的是除非再往西到伏爾加河90度彎的烏格里奇,否則上雅羅斯拉夫爾意思不大。伊利亞·普羅羅克教堂和主顯聖容修道院也的確不過是那樣。

  我們還是繼續去往聖彼得堡,我很堅定。可琦琦不了,她為旅費擔憂。結果我買的票不足四百盧布,她就繼續跟我去聖彼得堡。

  火車站裡我們碰到了一個壞人,他拿到我們的票就不還給我們,要求五百盧布,我毫無辦法,琦琦把票搶了回來,我覺得這件事上多虧了她,她頭腦簡單,粗俗和淺薄(她脾氣不錯),這種情況下我顯然那麼軟弱,斯文得甚至還有點假惺惺,至少是毫無必要的,我為此暗自羞愧。如梭羅云:“我們天性中最優美的品格,好比果實上的粉霜一樣,是只能輕手輕腳,才得保全的。然而,人與人之間就是沒有能如此溫柔地相處。”

  我在餐館裡給謝爾蓋寫了封信,看了會兒英譯本萊蒙托夫的《我們時代的英雄》,這是找不到中文本又無法通暢地閱讀原文的情況下的權宜之計。

  早晨到彼得堡時落雨,我說先去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我想看那裡的墓地。季赫溫墓地中安息着陀斯妥耶夫斯基、茹科夫斯基、穆索爾格斯基還有自殺的柴可夫斯基。雨下得像清明一樣。我手上沒有花了,心裡為非常疲憊的靈魂感到有點難過。

  我們再轉到涅瓦大街上,天卻晴了,遠處滲出絲絲清藍。於是就沿着涅瓦大街走啊走,驀地見到右手邊基督喋血教堂,就這樣我第一眼見它,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它有着藍色和綠色的頂,和聖瓦西里大教堂一樣不規整,漂亮極了,像它內部頂壁上金色和深藍淺藍描畫的六瓣雪花一樣峻俏秀麗。

  回到涅瓦大街,繼續往西。

  一路上經過喀山大教堂(庫圖佐夫將軍總是站在那兒,拍出的照片總帶回在照片上才初次見到的人的模樣,正面半圓形展開的科林斯式廊柱顯得特別的像布景)、文學咖啡館和許許多多時髦的商店,名牌都在打折,不是名牌也在打折。劇院門口有人站成一排舉着抗議的標語,“世界當無吞併、割地和賠款”、“自由車臣”。新納粹分子就在熙來攘往的街上推倒一個迎面路過的亞裔男子,用硬底皮鞋往他頭上踹了兩腳後揚長而去,那男人沒能起來,旁邊和他一起的女人染色的頭髮很長,嚇壞了。男人挨打前幾分鐘,我們也被這幾個人頻頻回頭看過。我覺得這糟透了。

  一幢建築旁堆着鮮花,紀念900天圍困中的列寧格勒的勇敢精神與英雄氣概。青年男女們無所事事似地倚靠在陳列進口商品的櫥窗上閒談和抽煙,他們說着笑話,有的好笑有的不好笑,笑起來淡漠又疲倦,或有一種淡漠的歡快,他們看過往行人——彼得堡人、外地人和外國人,看站着不變換位置的彼此和自己的鞋尖,在那一點反光里分辨信仰或自己略施脂粉的臉和游移的眼神(在另一端的我靜止不動,衣襬微歙,櫥窗,他耳廓上的銀環和她下眼瞼上睫毛膏的污跡、生動迷人的臉龐與灰燼像地鐵那樣擦身呼嘯而過,短暫的年輕發出了金屬質地的聲響)。並不像新阿爾巴特街有擴音器播放貫穿一致的音樂,那首流行歌:冬天冬天冬天——這裡的音樂是游離的片斷,像所能記起的過往歲月,搖滾樂或黑人的饒舌,無聲源的肖斯塔科維奇第七交響樂時隱時現,這也緣於我的唱片放機壞掉後我用沒有音箱的筆記本電腦播放它,音質極其薄弱,輕的部分低得難能辨認,如黑白印刷在講義上的列賓的《涅瓦大街》(馬車輪子捲起一小股塵煙和溫情主義的感傷,穿綢裙的女子悉悉窣窣裊娜走過,像鉛筆草圖,覆上一層薄的水彩)般概念模糊起來。

  走到涅瓦大街走完了,冬宮廣場就到了。紀念碑像眼下這個城市的其它景觀建築一樣正在整修。淡綠色的埃爾米塔日博物館也不開放。這個廣場沒有什麼可說的——沒有什麼可描繪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它只是和從電影裡、圖片上所見到的一樣好。沒有英俊的士兵隊仗也沒有譫妄瘋癲的聖愚裸身跑過。像國王為之賜予詩人銀鏡的詩篇。我們待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天不遠處的另一邊是嬌媚的藍與光亮。

  此後沿涅瓦河西岸英國濱河大街南行,見到青銅騎士像,右轉經中尉橋過了河,然後在河的東岸往北走。天明亮的罅隙一直在不遠處,並越張越大,在瓦西里島同牛毛細雨一併淡金色地灑落。這一岸有埃及運來的獅身人面像,第二天還將看見大清的一對獅子。我穿着三年前的銅鐵綠色舊裙子,已經很髒了。可是綠色真漂亮。這裡到處都是綠顏色的,埃爾米塔日,教堂,每一座橋和橋下的倒影(橋的數量翻了一倍),每一個路燈,房子的牆壁和鋅皮屋頂,船,青銅雕像和大理石雕像上布滿的青苔,燈塔,還有草地(二月的青草地),貨亭,熱狗鋪,汽車,甚至人們的衣着,深深淺淺風情萬種的綠顏色紛呈眼前,宛如魔法,仿佛中邪的藤蔓爬滿這座城,因而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美麗的悲劇之城”,憂鬱而雅致。

  綠色之外,是天空和河水裡閃光的藍色與金色,還有飄浮的透明的冰,冰里又複製了閃光的藍色與金色,與水為伴的金色是清脆的,而在屋頂上的金是深沉的,直到天邊出現胭脂色,建築的乳白、緋紅、磚紅、土黃、淺褐和灰始終同綠色協調在一起,無論是濃重的灰還是淺煙灰都不約而同是稠厚的。因魔法人變成了鳥,互相認不出,在浮冰上落腳之後又繼續飛起來,翅上披着醉人的魅惑的浮光掠影,我感到一陣煙草帶來的暈眩和分裂。我感覺我衣服很髒,靴子也很髒,鞋幫上爬了一道白色的鹽漬,像不肯退下的一道潮水同貝殼的碎屑一塊兒固定在那兒。我的臉也髒了,因為風是濕的,這種濕冷的風讓我感覺很熟悉。走進那些街道會發現互聯網吧、按份量賣的冰淇淋和帶着狗生活着的人們。

  經宮廷橋回到河的西岸,陽光是一天中最絢爛華麗的時分,我知道它很快就要落下去了,天很快就會黑,像朵碩大無朋的金曇花,美侖美奐。光線以羅斯特拉燈塔為界劃分陰陽,它疏而不漏地織成一張網,把驚訝與哀痛、嘆息與歡狂、流離失所的和浮躁的魂魄、輓歌與讚美詩還有痴心妄想、暗送的秋波和很多事物的死皮統統的從一邊拽下冰冷的河底,拽到另一邊。燈塔上裝飾着船頭,在古羅馬,人們將敵軍的船頭砍下用來裝飾柱子以慶勝利。

  我又一次想起韃靼人是因為想起一本十分溫柔靈巧的書《看不見的城市》,想起我去過的一個又一個五十五個更少或者更多的城市,它們都變得模糊起來。

  這一天是我的生日。我的生里包含了那麼多死去的人的影子以及尚且活在世間的人在死那一側的倒影。

  天黑時我們在涅瓦大街轉悠,逛商店,吃忍者神龜吃的匹薩,買了一大堆我暫時沒法看的書,卡片還有明信片。我非常喜歡涅瓦大街上的書店,它們非常的好,要不是考慮到把書搬回莫斯科實在很沉我很想把某個架子上的書全買下來,那書裝幀精美,價格也便宜,在莫斯科不知為何不曾見過這樣賞心悅目的書店。

  更晚些便開始找旅館,依照旅行手冊上的介紹找一個叫“恰依卡”(意思是“鷗”)的公寓式賓館,位於“銀白色林蔭道”。可是我們到了少先隊員站,全然摸不着“銀白色林蔭道”的方向,因為那並不是一條道路的名稱,這時我還沒有買地圖。後來到了一間超市問一位大娘,她到處找人問,最後問一個買了東西出來的男孩,那男孩說知道,並能領我們去,“跟我來!”他會的幾句簡單的英語大概是從電子遊戲或電影裡學的,什麼“我們走!”、“好運氣!”,口氣很可愛。他帶我們走了長得驚人的一段路,然而“恰依卡”沒有空房間。我們只能打車去最近的地鐵站,我發現那地鐵站名叫“黑溪”,也就是普希金跟人決鬥的所在。附近的賓館有房間但不營業,幸而值班的大娘讓我們去她朋友的私宅的客房寄宿,也就是所謂家庭旅社,我們便以一晚六百盧布的價錢成交。房主給我們弄了俄式的果醬茶點,但住她這兒有點偷偷摸摸的,因為她似乎不願讓她的鄰居見到我們,而又總有鄰居上門。

  次日晨直奔兔島上“悲劇的象徵”彼得堡羅要塞。前一日已在南岸見到金色尖塔倒映河上,叫人心馳神往。又聽見敲鐘,我們每到一處鍾都會碰巧敲響。要塞內與設想的相比顯得略為平淡無奇(也許只有進入特魯別茨科夫棱堡前的院子有一些陰冷之感),教堂也不開放。可從一大門來到涅瓦河畔--那是同昨日所見完完全全不同的河畔--忽然見到它冷峻孤傲的面貌,為防瑞典人攻打彼得大帝“朝向歐洲的窗戶”所建的厚城牆牢牢駐紮在涅瓦河最寬的河口三角洲地帶,大的冰塊堆積在卵石灘邊,迅速漂來的冰塊與之碰撞,或攜帶着碎片繼續向前,或停留下來,冰和水在凜冽的風的作用下遠遠近近地漂移,而要塞是眼前唯一極為穩固的--好比代表那些恆定不變的事物的一個標記,至少相對“兩片黑暗的永恆之間一道短暫的光的縫隙”這樣的存在而言代表着可信賴和參照的恆定不變的事物,在世上不同時刻與地點會契約般地以不同形式出現這樣的相似之處,它們傳達某種暗示,有的萬分顯著,有的卻很隱秘,這些時刻與地點毫無疑問是珍貴的。

  要塞外河灘上我們見到提小桶玩沙子的小孩及其父親、冬泳的老年婦女和玩球的老頭,小孩站在冰上向我招手,而老頭把一隻綠網球不斷拋向城牆彈回來然後接住,他讓我想起了童話中在井邊拋金球玩耍的公主。

  往東走,看到阿芙樂爾號之後過桑普索尼耶夫橋和鑄造橋又到河西南邊,走過夏宮、夏花園(全都在修,只見到裸露的泥地、翻起和堆放的石板和石塊、乾涸凌亂的水池、孤零零的髒雕像和無精打采缺乏照顧的樹)、天鵝運河(這裡曾停靠着滿載陶土器皿的船“——罐和盆,碗碟,帶把的大杯子,——還常有些玩具,特別是受歡迎的陶土製玩具笛。”)、馬爾索洛校場(到哪兒都會見到的長明火漸漸給人一種難以磨滅的印象,又好似某個訊息一再重複,始終為了等待獲知,延續着並延續下去)。

  我們進一步領略了城市的細節,陳舊典雅的建築為街道畫出美麗的弧線,運河水道、支流與橋形成另外的弧線,石子路鋪設其間,昔日皇帝的阿姆斯特丹的構想環繞着那些看不見的場面:木駁船占滿河流,沿岸眾多交易所出售由奧涅格地區運來的木材、陶器和木勺,馬蹄脆生生地叩在路面石子上,並不如詩歌中所說“振聾發奎”,行家裡手的馬車夫歇息在拐角處裝痴賣俏,一面朝女人們飽滿的胸脯看上幾眼。如今街上走動着牽着一條狗的人、推着一輛兒童車的人以及牽着一條狗又推着一輛兒童車的人,他們在相遇時相互問候,察看狗和小孩,狗和小孩同樣也如此。這些人仿佛處於城市的支脈絡中就不願再回到主動脈,或那兒的人暫時與他們無關。

  之後我把我的女同伴引到了大海路上——反正一直是我帶路,我打算探訪納博科夫的故居,我知道她沒有興趣,只要不累也不會有意見,我告訴她已沒有旅遊者必去的地方了,可還有我仰慕之處,那裡有趣且重要云云。我很感謝她大多數時候都很好說話,我得以來到大海路47號,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在這裡長大。在博物館陳列的書裡我看到了那本厚的深藍色封面的《不列顛蝴蝶與蛾的自然歷史》(《Natural History of British Butter flies and Moths》),還有一本英文版萊蒙托夫的《我們時代的英雄》。不過屋子裡什麼都沒了,只有質地優良的木地板和天花板。對崇拜者來說重要的是儀式感。我感到我將羞於再提納博科夫之名,假使非要,也必當是相當謹慎的。

  相距不遠的小海路17號,果戈里在此寫了《欽差大臣》和《死魂靈》的大部分內容。

  我心裡很滿意,這一天我想看的都已經看到,所以見伊薩基輔大教堂非常高的圓頂了望台上站着細小的遊客而提出登上去看看的建議被否決後,也沒有多少不快。實際上這天是大年三十,但我們算錯了日子,因而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過去了,甚至沒有吃晚飯,買了次日開往莫斯科的車票返回住處,喝了茶便在房東的催促下早早上床,她第二天七點半要去上班,我們必須在這之前離開。

  僅剩的一天,我已經沒什麼主張了,出門時天且是漆黑的,但街上人卻很不少,地鐵擁擠不堪,我馱着書,裡面濕的鞋叫人不愉快。哪裡都還沒有開。我說在此時先去逛一逛豐坦卡運河沿岸,其實是為了找阿赫瑪托娃的房子,結果沒有找到,豐坦卡運河在夜色中老是幽藍幽藍的。

  坐了一次彼得堡的電車。下雪了。天氣不停地在變化,一會兒是雨,一會太陽,下雪,像什麼徵兆一樣緊緊相隨。雪最大時上了會兒網,看到確鑿的消息,好好是沒有。逛書店又買了書,之後就坐在麥當勞一直看。情侶們都變成水滴,在整個城市穿過。

  下午兩點到了伊薩基輔大教堂,參觀教堂內部之後登了262級螺旋形的台階,在圓塔的台階上轉呀繞呀,手指間隱隱傳來被紡錘刺破的疼痛。穿過頂端一扇窄而低矮的門,就看到了天。飛雪連天,擴音器播放的古典音樂從空中鋪來。我站在那裡看雨霧籠罩的低低的城,若有呼吸的起伏,一瓣一瓣淡綠米灰象牙黃屋頂微微揚起或舒捲,河上一片煙波,青銅天使不堪重負般垂下了翅膀,塵污沿羽翼流淌成為黑色凝固的溝壑,此時滴下了一串串水珠,她們沾濕的捲髮貼在額角,眼窩中積着泥垢,眼淚涔涔而下。這時候,我覺得很疲勞了,真的就是那樣的一種疲勞,經脈肺腑和心上附着的一層薄薄的鏽或蛛網或霜露似的東西,我發現它像珊瑚一樣生長着包裹着。這就是在聖彼得堡高處的感覺。

  晚上在涅瓦大街最後風捲殘雲地買回一堆衣服,事實上我已無法抑制對占有實物的強烈願望。我吃着烤肉卷,卻在想着腦力不濟是否構成一個事實,是一個怎樣的、何等程度的事實,這問題像鞋襪里的濕。

  2月13日早上六時零七分,火車由聖彼得堡抵達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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