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她已經快把我給忘了，這很好。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最後一次聽別的人提起她也有很長的時間
了。在這期間我回到家鄉去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幾乎全都集中在農曆新年的前
後。每每看到街道上人群和車流匯成節日歡樂的海洋，我都在下意識地尋覓着過
去留下的痕跡。曾經有一次在出家屬院的大門時，我透過車窗看見一張似曾相識
的臉龐一閃而過，但終於不能肯定。

在過去的十年裡我大學畢業，去了中國南方一個美麗的海濱小城，旋即又辭職回
來重考了研究生，然後留在這座中國最大的城市裡，終日奔波在理想和生計之間。
而她大學畢業後在家鄉的一間酒店工作（這間酒店是在拆遷了十五年前我在市體
校住過的一棟簡陋的宿舍的地址上新建的），但是當我在幾年以前的一個深夜裡
打電話去問時，她已經離開了那裡，沒有人知道下落。後來間斷有消息說她去了
遙遠的HF城，或許已經出嫁了----這讓我惘然了很長一段時間。

此後就不再有她的消息，再沒有人提起過她，就仿佛一個人突然消失了一樣。她
是個很溫和的人，與我不同，交遊也大相徑庭，我甚至想不出有誰會同時是我和
她的朋友，直到這次新年假期的同學聚會。

初五那天我離開家鄉，在XA城換乘列車。中午時分我打電話給那個曾提起她的朋
友，才知道她已經結了婚，移民去澳洲已經有一年半，還在上學，現在正攜先生
一起回來探親。我忽然覺得有一種失去的東西永遠也找回不來了，甚至連看一看，
聽一聽也許都不能了，我真實地感到心裡象針扎一樣的痛，不是比喻。

我曾經以為我已經可以平平淡淡地回憶了，但是揭開瘡疤，下面依然是鮮活的血
肉。

那天很晚的時候我在列車上打電話給她。在這之前我很猶豫，我不知道應不應該
在這麼多年以後再回來打擾她的生活，雖然只是想說一聲祝福。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聽見熟悉的聲音，雖然我們真正待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
幾個小時，說過的話還遠不及一千句，然而這已經教我終生難忘了。

“我是XX，如果你不願意聽或者是不方便聽，就請掛了電話罷。”

“......”

“我在火車上，這裡的信號很不好。”

“......”

“你現在好嗎？”

“......”

“有小孩嗎”

“......”

“祝你一切都好。”

“也祝你一路順風。”

我想這個電話不超過三分鐘，卻仿佛三年般的漫長。一如從前那樣，她沒有問起
我的近況，她不置可否，她只是個溫和的看客。靜立在列車車廂的接頭處，我的
淚水開始滑落。

半夜的時候列車經停ZZ站，窗外沒有月光。十二年半以前的那個夏夜也是經停ZZ，
我看見盈盈的滿月仿佛是她的臉龐。

然而我想她可能已經把我給忘了。

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