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學5年級的時候，高凡他爸找人把他送進了全市最好的中學。8月還沒開學的時候，他到我們院子裡來找我想告訴我這個消息。現在聽起來好像朋友之間串個門子一樣的簡單，可在當時卻是壯舉呀。要知道小孩兒的世界可不簡單，跟動物一樣都是有圈有地的！每個院子每條街上都有孩子頭管着，如果你不是這個院子的孩子，哪天突然來了，我告訴你沒有1分鐘保准有人在你旁邊小心跟着。也不跟你說話也不去煩你，反正就是讓你不舒服，用那種不友好的眼神告訴你，‘小子，你不是這兒的，你幹嘛的？’

那天高老先生本來是要告訴我要去上初中的事情，因為之前他跟我說不想念了，為此我很不開心。我想過，如果他將來不念初中，估計我媽一定不能讓我跟他好。他家裡讀書的人不多，只有他爸好想念過一個什麼‘工民建’的專科，當時咱哪知道那是在後來會發財的職業。等到我上了高中，人家爸爸開了林肯到我們學校（我們上了一所高中）送兒子的時候，杜絲潔就說我將來一定有發展，‘交男朋友跟炒股票有什麼區別呀！你行，小五，將來洋房住着洋車開着洋太太當着，自在着呢！’當時我就瞪了她一眼‘好個沒出息的樣子！’我小的時候特別有志氣，也總認為自己什麼都行，將來止不住誰養誰呢，一個不小心我就直步青雲了！

現在想想，朋友里也就算我沒出息。混到今天還在學校里晃，男朋友交了快要一輩子了卻也沒見什麼好。50%的時間我在想他，剩下的時間我在睡覺。

曾經以為我家爸爸會對他們家的背景加以追究。爸爸是滿族，他媽媽就是我奶奶曾經是個小格格，爺爺出身也很好可是早些時候去了日本就再也沒有回來。我奶奶識字懂道理，‘家裡有錢不如孩子肚子裡有錢’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雖然我剛出生沒多久她就老了，但因為最喜歡小兒子我爸爸在去世前說死也要讓他抱我去見上一面，然後留下句話‘這姑娘最像我’。從此上至我家7旬的大爺，下到小姑的小兒子對我都要恭敬起來。我像老祖宗呀！

就這樣一個複雜的讓我這種頭腦簡單的人說不明白的家庭，我曾經簡單的想過我家爸爸絕對不會給高凡一個好臉色看，對於他們所謂‘貧民’的出身更不屑一顧。可出乎意料的是，我家老爺對於這個上初中都要花錢的准女婿似乎還比較偏愛，甚至近幾年兩家開始走的緊密起來，兩個老爸之間也開始打起了交道。

我家爸爸說過，人心高可以，眼睛不要舉得太高。

講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胡說什麼鬼。

若干年前的某天，高凡到我家院子裡來找我。院子裡幾個也是6年級的傻小子看見了心中十分的不爽，他怎麼又來了！這小子哪兒的？

最後這老先生在沒看到我之前就先去見了我們對面樓332號的李沙外號‘李傻子’的媽媽，因為他把人家嘴給打破了。本來我跟我媽也看不到這場活動的，可李家媽媽就在院子裡大吵大叫，正趕上我媽要帶我出去買新書包，一下子我都愣了，高凡怎麼跟一個女人吵起來了？

那個女人用着當年毛主席爺爺向全世界宣布中國成立的驕傲語氣配合着她獨特的高一般人八度的嗓子喊着：“你們都來看看，這誰家孩子？把沙沙嘴打破了就一聲不支了！你打人時候幹什麼來的？你哪兒的？你爸你媽幹什麼的？你也不住這兒呀！”

我也記不住當時她都說什麼了，反正就是追根究底的問高凡的家在哪兒，來我們院子幹什麼來了？跟高凡打架的有3個小子，李沙因為疼一直在哭，他媽給他撐腰他就更肆無忌憚的沒着出息；其他兩個小子也在哭，不知道因為剛才被高凡揍了還是看見阿姨這樣猛給嚇到了。我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切，感覺明白了十有八九，覺得高凡簡直是個傻子。到我們院子裡找我幹什麼？這個混蛋，下次我要給他好個說！

不知道哪個死人看見了我，就喊着‘他來找沈舞的，上次他就是來找沈舞的，大上次也是！’我當時暈菜了，這要是給我媽知道了，還得了？

高凡聽見我來了，馬上看着我；我用全身力氣擠了一個眼神給他，告訴他‘你小子給我記着，這事兒要是鬧到我家裡來，我要你好看！’老先生看見我外星人般可怖眼神，立即又低下了頭。看着他委屈的樣子，突然的，我也沒了力氣再生氣。

“小五，這個打人的孩子是誰呀，是找你的麼？”我媽在一邊很冷漠的問我。我還沒說話那邊高凡就說了：“我誰也不找，我就是來玩兒的！我來玩兒不行麼？你家地方呀！”

１２歲的男同志，當年在近乎是大人包圍着的不是自己的地方，就這樣狠狠的驕傲的對這所有人喊。“他先過來扯我衣服的，他們要打我還不讓我打他們麼？我打了，怎麼樣吧！”說完他瞪了李沙一眼，李沙退後了一下，還是不吱聲。

我忘了後來人是怎麼散的，反正高凡就是沒說來我家院子幹什麼，走時也是驕傲的走的，胳膊上還帶着不知誰撓過的血痕。我也不覺得他幹這事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也沒對他討厭或者產生跟好的感覺，但是之後學校好多人都很喜歡他。

我媽那天對這件事情反映出乎我的意料，“以後跟這樣男孩子保持距離，注意點。”按照以往對我的事情糾纏不放的經驗，我心中有點抖不知道她老人家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等到多年後偶爾碰倒了李沙，我回到家問媽媽還記不記得當年高凡在我們院子裡鬧事兒還不服的事情，她說記得。‘我當時就挺喜歡那孩子，一般孩子大人說了早就蔫了，高凡那股勁兒我喜歡，男人麼，打個架算什麼？低頭的才是孬種！’

不知道為什麼我媽會嫁給我爸，我家老爺一輩子沒打過架，連人多的地方都不去圍觀。我媽那麼愛英雄的女人怎麼就嫁給文弱的爸爸了呢？