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話“詩偷”》 |
| 送交者: 關雨 2002年02月19日18:55:0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大話“詩偷”
由於讀了此文,最大收益就是也學會了“偷”這本事,所以麼就來了個增刪裁併另加上一點遮掩,旨在讓自己學着當一回空空妙手,試着讓朋友們讀來能輕鬆點。倘若有好事者給俺戴上一頂“詩偷”的帽子,也沒關係。 1:寫詩有時還得使出“三隻手” 南宋方岳因不肯拍“假似道”(賈似道)、“盯大全”(丁大全)之流的馬屁,只能當個小小的“中層幹部”,再也爬不上去了。能此混一份“國家公務員”汗澇保收的工資,倒也樂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想的太美了!方侍郎雖四十不到,因不識時務,三仕三黜,最後從機關“分流”出去。下海?NO!一介書生,量他沒這能耐,也沒這魄力,小方被“下放”到農村進行“勞動改造”! 正當不惑之年的方巨山本來就有才,早與劉克莊齊名,此時置閒歸里,心情不快,轉而寫下大量以農村為題材的詩詞。可謂有失必有得,這反而成就了他的白描手法。《農謠五首》就是他的代表作。 圍繞本文題意,這《農謠五首》之五,就看出巨山“三隻手”功夫。詩曰: 漠漠余香着草花,森森柔綠長桑麻。池塘水滿蛙成市,門巷春深燕作家。 此詩如何?沒的講的!一幅生機勃勃、情趣盎然農村白描畫。尤其是後兩句,歷來為世人稱道。然而看官可曾想到,如此妙句竟是“功夫詩”,乃方巨山暗使“三隻手”功夫“偷”來的。 朋友,別急:)容偶喝口茶,再細細道來……此處二句版權所有者當屬北宋的陳後山陳師道先生也。陳氏註冊原句是: 斷牆着雨蝸成字,老屋無僧燕作家。 相比方、陳各人之句,乍看如何?深究又怎樣?:)): 有分明:既然老陳那年頭就下了雨,到小方時代肯定漲水了;由於老陳當時是在斷牆邊,便看到蝸牛爬,而小方現在則在池塘邊,自然聽到青蛙叫。至於結句最後三字,雖然應上名句“似曾相識‘燕’歸來”,可這畢竟是兩個不同朝代的燕子,作家嘛也肯定是不同的作法,大不了這後山巨山有一點相同,都喜歡在詩的屁股後面作家。更何況陳後山也好,方巨山也好,雖同屬“燕作家”族,彼此不分仲伯,但單挑,巨山這首詩在某些方面還勝後山一籌呢。君不見後山掛着的是一幅蒼涼破敗的“兵後田園圖”,巨山掛着的則是一幅生趣盎然的“鄉村風景畫”。 如此說來,或曰“如此‘偷’來”,陳後山着實吃了個悶虧,想找方岳打官司,理由真不怎麼充分。即使後人有打報不平的,硬說版權歸陳老夫子,又有哪位法官能判得清?唉…… 明偷暗搶,巧取豪奪,方岳做“賊”,可算是到家了!方氏還有《春寒》一聯,同樣用的是這一高招。請看: 客又不來春又老,一簾新雨杏花寒。 此聯的“母本”是唐代戴叔倫的《蘇溪亭》,請再看: 燕子不來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怎麼樣?太明顯不過了!姓方的“偷”過一回燕子,這次膽更大了,經驗也豐富的多。既然今天燕子“不來”了,再也偷不着,那就偷點別的吧。或許這姓方的根本就不對小燕子感興趣呢,它這小東東不來,好大個事!於是,“詩偷”宋小方便將唐老戴的取景鏡頭稍稍掉個方向,由城郊外的煙汀轉到簾幕前的庭院。嗨^^^^^^有門!這時,杏花雖少了那麼幾株,由於距離近了,看起來卻清晰的多。如此清晰的雨中杏花,再發一通“客違春老”之感慨,定煽起人們一陣陣同情,說不準有人還急不可待地點擊起“我某某也要發言”,聲情並茂地對方說:“怎能說‘客又不來’呢!這不,我就來了!”試想一下,此時此景,又有誰會注意那小燕子小東東! 經過這樣一番驚心策劃,方岳又勝了一個回合。 2:詩里可偷小東東卻偷不得大東東 詩人本風流,沾花,惹草,竊書,偷情……方顯詩人風流本色!巧取豪奪他人句把或字把,算個啥,說是“偷”,又好大事!不過,詩人都聰明,“偷”點小東西可以,大的絕不來。於是,一些能賣出好價錢的詩句詞句,紛紛搶着“偷”。儘管偷來偷去,熱炒熱賣,最後仍能留得註冊商標幾分面目。茲列唐詩人馬戴《寄終南真空憚士》一詩中的兩句為證: 松門山半寺,雨夜佛前燈。 這是一幅極閒、極靜、極冷、極疏的畫面,體現了出家人與世無爭的精神境界。宋代大詩人陸游見了心裡直痒痒的,急吼吼中也不同那老馬以及老馬的朋友真空和尚打個招呼,便仗着一身技藝干起絕活來。首先放翁巧借東“風”(抑或是南風北風西風什麼風的),撞響“寺”門大“鍾”;接着便放膽摘下“佛前燈”,掛在“酒家樓”上(NB. 這可是老陸的關係戶喲,得意時常去,失意時也常去的);然後通過剛才祭起那一陣“風”,又輕而易舉地放滿一湖“水”。別小看這陸氏連環三招!祭風放水,能在陸上就自“游”的他更如魚得水般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了,此招一絕也;自由了自己的同時,還照顧了關係戶,那酒是有的喝的了,此招二絕也。可謂一箭雙鵰!如此絕招,還請諸君一飽眼福: 風遞鐘聲雲外寺,水搖燈影酒家樓。 此聯對仗極工,體現了放翁詩之特色,深深地打着放翁鈐記,出處便是那酒醉飯飽後的幽哉游哉的《夜步》。 這事當然瞞不過後人的眼睛。明代鄺露看出陸老這句來路不正,可又不敢觸怒前賢,憤憤不平中也來個照此辦理。不過,他深知自己名氣遠不及放翁,哪敢明目張胆去敲“燈”,最好是黑“燈”瞎火,方可以悄悄地干那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姓鄺的也乘着幾許醉意,操刀剪下老戴正版十個字,還順手牽羊敲下老陸竹槓(量你老陸有“前科”,不敢將偶怎樣)。於是,鄺經理辦的《洞庭酒樓》開業了,幌子上就是自擬的詩句: 晚虹橋外寺,秋水月中槎。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大清王朝也不乏“偷”才。王漁陽雖也好酒,但他沒那在酒樓作案的膽量,便借一趟《滬州登忠山》,把一偷再偷之句也偷進自己詩里: 青山煙外寺,黃篾水邊樓。 看來漁陽夫子還有點自知之明,作案時雖黑燈瞎火,但朗朗秋月,行動總有不便,不得不放點“煙”霧作掩護。同時他也不敢太得罪放翁,所以將放翁的一些畫面還保留着。 晚於王漁陽的俞印方見此過招也心頭痒痒的,可他是個懶漢,不肯學王兄既跑到前朝又照顧前人,於是就近干下老王。這廝懶雖懶點,倒也有心計,也不似王先生那樣講究身份,他在下手時故意仿效陸老先生撞響了“鍾”點亮了“燈”: 鐘聲煙際寺,燈影水邊樓。 此時若有人抓賊,姓俞的就會辯解道:“偷詩的不是偶,是王漁陽!”因為他俞某的《舟行》,師承鄺教授的“月中槎”,早將“贓物”載走了。倒霉的是漁陽,光放煙霧有什麼用,該駕條船或開個車來才是! 近人敬安先生不甘寂寞,也向這詩伸出“第三隻手”。J 興許看多了,悟性好,敬安先生“偷”得從容不迫,很有紳士風度,還專門用來《秋夜懷王伯諒》,壓根兒就沒打算瞞誰。他這一次是這樣下手的: 疏鍾雲外寺,落葉雨中山。 打住!不能再一一枚舉。一聯古詩,千餘年來你偷我搶,但偷來搶去,卻偷不走深山和寺廟,當然了也就搶不走僧人。這叫:你偷你的詩,我念我的經。你若搶我寺,我就……光頭和尚也無奈,真有那膽大妄為之徒占山為王,將古寺也霸為己有,和尚又能說什麼呢?!阿彌陀佛! 3:敢偷還得會辯 “事有不該寫在紙上。”眾目睽睽,偷者得有個說法。說得過去,大家也只好承認你的版權,說不過去,那就難堪了。 宋代王禹偁當屬敢偷又會辯的。在他被宋太宗貶職到商州任團練副使這一虛銜時,心情很憂鬱。一天晚上,他睡不着覺,便找來《杜詩》解悶兒。當他讀到《絕句漫興九首》之二,眼睛頓時亮將起來: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這不正是偶老王心裡話嗎?!由老杜這老頭兒替自己說了出來,也算出了一口鳥氣。 王禹偁得意了一陣,覺得還不過癮,為什麼要借別人的口來給自己出氣?索性偶也自個兒出出多年鳥氣,說不定也向老杜一樣風光風光。OK! 王副使提筆便寫,寫出二句再往下寫,頗覺費神。這時候猛然想起一句時髦話,什麼“造船不如買船,買船不如租船,租船不如……”,海,有道理!搞掂!老王一不做二不休,一剪刀下去,從杜作上剪下合意的兩枝。當然了,精明的王元之知道杜老桃李滿天下,不敢一網打淨,只剪了桃花兩枝,再略為去掉些枝葉,嫁接到自己的桃樹上。真沒費什麼勁,老杜培植的東東便成了老王的: 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山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書枝花。 詩成,王禹偁興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就在兒子嘉佑面前燒包。兒子看罷,說:“老爸,這後面兩句怎麼越看越象杜甫呀?”老子故意放出一臉茫然:“象杜甫?不可能的,偶和他從來沒有打過交道哩!”兒子老大老實地提醒道:“杜甫是唐朝人,他那詩我都讀過,你老還是改一改吧。”糊塗不好再裝,王禹偁狡黠地一笑:“偶詩竟能與前賢暗合,高家莊,實在是高!”說罷,老子又脫口吟道:“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杜甫是前身。”老王不但在兒子面前不承認他在老杜那裡偷了詩句的,對外到死也是不會承認的。 平心而論,王禹偁的這兩句詩,比杜甫的並不遜色,某些方面還有出新。杜詩只吹折了幾枝花,王詩連鳥兒都給吹掉了。可見大宋“春風”比盛唐的還要狠。這也只有象他這樣官場失意之人,方能想得出來說得出來而且堅決不予改過來。 牢騷王此次勝出的原因,是他悟出了巔峰上的高枝難以超越的道理,他只在半山腰取材。如果他的心太狠,去偷杜老頭兒的最高檔東西,那情景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誠然,這也得益於他能說會辯,逮到一點理由就決不讓步。 前文提到的方岳也遭遇難堪一次,但是他就無法辯護了。一天,方巨山看中了唐代牟觸《陳使君山莊》的“流水斷橋芳草地,淡煙疏雨落花天”一聯,幹過這勾當的人膽就大起來,乾脆不加掩飾,只將“飛絮游絲”換成“流水斷橋”,一下塞進自己頗為得意的《題八士圖》中。結果可想而知,不少人譏諷他“腫了半邊臉”,羞得此公真象腫了臉,好長時間不敢見客。這樁文壇趣事怨不得別人,誰叫他自己不見好就收,誰叫他自己又不能向王禹偁那樣會狡辯呢! 4:偷詩分等級 清代是“偷詩業”最為繁榮的朝代,上自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有操此業的。偷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神偷”與“俗偷”之分。 好偷而又不諳其道的,沈蓮溪要算一個。他在寫《南中春暮》時,便選中了唐代張泌《洞庭阻風》的“青草浪高三月渡,綠楊花撲一溪魚”。張詩要是那麼好惹,就不會稱為“千古名句”了,張詩僅一個“撲”字,就讓許多人從大唐一直望“撲”興嘆至今,姓沈的真是不識天高地厚!果不其然,沈蓮溪搗鼓了好半天,只弄出個“燕子桃花三月雨,河豚柳絮一溪煙”。葉徒相似味不同,鬧個灰頭土臉。 這只是小東東,讓沈小巫巫羞愧欲死的有個史大巫巫,那才是高手呢!此人單名一個夔,康熙年間人,名氣並不大,此行當乃老手。他的特點是從不輕易出手,該出手時才出手,一旦出了手,那就是竇爾敦盜御馬——朝野震驚江湖失色!有案可查,著名案例有“偷唐贈李”,即將明代徐禎卿《簡唐伯虎》中的詩句偷了過來《贈李解元鶚君》。對簿公堂,物證有二,一是徐氏原句: 數里青山騎犢醉,一床黃葉擁秋眠。 徐詩風流瀟灑,淡遠空靈,當時就被譽為“無上妙品”。賊手伸到這裡,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但史大俠可謂“藝高人膽大”,只要肯下手的,他是百無禁忌。此時恰好有朋友索詩,史既要做人情,又不想花血本,便趁機做下了這樁不需什麼本錢的買賣。於是便留下此案另一物證: 一瓮白雲邀月醉,半床黃葉擁秋眠。 這姓史的也真夠絕的,為了掩人耳目,乾脆“山”也不要了,“犢”也不要了,只邀了詩仙太白的酒友明“月”作陪,明目張胆地拎着“一瓮白雲”酒賄賂。據考證,李老喝遍天下名酒,這白雲酒可沒喝過,想必老李不會說閒話的。就這樣,史夔悠哉游哉,大醉一場,便仗着幾分酒意不怕臉紅地鑽到老徐“床”上呼呼大睡去也。若此算來,這史大巫巫可是大大地賺了一把。倘若姓徐的拉上姓唐的去告史,只怕是有輸無贏,因為這場官司的當事人中,有兩個姓李的,一個得了“一瓮白雲”酒,一個得了仰慕已久詩,他倆不會出庭幫助徐、唐了。 清代還有此道一位高手,姓施名潤章,他見前文已經提到過的王禹偁《閒居》詩中“有琴方是樂,無竹不成家”一聯很夠味,便在自己的《懷侯韓振藍山》一詩中,照着葫蘆畫了一個瓢:“有官真是水,無夢不還家”。 施大官人這種做法雖不能盡免偷竊之嫌,但他偷形不偷意,儂那葫蘆里裝的是閒居助興的清茶,阿拉瓢中可是惜別澆愁的烈酒,倆不搭竿的。何況姓王的犯有“前科”,姓施的這一招乃“黑吃黑”,自然都卡着盒子搖了。 上述三例,不難看出,史夔和施潤章是有高級職稱的“神偷”,而沈蓮溪恐怕剛從職高畢業出來,其偷法也太俗太差勁了。 5:偷法很講究 從前面所披露的已經能看出各家各有各的偷法,但大都是從一棵樹上剪下一兩枝,或嫁接,或移插,不敢偷多,不敢偷大。這只是偷法之一招。近代有人嫌這一招過時落伍,便多快好省地大幹起來。黃遵憲乃其中一人。 黃氏大概是顧慮若專偷一家太使物主傷心,抑或考慮似此難遂心願,就同時光顧多家,各取所需,他《夜起》所作之案便可見得: 正望雞鳴天下白,又驚鵝擊海東青。 這上聯是從李長吉“雄雞一唱天下白”那兒下載過來的,下聯則是從楊允孚“彈出天鵝避海青 ”那兒剪輯過來的。李氏乃大唐名流,世人借知,黃廝對他不敢有大動作,美其名曰從前賢那“化用”一下。楊某這人沒啥名氣,據姓黃的自己介紹,此人是個元朝人,所以對他就甭客氣了,於是,楊這一句不僅被黃先生剪個稀巴爛,弄得“鵝”零狗碎,而且將那“鵝避”弄成“鵝擊”,意思全反過來了。須知那“海東青”原是天鵝的天敵,在楊家,天鵝老老實實地“避”着“海青”,但到了黃家,“海東青”卻要橫遭天鵝一“擊”,怪也乎哉! 有人看不懂黃先生這句,黃先生解釋說是含有對八國聯軍侵華的憤慨。偶還是不懂,難道偶文明古國竟是別國天敵?!諸位有懂了的? 剪爛有剪爛的好處,一是留有餘地寬大,可任意作為,盡情發揮;二是所取不多,一旦被人揭發,賠償也不大,即使驚怒法庭,硬來個一邊倒,也定不了重罪。 提及長吉那一句,自然有人想到偉人毛澤東。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刀三段,把李句中間部分移到前面,變成了“一唱雄雞天下白”。自枝接在自幹上,倒也別出心裁。偉人刀法高深莫測,所向披靡,凡夫俗子實難望其項背。老李名氣再大又能怎樣!當時老李若還活着,恐怕也得俯首稱臣,山呼萬歲。為了表示忠心,還會主動將那另一得意之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敬呈御覽懇乞斧正企盼玉成呢。 其實這也用不着李先生此般客套和討好,他這一句早在《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的時候,老人家就已經把它徹底“解放”了。至於“斧正”什麼的,似無必要,至於“玉成”嘛,一個是早就成了,一個同樣成了。雙贏!OK! 附帶說明一點:毛主席這後一種做法,在詩詞創作技巧上叫作“借用成句”。歷代都有如此借法,甚至於每個詩人也如此借過。若就技巧談技巧,本文好多舉例也當列入這一創作手法。本文純粹是為了譁眾取寵,才這樣寫就的。嘻^^^^^^^^樹生叉枝,書出岔節,就此歇息,容老卡偶暫“卡”一回,同胡同朋友們先喝點什麼吃點什麼的再來聽下回分解,反正過大年唄,年貨多來兮…… 6:偷詩少不了幽默 各位看官,喝好吃好沒有?喲!有幾人溜到別出去了。算了,這《大話》也真夠長的,自然有耐不下性子的,那就改日再來喲。上回說到名人,這回繼續說下去。 杜牧在中國詩歌史上也是一位響噹噹的大名人,與李商隱並稱為“小李杜”。如果不是有李白、杜甫在先,那個“小”子只怕還得去掉。 這樣一位大名鼎鼎人物,因其作品也多,風格變化也多,自然少不了“偷”之作為。譬如,前輩劉長卿的《上巳日越中泛舟若耶溪》詩中有一聯: 舊浦晚來移渡口,垂楊深處有人家。 小杜覺得這一句太對自己胃口了,只可惜被劉老頭兒占了先機,不然的話……杜牧心裡痒痒的,一直想將它擺弄擺弄。也不知過了多少年,老杜頭髮漸漸花白,長卿那令人垂涎三尺的一句還長留心間,他實在受不了這無聲的折磨,終於在某天獨自《山行》時,悄悄地採摘了五個字,鑲以邊,配以對,青春的宿願總算有了了結: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 噯,這小杜也不管要不要辦拆遷證,硬是把那水上“人家”搬進深山老林。也就這麼一搬,竟搬出個千古絕唱。看,“白雲”比那“垂楊”是不是大氣,“遠上寒山”是不是比那“晚來”“舊浦”豪放?這樣一來,劉長卿這段“泛舟”小住歷史,也沒什麼人能搞清楚了,後人幾乎沒有不知道杜白雲的。”劉先生九泉之下不知道這事還好,要是知道了豈不傷心欲絕! 杜牧自己對這詩句也頗為自許,他曾經對朋友說:“人但知‘紅’葉可人,殊不識‘白雲深處’之神也!此七字……仿佛得之夢中耳!”這當然是詩人的一種幽默式自我解嘲,同王禹偁在兒子面前所辯解的什麼“竟能與前賢暗合”如出一轍。不過,這仍可看出,他們還是怕有人揭穿老底,索性自己先說出來好封住他人嘴巴。 小杜和老王的這種幽默至今仍不乏傳人。當代有一著名作家就學着來個humorous 東東,但砸了!他是拿宋代黃山谷來幽他一默的。黃老本來就夠名氣,他那“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一聯還了得,想擺弄擺弄的當然大有人在,可哪位不都是“有賊心沒賊膽,有賊膽沒賊力”!為了換個法風光風光,這位當代著名作家就拿這句開涮,自然是在詩壇快活好一陣。只可惜他忘了學學老杜那套改頭換面的招數,沒把黃“酒”換成“牛奶”、“咖啡”什麼的就和盤托出供人品嘗,結果被人一下就嗅出了“酒”味,他不得不再一次激發 sense of humour ,宣布自己的夢做的不好,把版權還給了山谷老人。 看來,幽默這洋玩藝兒非一般常人所能學好學精。除非你大着膽子派他個“過把癮就死”,否則,奉勸今人少擺弄這東東。 7:要偷就偷他個滿堂彩 先說明一下,此招更非常人所能及!先以江西派代表作家陳師道無已夫子為例。陳老也是江湖一位頂尖人物,他就喜歡在故紙堆里尋些現成材料入詩,居然贏得很多人的崇拜。如《除夜對酒贈少章》: 歲晚身何托?燈前客未空。半生憂患里,一夢有無中。 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 酷!單這五、六兩句,寓濃烈情感於奇妙構思之中,頓時引起轟動。有王直方詩話為證:“無已初出此聯,大為諸公所稱讚。”後來的胡仔將這一聯更捧得沒邊,竟斷定陳師道是“以一聯名世者”。倒是清才子紀曉嵐有些主見,在《瀛奎律髓刊誤》中強調,陳的整首詩“神力完足,斐然高唱,不但五六佳也。”紀大才子這麼說,是因為看不慣前人老盯着這一句猛吹,想對當時一窩蜂上片面性的批評現象潑點冷水,並非看出了五六兩句有什麼問題。 直到當代人編《宋詩鑑賞辭典》,還沒有看清這詩的真正來路,依舊一個勁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瞎吹捧。 其實,這些人都上了陳師道的當,此聯原唱乃隋人尹式,無已不過翻唱而已。“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尹版之二句見於《別宋常侍》: 秋鬢含霜白,衰顏倚酒紅。 兩相對照,馬腳就露出來了。陳那一聯,除上句點入一縷“愁”因,有別於原作外,下句僅挪動一下字詞位置,暗裡聲明實為所“借”,居然滿過那麼多年那末多人!高!!!高就高在他冠冕堂皇地說是“借”的,別人卻看不出來! 天下大着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當時已經有高人看出名堂,只是他同師道很要好,不忍心點破罷了,便作詩暗示師道,詩曰: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肅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這一首點化詩,故意原樣搬出尹式的“酒紅”二字,同時一掃尹、陳二人在詩中對衰老的哀愁,代之而起的是自己獨具的風趣、幽默和達觀態度。 陳氏當然懂得這詩言外之意,也承認這位朋友遠比自己還會偷,但朋友沒有明言,自己自然樂得糊塗了。 別賣關子了!“病翁”何許人也?其實嘛偶不說,大家也該知道,他自己不是也自報了家門。哦,原來是蘇鬍子東坡先生!難怪難怪!蘇東坡的詩題就叫《縱筆》,“縱”之反意乃“橫”,意思是我蘇鬍子沒跟你這老朋友橫來一炮。 至於後人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師道這句捧為極品,也屬情理之中,因為他那詩確是好東東,後人不爭先恐後地吹吹,反而顯得自己沒東東。 如此滿堂彩的偷法,實屬不易! 8:偷出最高境界那就更不容易了 偷詩偷到最高境界,可以不着一絲痕跡而保留原作的基本東東,同時攙和着自己得意的東東,還讓人雖有疑可猜,卻無贓可捉。這種手段,套用創作技巧來說,就是“化用”也。 辛稼軒乃獨步南宋詞壇一泰斗,不怎麼喜歡寫詩,偷詩卻有那麼一點兒癮頭。時不時露他一手,還真叫人大開眼界。詩仙太白就曾着過他的道兒。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李白的《獨坐敬亭山》可謂是家喻戶曉的了。棄疾覺得老李後兩句很有點意思,於是在“一日獨坐停雲,水色山聲,競來相娛”時,就化其神意賀《賀新郎》了: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同是獨坐看山來的靈感,說的又都是人山之戀,但一詩一詞,一在唐時,一在宋時,所以二人愛法就各具特色。 太白是“愛你沒商量”,一副山大王口氣,對方什麼態度都沒有,就自家認定是“兩不厭”。誠然,太白何許人也!天王老子他也沒放眼裡,天下疆土還都是皇帝的呢,他同你這當時還沒名氣的小小敬亭山商量個啥,他能愛上你,還真是你的福氣!這樣的愛,雖難免粗野點,強暴些,對老李來說,這是英雄本色,自然,對山來說,那就“糊裡糊塗的愛”吧。 稼軒則不然,別看他是豪放派的,豪放中也有兒女情長。他那愛來的就很溫和,就很策略,只用一種猜測的口吻對對方的心思加以試探,絲毫不帶強加於人的語氣,然後就等着你自覺自愿地去為他生,為他死,自然也為他愛。誠然,稼軒也非凡人,他這樣做,心中有數的。因為他手中有一張王牌,那就是“情與貌,略相似”,咱倆門當戶對,英雄愛美女,美女愛英雄,你青山不愛我,還能愛誰?去愛那大男子主義的酒鬼老頭兒,須知他老頭兒已經窮困潦倒了。 到了元朝,又出現一位有戀山情結的人物張養浩,他看太白、稼軒愛山如此轟轟烈烈,不禁醋意大發,竟也橫插一足當回“第三者”。張曲放膽把李詩、辛詞中表現的綿綿愛意全數偷來,裝進自己的〔雙調〕《雁兒落帶得勝令.退隱》中。老張算是“離休老幹部”,學着搞黃昏戀,戀愛經驗有過,老臉皮自然要厚點,加之時代也變了,說出來的東東也就不再是忸忸怩怩的。不妨讓偶等聽聽: 我愛山無價,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 這口氣很有幾分太白遺風,只是沒了那捨我其誰的狂態,多少帶了點兒一廂情願的單相思。妙在單相思多有喜劇效果,經過張氏一追再追,那“雲山”最後還是從了他,沒讓他白費心思。至於他家有事沒事,無人考證。 高手嘛就是高手,一段人山戀,時間上從唐偷到宋,從宋偷到元,形式上從詩偷到詞,從詞偷到曲。明擺着的事,居然叫你捉賊無贓,捉姦無雙!更何況意思一再翻新,叫人不得不佩服。 別佩服過早,泱泱古詩國,“偷”出最高境界的還大有人在。因時間關係,就說一個例子: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梅妻鶴子這一千古絕唱可了不得,但得來卻不費吹灰之力。林公只將五代江為詩句原本拿來,把江詩實寫的“竹”、“桂”二字換成“疏”、“暗”兩虛字,嗨!境界馬上就大變!這才是頂尖人物所為,也只有這等人物方可為之。我等晚生就是修煉他一千年一萬年恐怕也無此道行! :小結 大話也得有個收場,小關我當見好就收,到此當卡住了。不過,結尾還得說上幾句,乃有始有終也。 上述文字本是哄着玩玩的,點了許多古今人物大名,憑良心說,他們的詩詞已登峰造極,當無可非議,即使說說是“偷”,那也是他們的本事。我等初出茅廬,該學的可多了,這方面也該好好學學。小關我就有好多偷來之句偷來之意,我來戀戀時間不長,看大哥大姐們也有不少偷之佳句偷之佳詩。所以,我之用意主要在於宣揚:該“偷”還得“偷”!僅這引號還不中聽,說中聽點,要學會化用。 是以為結(事實上永遠不會有結束的)。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