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喜《三國》,於友情、義氣的期望很高,羨慕那些生死相許的朋友,也常作
“知音難覓”的感慨。如今朋友越來越多,“友情”二字,反倒越來越淡泊了。緣去
緣來,在一起的時候大伙兒找樂,分開了卻也不怎麼想。
女性朋友間,經常無話不說。這樣的朋友,好比莫尼卡.萊溫斯基與琳達.翠普,
友與仇之間,常常也就一步遠。男人之間,倘非?同志”,難得流露內心。從前不喜
酒肉朋友,如今卻覺得,酒肉朋友也沒什麼不好。“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沒
什麼牽累,也就沒那麼多的反目成仇。
一個人快樂與否,不在擁有多少,而在擁有與需求之比有多大。需求越多,也就
越少快樂。少年時從不珍惜已經擁有的,以為快樂只在追求中。不斷破滅痴心不改,
也就是少年才有的奢侈。
需要還跟自由成反比。《老子》:“吾有大患,為吾有身。”若連“身”亦沒有,
無需為衣食住行忙碌,少多少煩惱。我等凡夫俗子,自不能沒有“身”。不過,如果
這“身”很難伺候,譬如,吃不慣淡飯粗茶,過不得清貧日子,那就只好拼命幹活,
來換取需要的東西。
同樣,如果“心”的需要很多,譬如,需要友情、知音,耐不得孤獨寂寞,也得
付出代價。
少些“需要”,還是可以努力工作,還是可以有許多朋友,還是可以有許多愛情,
卻多了一種“沒有也行”的自由。
無怪古今智者多清心少欲。無所求,乃無往而不樂。是為大自由。
越來越相信朋友之道的最高境界,是“相忘於江湖”,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從不問朋友的私事,逢年過節,也想不起寄張卡什麼的。遠道訪朋友,也是空手來去,
不會想起什麼禮物。碰上禮數周到的朋友,臨別非要送點什麼,反過意不去。時間長
了,朋友們知道我有這毛病,也就隨我去了。
對朋友的期許越來越少。朋友帶來的,反而全是快樂。人都是差不多的,不去算
計人家,人家也不大會來算計你。就算有人圖點小便宜,退一步就是。寸步不讓,自
己心裡那份不痛快值多少?蘇洵說“小人無朋”。其實,不去跟小人一般見識,小人
也可以成為朋友。更何況,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呢?
話說回來,倘能遇見一個人品學問皆超凡入聖的良友,那是一輩子的幸運。這樣
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不過,“朋友”與“非朋友”的分別,在這樣的人眼中,
通常很模糊。
惟有道義之交。因此也不能算一般意義上的朋友。至少,沒有“友情”相累。
至於一個人有沒有“肝膽相照”的朋友,實在取決於他敢不敢信任一個同自已一
樣的人。換句話說,取決於他敢不敢把後背託付給自己的影子。如果不敢,那這輩子
就甭想這檔子事了。這樣的朋友,也不可能是功利的。多半也是道義之交。
總之,什麼知音哪,理解哪,友情哪,都可有可無,別弄成了需要。上得網來,
坐而論道也好,找人打架也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若不幸連論道、打架也成了需要,那便又少了一重自由。
曾向一女孩兒說起這套歪論。隔幾百里電話線,沒抄起件傢伙砸過來。趕緊添上
一句:“那是那是!再怎麼淡薄,也不能少了您老這一把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